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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賢皇后撒手棄人寰 小阿哥染痘命垂危


  十天之后,弘晝和阿桂《查明竅實工稟望勒爾謹冒賑貪贓納監邀功折》的連章彈劾奏議,便由驛傳六百里加緊遞向乾隆御駕行在。其時回鑾車駕已經駐蹕德州行宮,因皇后病勢愈見沉重,太后亦旅途勞頓,乾隆便下旨,“暫駐德州”。著遠道陪駕送行的江南、浙江、江西、福建、安徽、河南各省督撫、布政使按察使“各自回省到衙辦事,不得滯留行在”。兩個軍机大臣,劉統勳負責御駕關防,布置吳瞎子黃天霸一干人護衛漕運賑糧,時時關注錢度高琱@案審理。因有思赦刑獄為皇后禳災的旨意,每天要和北京刑部讞獄司赶來的官員,一一審核在獄死囚,甄別可矜可憫可疑情由,擬定減等發落名單。紀昀更是不可開交,每日定時接見修纂《四庫全書》官員,遴選要緊書籍送呈乾隆親覽,“博學鴻儒科”各地送來的“征君”都要一一考察,德、學、才、識、望一件也馬虎不得,還要忙著拆看各地送來的奏折,請安的、報晴雨的、說河工的、講賑濟的、奏建議條陳的都要列細目寫節略,遇有匪情盜情水汛旱蝗情的更要留心。接見地方官指示方略,進內覲見備問稽考,處處沒有小事,饒是他打熬得身体強壯耐苦耐累,卻也疲累得面容憔悴腳步踉蹌。兩個人都忙得寢食俱廢,索性一索性都住了軍机處,有犬吠,狗娘養的几個太監在旁經心照料,倒比每日往返輕捷簡便了許多。
  “延清公,王爺和阿桂真個雷靂風行。”紀昀拆看了弘晝的折子,閉目略一沉思,連通封書簡遞給隔桌坐著的劉統勳,“三天就料理了——您先看看:通省存糧不足五万石,銀子三十万,和戶部賬上差了七十多万。這個王稟望看去溫良恭儉讓,這么心黑膽大的!這么著還敢冒稱捐監?三司衙門同時出缺,一百七十二員官得旨處分——這是要立刻見皇上請旨的,你我得有個商量。”
  劉統勳原本半倚著椅子抽煙,一口接一口噴云吐霧解那身上乏勁,听是甘肅的案子有了頭緒,情節如此重大,自是十分關心,口叼著煙杆坐直了身子接過折稿,嗚嚕不清地說道:“大抵世道人心,做好事的心越做越小,做坏事的膽越做越大,到了積重難返時候儿,一切身家性命不顧。我辦案子多了,這种事真的是司空見慣不怪……”說著便翻折頁,他唯恐劉墉不知起倒,以欽差名義和弘晝阿桂聯名上奏,見是劉墉筆跡,后款未落名字,這才放心了從頭看起。
  奏折寫得很長,洋洋洒洒几近万言,請安套頭寫畢分層寫弘晝由甘南甘東,阿桂由甘北一路查勘庫府訪窮問富情形,劉墉自己查訪輕描淡寫,只講某縣餓死窮民几何,某鄉凍殍不及掩埋若干,某庫存糧被搶諱匿不報,官府彈壓斬首几級,以“軍功”報奏請功,說的瑣碎但事事有數有据。弘晝也是暗訪,匯報連年霖雨淋淫淹滅庄禾,虫蝗漫地顆粒無收,“僅以臣王弘晝所見,甘南十七州縣,唯武都、臨潭、隴西三處府庫略有存糧并計不足二十万石,而甘東蝗災過后遍地赤荒种糧無著,且千万饑民日以蝗虫為食,一旦食盡而賑糧种糧不到,則必有不可問不忍聞之事矣!”阿桂則是從甘北一路視察軍備駐軍行至蘭州,“唯秘不以告勒爾謹而已。以各軍告之,非唯未收王稟望勒爾謹等斗升糧秣,且從榆林調拔軍糧就近賑濟災民糧食近三万石,目下甘北牛羊牲畜屠宰殆盡,將食及留种羔羊,更堪憂者,春日已至而种糧無備,而軍中糧食貯存有年已不合用作种子。”總歸結論寫得字字端楷精神:

  是以納糧捐監之事,僅一紙告示具文,實無顆粒入倉,乃以冒賑抵銷賬目虧空。一則以欺天子,一則以害百姓。按該省共有直隸州六,直隸万一,州六、万八、縣四十七,共通上下作弊狼狽為奸,侵盜銀兩一千兩以上州縣官計一百零二名,全省大小官員無不染指有罪。臣等陛辭之日,万歲指示詳明實洞鑒万里明若觀火之綸旨!細按之下,乃王稟望卑鄙無恥邀功取寵作俑于前而勒爾謹借机營利巧取豪奪于后,其情可恨而其事可畏而善后艱難。即以雍正朝諾敏一案,山西一省尚有廉律自洁之官,其余賄案或單個作案或上司伙同三五屬員納賄索財。似此通省一心蒙蔽欺君蠹國害民,實屬開國首例。王稟望勒爾謹及主持其事之蘭州知府蔣全迪自當首罪。其余各州縣官除新調入甘肅補缺之員,罪應一体拿問。唯是春荒在彌春播事巨、賑災支差諸項吏務驟乏人手,恐貽今歲百姓生業之患。因除將三法司及蘭州知府監候審理外,余官如何處置,臣王弘晝与臣阿桂臣劉墉會商。暫且留任辦差,俟圣命頒明依旨再作處分。

  劉統勳緩緩合起折本,不知是悲气交集還是被煙熏的,他掏出手絹揩淚。把折本推給紀昀,說道:“我真無話可說,也耽心皇上看了受不得。”他的眼神象土垣里嵌著的黑石頭那樣黯淡無彩,語調里帶著無奈的傷感,“孫嘉淦去的前几天我去看他。他說如今官場有口號‘一年清,二年濁,過了三年死命撈’,這一百多官有的我認的,勒進士,去年才分發到甘肅補缺,已經大把伸手在撈了。老百姓吃蝗虫他們吃老百姓,我只有一個字,辦!”
