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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媚新貴魍魎現丑態 慊吏情明君空憤懣


  紀昀見阿桂臉上帶著詫异神色,笑道:“你大約不知道,如今官場興的,同年、同師、同官、同辦過差使的,有一個升轉了或者遷任了,甚至黜降了,大家要幫襯湊興請客熱鬧一番。我進軍机,是不久前的事,你也要進軍机。這么大的事,他們能不來?他們和太監都有淵源,耳報神靈通著呢!”“這個‘規矩’興起來,官場風气又是一變。”阿桂說道:“上回仝養浩去給我送兵,說起來過。我問他為什么這几個‘同’里沒有說‘同鄉’?他說同鄉其實用處不大,因為都不許在本籍作官,家里有事不能相互照應。他們的算盤打得比錢度還精呢!”錢度道:“現在連同鄉也加進去了。老家雖然用不上,任上卻有關照的,有一點用處就要聯絡。輜銖較量比過了帳房先生!”

  “我說的呢,今晚這天气儿,狼一群狗一伙的還赶了來——真個是為功名利祿不怕槍林彈雨!”阿桂跟著笑了一陣,大家接著說正事。

  錢度經這一攪混,心里清爽許多,已知紀昀代乾隆問話,不單指金川軍事,還有因材用人的意旨。已是有了主意,說話便不似阿桂那么拘謹小心,說道:“庄有恭和勒敏一樣,都是狀元出身。學問极好是不用說的了。他吃虧了中狀元喜歡得瘋迷了,逢人就說‘我是狀元,天下第一人’弄成了官場口碑,因此不得點學差。但我敢說他是個實心辦事、勤謹耐勞、人品不錯的人。鄂善和庄有恭一處修永定河堤壩,我奉了衡臣相公鈞令去看,下著瓢潑大雨,鄂善渾身泥漿,手里拿著鐵鍬在堤上指揮,庄有恭帶著民工往堤上送沙包。我親眼見他一個不留神從堤頂滑倒滾到堤下……和他握手,滿手都是老茧。那是多文靜的人,嗓子都喊啞了,臉晒得烏黑,眼熬得通紅。當時我還笑著說他們‘成了兩個灶王爺。灶王爺治河,也算蹊蹺’!我常拿鄂善和庄有恭比較,鄂善見人沒話,庄有恭見人謙恭,都一樣的內秀。庄有恭吃虧在金榜題名時出了西洋景儿,又是漢人——其實要同心,哪個人沒有功名熱衷呢?”說罷歎息一聲吃茶不語。

  鄂善,是工部侍郎;庄有恭現任禮部四夷館堂司,兼著郎官虛銜,正四品的官。兩個人在外是這樣個辦差法,阿桂听著也不禁悚然動容。紀昀嘿然良久,笑道:“原來還要問一問鄂善,這一听也不用再饒舌了——沒什么,你們不要疑到旁的上頭去。修四庫全書要選几個編纂官員,皇上要我親自考察。”又問:“你們誰認識海蘭察和兆惠?”阿桂搖頭,錢度卻說:“我見過一面,知之不深,听說兩個人愛兵,很能野戰,又是好朋友。看上去兆惠老成,海蘭察佻脫些,喜歡開玩笑。別的就不知道了。”

  “他們兩個在金川當了逃將。”紀昀說道,“皇上已命金□、金輝、河南和云貴兩省巡撫密地捕拿。訥親也發了火票,要各地拿住押送回營。阿桂你恐怕要在軍机處料理營務,皇上叫你隨時留心他們消息。”

  阿桂忙起身答應稱“是”,紀昀卻揚聲吩咐“驛館的人呢?請西廂房候著的大人們過來說話!”守在外邊廊下的和珅答應一聲,接著便听廂屋里椅子板凳撞擊亂響,人聲亂嘈著出院,在漸漸濛濛的雨帘中小跑著上階進了正房。

