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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荒唐王私訪彈封疆 巧和砷逢時初交運


  賭客和看客都散去了。不知不覺間已是起更時分,三四枝酒杯粗的蜡燭煌煌映照著,滿桌垛著的銀子有“兩千多兩,晶瀅閃爍得耀目,還有十几張龍頭大銀票,是輸了又贏回來的,也齊整疊在弘晝身前桌面上。一個小小茶館里明晃晃擺著這么多錢。景象看去有點詭异,和砷見除了王保儿,還有兩個大漢站著不動,劉全也站在角落不走,因笑道:“劉全,我哪能真的要你的命呢?今晚下場,若想要贏個本也是易如反掌的事。你好賭又不知賭場險惡,我早已洗手,一來要給我們主子翻本,一則也想讓你以賭戒賭,是一片菩薩心。五爺,賞他二百兩,叫他去吧!”說罷目視弘晝身后二人。
  “這個叫梁富云,這個叫董富光。”弘晝答道:“是黃天霸的門生,劉統勳老頭子貼在我屁股上的兩帖膏藥。粘得緊,揭都揭不掉!保儿,拿二百銀子賞這個劉全,他雖然是個痞子,痞得英雄有趣。賞他!”王保儿便取銀子,嘻笑道:“你他娘的真走運,輸得撈了二百兩!”
  劉全卻不肯接銀子,瞠目看看這個望望那個,“噗通”一聲長跪在地對和砷道:“和爺!丈夫一言快馬難追!你不要我的命,我這身骨頭交給你,水里火里跟定了你,天涯海角隨定了你——你就是我的主子!”和砷為難地看著這個寶貝,半晌才笑道:“連我自己都潦倒得不成体統,指著個窮婆子在這里捱命。你跟我有甚么好處?就是到京里,我也是個沒品沒級的吏員拿甚么養活你呢?”劉全只是磕頭,弘晝笑道:“‘他有這個志气也是好的,眼下你雖然不濟,后頭的事也難料的定。這事我也和你有了緣份,想當官謀差,大約我說的話還作得數。”
  “那就謝五爺提攜了!”和砷笑著給弘晝打了個千儿,起身說道:“五爺,您住哪儿?咱們得赶緊离開這儿。那個茶商和方家驥做好的套儿要捉您的大頭。您不懂賭場門道,他們輸光了腰,斷然沒有罷手的理。”弘晝笑道:“這是屁話——他敢來搶?”梁富云道:“和爺說的是。咱們回風華店去是正理——這么多銀子太招眼了,肯定他們不肯罷手的。”
  風華老店是三唐鎮最大的一座客棧,离著這間小茶館并不遠。六個人沒用半頓飯工夫就赶了回來,弘晝掏出怀表看看,字針儿剛過十點,笑道:“才是亥正時牌,今晚輸得快贏得也快。高興!和砷跟我們樓上說話!”和砷劉全答應著跟了上來,徑直進了弘晝臥房。梁富英和董富光兄弟只在隔壁房中听招呼。
  “小和子,你是怎么弄的?”弘晝一坐下便問:“怎么你要几是几,我怎么就搖不出一個四紅花樣儿來?”“爺您是龍子鳳孫,金枝玉葉之体,怎么和這起子下三濫鄉里小痞子斗起賭來?”和砷不忙答話,笑著鞠了一躬,又幫王保儿給弘晝沏茶,端捧給弘晝,忙活著說道:“奴才知道爺不久前還受了万歲爺處分,這些事叫外人知道了不是好名聲。奴才得先勸爺一聲,這种事再不可為。輸了銀子還是小事,頭號几天璜貴胄叫小鬼纏了,如何丟得起這人?你是和碩親王爺呀!”
