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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大學与坎貝爾


  1935年春,艾薩克·阿西莫夫還是個臉上長著雀斑、遲遲的少年。他不善言辭,見過他的人大多數都認為他毫無靈气可言,誰也沒料到,7年之后他卻脫胎換骨,由一名笨拙的少年轉變成為一名自信、直率的成年人,并在科幻小說領域里确立了自己的重要地位。
  15歲時,艾薩克已發育成熟,身高為5.9英尺,開始換聲,并將由高中升人大學。父母決定讓他上醫學院,將來當名醫生。在那個時代,醫生被猶太移民視為最体面的職業。在此方面,艾薩克沒有選擇的余地,況且他也沒有別的想法。如果他能考上醫學院,是進人醫學界的第一步,至少這塊牌對謀求職業有幫助。要進人大學卻不是容易之事,對猶太移民的孩子來說就更難了,所以選好大學很關鍵。最方便的就是附近的市立大學,它招收的大部分學生是猶太人,但有資料表明,進入這所大學,對于那些想進醫學院的學生來說,無疑是走進了一條死胡同。相比之下,塞斯羅學院比較不錯,盡管人學較難,但從這里畢業則意味著有了一個良好的開端。塞斯羅學院附屬于哥倫比亞學院,是哥倫比亞大學的一部分。哥倫比亞大學是一所优秀的大學,那些因种种原因而未能進入該校學習的學生,始終將它作為自己的奮斗目標。它的學生主要來自移民家庭,都是些最聰明的孩子,不光有猶太人,還有意大利人,以及其他少數民族。
  艾薩克的面試不是很成功。當時他有些不知所措,給人的印象极為內向,毫無個性,他离開考場時,他覺得自己命中注定只能進入市立大學,想要從醫的希望已經破滅,因此在中學的最后一個學期,乃至畢業后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他都憂心忡忡,覺得大禍將至,甚至不愿意將這個消息告訴父母。
  出乎意料的是,過了几周,他突然得到通知,被塞斯羅學院錄取了。他的父母明白塞斯羅學院無法和哥倫比亞學院相比,但也深知种族因素在大學招生中的影響,因此還是接受了這個事實。盡管如此,在整個大學期間,艾薩克卻一直都覺得自己是個二流的學生。
  在中學的最后一個學期,艾薩克有了第一台打字机。父親慷慨地花了10美元,買了一台二手貨的“安德伍德5號”。一開始艾薩克發現,學習打字很難。他不愿意參加速成班學習,也不看指導手冊,純粹是靠自己瞎學,竟用一個手指打字。父親發現后,強烈要求他學習正确的打字方法,當時店對面住著一位名叫瑪姬的年輕女子,正在上商業打字課,父母知道后便請她來教艾薩克。自此,艾薩克開始有所長進,并受益匪淺。
  后來,艾薩克回憶說,當時他感興趣的不是瑪姬能教他正确的打字方法,而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能有机會單獨跟一位漂亮女孩呆在一起。他學得很快,不久打字速度就走過了瑪姬;再過一段時間,竟達到了每分鐘打90個單詞的速度。
  一學會打字,艾薩克便立刻投入了創作之中。對于這些早期的嘗試,沒留下原稿,他自己也回憶不清了,只記得其中有一篇是關于魔術師与小精靈的故事,還帶點“托爾基內斯克”的韻味。這些都是在《赫比特》和《指環之王》上正式發表文章之前的嘗試而已。
  1935年,艾薩克進人塞斯羅學院。學院位于布魯克林的保羅希爾區,离自家的糖果店有5英里,他得花5分錢搭一段地鐵。
  艾薩克在大學里沒有一個舊時朋友,大部分中學同學都進人了市立大學。整個學生時代,艾薩克都比較喜歡獨來獨往。后來在塞斯羅學院里,結識了一個好友西尼·科恩。這是個好學、堅毅的學生,在科學上与艾薩克有著同樣濃厚的興趣,但大學畢業各奔東西后,舊日的友情也很快煙消云散了。
  大學第一年,艾薩克過得不是很好。他發現自己在語言、藝術方面缺少天賦并且也不是個實際意義的科學工作者。解剖課對他來說尤其困難,即便是殺死一只貓(他一直都很喜歡貓)都覺得于心不忍。因此當教授要求他去捉一只野貓,殺死后處理好,并在上生物課解剖時,他几乎是硬著頭皮強迫自己敷衍了事。一找到机會,他就放棄了生物學這門課。
  上二年級時,學校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作為獨立的塞斯羅學院關了門,同學們都成了“大學肄業生”。令艾薩克生气的是,塞斯羅的學生并沒有被收人哥倫比亞的其他學院,而是被冠以新頭銜分開了,這就意味著盡管他們与正牌的哥倫比亞大學學生完成了同樣的學業,有時甚至一起听講座,但他們仍然是二等公民。這种不平等感,更增強了艾薩克的种族歧視意識。