  頃刻之間,正堂房里變得熱鬧不堪。紀昀三個人早已起身笑臉相迎。只見進來的足有二十四五個人。都是袍褂半濕半干,頂戴卻是甚雜,有金青石、藍色涅玻璃頂子、水晶、白色明玻璃頂子、硨磲頂子、素金頂子、起花、鏤花頂子……老的有六十多歲,小的也就十五六歲,服色淆雜、年齡參差,官位高下不等,都舉著手本,比嗓門儿似的報履歷,請安。紀昀看時,只認得一個翰林方志學,是找過自己求放外差的,另外三個庶吉士似乎曾陪著方志學拜過自己門,卻無論如何想不起名字,阿桂認識得多些,有三個筆帖式是共過事的,一個叫胡秋隆,是中過舉的,文筆詞詩還看得過去,另兩個一個叫高鳳悟,一個叫仵達邦,還有一個筆帖式卻沒見過面。其余的一概都是住雜官儿,多數衣冠鮮整,也有的袍褂都褪了色,有的補丁線掉角儿,有的袍子被煙燒坏了,將就著縫了補丁。帽邊儿豁口儿的,紅纓子脫落的、官靴子露襪子的……什么樣儿的全有。形形色色,竟是一群魑魅魍魎跑進廟里,一個個目光灼灼張皇相顧著酬酢,爭著奉迎紀昀和阿桂,卻把錢度冷落在一旁。

  紀昀心里雪亮,自己雖在軍机,其實只管著修《四庫全書》,禮部也只兼顧一下,這些人都是沖阿桂來的。便看阿桂,阿桂正看錢度,錢度卻是一笑,一聲不言語坐著。因見紀昀掏煙,錢度笑道:“曉嵐大人要吃煙,誰有火楣子,給紀大人點著!”他話沒說完,立時就有五六個人晃著了火摺子湊到紀昀臉前。紀昀按煙只抽了一口,忍不住肚皮里的笑,“扑”的一口,嗆噴得煙鍋里火星四濺出來。

  “諸位老兄,”紀昀咳嗽几聲掩住了笑,“桂軍門今日赴都,下車我們就說話,難為了大家冒著冰雹大雨來迎。這番深情實實教人感動。”阿桂笑道:“人來了,意到了,我也就心領了。大家人多,站這里說話,又獻不得茶,太簡慢了。明儿我還要面君,大家要是有要緊事的,留下來說一說;如果沒急事,且請回府。見面的日子有著呢!”

  這都是些平日登不得台面的官員,有的是想謀學差,有的是要放外任,想補實缺的,想遷轉的、想引見的,圖個臉面光鮮好炫耀的、套交情為以后留地步儿的,各色各等不一。平日想見一面紀昀也是難于上青天,阿桂來京進軍机,早已風傳得滿世界都知道了,都是商議好了的,哪里肯就這樣被打發走了的?頓時一片吵叫嚷嚷聲。

  “桂爺!我們是給您接風的,無論如何得賞個臉!”

  “曉嵐,我專門打听你了,明儿也不當值軍机。我們久不見面了,趁著給佳木接風,說說話儿不成么?”

  “我們雖然官小,比那些大佬們有情分……”

  “阿桂,貧賤之交不可忘!忘了那年你去九叔那打秋風,還是我陪你在東廚房吃冷飯的!”

  “我叫馮清標,我叫馮清標!記得關帝廟大廊房我們賭輸了錢,一道儿烤白薯充饑的事么?”

  “曉嵐,你想要的那對蒙恬虎符,我給你帶來了!”

  “曉嵐,我帶著幅唐伯虎的仕女圖,你得鑒賞鑒賞……”

  “曉嵐……”

  “桂爺……”

  “阿桂……”

  “紀中堂……”

  錢度听著眾人亂哄哄的喧囂,活似一群餓死鬼鬧鐘馗,覺得他們丟人現眼沒皮臉,想想又可怜他們。笑嘻嘻冷坐一邊啜茶,突然認出一個熟人,因高聲叫道:“吳清臣!你不是岳浚撫台的刑名師爺?劉康案子里我倆一處當證人,關在一間屋子里吃死人飯三個月——如今把我忘了!”