  劉全頓時听呆了。今晚他起初只听方家驥說“來了個大憨闊佬儿,弄他几個”,先下小注輸給弘晝,逗得弘晝興起,大注下來几個人捉弄贏錢。方才也覺得弘晝風度手面不俗,不像個生意人,卻万不料居然是位“親王”——甭說三唐鎮,就是蘭州府,恐怕也沒有恁大的官罷?早知如此,何必苦巴巴一定要跟了和砷?他看了看得意洋洋的王保儿,咽了口唾液沒言聲。
  “爺,您來看這骰子!”和砷笑著掏出一枚骰子,在三人面前亮了亮放在瓦硯里,用鐵鎮紙試著敲了兩下,又加了點力一砸,那骰子已是裂開縫儿。和砷指著說道,“您不曉得內里竅門儿,能不輸給這起子賊么?”說著手指一撥。
  三個人湊近了看,那骰子已經均勻破分成八粒,方方正正的小象牙骨散落在硯中,王保儿惊呼道:“爺!這他娘的是毒骰子,里頭裹的有水銀!”弘晝用手指扒了一下,果然有一顆小米粒大小的水銀珠子,燈下閃著鬼祟的光。
  “不止是水銀,還有一塊錢,嵌在紅四另一邊”和砷冷冷說道:“姓方的戴那個大板指您以為是墨玉?那是磁鐵!”他象蒙師給小學生講課,捏起一粒骰骨,“這么著戴著板指在盤里搖,到了火候,六個四也是穩穩當當的!”眾人早已听得目光炯炯,一臉憬悟神色。,和砷指著骰骨一塊凹處,眯著眼笑道:“八塊小骨骰兌起,這里就有個空洞,叫‘藏珍洞’。想知道我怎么贏的么?這個洞太小,雕工們刀工常常先在上頭挖下一片才好琢下來,這么著上下四方就又出來六個小空洞。水銀是流的,放在桌子上墩,就流進小洞里,手指按按,手上的熱气又能把水銀逼回大洞——真正的玩家是要玩水銀。水銀玩熟,比鐵重得多,我在水銀上頭做手腳,他的板指就不靈光了——后來他們心亂了,輸得昏了頭,連茶商也是胡捏亂弄一气,怎么能不輸?這里只能給爺粗說里頭的道道儿。真正講明道理手法,顛倒應用,恐怕得寫一部書才成……”
  至此,眾人俱都心如明鏡。劉全不禁歎道:“早見和爺十年,我也不至于十万家當賠淨了!”弘晝道:“原來如此!你不說,我就就把王府賠進去也是不得明白!”“這骰子玩水銀爭把戲算甚么!玩賭到了极致,花樣翻新奇巧變幻象万花筒……”和砷的目光變得有些憂郁,“我也只是知道個皮毛而已。我的本家叔爺,轉骰子摸雀儿牌要几是几,缺甚么牌補甚么牌!平平常常的骰子落到盤中,閉目能听出哪一點落地……好大一片庄園都輸掉了。強中更有強中手,賭場久戰無胜家……劉全,我肯可斷指絕不再賭。你跟我,不能再存邪念頭。王爺就是我們的靠山,好生巴結做出官來,那才是牢靠基業鐵打的營盤!”
  “好小子,還真不能輕看了你。”弘晝笑道:“說道理給劉全,連你五爺也听進去了,有骨頭有肉,好!王保儿要有這份伶俐心思,我早放他出去當官了,這里頭有個道理分寸,還要講究火候——你懂不懂?”他突然轉臉問王保儿。王保儿卻道:“這有甚么難的?爺也忒小瞧奴才的了!奴才跟爺有年頭了,當官只有兩條,侍候上憲要象哄姨太大,服恃皇上要象對待老太爺,既要順著道理也得留心著招他歡喜——惹翻了老爺子要抽蔑條,惱了姨太太不叫你上床。你就是屈原,放你出去喝西北風儿怎么樣?那可正就是說——”他瞪著眼,想了半天詞儿,冒出一句:“雪擁蘭關馬不前,拔劍四顧心茫然!”一句話說出來,立時招得弘晝哈哈大笑,手指頭點著王保儿道:“不倫不類的你倒說得順口,好好的唐詩都叫你這頭驢給揉爛了。哈哈哈……”王保儿笑道:“奴才跟五爺投緣,就是侍候您的命——跟著您狐假虎威,哪個見我不敬?作官無非為發財,為有人巴結著受用。我看我和個官也不差甚么。”他皮里皮气說笑逗樂子,連隔壁的梁富云和董富光也捂口儿葫蘆笑。
  一時閒話中和砷才得知道,這位王爺是微服到甘肅,因是王稟望坏了事。又說起“圣躬操勞”,這次江南之行皇后病重,又有和卓之亂,吏治上頭也屢屢惹皇上光火。皇上身邊得力人太少,朝廷要著力物色人才……從紀昀家中官司逼死人命,又歎息作官作人不易。又說到福康安在棗庄生擒蔡七,和砷搭訕著順口問仔細听,便覺帳然若失:遲走几日跟了福康安,不但免了這一災,還能立功敘保……
  弘晝見他發痴,因問道:“你在想甚么,怎么呆呆的?”
  “噢……奴才走神儿了……”和砷苦笑道:“說到福四爺,這回在江南也見了的。原先早年在宗學和福大爺也相熟的。奴才倒霉沒造化,要跟了四爺去逮蔡七,選出去當個縣太爺那是穩穩當當的……”因將在瓜洲渡驛站周濟靳文魁家花盡了銀子,一路潦倒來到甘肅,得了急病受吳氏求治恩惠的事一一備細說了。“如今見著五爺,就是奴才時來運轉了。受恩不報非丈夫,求五爺賞點銀子,一來作回京盤纏,二來且安頓吳家娘母女不受饑寒。奴才回京告貸也必要還她這份天大恩情的!”
