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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智勇婦智勇脫縲縱 伶俐童伶俐返金川


  莎羅奔的夫人朵云得脫囹圄,恰是乾隆車駕离開儀征赴揚州行在之后三天。劉統勳遵旨在儀征停留一天,又一次接見了裴興仁和靳文魁,又給傅睄g信。轉述乾隆在五十里舖關帝廟交代的金川軍事机宜,命傅琚岌Y備緩進,不作孟浪之舉,不圖僥幸取胜,一切机斷毋失戰机,‘上將軍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諸言語都寫了進去。又發文給尹繼善、岳鐘麒,“全力援手傅琚A勿使莎羅奔逃亡青海入藏,密彌監視回部霍集占動勢,隨時用六百里加緊報江南皇上行在。”留在儀征回報差使的海關道、銅政鹽政司官、圓明園采辦司堂官,回報黃淮汛情及黃運兩漕堤岸河泊事宜的官員也有几十號人,連听帶指示,直忙到天黑。又耽心劉墉抽出來辦外差,揚州防務有所疏失,便不再滯留,當夜起更便命轎赶路去了揚州。此時儀征縣中,別說是官府,就是尋常百姓家,為接這個“駕”,先是丹堊粉飾大興土木,沿街破屋平毀舊房刷新,里保一日三催洒掃庭除,“內外整洁纖塵不染”。出工修路墊土結扎彩坊,香花爆竹酒食點心……比過年還忙了十倍。此刻御駕東去,大員走盡,城中官商士民一口气松下來,竟是人人神疲個個力倦,一座城都累,象收了戲散了集,又象剛吃過一席滿漢全席,人人都有點大病初愈的樣儿,一臉臆症相,走路都晃晃蕩蕩。
  押運朵云的檻車進城剛剛過午。因她是“欽犯”,江南省臬司衙門因主官都從駕護衛去了,巡捕廳堂官接到按察使手令“押朵云至皇上行在御審”。想想自己不能擅离南京,但衙門里已經無職官可委,因南通縣令姚清臣到省說案子,就腿搓捻儿說:“煩老兄走一遭儿。皇上就在儀征,路不遠,朵云又是女人,拘押以來很安分。押到交給劉墉劉大人就算完事儿。其實你只坐個纛儿,我再派兩個衙役跟著——人家是欽犯,沒個官跟著不好,是吧?”姚清臣只是個七品芝麻官,也想乘机單獨見見劉墉,甚至能見劉統勳也未可知,因就一口答應了。
  日頭剛錯西,檻車進城。說是“檻車”,其實朵云不枷不捆,車上還有席棚擋風,安生半歪在車里,一副听天由命的架勢。街衙里巷晃晃徜徜的閒人倒是也有,稀稀落落的不成群儿。姚清臣先到驛館,打听清楚劉家父子已去揚州。此時大伙房里已經開過飯,他是小官,不敢放肆叫重做,于是和三個衙役里的頭儿莫計富商議:“到街上館于里胡亂吃一口——自然是我出錢。然后咱們奔揚州,交割了人犯,就便儿瞧熱鬧儿,放你們兩天假,我給你們趙堂官寫封信帶上完事儿。”莫計富自然無話說得。
  誰知走一家店舖關門打烊,再走一家盤賬叫歇,檻車從街南拉到街北,連平時擺得滿街吆喝招呼不迭的燒麥餛鈍大餅油條水煎包子諸類小吃也一概叫歇停業。一個騎馬頂戴官員三個步行衙役一個車夫,帶著身穿藏服皮袍腳蹬長筒馬鞋的“番婆儿”滿街轉悠找館子吃飯,倒招來一群閒人小孩跟在后頭,到一處問飯,立時圍上一群,痴痴茫茫呆看,再走就再跟。倒是十字口一個老頭儿見他們找飯找得虔誠,指點說:“縣衙——從這往西半里路北衙門口有賣油條炸小魚儿的,專供早起點卯衙役來不及吃飯做點心,那是不會歇業的。再者您老是官,進衙門叫伙房現做,他們也沒個不侍奉的理。”
  “謝你老人家了!”一語提醒了姚清臣,他一拍腦門子笑道:“郭志強我認得,上回去南京會議,他還說請我‘架子小點,抽空儀征轉轉’——走,打他的抽丰去!”几個餓得饑腸轆轆的人頓時沒了沮喪之色。莫計富笑道:“都餓糊涂了——這衙門里人常往省里去,他們頭儿我都認得,倒在街上瞎兜一气——你干甚么?”他突然發現坐在車上的朵云神情有些异樣,兩手攀著橫檔儿,直起了腰似乎要起身的模樣,盯著看熱鬧的人群,遂斷喝一聲“安份些”!
