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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少將軍俄頃擒渠魁 老宮蠹巧机兩逢源


  “扎!”
  那炮手答應一聲,晃火折子便燃炮捻儿,因為坡頂風大,几次才點燃了。只听“轟”的一聲巨響,炮口一串火光夾著鉛彈直噴出去,竟是准頭极佳,胡家大院正房中彈!房頂被掀起半邊,卻沒有起火,紫靄一樣灰蒙蒙的塵霧泛起老高。福康安興奮得大叫一聲“好!——再裝藥轟它!”話未說完,東西北方向的官軍一齊點亮了火把。劉墉登高了望,半環形的一座火林向蔡營緩緩壓去,足有五六千火把的模樣,密密麻麻繁繁點點往复錯雜,號角鼙瞽之聲此呼彼應,聲勢异常浩大。正想問福康安,“轟”地第二炮又響。這一炮裝藥太足,直如平地一個暴雷,炮身后坐力蹬得土坡地震般簌簌顫抖,胡家大院的柴垛都燃著了,坍塌的院牆里只見人影幢幢,吆喝著甚么,提著刀亂竄。
  此刻庄中已經大亂,篩鑼的大概也扔掉家伙跑了。雞飛狗跳中,大人叫小孩哭嘈雜亂嚷,星光下依稀能見人影從庄中逃出躲避。有一個人慌里慌張,竟似喝醉了酒,居然逃到南邊,剛過坎便被兩個衙役就窩儿按住,有人高興地大叫“奶奶的,還帶著刀!不知道值多少銀子?!”劉墉看看兀立不動的福康安,問道:“要不要帶過來審問?”
  “不要!”福康安喝令:“裝藥准備放炮——火把點起,葛逢春喊話,叫蔡營良民一律到麥場擺隊集合。叫里正甲長出來答應!”想想,又補了一句,“只許點兩支火把,有逃過來的賊就照方才那樣給我拿!”
  兩支火把燃起來了,澆足了油,燒得辟剝作響,煞是明亮。葛逢春身穿五蟒四爪官袍,套著鴻漱補服,素金頂頂戴立在中間。衙役們手卷喇叭筒齊聲大叫:“蔡營的人听縣太爺訓示!”連著喊了几聲,蔡營方向由南及北漸次安靜下來,黑黝黝的一片岑寂,只是犬吠之聲仍自遙遙叫囂。
  “父老鄉親們——官軍七千人馬已經包圍了蔡營,你們受惊了!”葛逢春憋足了中气,不疾不徐喊道,“住在胡家大院,還有散居民舍的一百余人,是朝廷嚴旨捕拿的巨寇大盜,欽命要犯蔡七一伙!你們看,四面官軍合擊,蔡營圍得鐵桶一樣,賊人是一個也逃不脫的!現在大軍馬上要進村搜剿,為防誤傷良民,所有原藉蔡營的人,統統到西場集合,暫居蔡營的,無論注過戶藉沒有,統統到東場集合,以便甄別索緝——你們的村長留下維持秩序,里正立刻過來隨同進營!”衙役們呼唱道:“蔡德明留下,蔡德昌過來——听見了沒有——回話!”
  對面營里似乎七嘴八舌議論一陣,便听吆呼:“德昌——德昌——官軍叫你——你在哪里!”“你他媽的躲哪去了?”“德昌叔——”“小昌子……”亂喊一气,有個嗓門特大的吼道:“我是德明!——德昌你個狗娘養的躲哪了?”
  “我已經過來了!”
  突然近在身邊有人大喊道:“我就在縣太爺身邊!”
  這一嗓子吼得連福康安都嚇了一跳,黃富揚一愣,才曉得是方才衙役們擒住的那一位,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几步過去,將綁得米粽似的蔡德昌提過來,割斷了繩子“啪”地就是一記耳光:“我操你姥姥的!怎么早不言聲?”葛逢春怒喝一聲:“王八蛋,村里有事,你打頭先跑!”
  “我……”火把下蔡德昌伏地叩頭,滿身都是灰土草節儿,結結巴巴道:“我懵了……以為是強人劫營子,我出來奔棗庄報信儿……”
  “沒功夫給你扯蛋!”福康安喝道,“你回營去,照葛縣令指令辦事,叫那個甚么德明過來!听著——”他咬著牙格格笑道,“一頓飯時辰你要把人集合起來,集不起來,我就洗了這個村子!”照蔡德昌屁股一腳,“滾!”