  “我同意劉公意見。”紀昀手里批著几份票擬,看著吹干了,握著發疼的手擰著捏著,說道:“高琲漁蚺l和這一案嚴厲處置下去,于振作吏治威懾貪風有好處。不過我想,應該分成兩步走,一步先拿問王稟望勒爾謹這些首腦,同時把原先已調出甘肅的外省官按名單查明押解蘭州,甘肅知府以下的官暫留原任听侯恩旨辦差贖罪。第二步待春耕春播之后,吏部選調一批新進士到任補缺,就在蘭州開審。恐怕還是要有所甄別:一是多寡有別;二是資格深淺有別;三是偶犯与慣犯有別;四是檢舉認罪好差有別;五是留任辦差政績不同有別。這樣處置容易善后,也給一些人留下改過圖新的余地,且不致扰了‘以寬為政’的大局。”他在軍机處處理政務多年了,慮事酌情嚴如城府,大局細節少有疏漏,劉統勳一邊听一邊點頭,咳嗆兩聲說道:“你這想頭很周全。這是要領明旨意布告天下的,不宜把朝綱抹得太黑,小人造作流言,奸徒乘机起釁,反而不得。我和你一道儿請見皇上,這會子就遞牌子。”
  二人商議定了起身出來,紀昀看表時正指到下午申時時牌。天气不知甚么時候已經布滿了淡墨層染似的云。沒有風,云層一重重從東方壓上來。全然沒有聲息地愈積愈厚,西半天极分明的一道云線壓著太陽,散亂的陽光從云線下面不甘心地延射出万道金霞,將蘇祿王山陵,陵北陵東錯落的崗巒,和陵南這座巍峨壯觀的行宮映得一片燦爛。馬穎河、四女寺、減河和運河三水交匯之處,象剛出爐的金波融成一片,嵌在紅牆外婆娑掩映的綠樹叢中。撒网放舟的漁船和碼頭上,密林般的牆桅都漂泊在靄靄蔚蒸的玫瑰紫霧之中,澹澹泊泊容容与与進退不定,給人一种幽遠沉渾的感覺。連劉統勳這樣從不留心山水風景的人都看住了。眺望著,滿是刀刻般皺紋的臉上綻出一絲微笑。紀昀難得見他這樣适意的,便不肯惊動,踱過几步石甬道在儀門口遞了牌子,回轉身子見狗娘養的夾著兩件衣服過來,便笑道:“這天气進里頭還怕涼著了?你也忒小心的了。”
  “紀爺,您瞧這天儿,就要下雨了。”狗娘養的眯著眼看看劉統勳,“連你的披風我也帶來了。您二位大人進去不定甚么時候儿才得出來,再要下雨,淋著了不是玩的。上次在高家堰堤上劉老爺子冒了風,內務府把犬吠叫進去一頓臭罵,還是老爺子自己擔戴了才算沒事儿……”他說著,突然舌頭掃了結,張眼望著紀昀身后耗子見著貓似的身子萎縮下去,紀昀笑道:“你這殺才做甚么象生几,怪模怪樣的——”一回頭自己也愣了:原來是乾隆皇帝不知甚么時候到了身后。此時劉統勳也看見了,轉身急趨几步和紀昀伏俯跪下請安。
  乾隆看去精神還好,剛剃過的頭上戴一頂紅絨結頂黑緞瓜皮帽,雨過天青湖綢巴圖魯背心套著醬色江綢袍子,梳理得极精致的辮子紋絲不亂垂在腦后,挽著一縷明黃絛子,流蘇似的搭在腰間,一手握著素紙扇子,一手虛抬一下叫起劉紀二人,笑道:“朕也是坐得腰困寫得手酸,出殿走走,他們又說你兩個遞牌子——太監摻著劉大人,怎么這么沒眼色?!——朕這會子實在不想回那個屋里,索性出來走走。”劉統勳覷著眼看了看乾隆,說追:“主上瞧著眼睛有點發淤呢,敢情還是沒睡好的過——有些事情能緩看點的,不妨把折子留著回北京再批。如今是途中,六部又不能分勞,主上別拚身子骨儿。”乾隆道,“單教你們努力,朕站干岸儿看著,那還叫君臣戮力?我們散散步儿吧——從這里往西,再向北,沿山坡漫上去再向東,就又回宮里去了。還有洛陽送來的牡丹要各賞你們一盆,晚上也不留你們賜膳,說完事就回,如何?”劉統勳道:“難得陪皇上疏散一下,當然歡喜的——只一條,皇上不能出宮。要出去,我還回去布置關防。”乾隆笑著用扇子遙點劉統勳,說道:“你這個老延清呀……好,朕听你的,听你的!”于是打頭便走,劉統勳和紀昀左右相隨,王八恥卜禮卜信和狗娘養的几個太監并巴特爾几個侍衛隔著五六丈遙遙廝跟,侍踅出儀門向西,下了馬穎河堤時,天色已云遮日暗,完全陰晦了。