  朵云嘬了一下嘴唇,又瞟一眼人群,低下了眼瞼,說道:“腿坐麻了……你們餓,我也空著肚子呢……”似乎自言自語,嘰哩咕嚕又說几句,姚、莫等任憑是誰也听不懂了。
  他們哪里知道,自從朵云從北京解到南京,莎羅奔從金川派來營救的人已經尾隨而至。刮耳崖的頭人仁巴親自帶著五六個會漢語的藏人,還有朵云的娃子嘎巴,早已潛伏在石頭城夫子廟一家客棧里,隨時偵知朵云的動靜。金川這地方糧食鹽巴都要靠四川內地擠濟,但不缺的是黃金,刮耳崖有的毛洞里核桃大、拳頭大的狗頭金不用仔細尋,有時不小心還會被金塊拌倒了……他們根本沒費甚么事就把看守朵云的臬司衙門巡捕廳南牢上上下下買了個通遍。朵云在獄里咳嗽,第二天就會有治傷風的藥送進去。只是負責看守警巡的是北京南來的善捕營軍校,怕走風沒敢買通,沒有見面儿机會。自進儀征,那些懶懶散散的閒人中朵云已經看見了仁巴,買飯圍觀人眾中又閃見了自己的奴隸嘎巴,那几聲“自言自語”說的明白:“我這個樣子囚著,想見博格達汗很困難。今天是逃出去的机會……嘎巴,要聰明一點……絕不能動武……告訴仁巴,一齊想辦法……”還補了一句,“他們要把我交給劉家父子,但劉家父子已經离開了這里……”可怜姚清臣莫計富并一眾圍觀的漢人,當眾被他們蒙得瞎子聾子一般。
  車到縣衙門口,果然有一間炸果子小舖,大家此刻想的是大快朵頤,看也沒看便直叩縣衙儀門。但此刻正是午間散衙時分,只有几個呵欠連天的當值衙役,姚清臣親自上前通問,衙役頭儿卻也不敢怠慢,回說:“我們郭太尊陛了,隨駕去了揚州呢!”
  “郭志強升了?調了哪里?”姚清臣問道。
  “北京,戶部主事——回大人您吶!”
  “嗯……這里衙門里差使交割了沒有?”
  “沒呢!還不知哪個大人來接印。”
  “有主事的沒有?哦,我是南通縣令……辦差路過,街上飯店歇業,想請伙房做點飯吃——我和郭縣令是至交好友……”
  “就不是至交好友,吃頓飯打甚么緊?”衙役笑道,“不過怕是伙房的人散了……”正說著,一個中年人晃晃悠悠從二門里剔著牙出來,戴著黑緞子六合一統帽,灰府綢風毛邊坎肩里套藍宁綢夾袍,項下挂著副近視眼鏡,腰里檳榔荷包儿一步一擺——地道一身師爺打扮。莫計富瞧得清爽,遠遠便叫:“嘿,邵老夫子!吃飽了撐得出來散步儿么?——你他娘的愣甚么!為黃柳氏討債官司,你沒找過我老莫么?”