  學校的變化使得上學的路也延長了,坐地鐵單程就需一個小時,這使阿酉莫夫与同學們更加疏遠了,在校外他也沒法与人交朋友。
  1936年底,阿西莫夫一家搬到了他們的第四家糖果店附近,糖果店位于溫莎街上,靠近希望公園,艾薩克對這家店舖的印象最為深刻。在這個店中,他對科幻小說的迷戀越來越深,少年時期就這么度過了。
  這次他們的家沒在店舖大樓上,而是安在了街道對面。這是艾薩克那時住過的最好的房子。几年來,阿西莫夫一家的糖果店一直收益頗丰,良好的經濟基礎使得他們能在更繁華的街區找一套更寬敞的房子住。艾薩克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間,并獲許將科幻雜志留在壁櫥里。住在里奇伍德街時,根本沒地方擱書,30年代早期的《惊奇》与《惊詫》均被隨手扔掉,而這些書到了現在仍被認為是有价值的收藏物。
  這個家給艾薩克留下了美好的回憶。阿西莫夫一家在這儿一住就是16年,是他們居住時間最長的地方。25年后,當艾薩克重返舊地時,卻發現店舖已成為廢墟,房屋也被出租給了別人,不禁悲從中來。
  在溫莎街,阿西莫夫開始了認真的創作。他很清楚地記得,1937年5月29日這一天,他坐在打字机旁認真地寫第一篇連貫故事時的情形。在此之前,他一直在學打字,并為校刊寫報道及稚嫩的新聞稿,偶爾也試著寫點支离破碎,构思不佳的小故事。這篇作品就是《宇宙之鑽》,故事的主人公是個時空旅行者。在這部最早的作品中,阿西莫夫已經知道了運用現代科學概念,并在此基礎上,發揮合理的想象編織出整個故事。
  在1937年的春天和初夏忙著寫這篇作品的同時,艾薩克也意識到得掙點錢為二年級做准備。上個暑假,他靠打工每周賺的15美元,都用在了買書和路費上,所剩無几。為減輕父母的負擔,他到學院的心理系做助手。他的工作是為心理系主任格列高里·雷澤倫教授打雜,其中一項是參加一個小組,為教授制作所需的統計表。但阿西莫夫很快就發現,他不是個能与人合作的人,總是自顧自地准備自己的表格,并在教授的指定范圍外做自己的研究;當他實際上与系里的其他人進行合作時,又總是為各种小問題与別人發生爭執,并明确表示自己是對的,別人都是錯的。他無法再在小組中呆下去了,大部分時間都是自己干,而教授之所以沒讓他走人,是因為盡管他無法与別人合作,但确實能干出點名堂。
  艾薩克發現自己難以与別人合作,這無疑是他從未有過文學代理人的原因。据出版商們稱,与他一起准備書稿非常愉快,但那是因為他寫書,他們出書,出版商們尊重他的意見,他也尊重他們的付出,他們并非干同樣的工作或就某一工程緊密地配合。當然,他与弗雷德·波爾短暫的合作是個例外。
  為慶祝1938年新年,這一天也碰巧是他18歲的生日,他寫了一篇日記。他終身都保持著寫日記的習慣,盡管有時候熱情會有所消退。据他自稱,這些早年的日記像小報告一樣,都很乏味,但還是為探索他心靈深處的情感或動机提供了寶貴的線索。從一開始他就決定,自己的日記只能記載事實,以便日后論定是非,而不是用來記載幻想或對生活的夢想及其他更深的思考。
  中學時代,阿西莫夫是個有天分但又愛鬧騰的學生,進人大學后仍然如此。盡管他的成績一直都很好,但許多講師都開始討厭他。一年級還沒上完,差點就有二門課不讓再修。因為他總是在課堂上插科打澤,拿老師取笑。如果不是因為他的聰明,他早就被赶出去了。
  有一件事差點斷送了他的大學生涯,令阿西莫夫到老都無法忘記。三年級時,他決定選修英國文學,當時講授這門課的是才華橫溢、口若懸河的萊恩教授。萊,gy教授是個戲劇迷,經常興致勃勃地向學生介紹他新近看過的戲劇,但也是個非常嚴厲的人,從未有人敢与他作對或對他的觀點提出質疑。有一次講課時,萊恩決定給學生介紹一下他剛看過的莎士比亞的戲劇,當時城里正上演著這些最新排練的劇目。
  事有湊巧,阿西莫夫最近也剛听到有關“布萊克斯”的消息。“布萊克斯”是當時的一种下流劇院,那一年的頭條新聞就是紐約的道德模范市長費爾萊羅·拉加蒂爾下令關閉了城里所有的“布萊克斯”劇院。就在萊恩在教室里踱著方步,以近乎可笑的熱情,細致地介紹著他看戲的經過,描繪著演出的精彩場面,聲稱自己為學生感到惋惜,因為他們今生無緣看到那种場面,感受不到那种無与倫比的演技時,被萊恩夸大其辭的演說攪得很不耐煩的阿西莫夫突然大聲地插嘴道:“是的,我們是看不到了。拉加蒂爾把它們都關閉了,我們怎么能看到呢?”