  蔡德昌連滾帶爬返回了蔡營。一時便聞對面大鑼又篩起,叫喊葛逢春的指令。“有不遵令的……格殺勿論,雞犬不留羅……”村里又复嘈雜。一時便見蔡德明過來。劉墉和福康安詳細詢問,知道蔡七一群人和艷春樓的女人們都在營里,才放下心來,福康安吁了一口气,覺得脊背森涼他原也是出了一身汗。營里無賊,這個禍就闖得大了!
  約莫多半頓飯辰光,篩鑼聲停了,眼見東場西場都點起篝火,接著便听蔡德昌上气不接下气喊著跑過來,“爺們……都照吩咐辦了。”
  “這是一群烏合之眾!”福康安笑道,口气里略略帶點掃興,“大炮,真是好物件——兩炮轟出去,他們就散了!”他頓了一下,又道:“這里留五十個人,至少點三百支火把守護,有單獨逃出來的,見一個拿一個。放三枝起火……綠色的,告知旗營原地待命,這一百五十人跟我們進營搜索,只管滿村吆喝,讓他們聚不成團儿,等到天明大軍進營里外搜捕!唉……這仗打得沒味儿……”
  搜捕几乎沒有受到一點抵抗,福康安這一仗打得真是异樣干淨利落。蔡七和這股子山東土匪都毫無野戰經驗,且又人心不齊,原是逃進蔡營這三不管地面躲避“乾隆爺回鑾”的權宜之計。大炮一轟,全都發懵了,多數的逃到野外鑽樹叢子爬□溝,有的找空房子鑽碾盤有的混進“良民”堆里裝客商,只有兩個土匪劫持了村北一戶人家踞房堅守,喊了兩句“投降不死,不降點天燈”,也就伏首就擒。混人堆儿的禁不住那些妓女指認。倒是搜蔡七,頗費了點事,他躲進一口報廢了的煤井里。傷了兩個衙役。衙役們有辦法,架上柴充上辣椒胡椒點著了,用風斗足足鼓了一個時辰,拖出來已經是半死了。福康安一听捉到蔡七,拉了劉墉便走:“叫葛逢春在這料理。所有人犯串串儿在棗庄示眾——富揚、人精子,咱們走!”
  一行四人解驂乘騾返回棗庄,恰是辰正時牌。此時闔鎮商賈百姓早已轟動,万頭攢擁聚在鎮北翹首北望,將鎮口官道擠得水泄不通,濟宁府知府葛孝化率同知、教諭、丰縣縣丞、訓導通夜不息快馬赶來,還有駐丰縣綠營管帶,把總等几個武官,都是官袍靴帽鮮明迎在道口,棗庄縉紳富豪梁氏崔氏宋氏為首,已在鎮口搭起彩棚,香花醴酒鼓樂吹打,比賽社會還要熱鬧了十倍。眼見他四人由二十几個衙役簇擁著遠遠過來,彩棚里有人高叫一聲,“欽差大人得胜歸駕,燃炮羅!”頓時,十挂万響爆竹齊鳴,竟似猛雨般響成一片。縣丞指揮著衙役拼命推擠漸漸合攏的人胡同,忙得滿頰熱汗。劉墉在騾上遙看如此風光,忙勒韁退后讓福康安居前,福康安笑道:“你是正我為輔嘛!別那么小樣儿。往前些,我稍后,并轡齊軀!”劉墉這才稍稍向前,仍是和福康安錯后一步“并轡”徐行。此時葛逢春率眾衙役押著近二百土匪俘虜也遠遠出現在地平線上,衙役們一個個精神抖擻,威風凜凜提刀夾行監行,土匪們繩捆索綁鐵鎖鋃鐺串成串儿蹣跚易行,蔡七半暈半醒戴著柞木硬枷,項插亡命旗歪在騾車里,顛簸著逶迄漸近。人們越發鼓噪涌動,不知誰高聲喊道:“好——乾隆老佛爺万歲!万万歲!”頓時響起一片此伏彼起參差不齊的呼應聲……
  須臾鞭炮聲止,鼓吹細樂聲中劉福二人緩緩下騎。葛孝化率一眾官員打袖撩袍跪叩下去,眾縉紳也都跪下,不知不覺間,上万的人安靜下來,竟也都長跪在地。葛孝化為首說道:“卑職等恭迎二位欽差,給福大人劉大人請安!恭賀二位大人剿匪全胜凱旋!”