  弘晝听得很仔細,不時地點頭感歎,未了,眯著單泡眼喟然說道:“也是你命中該有這一劫,中間貴人相救——瓜洲驛你要不救靳家儿子,未必有這樣的好報。”王保儿笑道:“依著爺說,那個窮要飯婆儿還是‘貴人’了?”“那當然!”弘晝正色說道:“比如和砷捐銀買炭救靳家,和砷就是靳家的貴人,窮困中又遇到我,我就是貴人——你以為文王易經里的貴人和世上這些戴官帽子的是一回事么?——這么著,這里許多銀子你隨意取,取得動的就拿去報恩,也就是她緣中應得的福份——左右這些錢也是你贏的,派個正經用場也是該當的。你很投我的緣,回京即沒甚么大事,索性跟我一路肅州去。回來我給你敘保!”劉全看看滿桌包裹垛著的銀子,心里划算著這是好大一份家業,說賞人就賞人了?這位王爺好大的手面!他咽了口水,傻子樣瞪大了眼。
  “那……奴才就放肆,謝爺的賞了……”和砷熟練地給弘晝打個千儿,卻不去搬那些銀子,只笑道:“怕有一百四五十斤呢?背到九宮娘娘廟……何必呢?把吳家嫂子請來不也一樣?”弘晝跌腳笑道:“你這身子骨儿。我打量你也取不走多少,誰知你竟是賊才賊智一步三計!好,你既有報漂母之情,我有何不能為季布一諾?”和砷笑著去了。弘晝覺得肚餓,正要叫王保儿去弄點心夜宵,猛听得樓梯一陣腳步亂響,雜沓肴亂踩得房頂承塵都直顫抖,里頭夾著方家驥的尖嗓門儿:“就在這樓上——這是一窩子賊,只管逢人就拿!”弘晝還在發愣,劉全急道:“爺!快藏銀子——這准是方家串通了衙門的人來捉髒了!”他認准了弘晝身份,卻是十分忠心,不管不顧將桌上銀子一摟收了怀里便往床底下塞!王保儿罵道:“我日他奶奶的,誰他媽吃了豹子膽,活得不耐煩了!”一拉門便沖出去,已見几個青衣大漢沖上樓梯,他雙手一叉腰剛要喝罵,方家驥指定了叫道:“也有他在里頭!”早有個漢子飛身扑過來,不問青紅皂白,夾臉便打了王保儿滿眼花,暈了一下未及倒地,已被人劈胸提起來喝問:“你這狗東西,你主子呢?銀子呢?”
  王保儿掙了一下,脫開那人手掌。他的臉立刻變得血紅——一半是被打一半是因為暴怒。他生性最是倔強,京華有名的“鐵驢”,又最在弘晝面前得用,只有跟著弘晝欺侮人的,哪里丟過這种人?他也不言語,甩手閃開身,一個頭錘扎身向當頭那大漢下巴上拱了出去,那大漢在樓梯口猛地著了這么一下,上下磕牙咬得血頭鮮血淋漓,“媽”地大叫一聲仰身倒下,把樓梯上擠著升階的人砸倒了三四個,虱子滾球儿疊摞著下了樓。立時滿樓響動夾著污穢不堪的罵聲,風華老店所有的客人都惊動了。
  梁富云和黃富光二人早已听見動靜不對,他二人職責是護衛弘晝,王保儿來到樓梯口,他們已沖出房間直入弘晝臥室,梁富云雙手持鑭,黃富光是一對判官筆護在弘晝身邊。弘晝起初也是一陣忙亂,開后窗要逃,看看樓高沒敢下。劉全說道:“爺甭怕!這是官府,不是劫盜的——說清白他們就滾了。”弘晝指著額上的汗笑道:“奶奶的誰怕了?我是嫌屋里熱透透气儿——富光去叫他們衙役頭儿進來。不的王保儿要吃虧!”梁富云道:“富光護著爺,還是我去。”從腰里取出巴掌大一塊腰牌亮了亮便出去了。
  一時便听他在外頭喊:“亂甚么!要起反了么?我們是刑部緝捕司的,這是腰牌——我們王大人傳話,叫你們打頭的出來說話!”
  一時便听外頭一片嘁嘁喳喳議論聲,似乎還有低低的罵聲呵斥聲,樓板踩的吱吱響聲漸漸近來。梁富云打頭進來,王保儿揩著鼻子上的血漬隨后,進來佯佯站在門口,隨后是個白淨臉中年人,青綢長袍黑緞子馬褂,一條辮子又細又長拖在腦后,小心地進屋來。他似乎有點受惊了的模樣。心神不定地眨巴著小眼睛看看弘晝,又看看凶神惡煞般站在兩邊的梁黃二人,又瞟一眼得意洋洋站在一邊的劉全,朝上長揖到地,顫聲說道:“卑職莫怀古見王大人,敢問台甫、官閥?”
  “莫怀古!敢情我們這演儿《一捧雪》!”弘晝吞地一笑,卻不回答莫怀古的問話,反問道:“你是這鎮上的典史?三更半夜的帶人來拿我,是甚么緣故?”