  話剛出口,阿西莫夫就后悔了。教室里先是一片寂靜隨后爆發出無法抑制的大笑。哭笑不得的萊恩試圖讓學生們安靜下來,但毫無效果。這時,下課的鈴聲響了,萊恩飛快地离開了教室,同學們也魚貫而出,邊走還邊拿阿西莫夫的話開玩笑。阿西莫夫躲過了批評,但他沒走,在教室里和西尼·科恩商量著被學校開除后的工作問題。
  幸運的是,萊恩教授似乎并沒有把阿西莫夫的話放在心上。第二周上課時,他向阿西莫夫眨了眨眼,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事情就這么結束了。這門課修完后,阿西莫夫取得了很高的分數,萊恩教授還專門提出了表揚。
  阿西莫夫善于對事物做出快速、机智的評論,而且往往帶有天然的分析傾向。他的這一天賦,為他在生活的另一領域起到了极其有益的幫助。上大學時,阿西莫夫就開始向科幻小說雜志投稿,對每期的故事進行評論,并按故事要素標准打分。這一舉動所引起的反響起出了他自己的預料。首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惊奇》雜志上,艾薩克激動不已,對科幻小說更加著迷。1938年5月10日,《惊奇》雜志未能如期出版,阿西莫夫有些擔心了,几天過去后,仍未見到該雜志出版時,他沉不住气了,決定去出版社看個究竟。當時,《惊奇》雜志是由斯特瑞特与史密斯出版社出版的。接待員將他領到五樓一位叫克利夫德先生的辦公室。這位先生解釋說,出版日期已改為5月30日。阿西莫夫這才心滿意足地回家等待他的雜志。果然,第二天雜志就到了。
  回首往事,阿西莫夫覺得這件看似無足輕重的小事,實際上是他一生中的一個重要轉折點。正是這件事促使他走上了創作科幻故事的道路。當時他心目中的英雄,就是那些在每期《惊奇》与《惊詫》上發表文章的作者。當某期雜志未能按時收到時,他發現自己對這些雜志的依賴已經很深:如果沒有這些雜志,唯一的彌補方式只能是自己動手寫故事了。
  對斯特瑞特与史密斯出版社的拜訪,還使阿西莫夫意識到雜志上的那些作家并非高不可攀。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就走進了出版社,走進了那個收集故事,并對它們進行甄選、發表的地方。為什么就不能作為一名作家而邁人那個世界呢?這時,他想到了《宇宙之鑽》。這部作品尚未完成,還躺在家中的抽屜里。几分鐘內,他乘地鐵由出版社返回到家中,將自己第一次認真創作的作品拿在手中。看到稿紙已略微有點卷角,他當時便下定決心,要改寫這部作品,并將他投給《惊奇》雜志。
  阿西莫夫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他的《宇宙之鑽》及寫小說的想法。在對故事做了滿意的修改以后,他還得決定怎樣才能以最好的方式將它投遞到《惊奇》雜志社。他去和父親商量,父親建議他親自把稿子交給坎貝爾。他吃了一惊,但事實證明,這确實是他得到的最好建議。
  阿西莫夫与坎貝爾初次見面是在1938年6月21日。當時,阿西莫夫還是個年僅18歲的大學生,而坎貝爾比他年長10歲,已是位功成名就、經驗丰富的雜志編輯。坎貝爾收下了阿西莫夫的稿子,說一定看,几天后就能還給他,同時做出答复。對于坐在大編輯對面的阿西莫夫而言,坎貝爾同意見他已經是很了不起的事了。