  “媽的個蛋!”福康安扔了鞭子,笑道:“真不知道你們這些混賬是干甚么吃的!”也不理會這群官,上前挽起縉紳里跪在前頭的一位老者,一臉孩子气笑道:“老人家請起!我們年輕,不敢當這個禮!”又向跪著的百姓團團抱揖,含笑說道:“父老鄉親們請起!請起……”劉墉見他這般作派,心里也自佩服,轉身含笑對官員們道:“諸位大人也請起!待會回衙我和福大人自然要接見諸位的。葛大人要預備著交接人犯,騰房子關押囚禁,都是你的差使。蔡七一犯要特嚴關禁,檻車解送刑部,出不得半點差錯的……”福康安卻只顧和縉紳們拉話寒喧:“不才們有何德能?這是上仰万歲爺如天洪福,下賴軍民一体同心共成壯舉!蔡七一眾逆匪一网打盡而我軍几乎一無傷亡……我再忙,你們的賀酒一定喝的。請衙門里見。”和眾人拍肩拉手的就親近到十分。
  當下眾人呼擁返回征稅所衙門大院,就議事廳內外擺了四十桌大筵,文武官員和紳士擠擠捱捱滿堂,有功衙役密密集集一院,也沒有甚么异樣的水陸珍肴,只是鼎烹豬羊樽開泥封只情胡吃海喝。觥籌交錯間,人們目有視必視福康安劉墉,口有言必言福康安劉墉。福康安對眾官員不大兜搭,親自給衙役們頒發賞銀,輪桌勸酒,大說大笑著議論夜來一戰。劉墉怕冷落了這群地方官,略与眾人周旋,徑自坐了廳東官員席面,邊吃邊詢問地方錢糧治安風俗民情拉長說短。一時福康安回來,已是微帶醺色。他雖只有十六歲,卻已是頎身正立,穿一身天青夾袍套著玫瑰紫巴圖魯背心,星眸顧盼間神彩照人,在滿屋綺羅袍褂翎頂輝煌間更顯得鶴立雞群。在廳心立定了,左手舉杯,右手一撩辮梢,說道:“諸位!”
  廳里廳外一片聲吆五喝六嗡嗡嚶嚶之聲立時雅靜下來。
  “這次平原內地剿匪,全軍全胜而歸,匪寇無一漏网。現在是喜慶日子,我們高興!”福康安大概還是頭一回在這种場合講話,開始有點把握不住,說得略帶慌忙。他很快想起父親的話:“當眾陳說訓示,要眼空無物,只當對石頭說話。”略一定神,語气便變得流暢舒緩毫不滯澀,“這是皇上洪福齊天,朝廷社稷佑護的仁澤所至!蔡七乃大別山慣匪,跟從一枝花逆党三次起兵放炮造反,流竄荼毒七省,危害地方百姓,一枝花事敗,又逃亡流竄劫庫殺人嘯聚匪眾抗拒天兵,實屬十惡不赦之徒!這次一鼓收擒,先一條為圣上解了一樁宵旰之憂,為朝廷除一心腹之患。我們舉杯,為皇上万福万壽——干!”
  隨著一片扑扑騰騰桌椅響聲,人們齊地立起,吱儿咂儿響了一陣,翻杯亮底,咧嘴嬉笑歸座夾菜。
  “衙役不是野戰用的。”福康安笑道,“葛逢春以下二百役丁奮勇當先前敵無畏,一夜鏖戰群頑伏擒,綠營軍掠陣机動配合,不殘稼禾不殘良民大獲全胜——你們都是有功之臣,除頒發賞銀之外,還要按功敘保。朝廷自有褒揚制度,這第二杯,我福康安和劉大人共敬諸位!”說著杯一揚,里外人眾大呼:“謝福爺劉爺!”劉墉慌忙起身舉杯,隔座和福康安一注目會意,飲了。眾人料他還有第三杯,便不再坐,一一斟著。听福康安說道:“這第三杯我要大家共敬劉崇如大人!——他是我們的正欽差,居中調度協同軍民指揮如意,察民情審時勢,剿匪護民綏靖治安,身為文官親臨前線督戰破敵,居功為首——這一杯,為崇如大人納福慶賀!”說完率先飲了,眾人也都齊呼“為崇如大人納福”引杯傾盡。
  劉墉心頭轟地一震,立時漲紅了臉,蔡七一犯,是乾隆几次御批,遍天下通力捕拿的要案案首,這次連匪眾全擒,不但刑部,連軍机處都要表彰嘉勉的,通常占山劫貨為害一省的坐地小土匪佬儿受擒,巡撫以下官員爭功奪名常常鬧得丑態百出,這樣一個特大治安功勳,福康安又實實在在是調度指揮首腦,怎么一帽子都扣到自己頭上?無論如何先辭為上,遂舉杯笑道:“瑤林大人少年高才,這次大家是親眼目睹了——布置策划指揮調度都是福大人一手安排,一力推行。我只是拾遺補闕,略盡了一點參贊責任……”他陡地想起,福康安一路都在抱怨別人總看他是個乳臭不退的小孩子,向往天山鐵騎虎帳運兵的大將軍,建功于當世,留名于凌煙閣,一下子福至心靈,知道他是嫌這份“功勞”太小太沒味儿,竟有個“不屑居之”的意思在里頭!這個想頭一划而過,极是清楚明白,因提足了气,高聲道:“福大人是米思瀚老公爺的后代,將門虎种英才勃發!這次只是小試牛刀已見大英雄本色。功高遜居,更是高風亮節,雛鳳清于老鳳聲,福瑤林千乘万騎功建社稷名重竹帛,在坐諸君可以拭目以待!我們,為福瑤林大人干杯!”