  高大的蘇祿王陵頃刻之間便完全黯淡下來,一陣哨風帶著潮濕的雨意,涼涼的扑怀而來,將几個人的袍擺撩起老高。濃淡不一的云團壓得低低的,無章法無次序地互相擠壓著。方才在陽光下十分明艷輝耀的荊樹由青翠一下子變成黛綠,濃郁郁碧幽幽的象墨玉瀑布般覆蓋了山巒,樹蔭下修砌得极整洁的石階上布滿新苔,鮮綠繞心蜿蜒時隱時現,在搖拽翻動的濃蔭中顯得分外深邃神秘。一路走,紀昀向乾隆娓娓陳述弘晝阿桂的奏疏。因知乾隆心情不快,其中說到賑濟災民發放种糧更換庫糧諸項善后事宜格外仔細用心,連甘肅北种牛种羊宰殺過多,建議從漠南蒙古平价購買運入甘肅貸賑給牧民的籌划,也都插入案件首尾中。他和劉統勳都怀著鬼胎忐忑不安,耽心乾隆光火憤怒,當場大發雷霆,但乾隆听得很耐心,冷淡里透著沉靜,從頭至尾一聲也沒吱,只偶爾轉臉看兩個臣子一眼,接著又走路。紀昀見他如此沉著,倒安了心,備細陳述中央著左右引證,說道:“……一切情事當初圣躬判斷無遺,臣及劉統勳和議,若無圣上見微知著,甘肅之案就此湮沒了。由此舉一而反三,類似甘肅之案的其余省份也不敢斷言僅有絕無。以高睊度案和此案發端一舉整頓,此种震懾威懾自不待言。而于天下承平盛世极隆之時如此規模整飭吏治,更見主上千古一帝絕大眼光,絕大腕力,絕高風范!”
  “你們的意見分兩步走,朕看不必。所有弘晝奏上來染指貪賄的官員,一千兩以上的要立刻鎖拿進京,交部勘問議處,待朕回京和高琱@案并發處置一一一千兩以下的你們甄別處分。”乾隆站住了腳。這是山坳的一個拐角處,憑高鳥瞰,陵下三河交錯,暗柳幽水蜿蜒曲屈如畫,稻綠如茵隨風伏波,恰似坦蕩如砥的一幅畫,直延伸到無際的天盡頭,他眯著眼向遠處眺望著,面色象個剛睡醒的孩子那樣平靜。“朕如今看破了,許多事只能勉盡人力。天下這么大,又是國運熏灼之時,收緊了苛察一些,清官倒是多了,百姓生業也就跟著凋零,以寬為政久了,再上苛政,人不能堪,就容易出事。一味和光同塵,那又是縱容,縱容得遍地都是貪官,縱容得政以賄成,禍亂一作天下大亂。所以還是應取中庸,那頭偏了扶一下,非過正不能矯枉的,就權且過正一下——你們覺得如何?”
  紀昀听了點頭歎道:“由來興一利必生一弊,主上登极以來輕徭薄賦百業生息賑急救貧。天下財賦比之熙朝收入五倍不止,生業繁滋承平游悠久了生出一些不虞之隙,也是自然之理。人主時時警惕,万歲宵旰勤政不退宁處,斷沒有滋生亂源的。怕就怕王稟望勒爾謹這類貪官,他不是和光同塵,國富百姓富我也富——這也還顧及了一點社稷百姓——他是閻王不嫌鬼瘦,百姓在油鍋里煎,他在油鍋里撈錢,欺君虐民喪心病狂,不以重典懲治,一定要出亂子的。”劉統勳皺眉道:“昨晚和紀昀挑燈夜談,确是這個道理,主上以寬為政,講究的是訟平賦均,無乍無暴無憎,任用這一方官卻在下頭施虐政,只要升官發財,甚么傷天害理亂倫悖法的事都敢做。就象《虐政歌》里唱的‘歌聲嘹亮怨聲高’,民怨鼎沸之時,他倒撒開了手,豈不可恨?”
  “唔,《虐政歌》?”乾隆問道:“是誰作的?”
  “是《虐政謠》。前明荊州太守貪虐,當地百姓興的謠歌,沒有出處注明。”紀昀忙道,“臣撿點圖書,在荊州府志里見到的,昨天偶爾說起,才背給劉統勳听——”因一字一頓誦道:

  食祿乘軒著錦袍,豈知民瘼半分毫?
  滿斟美酒千家血,細切肥羊万姓膏。
  燭淚淋漓冤淚滴,歌聲嘹亮怨聲高;
  群羊付于豺狼牧,辜負朝廷用爾曹!