  自然,坎貝爾沒有發表《宇宙之鑽》,而是如約在兩日內將稿件還給了阿西莫夫。他的批評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從文章的開頭到人物性格塑造、單薄的故事情節乃至結尾,將故事批得几乎毫無是處;但盡管是全篇否定,坎貝爾在信的結尾還是寫了几句鼓勵的話,使阿西莫夫保留了一絲希望,讓他覺得尚未徹底失敗,應該繼續努力,再進行嘗試。作為一名編輯,坎貝爾擁有高超而又少見的技巧——毫不留情地指出作品的弱點,必要時甚至完全摧毀,但仍為作者保留一丁點希望。對任何編輯來說,這都是很重要的一項技巧。
  阿西莫夫很快便開始投入了新的創作。這次退稿令他受益匪淺,并由此与坎貝爾建立了聯系。他認為自己已經弄清楚了一篇“惊奇”故事應有的文体与要素,于是便開始寫一篇6000字的新篇《偷乘者》。
  《偷乘者》講述的是一些人前往木星的一顆衛星加里斯托,結果發現這個星球上住著一群對磁場有反應的奇怪動物。
  与此同時,阿西莫夫每月繼續在《惊奇》雜志上發表評論文章,甚至還收到了一些作家的回信。這些作家定期在雜志上發表作品,有的對他的評論提出了疑問,有的則感謝他的指正。阿西莫大無意之中展開了自己的聯网活動。正是這些信件,促使他在6月的一個下午首次進入了坎貝爾的辦公室,与眾多的作家、讀者建立了聯系;而正是這些作家和讀者,引發了科幻小說的革命,使得《惊奇》与《惊詫》這兩份雜志能正常運作。
  阿西莫夫又開始了孜孜不倦地創作,直到6個月后的1939年1月1日,坎貝爾終于看中了他的一篇作品《艾德·阿斯特拉》,將它登在了《惊奇》上。在此之前阿西莫夫共計拜訪坎貝爾7次,收到退稿9次。
  1939年初,是阿西莫夫寫作生涯中一個碩果累累的時期。在坎貝爾將他介紹給《惊奇》的讀者之前,他已賣出了一部作品《被放逐的背心》。他的這篇最早的作品,曾被坎貝爾拒收,但《惊詫》雜志在1938年10月21日收下了它,并將它刊登在1939年1月的《惊詫》上。今天,它已成為阿西莫夫最著名的一篇故事。1939年2月,阿西莫夫与小雜志《科學故事》達成了第三筆買賣。《科學故事》与《奇异故事》是姐妹雜志,至此他算是真正入了行。
  坎貝爾收下《艾德·阿斯特拉》,并不是受了阿西莫夫在《惊詫》獲得成功的影響。他是看中了這篇故事本身的优點才接受的。《被放逐的背心》受到了《惊詫》雜志讀者的熱烈歡迎,阿西莫夫收到了讀者的一些卡片与便條,他們認為這是一月號上最棒的故事。
  阿西莫夫自然從自己的第一筆交易中賺到了錢。那時候從事寫作不是非常有利可圖,給他的酬金是按每個字半美分到一美分計算的。這意味著6900字的《艾德·阿斯拉特》為他掙了69美元。雜志不同,酬金也不同。大雜志的發行量大,當然給的就多,而《科學故事》給的就少點。
  科幻流行雜志的書迷与讀者們開始注意到阿西莫夫。他的故事也越寫越多,越寫越快。阿西莫夫的一位朋友及科幻小說寫作同行弗雷德·波爾提出做阿西莫夫的代理,并幫他改寫被退回的作品。開始時,阿西莫夫對這個提議不是很熱心,因為他自知是個很難与人合作的人,但過了沒多久,他答應試試看。兩人的伙伴關系在1939年沒持續几個月,只取得了一點點成功:波爾幫他在几家小雜志上發表了几篇故事。
  波爾作為評論家比做代理更合适。阿西莫夫一直銘記著自己在事業上遇到困難時波爾給予的幫助与鼓勵。那時的阿西莫夫剛人行,還很稚嫩,他常常答應寫心中沒數的東西,結果只能自食其果。
  這次短暫的合作使波爾与阿西莫夫成了了好朋友,但兩人均認為,他們還是保持私交為好,這要比他們成為正式的商業伙伴強得多。
  取得這些早期的成功后,阿西莫夫正式成為一名流行雜志作家,他忙碌了起來。除1942年中某一短暫時期因家務与戰爭的影響他曾暫時擱筆外,他几乎每月都在科幻小說雜志上發表作品。這時的阿西莫夫還只是個大學生,一邊得爭取學位,一邊為家里分憂解難,同時還得為實現自己的寫作夢而努力。