  那邵師爺戴上眼鏡,怔了半日才看清了,立刻滿臉堆下笑來,快步迎上來,口中說:“是莫刑庭呀……恕學生眼神不好,怎么敢忘了您呢?是我們的衣食靠山嘛!”又一閃眼看見姚清臣,“這不是姚太尊么?您不識得我,我是南通人,真個天上掉下父母官!要拜見您有件小事,正尋門子結識您老呢……”他連說帶笑,連車夫都一攬子套近乎,“兄弟……還有這位……都跟我來!你們准還沒吃飯——老劉頭,別忙關伙房,打整菜蔬,郭太爺的同年來了,照八兩的例弄一桌來,回頭老爺有賞!來來來……就在東花廳,又暖和又敞亮……”一頭帶路,一頭笑語,寒喧殷勤得間不容發,直讓到縣衙大堂東側院,連朵云在內都一齊落座,一樣儿禮賓相待,又說:“還有一壇子老紹興,怕不夠,我再弄去!”直到他風風火火出去,几個不同身份境遇的人還被他的熱情弄得發懵。倒是莫計富見机,忙尾隨出來,在邵師爺耳畔嘰噥几句。邵師爺撮著牙花子笑道:“我說呢!還帶著個大腳片儿番婆儿……衙門現在沒人,交給他們也不放心,這是欽犯不能難為——這么著,一處吃飯吧,酒少喝。飯后我還要跟姚太爺說事儿,我那個不成材兄弟為一塊風水地和一家寡婦打官司,輸贏小事,面子栽了要緊。趁這場子您老也幫襯几句。”說著忙活去了。
  因為朵云在場,這頓飯吃得很快。几路人其實都不相熟,身份高下懸殊,但都知道“欽犯”二字份量,只狼吞虎咽猛吃。倒是朵云似乎酒量頗豪,見眾人不多飲,滿口藏語也不知說甚么,連吃帶喝自斟自酌,吃酒吃得薄暈上頰,她卻把握得見好就收,也就住杯停箸。邵師爺吃過飯的人,只陪著約略勸酒勸菜,卻也不來相強。恰吃到將近席終,眾人揩手抹嘴紛紛起身,還是門上那個衙役頭儿一溜小跑進來,笑著對姚清臣道:“太爺,劉延清老大人派人來接朵云夫人了……”說著回身一指。
  眾人順著他指方向隔門外望,只見西斜陽下五六個人踐著滿地化雪水迄邐近來。都穿的內務府筆帖式六品裝束,打頭的是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漢子,卻是金青石頂戴雪雁補服,身材又高又壯,黝紅臉色毫無表情,只那頂官帽子略大一點,几乎壓了鬢角,一望可知是個城門領之類的武官。
  朵云目光一閃即斂,心里一陣緊張興奮:仁巴來了!
  此時席上几個人早已离位,愣著看這几位“上憲”雄赳赳進來,姚清臣忙進前一步“啪啪”打下馬蹄袖,行庭舉禮,小心翼翼道:“卑職姚清臣,乾隆十五年同進士出身,現任南通縣正堂。
  “寶日格勒!”仁巴操一口生硬的漢話,打斷了姚清臣,帶著濃重的蒙古腔,傲慢地掃視眾人一眼,自我介紹道:“三等蝦,跟著蒙古英雄巴特爾辦差使的!這里你的是頭,朵云押在哪里?”