  一片干杯聲中,福康安興奮得紅光滿面。大概自出娘胎,華堂公庭之上听這樣的考語,他還是第一道。劉墉的話也真是句句都搔到了痒處,捧得福康安直想學周瑜在群英會上當庭舞劍乘酒豪歌。看了看這群滿臉諛笑的齷齪官員狼狽士紳又覺他們“不配”。他畢竟是天分极高心智清明的貴介公子,父親整日“趙括馬謖”地訓戒,母親板頭掰口溫存勸慰要“体態尊貴舉止安祥”的話頭浸淫日久,此刻竟都不期然泛起作用。心里一沉著,臉上便帶了從容雍和,微微一笑,到葛孝化席上笑道:“冷落你們了,賊窩在你們府,居然毫不知情,你們不為無過,但此地百姓馴良遵法,昨夜沒有一戶是窩匪不舉的,還是你們平日教化有方。不然,昆崗失火玉石俱焚,劉墉和我也不能干淨利落善后。這個功比那個過大,所以奏議里也要褒揚。孝化听說要轉任兗州府了?不必爭著去了,議敘請旨,這里轉陸濟宁道就是——”他笑起來,“葛太尊、葛太爺、馬管帶……都預備著吃升官酒罷!”這群官員一見面就挨他罵,心里原是不安,此刻這份高興,私地里不定就鬧一嗓子二黃。這都是隨口能說一車逢迎馬屁話的主儿,福康安卻擺手止住了,對劉墉道:“咱們到縉紳席上。有道是筵無好筵,好包吃的么?——這都是窩里人,得罪不了他們——來吧!”
  劉墉恍然之間已經憬悟,神康安要借机敲這批財主一筆,心里暗道這個相府公子耳濡目染,得了傅痧u傳,心才心智不可限量,笑著起身和福康安來到西席首桌,命人掇過兩把椅子,笑道:“我們陪各位父老坐坐,不嫌棄吧?”
  這一桌坐的都是棗庄頂尖的頭面人物,崔梁宋三家都是富甲王侯,不分軒輊長者居首,還有馮唐葛劉胡五家,也都是擁資百万的財東,棗庄產煤,自都是發的“煤”財。錢多,然卻沒有甚么功名身份,沒有混過高層官場。本來福康安优禮有加,已是受寵若惊,這一來更是惊上加喜,喜里有惊,二者攪和著頭暈神昏,一陣不著邊際的逢迎圣明,矜持得不敢舉箸,身子飄得不落實地,各各自報家門,栗栗敬畏正襟危坐。
  “縉紳業主是朝廷的基業根本。”劉墉見福康安似笑不笑端杯不語,知道是輪到自己說話時候了,各自三杯沾唇即過,輕咳一聲說道:“諸位雖不是官,于地方而言,比官要緊。官似流水轉眼過,鐵打營盤今如昔啊——你們是根基,是河底的石頭,是‘鐵打的營盤’嘛……”他俯仰沉吟緩緩而言,顯得分外城府深沉,“我先在戶部,又在刑部當差,辦過不知多少案子,家嚴大家都曉得,更是一輩子在案件堆里辦差。有一等富而好禮,恩存恤下的殷產人家,那個一村一鄉一鎮一縣都受惠,鄉愚宵小之輩就安貧樂賤,就有個把地棍刁痞窮极無賴的,鄉民自己就料理了他。凶案惡犯极少,更沒有犯逆的,倒過來業主終歸平安實惠。有一等為富不仁,魚肉一方的富戶,欺人霸產竭澤而魚,仗勢倚富橫行霸道的,逼得佃戶窮民走投無路忍無可忍的,他那里就容易出事,出事就是凶殺戾气!招得是非出來,終歸家破人亡慘不忍睹,就是朝廷替他緝凶平亂,他吃過的虧無法彌補。這就是一念之差,毫厘千里之別。比如蔡七,如果換在一個饑民遍地,道路餓殍的處在,業主又囤糧居奇,勒肯虐下。一聲呼號揭竿而起,我們能不能這樣平安順利把案子就辦了所以呀?福大人昨晚說,這里是好縉紳把持的地方,你們平素是有德有功的!”