  吟罷低頭無語。
  一滴沁涼透骨的雨滴進乾隆脖項里,他被激得渾身一個寒顫,望著愈來愈迷蒙凄迷的景致發了一會呆,回身說道:“要下雨了,我們回宮里去。”卜信見天下雨,早一路小跑赶上來,將一件深醬色大氅給乾隆披上,一邊笑道:“小雨早就落了,這道儿一半掩在樹棵子底下,一時淋不著。這邊出去風口的風毒著呢!主子加厚些儿,感冒了不是玩的……”乾隆由他結束停當了,仍舊一言下發,沿山道蹈蹈而下。劉統勳和紀昀交換一下目光,忙赶著跟了下去,下到一處凹地,一漫石徑上去,已是行宮二進院內,那雨已經將道儿潤得潮滑明亮了。
  行宮正殿依山面南矗立,山色晦陰幽暗,院中几株合抱粗的梧桐樹遮蔽了天光,顯得這座殿有點陰森,殿門和軒窗有點象透不過气的怪獸,黑魃魃地張著口喘息,倒是几個三等侍衛挺身站在軒下和院中,給這死寂的深宮庭院帶來几絲人間煙火气。乾隆似乎不愿進殿中,帶著劉紀二人在超手游廊上漫步游弋,許久才道:“地土兼并太厲害,富的极富貧的极貧,著部勘實山陝甘豫魯五省土地荒山,由當地督撫鼓勵開墾,計入政績歲考。有一等良善縉紳深明大義,減佃減租救助恤民的,報上來要表彰——這是大政,不是尋常細務,你們要著意留心。”紀昀和劉統勳略一怔,便知這話由《虐政謠》而來,确實不是“尋常細務”,是社塞革命亂源的大計根本,忙都躬身應“是”!
  “圓明園還是要修。”乾隆在雨洒語桐的沙沙聲中徐徐說道:“不過工銀料銀由內務府竅實核定之后,戶部奏准再拔給施用,由工部派人監督,這是大項支用銀子,軍机處不能不聞不問。”
  “是!”
  乾隆仰起臉凝望著梧桐樹的枝椏,仿佛有點自失地掠過一絲笑容,又道:“傳旨給戶焯,給他加兩級,黃河口疏浚了,長江口也要疏浚,淤出的海灘田移交給鹽政司晒鹽。黃河淤涸田得高琲漁蚺l結了再議。還有——這次南巡雖沒有扰民,各地官吏迎送車駕也有不少供億,頒旨天下,再次赦免天下錢糧。”
  疏通黃運、揚子江入海口,建鹽場獲利,紀昀劉統勳都沒的說,但赦免天下錢糧,國庫歲入立刻少去五千万兩收入,兩個人便不免犯躊躇。紀昀猶豫著剛說了句“用銀處太多”,便被乾隆打斷了:“民有痦ㄔ貍T邦宁——這還是你紀昀講給朕的。只不要委屈了太后的用度,連朕在內部可以節儉些儿的。就這樣定了——哪里就窮了呢?戶部那里的底賬朕心中有數!”因見秦媚媚從東角門閃出來,望一眼自己,側身呵腰站在丹墀檐下肅立等候,便知皇后那邊有事,無聲歎了口气,卻招手叫過卜禮:“他們送來的牡丹呢?不進殿了,搬出來就這里賞劉統勳和紀昀。”又道:“本來還想一處再細議一下,就這樣吧,你們按這几條斟酌,看有沒有闕失遺漏處,擬出旨稿朕再看。”
  說話間卜義已督著小蘇拉太監抬過花來。紀昀看時,兩盆花都約可三尺高矮,俱是有名色的,一株“魏紫”一株“姚黃”,各有兩三朵怒放盛開的,朵儿有碗來大,其余五六枝骨朵半隱半現在墨玉般的枝葉里,剛從殿后雨地里挪來,粉瑩瑩顫巍巍含珠帶露茵蘊綽約,喜得拍手笑道:“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天顏,真真的洛苑仙葩曹后玉影,華貴雍容世間無敵。”劉統勳笑道:“前日見你作詩,還在數落壯丹,這會子如何歡喜得瘋魔了?”兩個人忙提袍叩謝恩賞。乾隆笑問:“紀曉嵐還有數落牡丹的詩?吟來朕听听!”
  “那也是情隨事遷,以壯丹借喻而已,若是實指,老劉就辜負皇上的心了。”紀昀笑道:“當時說起福建王稟望送的嘉禾,一莖玉穗,畢竟沒一粒籽儿,又說到牡丹,才引了元人一首詩一一棗花似小能成實,桑葉雖粗解作絲。惟有牡丹如斗大,不成一事又空枝。——若說這詩,雖然算是翻韻,終究太煞風景,僵板直硬,說給皇上一笑而已。”
  乾隆點頭說道:“你不用辯解,這不是詠牡丹,是借喻事物嘛!作詩和學術是兩回事,像陸稼書詠佛,說‘亦是聰明奇偉人,能空万念絕纖塵,當年可惜生西土,來听尼山講五倫’。議論是絕頂見沒了,未免道學气太重,一門心思格物致知,寫出的詩就毫無意趣。”他取出怀表看看,又道:“沒時辰搬弄詩詞了一—王八恥,劉統勳和紀昀在偏殿賜膳,你留下侍候。送回兩位大人你再進來。”說著,便從廊下西階拾級升階,過丹墀踱至殿東,一邊下階,一邊問道:“秦媚媚,這會子都有誰在皇后那里?”