  30年代末40年代初,新興的科幻小說俱樂部猶如雨后春筍,遍布美國各地,其中以紐約尤甚,因為主要的几份科幻雜志都是在這里出版。通過寫作及參加一些科幻小說俱樂部,阿西莫夫終于交上了几個朋友。
  阿西莫夫參加的第一家俱樂部是“大紐約科幻小說俱樂部”。這個俱樂部的名字毫無特色,會員主要是來自紐約5個區的一群少年流行科幻小說迷,定期在昆斯區聚會。
  聚會時,會員們探討各种雜志上刊登的科幻小說,朗讀自己的作品,或就某篇故事的一個小細節給雜志寫信,而其中最重要的則是攻擊別的俱樂部。孤僻的阿西莫夫被這种少年的狂熱深深吸引了。完成大學功課,做完店里的活,傍晚時分穿過紐約,對他來說簡直就像是冒險。盡管他已滿18歲,但晚上很少出門,參加俱樂部給他單調的生活增添了新花樣。
  當時的科幻小說俱樂部壽命都不長,發展到一定階段后,會員們常常因對科幻小說的持的一些小分歧發生爭吵,這些爭吵往往升級為兩敗俱傷的混戰,最終導致俱樂部的解体。然后,經過合并、重組,成立了新的、同樣短命的俱樂部,而會員与原來的那班人并沒什么區別。
  阿西莫夫是個不善与人合作的人,但在兩派相爭的斗爭中,他卻令人詫异地扮演了中間人的角色,出現分裂后,他總是兩邊討好。阿西莫夫并未將俱樂部內不同陣營間的小打小鬧當回事,也無意在這個擁擠的科幻小說迷的小圈子內成為某种形式的“領袖人物”或得到什么榮譽。他只是對閱讀、寫作科幻小說感興趣,并沒有成為小圈子內大人物的野心。
  阿西莫夫年輕時期,科幻小說俱樂部的成員几乎都是男性。三四十年代,除了僅有的几個例外,科幻小說几乎是男性的特權。這种風气在近代改變了許多,可能是因為好萊塢影片的影響。阿西莫夫在科幻小說俱樂部結識了許多男友,其中一些人,如山姆·莫斯何維茨、弗雷德·波爾、斯普雷格·德·坎普等,還成了他的終生好朋友。當時,最有名气的俱樂部是“未來者”俱樂部,后來的一些文壇名人,如弗雷德·波爾、詹姆士·布利斯、丹蒙·耐特、羅伯特·亨納恩,當然,還有艾薩克·阿酉莫夫,都曾在不同時期成為其成員。這個階段對阿西莫夫成長為一名科幻小說作家有著重要的影響,它使阿西莫夫能与志同道合的人交流自己的思想,探索在科幻小說創作領域哪些是可能的,哪些是不可能的。科幻小說,尤其是當時的科幻小說,是科幻迷自娛自樂的作品。任何一位作者在謀求發展的過程中都必須注重了解自己的行業情況,“未來者”俱樂部中的思想交流為阿西莫夫的早期作品提供了創作素材,亨納恩、波爾及其他一些作家也從中汲取了最初的創作能量。
  艾薩克的少年時代几乎沒交過女朋友,因為他的時間大多用于在科幻小說俱樂部討論宇宙飛船与時空旅行了。直到20歲,他才開始与女孩約會。他的第一任女友,是大學化學系一位名叫艾琳的女生。雖然他們之間的關系沒維持多久,并且也沒撞出什么火花,但從1939年冬到1940年初這段時間里,他們還是斷斷續續約會了几次,使得艾薩克首次有了与女孩子交往的經驗。盡管艾薩克當時已是個小有名气的短篇小說作家,并在自己的銀行帳戶中存了几百美元,但他卻不知瀟洒為何物,對調情一竅不通,遑論扮演一名紳士了。對第一位女友多少有些吝嗇,他總是請她到便宜的小飯館吃飯:他心痛錢,不愿將前花在戲票或吃頓豪華大餐上。
  与艾琳剛開始約會,就發生了一件事,几乎斷送了他們剛起步的關系。1940年,艾薩克帶艾琳去參觀世界博覽會。艾薩克覺得,經過6個月的接触,他們的關系應由純精神階段躍進到實質性階段。他認為帶艾琳去博覽會坐穿山車,將為實現這一飛躍起到推動作用。按他的設想,當車轉到可怖的高度時,艾琳肯定將嚇得直往他怀里鑽,這時他就可以乘机吻她一下了。但事与愿違,艾薩克自已被可怖的高度嚇傻了。當車躍上第一個頂峰時,他嚇得緊緊抓住艾琳,甚至尖叫了起來。車停下時,他已抖若篩糠,整個晚上都不得不忍受著艾琳的冷嘲熱諷。