  “哎喲!這不是老衡大人么?”那個叫吳清臣的正嘈嘈著阿桂“當年在西海子邊用手掰西瓜吃”的“情分”,這時才看見錢度坐在一邊,喜得樂顛顛過來,又打千儿又請安,笑道:“這是我們大清的財神么!我們是難友,交情最深,和他們沒法比……”錢度搖手笑道:“這我可不敢當!——你們吵吵得這門熱鬧的要接風,誰作東,在哪里接風,就在這里擠著,拿奉迎話充饑么?”吳清臣笑道:“就怕你們不賞臉——豈不聞待客容易請客難?——就在隔壁——馬二侉子——新選的德州鹽道作東,在祿慶樓設席!馬二侉子——”他壓低了嗓門,湊近了錢度,一股臭蒜死蔥味扑鼻而來,“通州有名的大財主儿馬德玉,捐了道台,放了實缺,正在興頭上,我們捉了他的大頭……”錢度委實受不了他口中气息,立起身來笑謂紀昀:“恐怕今晚難逃此劫。恭敬不如從命,咱們吃這些龜孫們去!”眾人立時轟然叫妙。

  紀昀和阿桂二人面面相覷,正不知該如何打發這群牛黃狗寶。听錢度這一說,覺得也只好如此,都怔怔地點了點頭。和珅見狀,知道沒自己插手處,進屋里取了几塊醒酒石捧給錢度,也不跟從,只忙活著給阿桂預備燒洗浴水,熬酸梅醒酒湯,赶蚊子,點熄香,等著主人扶醉歸來。

  祿慶樓就在驛站出門一箭之地。阿桂和紀昀錢度三人身披油衣頭戴斗笠,由眾人撮弄架扶著,几乎腳不沾地就到了樓前。此時只是微雨霏霏,一溜三開間的門面翹角檐下吊著五盞拷栳大的紅燈籠,往上仰望,三層樓蓋著歇山式頂子,飄飄洒洒的雨霧在燈光映照下朦朧如霧,隱現著危樓上的突兀飛檐,插天雕瓮真有恍若天境之感。紀昀看時,門旁楹聯寫得十分精神:

             痴子:世界原是大戲台,毋須掬淚。
             傻瓜:戲台本來小世界,且宜佯瘋。

  里邊大廳支著六根朱紅漆柱,擺十几張八仙桌,靠北一個戲台子,點著二十几盞聚耀燈,柱子上也懸著燈,照得廳里廳外通明徹亮。外頭靠著“客滿敬謝致歉”的大水牌;里頭卻闃無人聲。紀昀這才知道馬二侉子豪富,竟將這座樓包了。一邊挪步進來,口中笑說:“馬德玉——這個園子一晚上包銀多少?”

  “也就二百來兩吧,這是管家辦的,我不大清楚。”馬二侉子听紀昀問話,忙湊上來答道:“連賞戲子的錢,大約四百兩就夠了。”他是個大塊頭,胖得雪雁補服都繃得緊緊的。又白又寬的一張臉上嵌著兩只漆黑的小眼睛,大大咧咧的,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气。紀昀閱人甚多,听他滿口山西話,侉聲侉气的,神情里透著靈動,卻是半點也不傻,因笑道:“我兩年俸祿不夠你一夜揮霍。這么有錢,還出來作官?”馬二侉子笑道:“老大人最是圣明!錢再多,當不得身份使。就是個鄉典史,不入流的官到你家,也得當神敬,當祖宗待。不缺錢了想著人來敬,憑做甚的事不如當官。如今就是府台縣令到我家,見我老爺子也一口一個‘老封翁’,這份子体面必得當官才掙得來。這就好比闊小姐開窯子,不圖錢,只圖個風流快活!”

  紀昀不禁哈哈大笑,說道:“官場比了妓院,這個比方有意思!”一邊走,又問:“你在鹽道,一年有多大的出息?”

  “兩万兩吧!”馬二侉子舔舔嘴唇,“除了給上司冰敬、炭敬、印結銀子、生日禮、紅白喜事禮,還有孝敬上憲太太私房体己銀子,左右各方應酬……我不刮地皮,也不收賄,應份出入,帳目拉平,平安作官叔爺們就高興,另外還給我補貼。”

  還有這樣作官的!紀昀心中不禁納罕,倒真的對馬二侉子有了興趣,說道:

  “你這官當得瀟洒!”

  “該得的銀子我拿了,不該得的絕不去要,該花的銀子不心疼——當官的不瀟洒,是因為他們十成力有九成用在了斗心眼,在小路上擠扛的過,我只圖平安,當然快活。”

  “差使——你總得辦差使吧!”

  “中堂啊!如今的‘差使’十個人的一個人就辦了,一個差使一百個人爭。我不爭,還落了多少個好儿呢!”