  “回主子話!”秦媚媚溜腰儿跟著乾隆趨步走著,陪笑道:“方才老佛爺來過,午膳就在娘娘那邊進的。那拉貴主儿也過來了的,瞧著主子娘娘睡沉了,陪著老佛爺過去了,方才娘娘醒來,气色不好,胸口悶堵得慌,出了一頭的冷汗。葉天士正在給她行針,奴才看著他有點慌神,就出來報主子知道。”
  他說著,乾隆驀地升起一陣不祥的預感,腳下已加快了步子,從殿東月門出來,沿一帶濕漉漉油亮亮的卵石小徑,也不循正道,徑從后宮東掖門進去。一路霏霏細雨淋著,待到皇后正殿外滴水檐下,發辮上臉上已滿是水珠。彩云墨菊翠珠几個大丫頭早已看見,略一蹲身便赶著給他更衣,退了青緞涼里皂靴,換上一雙干松松的沖呢軟拖履趿了,只穿一件滾金龍邊海蘭宁綢單袍,輕手輕腳跨進殿里。
  殿中彌漫著濃烈的藥香,几乎嗅不到那几縷裊裊幽幽寂寞升空的檀香气息,正中須彌座上的黃袱墊枕和座前的拜墊靜靜地擺在那里,周圍各按位序侍立著二十儿個宮女太監,仍看去空曠岑寂得象一座荒廟。盡管南壁一色俱是大玻璃嵌起的窗戶,乍進來他還是覺得暗,立在御座前定了定神,仿佛要透出一口壓抑的郁气,仰著臉凝視片刻殿頂的藻井,移步向東暖閣而來。秦媚媚微一呵腰,為他挑起帘子,便听皇后低弱得几乎耳語般的聲气:“是皇上來……了……把座儿往榻前再……移一點……”
  暖閣里只有三四個宮女,捧巾執盂立在角落。葉天士則跪在榻尾,小心地用生布包裹用過了的針,他神情呆呆的,看樣子方才受了甚么惊嚇,猶自略帶著余悸,蒼暗的臉龐上還挂著几滴汗珠。乾隆看了他一眼,湊近皇后枕邊坐了,溫語輕言說道:“剛見了紀昀和劉統勳下來。說是方才不大好……這會子怎樣?”
  “叫他們……退出去……彩云留下……”
  皇后的臉色泛起潮紅,聲音細微得象從很遠的風地里傳來一樣,無力地擺了擺手說道。乾隆便看眾人,秦媚媚打先一躬,接著葉天士和几個宮娥無聲無息呵腰魚貫退了出去。乾隆細著聲道:“你這是怎的,這么鄭重其事的?說甚么話,他們還敢泄露不成?忒心細的了——”但皇后的眼神止住了他,她的瞳仁似乎從來沒有這樣深,隱在疲倦的眼瞼里努力在凝視丈夫,仿佛在聚集著最后的力量,她抑制著漸漸急促的呼吸,兀自皺著眉頭吞咽著甚么,象是還要斟酌言語字句。乾隆身子向前傾了傾,說道:“別急,從容些子說……說著艱難且安心靜養。我就在你身邊听著……”說著,聲音已經哽咽。“我……恐怕就要撒手了……”皇后一句話說出,乾隆使伸手捂她的口,她輕輕移開他的手,卻仍用冰涼的手指攥著,淡然一笑說道:“本來在瓜洲行宮就已經該壽終的,能活到這里,是我的心愿,我喜歡這個地名儿……也多虧了葉天士這天醫星的成全……所以不但不要罪他,還要賞他銀子還鄉。我已答應了他的……”
  “可是一一”
  “在瓜洲我确實受了惊,也著了气——你別發性子——并沒人敢委屈我,是听來的事体唬著了我……”皇后凝目沉吟,她的臉色蒼白起來,漢玉似的一絲血色沒有,吞咽了一口甚么說道:“這件事只有彩云知道……皇上,我气力不夠,叫她代奏,我听著……”
  彩云早已長跪在榻邊,見乾隆目示自己,心里一陣慌亂,叩了頭才鎮定一些,卻仍說得語無倫次:“皇上,這會子奴婢想起來還覺得煞了的。在西花房那邊,又是夜里——他們競是……說的話也真難回主子,有些話干系大,又不能不回主子……”乾隆知她不慣奏對,用手遠遠虛按一下,說道:“你平日侍候差使說話滿伶俐的嘛!就照你回皇后話回太后話那樣,把前后經過起因結果講明白,少些廢話就是了。”彩云忙叩頭答“是”,理了理鬢邊頭發,言語已變得從容流暢:
  “主子那日晚間翻的陳氏的牌子。娘娘晚膳進了兩個荷葉儿蘸蜜小粽子,我們几個大丫頭陪著在閣子里開了一會子交繩儿,怕坐著積了食,瞧著主子娘娘精神好,就攛掇著出殿在院里散散步儿,我們出來時皇上進的東廂,瞧著是王恥在門口听主子吩咐了几句甚么,大家都沒在意。
  “娘娘那日身板硬朗,只摻著出了殿就不用我們扶了。那時天儿已黑定,我們先到后苑子石山亭那邊轉悠了一陣,樹林子太密,遮著燈黑森森的。小卉子說花房那邊亮,有的花儿要通夜用燈照,有瓊花有睡蓮還有春天開的菊花,不定還能遇上芸花開……娘娘象是有點倦了,到花房就說‘你們各自散著看花儿吧,我就在這門口略坐坐。’娘娘這身子骨儿万歲知道,万万不能身邊沒人的,奴婢就在跟前侍候。
  “偏這時候儿靜,有人聲儿從西廂北屋里傳出來。我心里异樣儿,這邊花房里亮著燈沒人,那屋里有人說話倒黑著燈?娘娘也奇怪,悠著步儿過去,這時候听得清爽,是一男一女在里頭,不知道做甚么髒事儿,說出的話真教人听不得!”