  挨福康安身邊那位七十來歲的老頭子叫崔文世,拈著雪白的胡子說道:“大人這話极是,我雖經營炭業,也是讀書好禮人家。我家,宋少卿家,梁君紹家,還有這几位,有個煤營會館,在一處聚也常議論這番道理。這礦工井窯工人,和江南織机行,江西瓷行一樣,和農田業主佃戶大有不同,其實都是四面八方來的無業游民,光棍地痞還有作奸犯科逃案藏匿的也就不少,這般朝夕聚集同作同息,一個不善之舉不妥之事出來,就不是小事。大人夸獎,我們不敢當,只有更加小心翼翼,如履薄水,再不敢非禮胡為的。”他身邊就是梁君紹,也是五十多歲的瘦老頭子,說道:“一處不到也不成。工人是越來越難管了,開礦初起,一車煤一錢五,后來漲到兩錢、三錢!去年夏天冒頂子塌方,接著一個窯串火爆炸,死了十三個人。我的爺們——全棗庄礦工叫歇,各家窯主封門閉戶,滿棗庄工人男女老幼家屬吼天叫號,三個字‘漲工价’,得,一車五錢!沒有官府彈壓,青幫說合,那真要我們粉身碎骨了——”他打了個寒噤,“劉大人說我們是朝廷的根基,我們其實想著朝廷是我們的靠山!幸蔡七在這里是避風躲藏,沒和工人串連。要真勾成一勢,不知道鬧出多大的亂子呢!”他說這事,眾人似乎部還心有余悸,無不點頭稱是。
  “出了事就是生靈涂炭,大劫之下幸存也難!”劉墉順風抖帆轉了話題,“福大人和我學生計議,這里要請旨建縣,當然這還要看圣意,沒有旨意之前,是不是由諸位組建個護礦隊!既然受官府管轄,又歸諸位約束,可以維護棗庄秩序,綏靖當地治安,有些案子還可調停鎮壓!——昨晚一夜用兵,八万兩銀子銷掉了。難道要朝廷來出?我都要小看你們了!有支護礦隊,可疑人一來就盯上了,一繩子就綁送衙門了,你們平安省心,加上恩威并施,出煤不出事,豈不面面俱到?”
  眾紳士都是一個憶怔,愣了一下才意識到劉墉是叫大家出錢。八万兩銀子對他們是個小數目,情知昨晚用了四万,卻張口“八万”,大家心里已經不然。且劉墉節外生枝,又說甚么“護礦隊”,那是年年花費月月支銷的事,就象個填不滿的無底洞了,無端額外從天上掉下來這么一項負擔,自然人人心里不情愿。這個搓鼻子那個揉眼,咳嗽打哈哈,指頤沉吟裝迷糊的,一桌子怪物相。
  本來一片喧火熱鬧的酒筵似乎有一股潛暗的冷流從西傳到東,又從北串到南,划拳猜枚的提耳灌酒的衙役們都受了感染,漸漸止杯停箸。人們誰也不知道出了甚么事,瘟頭瘟腦張望時,劉墉笑眯眯地夾菜,福康安翹足而坐,旁若無人地吃茶,不象出了甚么事,只都不言語,味气儿不對。气氛松弛了一點,但再也哄鬧不起興頭,說話聲都變得小心翼翼煞有介事,變成一片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議。葛逢春是正經八百的地東儿,見無緣無故的冷了場,執起酒壺便過西席來勸。福康安一晃手止住了,哂笑道:“你主子這會心口堵得慌,等劉大人說完話,你親自背爺到花廳歇息,這會子別你媽的獻勤儿!”說著“呸”的吐出一片茶葉,只是笑,用碗蓋撥弄茶葉。
  “爺敢情是!”葛逢春陪著笑,又給劉墉添酒,又忙命人遞熱毛巾,親自捧給福康安,說道:“兩天一夜沒合眼,打了仗又接見士紳犒勞下人,必定是累了……呆會奴才背爺去……”他官場上歷練出來的人,最能觀風察色的,已瞧透桌上尷尬。話沒說完,若續若止地停了下來,放了壺過去呵腰輕輕給福康安捶背,福康安由他捏揉了几下,說道:“不必了,論理。你原該這么著侍侯——這是山東孔家定的万年規矩,是大清列祖列宗遵循不逾的制度。小葛子還是曉事,不象有些王八蛋,頭矗得蔥筆似的等著吃罰酒!”