  和艾琳的關系很快就結束了,他又恢复了舊日的生活——与男友們來往、上學、幫父親料理糖果店并繼續他的科幻小說寫作(這是最重要的)。几個月后,他又遇到了一位年輕女士杰特魯德。
  1942年初,艾薩克通過一位朋友吉·哥爾德伯格認識了杰特魯德。艾薩克在“未來者”俱樂部呆了一段時間后,轉到了布魯克林作家俱樂部,在那儿結識了吉·哥爾德伯格。吉的女友麗想讓自己的一位朋友見見吉,評判一下他作為托付終身的對象是否合适。顯然,如果能組成兩對是最好不過了,于是吉找到了艾薩克。
  他們花了几周時間才最后定下約會的時間和地點,四個人終于見了面。吉曾向兩位女士介紹說,艾薩克是位留著胡子的化學家,還是個俄羅斯人。一年前艾薩克确實留了胡子,但1942年初他已將胡子剃掉了。說他是個俄羅斯人,他對俄語一竅不通,而且他當時還只是個正与化學課較勁的學生,但無論如何,第一次約會很順利。
  從艾薩克自己對這段往事的回憶來看,他顯然更在乎這次約會給他造成的經濟損失,而對是否与杰特魯德保持聯系并不是很在意。
  當時的艾薩克還是個愣頭青,不知如何穿衣打扮,對時尚毫無興趣,更不知如何有利地把握社交机會。他還只是個22歲的青年學生,性格內向卻又口無遮攔。他出身于勞動階層,父母是移民,沒什么錢。他身上有种心不正焉的气質,屬于那种“傻教授”型的人,人長得也不是很精神,看上去甚至還有點蠢笨,說起話來帶著很濃的布魯克林口音(這一特色伴其一生),連他自己都承認,有時單純得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說完了這些,該回到正題上來了。他与杰特魯德的關系有了發展。繼1942年2月的第一次約會后,他們一直保持著聯系。剛開始時,他們還是与吉和麗一起出去,后來兩人便單獨行動了。他們或是去曼哈頓看場電影,或是找個便宜的地方吃頓飯。
  即使在笨拙的青年時代,艾薩克也是個討人喜歡的人。十几、二十歲時,他根本不知道如何与女性相處,与那些高手相比,确實顯得可笑。他在大學里不停地惹麻煩,但他坦誠、親切、可靠一女人們總是很欣賞男人這些优點的。并且,他無疑是很聰明的,毫不羞于展示自己的才智。在開始第一次正式約會的同時,艾薩克有了改變。盡管他從未學會老于世故,仍保持著孩子般的單純的幽默感,但突然間,他有了自信。在這個時期,他發揮出了潛力,變得風流起來。許多后來認識他的人都覺得很難想象,阿西莫夫曾是一位在女人面前不知所措、害羞而內向的人。在他20歲剛出頭時,他對社會的態度發生了變化,自那以后,他對异性的態度也就完全不同了。几乎是一夜之間,他由一個見了女人便瞠口結舌、不知所措的小男孩變成了一個抓住一切机會、對任何女人都大獻殷勤的男人。
  對這一變化所能做出的最好解釋,就是自1942年起,艾薩克從感情上和智力上都獨立了。另外,他适應了大學生活,并在學業上小有成績。和杰特魯德在一起的感覺不錯,他沒費什么勁就給對方留下了好印象。最重要的是,他寫了几篇成功的故事。他向自己及科幻小說界證明了他能寫出商業性強、又有水准的作品。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印成了鉛字,他的虛榮心得到了极大的滿足。阿西莫夫一輩子都是個喜歡讓人奉承的人,這使他性格中長期被壓抑的一面得到了釋放。突然間他發現自己不再是那個滿腦子只是科幻小說、不諳世事的古怪少年,開始能与女性交流了,而在此之前,女性對他來說一直是個未知數。有了新的性意識后,他對女性的態度多少有些放縱起來。從那時起,他已不僅僅是個愛說俏皮話的聰明小子,逐漸成了個花花公子。