  莫怀古方才已經驗看了梁富云的腰牌執照,梁富云自己就是六品京銜,卻站在這位“王大人”跟前象個跟班的,一付門神模樣,越發趟不透這汪水深淺,便不敢再問,加了小心回道:“卑職不敢孟浪——是方才這里甲長到鎮所報說,風華客棧有販馬客人在鎮上聚眾豪賭行跡可疑。如今西北有軍情,勒爾謹制台已經下了憲命,所有作茶馬生意的內地商客都要重新登記驗明引證,防著有准葛爾和卓部的奸細來刺探軍情——蘭州縣高太爺就在鎮上,差使上頭不敢馬虎。既是誤會了,請大人恕過沖撞,卑職這就告退……”
  這話無論如何听來還順情入耳,弘晝一肚子光火已是消了多半,板著臉問道:“首告我聚賭的是姓方么?”“是。”莫怀古笑道,“本地茂榮客棧的老板,叫方家騏,是個本份生意人,所以指了他當甲長……”“我來告訴你,這不是個好東西!”弘晝打斷了他話頭說道,“賭場上他弟弟是頭號賭徒,賭輸了他去砸場子,能算是‘本份’?媽的——王八蛋!你給我抬掇他!”
  “是!是……”莫怀古被他這聲突如其來的喝罵嚇得一哆嗦,喏喏連聲答應:“方家就是這里一霸,惡棍刁民!卑職自然這就料理他!”說著就要退出去,弘晝擺手叫住了:“忙甚么?爺還有話問你——這里地里种甚么庄稼,一畝地能有多少出息?”
  他自稱“爺”已經奇怪,忽拉巴儿問出地土庄稼,莫怀古頓時墜入五里霧中,張著口“啊”了几聲才回過神來:
  “回‘爺’的話,這是蘭州近郊,城里有的是糞,都是渠灌地——玉米一畝能收約摸四百斤,高粱三百斤上下,谷子也能收二百多斤,也有种春小麥的,能收二百斤,還有燕麥、黑豆、綠豆……都是荒地上漫撤种儿,收一把是一把,百來几十斤的不等……還有几畝水稻……”
  “不說這些了。”弘晝倏地又轉了題,“既是這么好收成地方儿,怎么我听說還常餓死人?”
  莫怀古這才明白,這位大人是要過問饑民的事,忙陪笑道:“爺准是誤听了。咱們甘肅地方儿窮,苦寒地瘠的,餓死人是常有的事。甘南去年還好些,甘東甘北這會子還在吃蝗虫呢,春天再暖一點糧食上不去,再傳瘟,死人的事在后頭呢!三唐靠著省里藩庫,甘東的賑糧都從這出,全甘肅人餓得死盡了才餓這里呢!”
  “不問這事了。你們這里捐監納糧的人多不多?”弘晝又問道。剛剛“明白”過來的莫怀古頓時又糊涂了。弘晝見他白瞪著眼儿,懵懂得可以,一笑又問:“我是問,比如你們蘭州縣,去年有多少人捐糧納了監生的?”
  “有——六七個呢。”
  “六七個——不對吧?至少也有六七十個的吧?”
  莫怀古兩手一拍笑道:“爺說的是笑話嘛!四十石糧在這里要折銀子二百多兩,誰有閒錢去換那個空殼子功名?別說‘去年’,把蘭州城死了的監生骨頭都刨出來加上,也不得有六七十個!”
  “嗯——是么?”弘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端茶啜道:“你——去吧!”一抬眼,見和砷不知甚么已經回來,待莫怀古出去,笑著放下杯子道:“回來取銀子了?可笑方才劉全,听見人嚷嚷著上樓,就往床底下塞——人真要打上來,你塞進床下就搜不出來么?”又問:“吳氏呢?你沒有帶她來?”
  “我們來了有一會子了。爺在上頭說話,她有點怯場不敢見人。下頭客房住滿了,我安置她們后院房子歇著了”和砷目送莫怀古出去,听著他下樓的聲音,似乎有點心神不定,猶豫著說道:“我覺得今晚有點象作夢,事事都透著假!方才和吳家嫂子說,她是本地人,也异樣方家怎的那么有錢——一夜輸贏几千兩,在這里是個嚇死人的數目……再說,這錢贏得也太容易了——來這里捉賭是想得到的,可是一面腰牌就退了兵……這個……我說不清楚……”
  弘晝漸漸听上了心,皺眉沉吟半晌,轉臉問劉全:“你平日賭博,一晚有多少輸贏?有沒有下過這大的賭注?”劉全拍著腦門子說道:“十年前有過,那是在蘭州城金鳳樓和麻子黃五少來賭,都紅了眼,注越下越大,一百兩一小注,二百兩坐樁,四百兩成番!我就是從那一夜家道敗落了的。要不然城西牌樓半條街就是我的……”他眼中賊亮的光漸漸消蝕了,“這三唐是小地方,沒人下這大的注。方家……也不至有這么財大气粗的——老實說,他們說爺帶几万銀子來買馬,拉我來賭。我心里打主意,今晚要么死在賭場,要么就把家業給翻回來,沒往別的上頭想。”
  梁富云心里早已疑竇四起。他今晚一直沒說話,是因為一路上規勸得多了,已經惹得這個王爺老大不喜歡,一入甘肅弘晝就數落他:“看戲你管,逛街你管,起身你管,落腳打尖你管,你他媽的比皇上還大!只要老子不逛窯子染楊梅瘡,只要沒人殺老子,你他媽給我住口——甚么鳥黃天霸,又是甚么劉統勳劉墉,抗他們的牌子有屁的個用!他們都是我家奴才,你懂不懂?”訓得他狗血淋頭,他也真不敢招惹得弘晝認真惱了。黃家捕快名滿天下,原是因起身鏢行,和綠林江湖上黑白兩道淵源极深,若在中原那是如魚得水左右逢源,但這里是甘肅邊外,江湖道上行話是“生道儿”,他也不敢逞能恃強。有這兩層,所以格外持重,只是靜觀動勢暗中留心而已。他是老江湖,世面上人心險惡情事紛紜見得多了,跟黃天霸一道押餉還栽了大筋斗,此刻獨自擔著血海般干系,更是持重小心如履薄冰,思量著今晚扑朔迷离的人事,更覺得和砷疑得有理,因道:“五爺,這里不是天子腳下。勒爾謹帶著万余兵,是甘肅的一方諸侯,他又是王稟望一党。桂中堂五天前派人來說他在城里,就再也沒和我們聯絡,小的怎么看,今晚這事都透著蹊蹺。咱爺們還是小心點的為是。依著我說,留著和大爺在這觀風,我們也不退房子,竟是出鎮另覓個住處觀觀風色看是怎樣?”