  朵云也万沒意料仁巴是這般料理,想笑,咬著牙偏轉了臉低頭不語。姚清臣忙陪笑,指著朵云道:“這個婦人就是——卑職奉命……”“劉中堂的已經到了揚州!”“寶日格勒”不耐煩地一擺手,“福康安和劉墉另有圣旨辦差的。你們押她儀征,差使的辦好了。人交給我的,你們放假的!”說著一努嘴儿,兩個人過來架過朵云便走。屋里几個人都不禁面面相覷:這位寶日格勒無論神態言語來看,是蒙古人似乎不假,又穿著官制袍服,挑剔不出毛病儿。但交割人犯,要有信票,有回執,怎么拉過人說走就走?這侍衛也忒不懂規矩了!但他的官階高,身份貴重,又一臉蠻橫,几個人心懾得不敢問話。眼見他們就要出門,姚清臣責任在身,一急之下乍起膽子,笑著繞到前頭,呵腰儿陪笑道:“大人,走這么遠道儿,准還沒吃飯呢?歇會儿,吃杯茶,卑職……”他突然靈机一動。“卑職到揚州也有公務,咱們一道儿上路……”莫計富也陪笑:“大人,嘿嘿……小的們奉差有規矩,得有延清老中堂的回執。嘿嘿……或者崇如大人的也成。不然回去沒法交待,嘿嘿……這是規矩,嘿嘿……是規矩。”
  “格力吉隆巴!”仁巴似乎愣了一下,粗野地罵了一句,亮出一面明黃鑲邊藍底黃字的牌子給莫計富等人看,姚清臣和邵師爺也湊過來噓眼儿瞧。卻是滿漢合壁兩行小字:
  乾清門三等待衛
  但他們誰也沒認真見過這物件,無法辨真假,心里信他是真,但沒有回執放人是万万不能的。仁巴收起牌子道:“這個,假的?格力吉隆巴!”站在旁邊的朵云突然道:“我不跟你走!我還是跟這几位一道儿。你太粗野……”接著又是一串儿藏語。仁巴似乎有點气餒,口气仍是不容置疑,“我是劉中堂指令的!沒有商量的!一道走,可以的!”說罷和眾人拔腳就出門,在院里立等。
  但漢人繁瑣儀節多,總有許多寒喧羅嗦,邵師爺還惦記著說官司,又取茶葉又送紅包儿,約略說了情節,又道:“回頭給太爺寫信再說詳情……”見仁巴在外跺腳,等得大不耐煩,這才殷辭出來。穿出東院未出儀門,朵云越走越慢,似乎有點心神不宁的樣子。仁巴大步在前,回頭道:“快點的!”姚清臣也問:“你好象有甚么事?”朵云囁嚅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說道:“我……我要方便……”又是几句藏語。
  她要解手。水火無情的事誰都能諒解。但衙門里沒有女廁,就有女廁,誰也不能陪著進去,跟著送出來的邵師爺指指東牆跟一個斜搭的茅棚,說道:“那就是茅房——我喊喊看里頭有人沒有。”近前喊了几聲,里邊沒動靜,笑道,“進去吧!”“謝謝你了!”朵云說道。她似乎憋的厲害,擰步儿夾腿蹈蹈進了東廁。
  十一個大男人站在廁房不遠處等,但這种情勢不同于等吃飯看筵桌,不能死盯著,也不能議論長短,傻站著也似乎不妥(有偷听廁所動靜嫌疑)。姚清臣儒生身份,覺得不雅,便和邵師爺兜搭:“老郭回來告訴他一聲,這离南通又不遠,得便過去聚聚。”
  “是,那是一定的,不過,他老人家就要陛任了……”
  “陛任更好,繞點道儿去我那盤桓几日。”
  “成,到時候學生也陪著過去。”
  “你兄弟那檔子事我心里有數,放心就是——她是自殺嘛——不過你也得預備著破費几個。判你有理,那頭死了人,畢竟也得安撫。刁民難惹,你當師爺的自然知道。”
  “是,老父台說的,正是學生心里想的……”
  ……跟從姚清臣的三個衙役也自有他們的題目議論,張三請酒李四賴帳搭訕著。
  足有半刻功夫,議論突然停止了。先是莫計富,摸著腦后辮子詫异道:“怎么還不出來?”一個衙役接口道:“就是!屙井繩尿黃河也該完事儿了!”這一說,所有的人都警覺起來,听廁中寂靜無聲,姚清臣不禁臉上變色,指著牆問道:“老邵,牆外頭甚么所在?”邵師爺也慌了,說道:“別是翻牆逃了——外頭是官道!”一個衙役便對廁房喊:“喂,完了沒有?完了沒有都答應一聲!”