  可笑的是,促成艾薩克這一轉變的竟是杰特魯德。在他頗具成就的學業及早年流露出創作才華的基礎上,杰特魯德推了他一把,使他加入了成年人的行列。
  杰特魯德生于1917年,几乎比艾薩克大出3歲。她以前一直住在加拿大,19歲時,全家搬到了紐約。她的生活比艾薩克要精彩得多,也交一些男朋友。
  艾薩克初遇杰特魯德時還是個童男子,性方面一片空白,但他与杰特魯德似乎很快就達成了默契。他們剛認識時,艾薩克顯然是窮追不舍,杰特魯德則表現得相當矜持。無論怎樣,這段愛情還是開出了花朵。杰特魯德被邀請到艾薩克家做客,艾薩克也得到了回請。兩人開始正式談情說愛。
  三年的大學時光對艾薩克來說是個不間斷的奮斗過程。這段時間內有三件事情對他來說意義重大。首先,他的科幻短篇小說寫作不斷取得進步。他收到了很多退稿,但從不气餒,經過不停的努力,終于將故事賣了出去。他不斷從坎貝爾那里,從他的朋友們、科幻小說迷們及一些青年作家那里得到啟迪。認識杰特魯德時,他已賣出了許多故事。僅1941年一年,他靠寫作就掙了1000美元——雖然算不上是筆大財富,但交學費已綽綽有余。
  艾薩克關心的第二件大事便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他從一開始就關注著這場戰爭。盡管他對宗教一無所知,但他确實把自己看成是全球猶太人團体中的一員。他認為希特勒對歐洲猶太人的迫害就是對他的迫害。他有一种受挫感,但又無能為力。
  1941年,德軍兩線作戰。戰爭進人了對峙階段。俄羅斯的冬天及蘇聯紅軍阻攔了希特勒的東進,但在西線,英國和德國的龐大軍隊在遠東和非洲均陷入了僵局。
  1941年12月7日,星期天,日軍轟炸珍珠港,美國正式參戰。阿西莫夫非常興奮。他意識到,戰爭是一种瘋狂的行動,數百万人因為戰爭而失去了生命与家園,大國也因參站而被拖垮,但他同時也意識到,必須不惜一切代价挫敗希特勒。他相信美國是站在正義一邊的,并且堅信盟國必胜,這只不過是個時間問題。
  第三個問題,也是他青年時代最沉重的包袱,那就是他的學業。1939年9月,他達到了學業標准,進入了研究生院。他仍是哥倫比亞的學生,但依舊入不了一等公民的行列,問題的根源仍在于种族隔离。另外,他与學院里許多有影響的教授均有過節,這些教授如打定主意不讓他過好日子,他只能自食其果。
  當時任哥倫比亞大學化學系主任、曾獲得過諾貝爾獎的尤雷教授,就很不喜歡艾薩克。兩人有過許多小沖突,尤雷明确表示,他根本就沒功夫理會艾薩克·阿西莫夫在尤雷的課上成績不佳,其他的許多課程也僅勉強達到標准。尤雷認為,阿西莫夫是個自以為是的懶學生,永遠也不會有什么出息。阿西莫夫永遠都不會講出實情:他一邊得盡最大努力完成學業,一邊還得幫家里料理生意,每日乘地鐵往返奔波數小時,還得寫科幻小說掙學費。
  1939年,在學院的研究生選拔會上,尤雷煞費苦心,企圖讓阿西莫夫落選,但他失敗了。但是,令阿西莫夫生气的是,尤雷的一項提議獲得了通過。他提出先讓阿西莫夫試讀一年,如屆時能按要求取得學分,才可轉為正式的研究生,否則就退學。
  當時,歐洲的戰事不斷升級并到了緊要關頭,而在這整整一年中,阿西莫夫收斂了寫作的熱情,全身心地投人到了學業中,最后終于排除了障礙。他晚上學習到深夜,早上還得早起幫店里干活;他在地鐵往返途中看書,并与一切朋友失去了聯系。1940年底,他以优异的成績正式成為哥倫比亞的研究生。