  “怎么?”弘晝怵然一顫,臉上已是變色,“他敢造反?岳鐘麒的七万綠營兵就在陝北,他的三親九族高堂令尊都在北京!何況這里的綠營是總督衙門兵部雙重節制,也未必就听他勒爾謹調度!”梁富云吃慣了他訓斥的,從未見他如此神情嚴重的,膽怯地咽一口气,又鼓起勇气陪笑道:“爺說的是,稱兵造反的事是沒有的。勒制台是案子連著貪污,并不是謀逆。再者桂中堂就在城里,這里的兵都是桂中堂在張家口帶過的……我是說這是人家屋檐下,查辦的案子牽連通省大小官員,爺昨個還說‘甘肅無清官,都是他娘的奸臣’,但有一個有天理的,這門大案子怎么能瞞到如今?雖不敢造反,不定他本人或下頭僚屬,使個計謀設個陷阱,沒聲沒息黑了咱爺們,或者給爺個現成虧吃,就算要不了命,折辱了爺的臉面,造個事端一水沖了他們的案子。這些子弄神弄鬼的伎倆卻是不能不防的!”
  和砷見弘晝還在猶豫,笑道:“爺別忘了,您還是微服查訪,扮的販馬客人,又說是‘王大人’,就這一層,地方官給你扣個‘身份可疑’關押起來,您能不能追究?這賭錢就是憑證,整您一下,弄得灰頭土臉,您還能不能冠冕堂皇去拿勒爾謹?去年廣東臬司湯望祖去查辦高要縣人命官司收受賄賂,在高要珍珠樓和婊子吃花酒,讓縣里當場拿住枷號三天,案子沒查成,還受了降三級處分——爺大約知道這事儿的吧?”
  “好了,好了!危言聳听——爺听你們的還不成么?”弘晝听著已經起身,“就依著老梁的,你留在這店里,咱們這就走!”
  弘晝一行四人“出去遛遛”散步而去。和砷便回后店房中。甘肅地高气寒,雖已是季春天气,料峭春風掠地而過,還是一陣陣身上泛出冷意。此刻已近三更,后店大院因房舍簡陋,只有拐角通道二門上吊一盞若明若暗的羊角風燈,深藏青色的天穹象一口廣袤無垠的大鍋,疏密不定的星星隱耀閃爍著微芒,院中粗大的白楊樹,樹干泛著淡青色直矗高空,模模糊糊融化在黯黑的夜色之中,枝葉都看不甚清晰……今天的事直到現在,他還覺得有點恍惚,從九宮娘娘廟一下子又回到了官場,而且攀上了天子唯一的親弟弟和親王弘晝,都是倏轉倏變如夢如幻,大起大落間他不能不慨歎人生机緣莫測。在院中徜徉了一會子,又思量如果今夜無事,明日弘晝必定要笑罵他“杯弓蛇影大惊小怪”,不禁又一個莞爾,深深透了一口气回了房,也不打火點燈,和衣躺在床上望著天棚出神。
  隔壁的吳氏母女似乎也沒睡。這處店房是風華店早年起家時的舊板屋,中間都用木板皮釘著,既不隔音且走風漏光,夜深人靜時听得清晰。好象是怜怜換了新居處,蓋著店里大被窩嫌熱睡不著,耳中隱約听得還有撩水洗濯的聲音,瀝瀝作響,和砷猛地想起方二癩子挪揄吳氏的話“明里認個干姐姐,暗里養個小漢子”,不禁心里一烘一熱一動,就床上一臂仄起身子,隔板皮縫儿瞧時,果然是吳氏正在洗澡。她只露出半截上身,背對著牆兩手對搓著肩膊,黝暗的油燈下一頭烏發瀑布似的披散下來沾在雪白的背上,下半身卻被床擋得嚴嚴實實,和砷不禁呆了,天天見面的,倒不留心她体態這窈窕丰滿的!——他撐著身子不動,用小指輕輕將板皮上的干泥又摳得縫儿大些,木匠吊線儿似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貪婪地看著,耐心等吳氏站起來擦身子。直待左臂都麻木了,吳氏才起身來,半偏身子坐在床邊細細揩拭。和砷的眼中放出賊亮的光,動也不動隔牆飽覽春光,骨碌著眼珠儿,不夠使喚似的從她肩膊掃到胸前腹下,大腿小腿看得忙個不了。無奈燈太暗,有些急煞了要看的地方偏偏死活看不清楚,只好使勁瞧吳氏那雙發面饅頭般的雙乳,細白如柔荑的腹皮大腿,再看臉龐時,似比平日秀麗出十分去……他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吳氏似乎有點覺察了甚么,見怜怜翻身,替她裹裹被角,說聲:“別鬧了,睡吧!明儿叫你和叔給你買新衣裳,啊?”回身一口吹熄了燈。和砷輕輕躺下,左臂已經全然麻木得不知所以。