  一片岑寂。
  再喊一聲,仍無動靜。姚清臣情知大事不妙,顧不得身份,大喊一聲:“我們要進來了!”一個衙役應聲大跨箭步沖了進去,几乎同時便听他尖聲惊呼:“老天爺!這婆娘翻牆走了!”在寂靜空寥的縣衙院中,這一聲喊話賽有人被蝎子猛地蜇著了頭,又似半夜行路突然碰到鬼魅樣帶著惊慌絕望。姚清臣雙腿惊得几乎一個坐墩子軟在地下。邵師爺頭皮一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連專門等著這一聲的仁巴也被這一嗓門嚇了一跳:這畜牲失惊打怪,他媽媽真給了他個好嗓子……姚清臣一個返醒回過神來,原地里犯了瘋癲似兜了几個圈儿,气急敗坏對邵師爺道:“快,快!叫巡捕房衙役……全城戒嚴!”
  “這會子都放假了……”邵師爺臉色慘白,冷汗順頭往下流,結結巴巴說道:“等人叫齊,早就逃遠了……”
  “她走不遠!”莫計富叫道:“她穿那身衣服誰看誰照眼……”說話間,入廁的衙役已抱著朵云的藏袍一臉苦相出來,絕望地說:“她把衣服換下來了!”姚清臣急叫:“把衙門現有的人,連伙夫在內都叫上,一齊去搜去攆!她是個大腳女人,好認……”突然想起還有個“寶日格勒”,忙轉身道:“請,請請大,大人作主!”
  仁巴見已得手,心里篤定,臉卻板得鐵青,皺眉沉思拖延時辰,一付指揮若定的樣子,半響才道:“她跑不遠的!邵的,把你衙役的人都叫起的,向北,姚的,你們原路向西!我們東邊路熟的,向東!邵是本縣的,不要動,赶緊通知縣里巡捕房。碼頭、客棧的,旅館飯店還有男人睡女人的地方(妓院),看把戲的地方(戲院),喝茶的地方——一律搜的!晚上卯時的我們集中,搜不到的再報劉中堂!”邵師爺听听,布置得滿在行,只是“卯時”是早晨,這位蒙古大爺大概弄混了,忙道:“寶大人指示詳明!不過卯時太遲了,酉時我們聚齊最好!”
  “‘有時’不行的!一定要聚齊!”仁巴認真地說道:“一定要定住時間的!”邵師爺見他不通,苦著臉指天划地比量半日,才說明了“卯時”是明日早晨,而“酉時”不是“有時”,而是……好不容易這位侍衛爺算“明白”了,一翻眼說道:“格力吉隆巴!天黑的就來,你羅嗦麻煩的!”說著手一擺,“我們分頭走的!”
  天黃昏了。黝暗的晚霞象出爐的熱鐵,由燦紅而橘黃、而褚褐、而灰紅,愈來愈黯淡,變成一天灰黑。水墨大寫意似的晚云隨著太陽的沉落,完全失去了多彩的姿色,變得陰沉黑暗。偌大衙門里只剩下邵師爺一人,焦得熱鍋螞蟻似的擰圈儿兜。申未過去了,沒人回來,西正過去,衙門派出的人回來了,幫著邵師爺說寬慰話,等,西未過去,姚清臣也回來了,繼續等,直等到半夜,也沒見那位寶日三等蝦的影子。一片嘈雜的議論埋怨聲中忽然隱隱听得一陣細碎的馬蹄聲急響。此時院里聚的足有一百多人,都一下子安靜下來,屋里儿個人也一陣興奮,都站起身來,瞪著眼看時,并不是“寶日格勒”回來,卻是本衙門隨著郭志強去揚州的捕班頭儿羅克家在院里滾鞍下馬!
  “出了甚么事?這早晚一院子人?”羅克家揩著一頭細汗,一頭進門一頭問邵師爺,“——押運朵云的檻車到了沒有?今儿中午劉少傅專門叫郭大爺問起這事。他老人家就要和福老爺一道北上……郭太爺怕出閃失,叫我回來問問……”
  “上當!”姚清臣輕聲惊呼一聲,一下子癱坐了下去……
  “漢狗們上當了!”