  劉墉看他神气,知道他立時就要發作,欽差身份侍衛本事少爺脾气一齊來,不知鬧到甚么光景,遂笑道:“給福爺換釅釅的普洱茶,最是醒酒提神的了——諸位你們也要明白,鼓角一響,黃金万兩。昨夜官軍也是出動了的,而且是百余里奔襲,棗庄這邊留守支應的人,還擒了給蔡七放火報信的奸細。有功不賞,往后有事誰肯出力賣命?我是真沒想到,諸位竟這般勒肯,竟在這里和我劉墉悶葫蘆打擂台!”
  “不是小人們不識抬舉。”首席的崔文世早已如坐針氈,紅著臉歎息一聲道:“崔家梁家宋家是首富不假,但今天來的都是族里長輩,當事管錢管賬的子侄都去了曹營,那里地下又出了煤,得各家公分明白。爺要八万兩,這不消說得,我們三家各一万五巴結,他們五家共攤,這點主張還拿得。這建護礦隊也是好事,卻是常項常例,每月定支多少,請爺們示下,回去告訴管事的,由他們商酌……這么著成不成?”
  原來如此!福康安這才明白,這些礦主們雖然地處偏僻,其實与各地行商往來已久,“見識”不亞于“晉省算盤江宁戥”,精明過于湖廣老客,只是地處鄉野,疏与政府往來,不曉得朝廷的厲害,才敢這般糊弄張智,因冷笑一聲,說道:“看不出來,棗庄還有几位如此高人!料敵在先知道了筵無好筵,自己躲在后頭,派不管事的來敷衍周旋!逢春,拿你的名刺,去請那几位當家人來——你是鐵公雞,我有鋼鉗子!看是誰硬過誰?”
  葛逢春“哎”地答應一聲便叫“來人”。劉墉卻怕好好一場喜筵攪得戾气出來,擺手止住了,笑道:“何必這會子去呢?他們也當不得這個‘請’字儿——逢春,曹營那塊地既有煤苗,要官征,不征給私人。他三家占了,這五家怎么說?還有別的礦主也要調停——几個人霸了去,算是怎么回事儿?”葛逢春目光一閃灼然生光,劉墉這一記剎手鑭真是狠到极處,而且正正地打在三家人的天靈蓋上——為曹營這塊地皮歸屬,崔梁宋三家從縣到府道,一直運動到藩司衙門,化的銀子建三個護礦隊也綽綽有余。如今輕輕一句話,全都抹得干干淨淨!自己現在把家拆了,葛氏張克家斷了腦袋死無對證,爽爽利利的“兩袖清風”。可那邊就坐著葛孝化和張克家都是一伙,葛孝化不但在省里三司衙門兜得轉,北京軍机處阿桂也和他頗有淵源,种种人事混攪得亂如牛毛……想著,心里直犯嘀咕,偷睨了東席一眼,果見葛孝化已移步過來,想說甚么,又咽了回去。
  “我在那邊已听你們多時。”葛孝化對劉福二人略施一躬,轉身扳起臉對一桌煤商窯主說道:“太原、大同、唐山、撫順,哪個煤礦沒有護礦隊?把你們平日討好巴結長官用的銀子,填塞賄賂衙役們的出項使到這里,只怕就綽綽有余!再說了,這里离著丰縣百十里,縣衙不在這,綠營不在這,劉大人福大人是欽差,還有多少大事要辦,難道能駐在棗庄常年替你們護礦?平日你們各礦也有護礦的,集中起來防著出大事,哪一樣不為的大家好?——糊涂!”