  和砷原本有些睡意的,想著方才光景,倒醒得雙眸炯炯,一時欲焰蒸騰,情极不可忍耐,渾身躁熱麻脹著就要起身過去敲門做光。听著吳氏細細的鼾聲,又轉思這女子是自己的恩人,一個不是做出不情愿,恩也沒了情也沒有了,好人反變成混蛋,連面也不好意思廝見……這么一陣熱一陣涼,一陣夢一陣醒,他正是情竇乍開气血兩旺的年紀,少不得手指儿告了消乏,儿度折騰了方才罷手。听得遠處雞鳴,和砷方朦朧過去……
  —聲劈柴似的爆響惊得和砷渾身一個激靈,雙手一撐坐起身一看時天還沒亮,房屋門嘩然洞開,几個大漢影影綽綽已經站在床前,有的揭被窩有的拽行李,喝問:“銀子呢?那個姓王的昨晚跑到哪里了?”和砷只一陣懵懂,便知是昨晚的話應驗,披著衣裳起身回道:“你們是做甚么的——清平世界朗朗乾坤,要搶劫么?”話音未落,隔牆吳氏那邊的門也被砸開,怜怜“哇”地一聲尖嗓子大哭起來,几個人在隔壁揪扯著夾著吳氏的哭罵,有人喊著:“把她拖過去,這是一對賊男女!”一時便見几個人影連拉帶推揉著吳氏進來。就有人打火點燈。和砷剛蹬上褲子,腰帶已被人劈手抽去,惺松著眼看時,方家祺和方家驥都在,想著弘晝沒被捉,和砷定住了心,挽起褲腰問道:“方掌柜的,你一個生意人,夜入民宅又搶又打,你活夠了么?”
  “我是生意人,還是這里的甲長!”方家祺惡聲惡气說道,口气中帶著煩燥,“昨晚捉賭你逃了,來提髒又讓你們充大頭唬回去了。他逃了,你還敢帶著淫婦在這搭里奸宿!”說未說完已著吳氏夾臉啐了一口:“你媽你姐姐才是淫婦!我們是出過店錢在這住店,各住各屋安份守己憑甚么狗血噴人?”方家祺一臉坏笑:“你們在九宮娘娘廟早就明舖夜蓋了!昨晚你洗澡他偷看,看完過去睡了才過來——我這叫捉奸成雙,這里的人都是證見。你賴毯不掉!”
  和砷被他說得臉上發紅,旋即明白他們早監視定了吳氏,心里驀地一陣慌亂,雖說沒被他們“捉雙”,前頭破廟同住是實情,此刻栽髒順理成章,又有那許多“人證”,這怎么處?無論如何,此刻不能和這起子下流坯直口折辯,正要張口見官,吳氏卻道:“你少給我來這一套!和爺是落難貴人,不是平頭百姓,想怎么作踐怎么作踐么?做套儿挽人小心挽了你自己。誰不知道方家祺就是三唐鎮的賭痞子頭儿!不要臉的,你們要不偷看,怎么知道我洗澡?——和爺,和他們見官!我是寡婦你是光棍,別說我們清清白白,就有甚么能輪到他們來捉奸?”和砷倒被她一篇話說得定住了心,這才想起大清律里只有本夫和直系血親才能捉奸。且是自己身正膽壯,又有弘晝撐腰,怕甚么?一跺腳說聲:“走!”褲子便要掉,忙用手提起來挽緊了,看眾人時,已起出那些銀子,鼻子里冷笑一聲沒言語。
  鎮公所衙离著風華客棧只有半里之遙,出店向東轉過一道彎子再向北,一條筆直的中街約兩箭之地便到了。和砷一路都在犯嘀咕,耽心方家兄弟喊街,招來一大群瞧熱鬧的閒人來“看審奸情”。即便將來翻過案來,臉上抹的這塊灰擦洗起來頗費功夫。幸而此刻天尚黎明,店舖居家關門閉戶。除了上早市的豆腐坊、菜販子、扇爐子點火的飯店有點動靜,滿街清靜得一個閒雜人沒有,方家兄弟也許心虛,也許奉命不准聲張,押著他們也沒有言聲。待進了公所,和砷才暗自透了一口气,照方家祺指令“站到樹底下听招呼”。看吳氏時,只見她拉著小怜怜站在西廂門口,滿臉的泰然自若,沒有一毫气沮膽怯的神气。其時曙光微曦映著,一頭青絲蓬松,洗得干干淨淨的一身青衣映襯得面容格外秀美。和砷倒沒想到這般妝梳也如此能打扮女人的,想起昨夜光景,不由心里又動,因見怜怜穿得單薄,笑道:“你該給她多穿件夾衣的。甘肅的三月比北京二月還冷——”
  “不許說話!”站在旁邊的鎮丁立刻喝斷了他。“太爺這就要升堂審你們!”