  “你見了上司,總要遞手本,請安下跪打千儿陪笑說話湊趣儿的吧?”

  馬二侉子也是一笑,說道:“那是當然,禮上應該。不過下頭官儿見了我,也是這一套。我這位分上下一算,能拉拉平,多少還有點余頭儿——要做到您這門大官,這上頭就饒多了!”說著話,早已進了樓下園子里戲台下。馬二侉子看了看,台下不遠不近擺了五張桌子,中間一席已有兩個翰林,方志學在首席之側,那個帶著“蒙恬虎符”的翰林,紀昀也想起來叫賈浩軍,畢恭畢敬地站在方志學對面,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紀昀見菜肴上席擺得滿桌都是,眾人都眼巴巴看著自己,遂一把拉馬德玉到主席位上,又向阿桂錢度哈腰一讓,笑著大聲道:“今天來了各路諸侯,專為阿桂軍門接風。我和錢度只沾光儿相陪。席面這么丰盛,大家難得一聚,都要盡興。不過我們剛吃過,交情應份相陪,聊勉主人之意就是了。”

  “諸位!”馬二侉子舉杯笑道:“我馬德玉最敬重英雄。本來和几位大人名位相差很遠,巴結了方大人討個面子,瞻仰這個這個阿桂軍門的這個這個……嗯,尊范!想不到一下子見了三位朝廷……啊,石頭柱子!乘著這個興頭,想著也是六生有幸,咱們吃酒樂一樂子,能唱曲儿的就唱,能念詩的就念,能行酒令或說笑話儿的也成。咱們都是閒人,不要勉強大人們用酒——我說到頭里,這錢是我家干淨錢,請客是我情愿,也沒有求大佬官給我升官辦事的心,只圖個体面歡喜。誰要背地嚼舌頭,我馬二侉子——与汝偕亡!”說罷先飲一杯。

  眾人沒听到他說完,已是笑倒了一片,阿桂和錢度陪飲著,笑得气喘手顫。紀昀卻因方才一席話,覺得這位馬二侉子皮里陽秋,是個世故极深的人,只微笑著干了,說道:“我只飲一杯,陪著樂子。”馬二侉子嘻嘻笑著,雙手一拍,戲台兩邊十二名女伶,六名執著笙笛蕭琵琶等樂器,六名戲子水袖長擺長裙曳地,手揮目送,載舞載歌逶迤而出,唱道:

             莽莽乾坤歲又闌,蕭蕭白發老江干。
             布金地暖回春易,列戟門牆再拜難。
             庚信生涯最蕭瑟,孟郊詩骨劇清寒。
             自嫌七字香無力,封上梅花閣下看。
             ……

  台上歌舞盈盈裊裊,台下卻是觥籌交錯笑語聲歡。阿桂一杯不敢多飲,只陪著略呷一口酒,揀著清淡的菜夾一口。錢度因明日無事,卻是舉杯即干,几杯過后己是醺醺然。台上那十二名伶童文官、藕官、艾官、葵官、豆官、芳官、玉官、齡官、蕊官、藥官、寶官、前官都可在十五六歲,只藕官、芳官、玉官三個是女孩子,秀發長曳,明眸皓齒,其余男伶也都粉妝玉琢面目姣好,一待樂止便下台來,引長袖舒纖手紛紛給客人斟酒。

  錢度見吳清臣醺醺的,手里扯著個孌童過來敬酒,素知他是個有斷袖痹的,只是一笑。吳清臣手搭著那小廝俏肩,嗲聲嗲气說道:“來,豆官,給几位大人敬酒!”說著便湊到豆官腮邊要做嘴儿。那豆官佯羞詐臊一指頭頂開了他,笑道:“爺還是一邊涼快涼快去,您嘴里的气息儿叫人受不得呢!”因用手帕子托著酒送到錢度口邊,嬌聲道:“錢爺錢爺……紀大人桂大人不能用酒。您今個儿可得放開量,代兩位老爺多飲几杯……”錢度見他体態窈窕,風情万种,真比女人還女人,陣陣幽香扑來,他又被了酒,也是心中一蕩,就著連飲三杯,說道:“好美酒!”