  朵云、仁巴、嘎巴几個人已經坐在揚子江儀征渡口下游十里處的江心里,一嶄儿新的烏篷大船分里艙外艙,廚房灶具一應俱全,七個人飲食起居都寬寬綽綽。此刻下錨江心,船外昏黑的天穹下,青蒼泛白的江水遠觀茫茫無際,近听江浪拍舟,看似孤舟寂寥,艙中卻是一片笑語歡聲。他們也在計議下一步的行止辦法。說起白日情形,一個個都笑得前仰后合。
  “漢狗子們這里真有意思!”仁巴拍腿笑著:“只要有金子,甚么都能買得到……”他指著嘎巴,“連這個娃子,也有個把總手本呢!要是金川人想作官,連金川的狗都能弄個這种帽子!”他拍拍那頂大帽子,咧嘴哈哈大笑。嘎巴還是個小不點儿,嘻嘻笑道:“价錢便宜得很,比運到我們刮耳崖的鹽巴還便宜!”一個藏漢也笑道:“故扎(指莎羅奔)怕夫人受苦,又送了十斤黃金來,其實塞上三錢銀子,夫人在牢房里要吃甚么有甚么!”
  “他們是錢串子!”
  “象狗一樣,只要有吃的,就是他的主人。”
  “除了仿造那面侍衛牌子,夫人,甚么事也沒費……”
  “仁巴頭人裝蒙古人真象!我看那几個官見他,腿都顫抖呢”
  “哈哈哈哈……”
  一片笑語中,朵云恢复了平靜,隨著船身一起一蕩,在轟鳴的江濤中,她的聲音顯得格外沉著清晰:“故扎讓我回去,我當然是要回去的。但現在我還沒有見到博格達汗,沒有完成他的使命……你們來,知道我的小鷹們平安健壯,我就更放心了。我——一定要見乾隆博格達汗一面!為了我們舉族的存亡……”
  “故扎夫人!”小奴隸嘎巴睜著一雙大眼睛盯著朵云道:“您的自由是很不容易的。仁措活佛和桑措老爺子都怕……他們把您送到傅琲漱j營里當人質。再說,乾隆博格達汗囚禁了您那么長時間都不肯見您,現在您逃出來,見他不是更加困難了嗎?”朵云撫著他亂蓬蓬的發辮愛撫地一笑,說道:“孩子,乾隆的勢力太大了……一次打不贏可以再打,不會用我來當人質的。我們已經打贏了兩次,乾隆把他最能干的宰相都殺了兩個,還殺掉了他最能打仗的大將軍。戰爭,總得有個雙方能接受的結局,不能無休止地打下去——那不是我門金川父老兄弟的福气。”嘎巴不解地問道:“那——夫人您為甚么還同意我們營救您呢?在獄里堅持請求乾隆接見不好嗎?”
  朵云略帶疲倦的眼睛好象隔著船蓬眺望外邊一望無際的黑水逆波,歎息一聲道:“……我不能完全猜透乾隆的心。但是,他不肯殺我,可能因為我是個孤身女人,會損害他的尊嚴,也可能不愿把事情作得太絕,給故扎留著面子……他的臣仆們和他不完全是一條心,他們要在主人面前表現自己的忠心,要用金川人的鮮血染紅他們的官帽子。如果我猜的不錯,如果繼續囚禁下去,他的臣仆就會說服他把我送回金川。我是不甘心這樣的,一定要見他一面。我要讓他明白博格達汗既然擁有天下,就應該有天地那樣大的胸怀!故扎在我臨行前說了三天三夜,告訴我應該對乾隆說些甚么,我還一句也沒說……”她低下了頭,雙手捧著,象是在祈禱著甚么,青絲瀑布一樣的垂發下,一滴又一滴,淚落在手心里。·
  “夫人不必難過。”仁巴濃眉下目光炯炯,象是淚光又似火光,“松潘西邊,還有一條通往青海的路沒有被漢狗子們發現。故扎已經下令,所有的老人女人和孩子都聚集在刮耳崖,在刮耳崖我們還有足夠一年的糧食,只是鹽巴不多了,正在暗地籌買——如果刮耳崖守不住,就從松潘西邊克羅卡什峽谷穿過去,到青海的克佣小鎮和達賴喇嘛派來的活佛接頭,然后舉族到西藏安身——我們并不是沒有退路呢!”他的目光陰郁下來,因為他知道這條路,几千里的峽谷冰雪覆蓋,沒有人煙,沒有水草,沒有糧食接濟,還要穿過二百里戈壁才能到克佣,再翻越昆侖山,唐古拉山到西藏……。說是路,其實是絕路而已……沉默半響才道:“故扎說,乾隆的面縛投降負荊請罪,要藐視我們金川人的驕傲和光榮!夫人如果……如果……”“如果我屈辱地答應他的條件,就不是他的妻子!”朵云一下子抬起頭來,蒼白美麗的面孔上挂著淚水,嘴角挂著微笑,目光象要穿透船頂樣望著上蒼,“……噢!至圣至靈全知全能的佛爺……我不會辜負我的丈夫,羞見我的同胞和儿女的!”移時,她才從激越沖蕩中回過神來,喘息了一下,問嘎巴道:“我們帶有多少黃金?”