  彩云騰地紅了臉,要啐又止住了,乾隆心里一個惊顫,頭立時“嗡”地脹得老大:宮掖穢亂混入外人,這還了得?——但無論哪一處行宮,都是劉統勳嚴加關防,按制度仔細勘核了又勘核的,里三層外三層護衛邏察,還會有奸徒暗夜潛入?思量半晌心里已經明白,听著皇后有些微喘,乾隆起身親自到了杯溫茶,扶她半側著身子喝了,又放平穩了,撫慰道:“這必是太監宮女菜戶夫妻在一處齷齪戲謔,記得我跟你說過的‘掏干井’么?歷來都有的事,前明魏忠賢和魏朝兩個太監爭客氏,天啟皇帝還給他門和息調解爭風吃醋呢——若就是這些髒事,你大可不必在意,回北京讓老五來治他們——彩云,你接著說……”彩云忙答應,接著道:“那女的說……她身上還沒干淨,叫那男人小著點勁……男的听去是個太監,只嘿嘿笑,不知做些甚么。女的說,這里不比北京,都在一個院子里,万一叫對頭拿住了都沒個好。男的說,想平安大家平安,想惹事就大家折騰。主子娘娘那么賢德的,他們暗地算計,兩個阿哥都出——話沒說完,似乎是那女的捂了男人的口!”
  這真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話,即使晴空一聲焦雷也沒有讓乾隆如此震撼過!“兩個阿哥出天花”都是因為這深邃幽暗的宮闕中有一雙鬼魅的黑手在暗算?這是凌遲九族的刑罰,居然真的有人敢!他覺得渾身的血都在倒涌,沖得耳膜、太陽穴都在拖著長聲突突作響……
  “娘娘當時和主子此刻一樣,扶著牆動也不動……”彩云的話象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當時唬得腿都是軟的,緊摻著喊‘娘娘’,又怕她暈倒,又急又怕渾身都是冷汗……她們几個听見了,忙著赶過來,又派人去傳葉天士……”
  乾隆從近乎麻木的痴呆中清醒過來。他想站起身,動了一下,覺得竟也有點腿軟,又坐穩了,看皇后時,只見她雙眸緊閉,臉上滿是淚珠,枯瘦的手死死握著自己的手不放,心里一悲一酸,几乎墜下淚來,一手抽過一方手絹替她揩了,說道:“明儿,你很該當時就叫人稟我處置的……別說你見了這事,就是我听著也是惊心動魄!”他突然想到弘晝闖宮,想到那個高頭大馬的奶媽子莫名其妙的“中風”,想到順治年間有人加害阿哥,往宮里送染天花痘的百衲衣,倏地又想起睞娘和小阿哥,現在其實是在宮外“避禍”,心里一陣發疹惊悸,竟出了一身雞皮疙瘩!思量著又安慰皇后:“宮里留宿是劉統勳安排,內務府有往來名單,我必要查他個水落石出——果真有這樣的事,我要把他全家剝皮植草了!此時你暫且撂開手,盡量向開處想事情,別盡著思量窄道儿。身子養好了,万事都不難辦下來的……”
  “是我不讓他們聲張的……”皇后無力地松開了手,她似乎平靜了下來,也許是已經沒有力气再激動起來,聲音細弱卻十分清晰,“宮里早就有這种流言了,只我是頭一遭親自听見……儲備宮里有個太監,在北京時老佛爺就處死了他,也為這些話……你在外頭忙國務累得筋疲力盡,架的住宮里頭家務千頭万緒再纏你煩你?……所以都沒讓你知道……第二天就要啟駕回鑾,夜里起反了似的狼煙動地鬧起來,不吉利……我想著還是回了北京病略能起身,稟了老佛爺再處置。唉……”她雙唇抿緊了,苦笑著搖搖頭,驀然間心血倒涌,仿佛身在虛空縹渺之中,整個殿宇,椅案几榻都在輕煙似的微靄中旋轉漂浮起來,悠悠忽忽冥冥緲緲不知身在何處……她看見鈕祜祿氏、那拉氏、陳氏、汪氏一干嬪妃笑著過來,近前沒有一個人向她行禮,看著那笑容都發僵,心里又有些害怕。迷惘間又見錦霞給她看妝奩盒子,一件一件首飾亮得刺眼,忽然錦霞從盒子里取出一塊黃棱子,正是她懸梁用的那塊,笑著說:“娘娘,你看這顏色真好!”她害怕极了,瑟縮著后退,轉眼又見西方白亮白亮地放光,隱隱音樂之聲中玄鳥鳳凰孔雀和不知名的鳥儿在瑞光中盤旋起舞……虛空之中她張開雙臂,想要擁抱甚么,卻扑了一個空,急叫:“佛祖佛祖!我是信女富察氏——我是皇后,啊不,我是富察氏……阿彩,給我誦經!快著,誦《阿彌陀經》!”