  “花不迷人人自迷。”阿桂看著滿庭粉白黛綠羅襦繡裙,煌煌燭下盡是“男女人”搔首弄姿,由不得一陣惡心,見紀昀視若不見啜茶淺飲,因笑道:“想不到你我今晚被撮弄到這里看景致!”“你說的是。”紀昀微笑道:“我這是第三次了。既然到了梁孝王的兔儿園,就看兔子好了!”

  錢度笑道:“既然說兔子,我說個案例。河南內黃縣令高少甫接了個案子,是個秀才住店,被同屋里福建商客雞奸,半夜里鬧起來揪到縣衙里。原被告比長畫短說個不休,無奈高少甫不懂‘雞奸’是什么意思。秀才說‘斷袖’,又說‘分桃’,高少甫越听越糊涂。問‘到底是怎么回事?”秀才啜嚅半日,又說‘他將男作女!’高少甫不禁大怒,響木‘啪’地一拍,大喝一聲‘江南下雨与我河南什么相干?都給我滾!’”一席話說完,頓時滿座嘩然而笑。滿園子翎頂輝煌簪纓官員,笑語喧天,有划拳拇戰的,有調笑戲子的,有提耳罰酒的,有一等窮官儿一聲不言語饕餐大吃大嚼的,紅男綠女穿梭其間,媚笑奉迎撒嬌勸酒,活似開了妓院道場,一眾作風流法事。

  紀昀見這群人如此齷齪不堪,知道再坐下去,必定招來御史彈劾,見阿桂也是笑中帶著慍怒,小聲道:“沉住气。這里頭也有開罪不得的人。”阿桂咬牙小聲道:“我日他奶奶的們!這哪里是官?分明是群不要臉嫖客!”紀昀拉拉阿桂衣襟,自站起身來,舉杯似笑不笑說道:“雖說都是同年同學同寅好友,大家畢竟都是有身分的人,仔細失了官体不好看相——戲子們統都回台上去,揀著雅點的——就比如方才的曲子低唱淺歌,大家行令猜謎儿作詩,這才是高雅情趣。如今治世繁華圣道昌明,百官應作移風易俗表率。大家盡自樂子,只不要出格儿,就是抬愛兄弟了。”

  阿桂見紀昀几句話不輕不重,既溫馨又帶著骨頭,立時打發得人們安靜了許多,他自知自己极有可能進軍机大臣,心里佩服又要學這宰相器宇,因見气氛漸漸凝重,便調侃著笑道:“我們就照紀中堂的辦,高樂一陣子盡歡而散——咱們這桌對戲名。嗯……前頭說那一折子的名儿,對仗要工整,后頭要帶上戲名,也就不必求全責備了。”他笑著淺呷一口酒,“我先說個榜樣儿。‘惊魂——《風節誤》,對‘啼痴——《八義記》’惊魂哧痴要對上。對不上的,罰作詩一首,或說笑話,喝酒唱曲儿都成。這樣可好?”略一沉吟,起首道:

             盜甲——雁翎甲!

  旁邊一個筆帖式不假思索,應聲對出:

             共丁——桃花扇。

  又起對道:“訪素——紅葉記!”旁邊卻是方志學,仰臉想了想,對道:

             拷紅——西廂記!

  又出對:

             扶頭——繡襦記。

  下一個卻輪到阿桂,他在外帶兵,已几年不進戲園子,這种聯對看似容易,其實要一折一折循各戲名想下去,一時哪里尋思得來?怔了半日,忽然雙手一拍,笑道:“有了!——切腳——是《翡翠園》里的一出!”又出對道:“開眼——荊釵記!曉嵐公,瞧你的了!”

  紀昀頓時愣住,他的詩、文、書都是最上乘的,記聞考古鉤沉揖玄也是天下無敵,唯獨是看戲极少,正品味“扶頭——切腳”這一對工整詼諧,不防阿桂出了個“開眼”給自己對,只皺了眉頭搜索枯腸,心里卻甚是茫然。恰鄰桌的翰林蕭應安挾著一卷軸畫過來敬酒,口說“請曉嵐公品評真偽”裝作俯身,在紀昀耳邊嘰弄了几個字,紀昀高興得一拍桌子,叫道:“妙极!‘開眼’可對‘拔眉’——可不是《鸞釵記》里的?”