  醫學院是阿西莫夫所面臨的下一個難題。有一段時間,他不僅對上醫學院不抱一點希望,甚至堅決反對這個決定。不巧的是,父母一心想讓儿子成為醫生。在他們看來,哲學博士的學位毫無价值。阿西莫夫對此不以為然。
  那時,他已對純科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尤其是化學。他在大學里學習困難,不是因為沒掌握學習技巧或對學習缺乏興趣,而是因為生活中的其他壓力。他也不喜歡哥倫比亞的教育体系。在塞斯羅學院學習時,一年未滿,他就意識到自己要比大多數給他上課的教授們聰明得多。他們中的許多人乏味無比,除了自己的專業外,几乎一無所知,對這种人阿西莫夫無法肅然起敬。
  事如人愿,他果真不用再為上醫學院苦苦爭辯,也不用再做任何決定了,因為沒有一所醫學院愿意錄取他。阿西莫夫松了一口气,開始為自己的將來做打算。
  父親朱達自然很沮喪,認為這是儿子學業上的失敗。阿西莫夫費了很大的勁說服父親,讓他相信事情并非那么糟——他說這沒准是件好事,況且今后的日子還長著呢。
  艾薩克決定去哥倫比亞,取得化學碩士學位。這樣他就有資格從事研究,進而取得博士學位。1940年,他通過了研究生的考試。1942年初,在認識杰特魯德前,他取得了哥倫比亞的碩士學位。在此期間,他過了一段相對輕松的日子。碩士學位考試并非容易之事,所以他仍得努力,到時他將全力以赴。他知道,只要自己認真听課,做好筆記,并多看些書,保持對化學的興趣,就一定能通過考試。
  正是在這一時期,他滿怀著新的興趣与熱情,又開始了科幻作品的創作。他恢复了与坎貝爾及當地科幻小說俱樂部朋友們的聯系,并在寫作上取得了巨大的進步。從1940年到1942年,他陸續發表了最早的机器人故事、經典短篇小說《夜幕》以及后來被收人《基地三部曲》的一些早期作品。
  阿西莫夫的決定——稍稍放松點學業,專心從事寫作——被證明是明智之舉。与1940年的研究生人學考試相比,碩士資格考試沒費什么周折就通過了。1942年2月2日,他順利取得了碩士學位,并馬上開始申請哥倫比亞大學的博士課程。
  1942年初對阿西莫夫而言是段快樂的時光。他獲得了碩士學位,銀行里存了1000多美元,還發表了許多作品。盡管歐洲戰事綿延不絕,自己前途未卜,但他還是很樂觀。1942年4月,他鼓起勇气向杰特魯德求婚,那時他們剛認識沒几個月,可能他是有點操之過急了,杰特魯德被嚇了一跳,但艾薩克卻非常認真。他的求婚無疑進一步表明了他對自己有信心。
  杰特魯德拒絕了他,并曾試圖結束他們的關系。她甚至告訴艾薩克,她不愛他。盡管她說這話時一本正經,但他并沒有因此而气餒。有一段時間,他不再提這事,但不到一個月,在勸說杰特魯德与他繼續保持一般的朋友關系后不久,他又發動了進攻。那天,他与杰特魯德在哈德遜河邊漫步了數小時。兩人邊走邊談,最終他說服了杰特魯德,接受了他的求婚。
  阿西莫夫的生活以惊人的速度發生著戲劇性的變化。在將被逐出大學校園的危難關頭,他排除万難,轉危為安,并取得了學習博士課程的資格;在科幻小說界,他得到了書迷与同行們的認可,并且還贏得了自己所愛姑娘的芳心。雖然前途荊棘密布,但在1942年的春天,阿西莫夫無疑正處在事業与生活的一個浪尖上。
  就他的事業而言,20世紀40年代早期是阿西莫夫的短篇小說創作最具成果的時期。在這一時期,他開始确立自己作為美國最偉大的科幻小說家之一的地位;他是坎貝爾的少數几個寵儿中的一個,同時,他也是科幻小說“黃金時代”的一盞引路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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