  “我們出,我們出!”八個礦主一下子全部靈醒過來,參差不齊說道,“各位爺這么關愛体恤我們,再不識大体,我們還算個人嗎?”為首三家也都連連道不是。崔文世說:“我老糊涂了。這樣的好事,崔國瑞怎么會不同意?”宋少卿道:“我可以作得主的,太尊太爺划下道儿來,明天就作起來!”梁君紹笑道:“絕不辜負劉大人福大人的美意,這件事辦定了!”下首馮唐葛劉胡五家便也參差不一,附和“凜遵憲命……我們唯崔老先生馬首是瞻……”這一來,原本緊張得一触即發的气氛頓時松緩下來,庭里庭外的人都舒松了一口气。
  劉墉咀嚼著葛孝祖的話,竟是愈品愈有言外余味。佯笑著想說甚么,福康安已經起身,嘿然笑道:“還是打仗省心!如今的事,爹不認娘不認君父百姓都不認,就認孔方兄——崇如,戰俘還沒有清理,省里那邊的回文也就要到了,只怕他們也要來人。咱們回花廳少歇息一下,有些事還得計議。”劉墉便也笑著起身。葛逢春笑道:“我背福四爺回去!說句良心話,在外頭做官都是人伏侍我,都忘了自己本來面目了!多少年沒有背我的少主子了,今儿真得象個奴才樣儿……”說著便俯身。
  “罷了吧。有這心就好,就算主子騎過你了。你留下和你們太守他們議一下方才的事,過去給我回話。”說著徐步出庭,黃富揚人精子混在衙役堆里吃酒,見他們出來,便忙起身相隨。滿院的衙役們黑乎乎站起一片。
  福康安在石階中間停住了步,他的神情忽的變得有點茫然若失,定了一下神說道:“弟兄們,打贏了仗得彩頭領賞,那是理所當然。比你們平日敲剝勒索販夫挑夫小本經營人家得銀子要干淨体面得多。但世上的事誰能說得清呢?得贓銀的也許平安無事,得干淨功勞銀子的也許還要招惹是非。嗯,沒有多的話——這個仗不大不小,以軍功議敘,愿意加入軍藉的,可以自報,把名單給我,不愿的不加勉強,仍舊論功行賞!”說罷,手一擺去了。劉墉等人忙都隨步跟上。
  此時已近酉未時牌,正是日盡林梢倦鳥飛歸時分。花廳西畔是一帶茂密高大的榆林,枝葉蔽空遮住了晚霞。將落的太陽象剛入鍋的荷包蛋,沒有凝固的蛋黃色懶洋洋的,透過林縫枝椏洒落在西窗上,窗紙隔著,光線更加幽淡,乍從正廳筵席來到這個所在,格外靜謐深邃,窗外牆角下紡織娘嚶嚶的鳴聲都听得清晰。二人回來,臉色都有點沉郁,劉墉穩身而坐,打火吱吱地抽煙,福康安將兩只靴子都甩了一邊,腳蹬在桌檔子上仰臉躺在安樂椅上看著天棚,手撫著長滿短發的前額,似乎在閉目養神,又似乎在深深思量著甚么。
  “瑤林,”劉墉磕磕煙灰,問道:“你在想甚么?”
  “我在想阿瑪不容易……”福康安矍然開目,歎道:“他老人家軍政民政理財治安,都是全挂子本事。我是看著他白頭發一天比一天多,每天滿臉倦容,有時連腳步儿都踉蹌蹣跚。心想宰相協理陰陽,百官各有所司,何至于事無巨細樣樣躬親,把自己累得那樣?……今天,我覺得長大了許多……”他撐著坐直了身子,象是吞咽甚么似的自嘲一笑,“就這場筵席,蜻蜓點水略有一触,我覺得比昨夜打仗要費心得多!葛逢春是我的奴才,葛孝化是阿桂旗下包衣,這正是旗鼓相當的一對。阿桂和我家是世交,紀曉嵐正蒙圣寵,也和我家有至交厚誼。紀曉嵐的事是不能約束家人,阿桂的奴才也不是甚么好東西,葛逢春想當好官,一家人鬧得斬頭洒血——我們大清這是怎么了?我家奴才放出去做官的有十好几個,大的做到臬台,小的也是縣令,難道要我一個個去幫他們料理‘家務’?”