  “這個不能算!”阿桂笑道,“——這是舞弊傳帶的,要罰酒——”他叫不出蕭應安的名字,只說“——連你這位老兄,也要罰!”蕭應安毫不猶豫端起杯子一飲而盡,皺著眉撮著嘴又端一杯喝干了,大著舌頭說道:“連,連曉嵐相公的罰酒我也領了,這總成吧?”

  眾人立時起哄,都說:“不成不成!各人是各人的帳,紀公不能吃酒,罰他作詩!”恰那位帶“蒙恬虎符”的賈治軍也過來敬酒,湊趣儿笑道“蕭應安能酒會詩,是頭號風流翰林。不要饒他!”錢度和阿桂便都起身,嚷嚷道:“賈治軍說的是!我們一個也不要饒……”此刻台上笙歌低回,台下官員串席敬酒:哄然叫鬧,真個熱鬧非凡。蕭應安尷尬著笑道:“當著曉嵐公、桂軍門和錢大人,我的詩怎么拿得出?唉,眾意難違,我只好信口胡謅了……”因搖頭攢眉吟道:

             吾人從事于詩途,豈可苟焉而已乎?
             然而正未易言也,學者其知所勉夫!

  “好!”眾人齊聲喝彩,大發一笑,阿桂、賈治軍、方志學、吳清臣、馬二侉子,還有赶來湊熱鬧的許達邦,無不控背躬腰,笑得喘不過气來。錢度見紀昀笑得渾身亂顫,喘著笑道:“該你的了!必定更好!”紀昀笑道:“我哪里作得出更好的‘詩’?听人說軍机處有紅章京黑章京之說。我是做章京出來的,就以這個為題自嘲,討個歡喜吧!”因念道:

             流水是車馬是龍,主人如虎仆如狐。
             昂然直到軍机處,笑問中堂到也無?

  阿桂笑問:“這是‘紅章京’了,那‘黑章京’呢?”紀昀詠道:

             蔑簍作車驢作馬,主人如鼠仆如豬。
             悄然溜到軍机處,低問中堂到也無?

  馬二侉子此刻酒酣興放,已忘卻形骸,抱手呵呵大笑,以箸擊盂道:“我也不會對戲名,今儿場面雜燴湯一鍋,不免也打油一首湊趣儿!”因亢聲道:

  君不見世人生就妄想心,妄想心!黃金樓台地舖銀,高車怒馬奴如云,嬌娃孌童鎖春深——吟到這里,他突然覺得失態露才,戛然止住,竟不知如何是好,眾人素知他富商出身,手面闊綽好客豪爽而已,說出話來都著三不著兩別字連篇,謬誤百出,忽然見他詠出這好句子,也都愣住。紀昀至此已知馬二侉子裝傻,也不說破了,只問“這個妄想心不坏,只是哪里弄得這么多錢呢?——你似乎沒有念完的……”

  “作官。”馬二侉子已恢复常態,“官作得越大,离妄想心越近——中堂明鑒!”

  “作官!像作到我這地位,俸銀、養廉銀、冰炭敬加到一處,一年也就几千兩,哪得那套富貴?”

  “那是因為您沒生出妄想心。”馬二侉子笑道,“真要兌現這妄想心,非刮地皮不可!——我索性就念完它——”因大聲道:

  螞蟻骨里熬脂油,臭虫身上刮漆粉,咱家官場老光棍——你若吝嗇不許刮——我……我……榨斷伊的脊梁筋!

  眾人嘩然大笑,正待評說時,和珅匆匆走來,在阿桂身邊悄悄說了几句話。阿桂小聲在紀昀耳旁說道,“傅六爺來了,在驛館等著,有要緊事……”紀昀便也起身。錢度也就站起身來。

  “感謝主人厚意!”紀昀對身邊的馬二侉子笑道:“憑你這首詩,回頭我還席,諸位——盛筵必散。我們有事,要先走一步了。沒有盡興的盡管接著樂,都不要送。”說罷略一點頭抽身出席,阿桂錢度也隨著辭出。因紀昀說“不要送”,阿桂和錢度又都一臉肅穆,眾人都被禁住了,亂紛紛起身,有的打躬,有的作揖說著“大人們請便,中堂老爺好走……”三個人也不理會,徑自出來,只東道主馬二侉子跟出門來相送。