  嘎巴指指后艙兩個坐柜,說道:“兩個箱子里有五千斤金子,手里還有十万兩銀票……”朵云心里一陣感動:八万兩金子!是把金川的庫金几乎搬空了來營救自己啊!默謀了一會儿,仁巴說道:“夫人,狗頭金還有很多,故扎說不能帶到內地,漢人知道了會紅眼睛的……”
  “知道。”朵云只答應一聲,又沉吟許久,說道:“這么多金子帶在身邊是很危險的,也用不了這么多。買下揚州最好的花園或者包租一處最美的風景,在海宁、瓜洲、蘇州、杭州,都包租風景,要最好的——有一万五千兩足夠用的。留下我們的用度,剩余的錢要買藥,防寒防凍的、刀傷藥、風濕藥、感冒傷風退熱的藥都買,還有鹽巴。我估計傅皕|封鎖我們。可以換成銀票,以五倍的价購買,但要運到金川,憑著故扎的收据在我們這開銷銀子,這比我們自己買運要便宜而且風險要小——五倍的利,漢狗子的商人會拼命給我們送藥送鹽巴的!”
  仁巴听了不由暗自欽服:這位故扎夫人手握智珠,真個不含糊!因笑道,“故扎最發愁的就是藥。我們的人混進內地買藥根本不行,漢人怕犯了傅琲滬x法人財兩空,也不敢帶藥去賣。在內地開錢給他們,這辦法好极了!不過,為甚么要租園子呢?”
  “我要見乾隆,又進不了他的院子。”朵云微笑道,“我在獄里听他們閒說,乾隆這個人愛玩、愛作詩、愛騎馬打獵、愛女人仁巴用狐疑的目光看了看朵云。
  “要買些美麗的女孩子養在我的園林里。”朵云微笑道。
  “博格達汗他……會中我們的計謀嗎?”
  “會的——我們一定要想辦法——派一個兄弟回金川,向我的丈夫報告這里的一切!”