  劉墉咬著下唇沒言聲,按煙掏火時,人精子忙晃著了替他燃上。淡青色薄紗一樣的煙縷立時又裊裊在屋里飄散。
  “王陽明說‘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真是半點不假!”福康安悠悠說道。他沉思著,口風一轉,忽然一笑道:“說這些干甚么?說說寫報捷折子的事吧。你看怎么寫?當然是你主筆。”劉墉笑道:“這個自然。我想,調度指揮全殲全胜這功勞誰也不能和你爭,我只是個參贊,善后事宜象組建護礦隊,可以以我為主寫上。葛逢春大義滅親,率衙役隨同作戰,這個也要寫足,記功議敘。以下是列名保舉。綠營管帶陳化榮策應圍捕有功,要和葛逢春一例。葛孝化——”他沒說完,福康安便打斷了:“他有甚么功勞?迎接我們回來,一塊吃酒?”
  劉墉無可奈何地一笑,說道:“瑤林弟啊……你沒有听出來,這個葛孝化可不是盞省油燈啊!我們說了那許久話,他穩坐釣魚台。一說曹營煤礦收官,他就過來圓場……話里套話,建護礦隊是敷衍我們,因為我們不能‘常駐棗庄’!各家把原來護礦的都‘集中起來’,我們一走,自然都再‘分散回去’。還有甚么‘巴結長官’‘賄賂衙役’使銀子,都是說給葛逢春听的。偏是話里連一點錯漏都沒有。你說這角色厲害不厲害?他手里准定捏有葛逢春的把柄。我們屁股一拍去了,葛逢春在這里坐蜡吧!”
  “正是听出來了,我才不肯讓步。這种事你越讓,他越以為你可欺,就越猖狂!”福康安冷冷說道:“就昨晚的情勢而言,百姓沒有替賊遮掩維護的,這是山東省三司衙門、山東學政濟宁訓導、丰縣教諭平日教化有方,所以百姓循良。這一條足足的給我寫上,就是不提葛孝化。他就苦屈,向誰訴?原定計划是沒有喊話這一條,是你的臨時動議。這一條十分要緊。不然四面合擊進村,暗夜亂中要傷不少良善百姓,這是我的疏露。你可以不寫,但我要附奏說明,你的‘文治’見識就出來了,把我‘武’的一頭寫出來,皇上阿瑪曉得我能帶兵會打仗,這就成了!”他一字一板說道:“甚么太原大同唐山撫順都有護礦隊?葛孝化是胡說八道!這個預先沒商議,我要搶你一半功勞——合議條陳,各個煤礦、銅鐵礦、凡是工人聚集上千的地方,都要建護礦隊,民間出錢官府經營——回頭我們派人回來复查,果真敷衍我們,管他阿桂阿賤,我就辦了這個葛孝化!”
  劉墉听著不住點頭,心下惦啜:這位哥儿雖然好武,文事上也并不含糊,尚气任俠里不乏深沉干練,咄咄逼人的气勢里另有一份溫馨儒雅,孩子气里又透著大人气,如今貴介子弟里這樣振作的真是不多見了。只是就器量而言,似乎有點過分涇渭分明皆睚必報的味道……正胡思亂想間,卻听福康安道:“只是紀家李戴官司一案,太令人犯躊躇了……”
  “李戴的儿子不孝,已經撤訴,這事不宜再翻騰。事情鬧到軍机處,朝廷臉面也要緊。”劉墉思索著說道,“曉嵐公的臉面也要緊,且也連著傅相和家嚴臉面。我們不但官小,且是子侄輩。他也只是個約束家人松弛的過錯。為尊者諱,為親者諱這是禮。打發李紀氏娘母女一個小康。各自寫信給父親,由他們老一輩的背后勸戒也就是了。”
  福康安默默點頭,說道:“是。好比寫字,越描越丑。有些事真是教人頭疼……”正說著,听外頭腳步聲雜沓漸來,知道席散了,便住了口,問守在門口的黃富揚:“你和衙役們一道清點俘虜的。林清爽有沒有下落?”黃富揚忙道:“在蔡營當場就清點了,這是爺最關心的事,怎么敢馬虎?——林清爽自离揚州就和蔡七分手了,說去了台灣……”
  “跑了初一跑不了十五!”福康安似乎早有預料,不動聲色說道:“奏折里要寫明,另附夾片報劉延清老大人,著台灣府嚴加緝拿——叫他們且回步到東書房候見。就說我和劉大人要歇一會儿。一個時辰后叫我們。”說著起身進了內屋,頃刻便听鼾聲如雷。劉墉卻仍毫無倦意,著人精子舖紙磨墨,洗了臉打疊精神,一邊抽煙一邊打奏議書信腹稿,也不及細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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