  和砷一笑而止,打量這座衙門,這才看清是座廟改的,南面的正門封了,從東傍臨街新開一座廣亮門,正殿挂著“議事廳”白底黑字匾額,匾上有匾卻是廟中原有的,寫著“衛大將軍祠”只勉強可見,府柱上一副楹聯是新的,卻在晨光中清目分明:
  得一官不榮丟一官不辱勿云一官無用百姓全靠一官
  吃百姓之飯穿百姓之衣敢說百姓可欺一官亦是百姓。墨書隸字十分端秀精神。和坤不禁一笑,卻見議事廳兩對衙役各持竹板出來,在廊下擺堂威。便有人呼叫:“太爺升堂羅——帶和砷!”他猶自發愣,背后有人一搡,喝道:“日你媽!叫你過堂沒听見?”和砷一個踉蹌才穩住了步,緩緩拾級升階入堂。
  其時天剛放亮,外邊明里邊暗,好一陣和砷的眼睛才适應了,這對看清里邊也是四個衙役分立而旁,都是一身洗得泛白的靛青粗布長袍,有的打著補丁,有的油漬麻花肮髒不堪,提繩拿棍的擺架勢,活象一群叫花子窮開心。正堂“公案”是廟中原來的神案充用,那個姓高的大約是蘭州知縣,大個子白淨國字臉偏身坐在公案后,沒有穿公服,只戴了頂六合一統黑緞瓜皮帽,中間嵌著一塊漢白玉,卻也一表堂堂。公案東首站著方家騏,呵著腰一臉媚笑看高知縣。西邊坐著一位師爺看去面熟,仔細認了才想起是賭場上那位茶商——至此,和砷已明白昨晚推斷無誤,确是設好了的局要整治弘晝!他暗自提了一口气,在堂中站定了。高縣令見他如此神安气靜,倒覺一時气餒的,用詢問的目光看看師爺,見他點頭,將案上鐵尺一拍,沉啞著嗓子問道:“你——叫甚么名字?”
  “鈕祜祿。和坤。”和砷剎那間突然定了主意:莫怀古不見影儿,不定是躲是非去了。這高縣令四十多歲還是縣令,在勒爾謹手下絕非紅得發紫的角色。但但凡作省城首府里的首縣,沒有“圓融”二字決計干不來這缺。倒是那位師爺象是有些來頭,串通一气謀陷親王,對方未必有這膽量———連几個念頭閃過,明擺著應該打開天窗說亮話,气勢之先聲奪人,因不緊不慢說道:“滿州正紅旗人,家居北京西直門內驢肉胡同。父親常保曾任福建副都統,本人隨從軍机大臣阿桂在軍机處辦差。”
  高縣令愈听眉頭皺得愈緊,因三唐附近藩庫地勢低凹,庫房漏水,他是奉了知府的憲命來招募佣工填塘修牆來的,遇上制台衙門的師爺阮清臣,拉著他拿問“賭徒淫棍”,誰知一開口便問出一個軍机處辦差的人!他不滿地睨了阮清臣一眼,身子動了動又問:
  “你在軍机處辦甚么差?”
  “護從阿桂中堂。”
  “到蘭州來干甚么?”
  “奉桂中堂指令,我在這里等他。”
  “桂中堂要到蘭州來?”
  “回大人,中堂已經來了!”
  高縣令一怔,嘴角嚅動了一下,想問:住哪里?又覺得甚不合体例,已知跟著阮師爺淌了渾水。他在省城作官,自是歷練得滑不留手,且闔城官員早有風聲,朝廷要派人查勘捐監庫糧的事,這個份量一掂便知重大,但勒爾謹和王稟望是合穿一條褲子的朋友,現就是惹不起的土皇帝,這個夾縫儿難鑽!因放緩了口气,說道:“你跟中堂,有沒有憑證?既在軍机處當差,就該懂法度,竄到鄉間小鎮狂賭濫淫,不怕王法么?”阮清臣一听便知,這個滑頭縣令要慢慢磨審和砷,他卻急著要查出那位“大人”下落,一繩子縛了示眾,他也壓根不信阿桂會親自來蘭州——這是在總督衙門几個師爺和勒爾謹議定了的:不管誰來暗訪,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澆一盤子屎,拉到蘭州當街示眾,修本翻做彈劾欽差,一下子便把水攪渾,變成糾纏不清的筆墨官司,這著棋雖險,仔細推詳卻是极漂亮的殺手鑭。只是最忌遲疑,最怕慢,講究“猝不及防”四個字。昨晚因請示勒爾謹誤了時辰,派莫怀古去也沒有穩住了弘晝,此刻哪里能再容高文晉再磨蹭?听著和砷一一細述怎樣得病,怎樣吳氏調理照應,娓娓敘談如訴家常,他心里一陣發急,在旁一拍桌子喝道:“誰信你胡說八道?沒有勘合沒有憑信,你就是平民,見了父母官,為甚么不跪?”