  她突然滿口譫語,一時叫“你們退下”一時又說“是你自己不好?喃喃呢呢不絕于口。乾隆和彩云都慌了神。乾隆沒有想到她發作得這樣快,眼見不對,忙起身時,袍角在幔帳鉤上挂得一個踉蹌,急叫道:“傳太醫——叫葉天士速來!”又扑上去抓起皇后的手,伸手抖著試她鼻息,競是一概杳然,惊到极處的乾隆突然眼前一黑,軟軟地搭著身子昏暈在榻前……
  此刻殿里殿外已是大亂,葉天士為頭四個太醫連滾帶爬一擁而入,王八恥在御鑾邊吆喝:“不許亂,主子是急痛迷心,不妨事——”秦媚媚哭著帶几個太監掖出乾隆,命人“稟老佛爺知道——把暖閣子前頭屏風撤了。娘娘跟前的大丫頭跪殿角念經,叫個太醫過來給皇上看脈……”殿中太監有的抬屏風,有的搬桌子挪椅子,取藥鍋儿添水點火的,燒香的,跪在地下看磚縫儿的,扎煞著雙手沒事胡竄的好一陣忙亂。乾隆已是醒過來,躺在春凳上,眼見葉天士在跟前,便道:“朕不要緊,是血不歸心,你赶緊照料皇后!”
  “娘娘德量配天仁德如海,待小人恩重如山,我必定竭盡駑馬之力救治。”葉天士兩眼全是淚,一邊叩頭一邊唏噓,“不過生死之數唯有司命,皇上您心里要有個預備……”說罷蹣蹣跚跚過去了。便見几個宮女摻著太后進來,乾隆便撐著身子要起來,一邊流淚說道:“儿子不孝,又勞動母親了——怎么那拉氏几個沒過來侍候?”太后一進門見這陣勢,已知皇后此番斷然無幸,見乾隆面黃气弱,猶自要起身行禮忙按住了,偏身坐在旁邊藤椅上,說道:“別再動了,好生這么歇著……是我不叫她們過來,就在西配殿頌經焚香給皇后祈福。這邊彩云几個大丫頭,要遵皇后的懿旨誦《彌陀經》……我的儿,有些事瞧不開也要瞧開些儿,就是本師釋迎牟尼也還要涅磐的,何況我們人?皇后這般儿一輩子,只是善性做善事,一些儿虧待人處沒有,又一向皈依我佛,所以才得佛祖接引,天上有瑞鳥,西方去极樂,還有音樂,連我都隱約听見了,這是多大的功德,多大的福份……”她輕輕撫摸著儿子額頭溫藉安慰著,彩云彩卉五六個丫頭在殿東北角合十長跪輕誦著《彌陀經》

  ……爾時,佛告長老舍利弗:從是西方,過十万億佛土,有世界,名曰极樂。其土有佛,號阿彌陀,今現在說法。舍制弗,彼土何故名為极樂?其國眾生,無有眾苦,但受諸樂,故名极樂……。

  約莫半個時辰光景,葉天士為首,几個太醫嗒然垂手從暖閣里退出,徐徐趨步向乾隆走來。
  沒等他們跪下稟奏,乾隆已經完全明白了。他還是坐直了身子,默默听完葉天士冗長的醫案奏陳,脈象气血病源病理,怎樣行針用藥,如何回天乏力,終歸鳳駕西去……事到已成定局,乾隆反而心里清明安定了些,忍著悲痛說道:“朕知道了,你們已經盡心盡力,不必……請罪,且跪安下去,就有恩旨賞賚的。”他起身又向母親一躬,說道:“母親有歲數的人了,不宜傷情過逾的。喪事內里由那拉氏主持,還要接過鈕祜祿氏來德州迎柩,外里由紀昀負責。傅睊麮z軍務不能回來,奪情辦差,叫福康安代替父親來德州給他姑姑上香……”說著,已是淚如雨下,哽聲吩咐:“傳旨,劉統勳紀昀進宮議事……”
  忙碌混亂惶恐不定中曙色不知不覺已經降臨。皇后卯正咽气,沒過一刻軍机處的劉統勳和紀昀便已得報。這兩個人既是天子股肱信臣,又与阿桂尹繼善岳鐘麒等人不同,都是皇后生前极為賞識慈命屢加受恩深重的臣子,除了公義,另外還有一份私恩知遇之情。乍聞噩耗二人心中不啻平地一聲惊雷,睜大了眼怔在當地,良久清醒過來,紀昀想起當年抱著小阿哥跪在榻前搶救垂危的皇后,憶及皇后說的“紀昀愛吃肉,以后和侍衛一例,可以隨意在宮內用胙肉”的特諭,劉統勳想起自己當年還是小臣,元宵巡街特被召進宮中,賞賜魚頭豆腐湯的往事,二人都止不住熱淚長流。但兩個人都是久在机樞身居政要的人,知道不是傷情哀慟之時,唏噓著匆忙商議大事。都點煙抽起才定住了心。
  “先擬謚號,這個第一要緊。擬好再進去,免得措手不及。”紀昀頃刻中眼泡儿已經有點發瘀,使勁抽煙濃濃噴霧,說道:“這是千古不遇的仁德母儀皇后,德容言功四美皆備;溫良恭儉讓五德俱全,不能有一絲遺漏欠缺。”劉統勳握著煙管的手不停地抖動,點頭哽聲道:“听万歲說過,皇后遺愿謚號‘孝賢’,就以這二字冠首,听皇上裁決。這上頭我的學問遠不及你——還有廟號,也請紀公費心。”紀昀垂頭靜思片刻,起身援筆濡墨寫道:
  孝賢誠正敦穆仁惠徽恭康順輔天昌圣仁皇后
  “廟號用‘仁’,体元立极曰仁;如天好生曰仁,敦化溥浹曰仁。”紀昀雪涕說道:“延清你看成不成?”