  小奴隸嘎巴接受了返回金川向莎羅奔報信的命令。他其實是個漢藏混血儿,今年才十五歲,長得個子不高,臉盤儿、眉宇神气、膚色都是漢人形象儿,只那雙大眼睛,微微外張的鼻翼略帶藏人模樣。他的父親原是漢軍正紅旗下的包衣奴,雍正年間跟著“模范總督”鄂爾泰門下跑差。雍正十二年鄂爾泰在云南“改土歸流”激得苗人全省皆反,苗王七十二山寨嘯聚兵馬,打得各府各州官員魂不附体,鄂爾泰的政令不出省垣,州縣府治互不能聯絡,都困得孤島也似。在一次向大理縣送信歸來途中,嘎巴的父親被苗人俘擄。在苗寨被囚三年,張廣泗率兵平亂,舉火焚寨的夜里他悄悄趁亂逃出來。此時鄂爾泰病死,掌旗牛錄是張廣泗手下一個戈什哈,處置逃奴叛奴除了“殺”沒有第二個字。因不敢回旗,游魂似的在云貴川討飯渡日。卻又被下瞻對的班滾捉了去為奴。班滾兵敗逃往金川,裹攜著又到了大金川。班滾自己就是寄人篱下的人,手下奴隸就更苦不堪言。從背糧運鹽這些粗活計到炒酥油糌巴拈牛羊毛繩支火造飯……一樣不到就是一頓鞭子。在一次刈草中他偶然相識了大金川藏人故扎首領的女奴彩瑪,相濡以沫的勞作生涯由事生情因情至愛,悄沒聲的就有了嘎巴。直到色勒奔莎羅奔兄弟二人為爭朵云同室操戈,色勒奔決斗不敵而死,莎羅奔掌握金川大權,又逢清軍兩次來剿,嘎巴的阿爹身世如此坎坷漂零,精明的莎羅奔一下子看中了這個兼通滿漢苗藏言語的漢子,提升了作自己的隨從參贊,雖沒有脫去奴籍,在金川也是頭面人物——際會遇合窮通貧富,一榮皆榮,一損俱損,是古今遍天下的通理,彩瑪就成了莎羅奔的女管家,嘎巴自然是朵云的得意隨從。
  沾了能夠精熟漢語的光儿,嘎巴又身攜吏部頒發的正牌子“把總”委任文書,一到武漢便向兵驛投宿。因是金川前線營前效力弁官,從漢陽向西都由專設的官艦運送,水舟陸馬五十里一站,兵驛里無分晝夜大伙房不息火,米飯包子饅頭紅燒肉管夠。運糧的運餉的運藥物被服鍋灶雜什物件的軍需官絡驛不絕。嘎巴身負重任,也不甚敢和這些人兜搭。但覺入川以來,一路走一路全是軍官,全是兵驛,气氛愈來愈緊張。進了成都郊外,計程走了將近兩個月,天气早已到了仲春三月。從竹篱、養馬河、龍泉驛到清水屯一帶數十里,新竹叢畔綠柳蔭里,連連綿綿大纛小旗營壘相望旌麾蔽日都是營盤連接,一色的牛皮帳蓬望不到邊,饒是嘎巴見多識廣,兩次金川之戰中廝殺過的人,見如此雄壯軍威陣勢,也不由得暗暗心惊。
  為怕被人識破行藏,嘎巴沒敢進城,繞城南走了半匝,在雙流鎮軍驛里住了一晚上。他心里犯嘀咕:再向西走,不知自己帶的官銜護照還管用不管,是換了民夫裝束走,還是用錢再買一個中軍傳令戈什哈的牌照之類混人金川?嘎巴早早吃飽了飯,在西院一側廂房南頭一間曲肱而臥,嚼著檳榔盤算著,直到戍初時牌,天將斷黑時,方要朦朧入睡,忽听見東邊正院腳步雜沓,像是一群人被赶進了兵驛,夾著有几個人粗聲吆喝訓斥:
  “都靠牆根站——靠牆根!操你——閨女的老雜毛,夾腿捂肚子的犯甚么毛病?”
  “你——站那邊!”另一個尖嗓門儿叫,“誰叫你坐啦——瘸?你不來金川,就變成瘸子了?!”
  “你!”又一個人吼道:“這是甚么地方儿,扒褲子拉雞巴就撒尿?”
  接著便听“啪”的一聲耳光聲,撒尿人帶著哭腔的申辯聲、訓斥聲,還有人央告:“求老爺叫這里爺們多賞一碗飯……我有消渴症……委實走不動路……”“消你媽的蛋渴!”還是那個尖嗓門儿罵道:“你就是開藥店的,自己的病不治跑來跟老莎勾手儿,跟他媽朝廷過不去!渴死你餓死你個狗日的!”
  “算了算了老劉!”一個人象是領頭的喝止了眾人吵叫,對尖嗓門儿道,“這几個家伙明儿送到傅爵爺手里,不定活得活不得呢!你這是走累了,拿他們撒气儿——留著點精神,我去和驛長官說說,先吃頓飯,將就住一晚。明儿松快著就進城了,交差完事儿回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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