  “我的勘合憑信是這個方家祺給毀了的,我住店他是店主,難道不登記?你問他!”和砷冷笑一聲指了指方家騏,“我的勘合如果在手,恐怕你們得給我跪了!”
  “憑甚么?就憑你在軍机處提茶倒水當跟班?!”
  “我是功臣子弟,身上襲著三等輕車都尉的世職——敢問你是甚么爵位?”
  堂上堂下頓時僵住。連吳氏站在院里也听得清爽,暗想,怪不的這少年舉止斯文穩重机靈,敢情是真有大來頭的!阮清臣也是大出意外,打脊背間泛出一股冷意。三等輕車都尉不是職務,但這身分別說是縣令,就是見了總督,也沒有下跪的道理。眈眈怒視著和砷,他心里已經犯怯,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此刻只能咬牙橫心往下挺:“你的爵位仍舊是空口無憑!你在三唐荒淫婦女聚賭滋事我們握有實据——來,不動刑諒你不招,給我按倒了。打!”
  “慢。”阮清臣問話,高文晉樂得旁觀風色,見他要動手,忙用手一按,笑道:“我听著其中文章不小,問明白再處置最好——去人看莫怀古酒醒了沒有,叫他過來,傳吳張氏進來!”
  一時便見人帶著吳氏進來。她有點怯這場面,看一眼挺身立著的和砷,雙手提提大褂前襟跪了便朝上磕頭:“民婦吳張氏叩見青天大老爺……”怜怜看那群衙役,更覺得張牙舞爪面目猙獰,躲進吳氏怀中直說:“媽——我怕……”
  “你們退后些。”高文晉擺手吩咐衙役,聲气中已全然沒有問案口吻,倒有點敘家常的口气問道:“吳張氏,听你口音是本地人了,今年多大歲數?”
  “三十一歲”
  “唔,討飯几年了?”
  “不到一年。”
  “原來也是祖厲河發水淹了的庄戶人。有人告你和這個外地人勾搭通奸——說說看,你們在廟中和店中是怎么回事。”
  吳氏磕了頭,指著和砷道:“這位大爺是北京來的,是個志誠人,他今年才十七歲,比我娘家侄儿還小著一歲。他來廟里是方家祺的人扔進來的,起初病得人事不省,廟里原來住著的几家討飯的都怕染了病,躲走了。我想他是落難的人,沒人照應只有個死,哪里不是積德行善……”因口說手比前后情事一一備細說了,“就是昨晚賭錢,也是和大爺見他們几個合伙儿暗算王大人,气憤不過才入場的——小婦人說的句句都是實情,求大人明鏡高懸為民作主!”她沒經過公堂問案,行動作派連帶堂叩用語都有點象戲里的會審案犯,和砷在旁听得咧口儿笑。莫怀古早已進來。他原是裝醉躲在東耳房偷听,這里的事心里一清二楚,此刻仍是站在一邊扮傻充楞發臆怔,忽然听阮清臣說道:“哪有甚么王大人?我在總督衙門管奏封折子,刑部沒有姓王的大人,他在哪里?和砷你說!”高文晉卻問莫怀古:“這女人說的可是實話?”莫怀古便忙點頭,說道:“似乎是實話。她是寡婦,犯奸是族里處置,一族水沖了,其實沒人能奈何了她。她也用不著說假話。”至此,堂中已是問亂了,各說各的話,連臨時充用的衙役們也沒了規矩,交頭接耳竊竊私議。
  “今天的案子就問到這里。”高文晉心里暗笑臉上一本正經,單手按桌站起身來,直要打呵欠的模樣嗚中嚕嗓子說道:“莫怀古,修庫房是大事,朝廷要派人來查看的,你赶緊給我募集民工!”
  “扎!——請太爺示,和砷几個人怎么辦?”
  高文晉舔舔嘴唇,說道:“得先把身份弄明白,弄明白了案子就好結。叫他們住公所里,不許滋扰不許管束不許呵斥,按驛站分例供應著,我請示勒大帥詢問軍机處,有了后文再說。”阮清臣听著,這是上賓相侍和砷了,气得頭暈手涼,卻又不能奈何這個老奸巨猾的縣令,在旁插口帶著火气手指莫怀古說道:“限你今日給我查到那個假王大人!”
  “查到立刻稟我來審。”高文晉終于伸懶腰舒坦打了個呵欠,“昨晚失眠,好難受。莫怀古,給我弄點棗仁粉,泡茶喝……老阮,急甚么!跑了和尚跑不了寺,假的不真真的不假。走,我屋里殺兩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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