  劉統勳搖搖頭:“我的方寸有點亂,這上頭真的是知之不多,且這樣,万歲過目之后有旨意再說吧。得赶緊進去,遲了就不恭了。”說著便起身。紀昀跟著出來,微微曙光中已有十几個外官鵠立著等候回事,便道:“諸位老兄,除了十万火急軍情,其余的事一概先放一放,皇后娘娘鳳駕薨了!我們這就要進去見万歲。”劉統勳鐵青著臉命道:“把你們的紅纓子撤掉,宮里宮外的燈一律換成素色。你們几個章京,撿看各地遞來的折子,寫成節略先放著。知會禮部來的官員,叫儀奠司的人草擬喪儀,要快著些,擬好謄清就遞進去。”說完二人拔腿便走。待進了宮中天色已經蒼亮。各殿門上已經糊了素紙,帳幕也換掉了,燈光燭影里人來人往還在布置靈幔。早有卜禮接著,帶二人往西配殿乾隆歇駕處來見。
  “嗯,這個謚號還使得。”乾隆的神气里帶著忡怔,呆呆地看了紀昀擬的謚號,許久才道:“朕心里亂得很,一時想不清楚。廟號‘仁’字皇后自然當之無愧,總覺得空泛了。紀昀你再擬朕听。”皇帝嫌空泛,自然要往實里擬,紀昀便道:“‘敦’字如何——溫仁厚下,篤親睦族。”乾隆搖頭:“見小,而且犯重。”
  “那么——‘淵’皇后如何——德信靜深曰淵;沉几燭隱曰淵。”乾隆只是搖頭:“皇后很明達的,‘淵’字不合。”紀昀又連著擬几個,乾隆都不首肯,卻問:“‘純’字如何,這字怎么解?”
  這個字紀昀早就想好了,他是識窮天下學富五車的人,深諳韜晦之道,在乾隆這樣的帝君面前永遠不能顯得無能更不能顯能得智算無遺。現在乾隆自己說出來,他心中暗舒一口气,連連叩頭道:“圣學淵深天縱聰睿,臣實在万万不能及一。竟是‘純’字最好!謚法‘純’字,至誠無息謂之,內心和一謂之,治理精粹謂之!”打疊了一肚子的頌詞,臨机突然收住,這樣就說得恰到好處。
  接著,君臣三人商計喪典大禮,議定立即起靈赴京,在北京治喪;大赦天下,除十惡之例刑獄停勾一年;從速傳旨天下母儀之喪。禁止歌舞戲樓娛樂。議定靈柩暫昔長春宮,待胜水峪陵(裕陵)修建完工再行移奉安。加上昨日几道諭旨全都明發天下,一直忙到已初時牌方才就緒。行宮內外已是布置得雪山瓊閣般白漫漫一片。乾隆听得宮中女眷隱隱哭聲,心如鑽刺,強自掙扎著要到簀床邊去看皇后,忽然王八恥挑帘進來,紅腫著眼望著上頭就磕頭,也不言語。乾隆板著臉問道:“你這是甚么規矩?”
  “回主子話,睞主子跟前阿哥爺……出花儿……”王八恥一臉苦相稟道:“內務府的趙畏三連夜騎馬赶來報信儿,屁股都顛散了,兩條腿磨得血沾褲子,馬也——”
  “少廢話,哥儿現今怎么樣?”
  “漿痘儿不開花儿,不大好呢!”
  乾隆心中格登一動,又急跳几下,臉色變得煞白,雙腿一軟跌坐回椅中,抖著手指著外頭叫道:“傳旨葉天士,不必來見,即刻赴京救治!騎上朕的菊花驄跟兩個侍衛換騎不換人飛速回京!告訴葉天士,但只盡心療治不必前后顧慮,朕信得及他,朕回京恩賞賜金還山!”王八恥一句一應,几乎連滾帶爬去了。
  劉統勳和紀昀的原本耽心因皇后薨逝,乾隆遷怒罪及葉天士和太醫,這會儿對視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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