  錢度跟著二人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腳。傅琤s的是阿桂和紀昀,自己一個戶部侍郎巴巴地跟了去,算是怎么回事?阿桂看出他的心思,笑道:“你的轎還在驛館里呢!六爺你們一向也過從得好,這么扔掀儿走了,反顯得矯情。”紀昀也道:“見見面,看六爺的意思再說。”錢度這才又移步跟上。須臾間三人已回到驛站。

  此時大雨歇住,只是陰得很重,細得像霧一樣的霰雨在驛站天井的燈影下蕩來蕩去,滿院的水光。見傅畯I著手,立在天井當央仰臉看天,紀昀几個進門都站住了。紀昀笑道:“六爺,有點像清明看風箏呢!這個天气屋里還嫌熱?”“你們回來了?”傅琱@轉臉看見他們,說道:“我立等著你們呢——錢度不要走,一道儿說事——我不是取涼儿,是看這天,會不會再下雹子——”一邊說,用手讓著三人都進了正房。

  “金輝彈劾訥親和張廣泗的折子到了。”傅琲獄y气鉛一般沉重,臉色也陰沉得可怕,“我軍兩万五千人陣亡,只有五千兵馬困守松崗……我有兩條想不到:想不到訥親如此無能,喪師辱君而且諱罪飾過;想不到莎羅奔一隅土司,竟如此凶頑難制……”

  三個人都知金川消息不妙,一听“兩万五千人陣亡”,心頭還是猛地往下一落,噤住了,一時都沒有吱聲。許久,紀昀才問道:“主上見到折子了沒有?”

  “見到了。”傅琤堨憂郁,透了一口气,“這种折子是不能耽誤的。皇上正在生气,一件是張廷玉親自進宮謝罪;一件為修圓明園,御使糾劾太監卜孝婪索賄賂,戶部堂官——監修西海子飛放泊的那個桂清,合伙刁難來辦,私抬木价;還有方才下雹子,傳欽天監,欽天監正喝醉了酒不省人事,傳順天府尹,叫查看有沒有傷毀人畜房屋的,也沒有影儿。一院子漆黑!……皇上惱得紅頭漲臉,親詔立拿桂清,就地杖殺卜孝。我進去時,正往外抬卜孝尸身,太監宮女都嚇得臉如死灰,偏偏我這時進去報喪……”

  他不胜苦澀地咽口唾液,聲气中帶著顫音,說道:“我自幼跟主子,見過他多少次光火發怒,卻從沒看到他這樣的面色神情。臉色暗得發綠,瞳仁里閃著螢光,釘子似的站在地下,一聲不言語,一動也不動……”

  “他的眼神教我覺得是自己犯了彌天大罪,老天!到現在想起來還是心搖手顫……”傅痡N兩只手蒙住了自己的雙眼,淚水已從指縫里淌了出來,頭也不抬繼續說道:“我怕他气暈昏過去,爬跪几步抱住他的雙膝,哭著說‘主子主子,您別……別這樣儿……奴才們有罪任罰任殺,您可是万金之体……訥親不是人,鎖拿進京明正典刑,奴才忝在軍机料理軍務,不能為君分憂,也是罪大難赦……但金川之敗,早在圣鑒燭照之中,且三路大軍,僅損一路,并未傷了元气……,您別生气了……奴才去,去金川,給主子把臉爭回來……’他听著,眼中的淚走珠儿似的滾落下來……”傅琤擐礞胜其寒,渾身痙攣著縮成一團,再也禁不住,竟自失聲慟哭。

  三個人都惊愣了。他們和傅琣鴗壑W雖有高下尊卑之分,平素私地交往過從卻持的朋友之禮。傅琱~調高雅、徇徇儒家之風,舉止向來都是從容不迫,論文論武脫帽興談,一副天璜貴胄气派,几時見過他如此失態形影儿?方才在祿慶樓燈紅酒綠、呼盧喝雉拆爛污,一下子到這場景氛圍里,也都有點惚惚如對夢寐的心景。

  外邊的雨聲在沉寂中漸漸大起來,被哨風斜侵了,襲在瓦片上、打在馬棚上、擊在窗根上,房檐瓦槽也決流如瀉,這里沙沙,那里呼鳴、彼處簌簌、此處嘩嘩,遠聲近音亂成一片。大約驛站院牆老牆土泥皮剝脫,砸在泥水里“啪”地一聲悶響,傳進屋里,几個人心里都是一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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