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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歲半的小皇帝,被雷鳴一般的朝拜聲嚇住了,他在龍椅上一個勁儿地打著挺,趵著蹦儿哭喊著:“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攝政王載灃跪在面前,結結巴巴哄著宣統:“就完了,就完了……”好端端一個新皇登基的大典,竟被弄得這樣烏煙瘴气……
  攝政王等一班大臣正在宮中密議,對如何處置羽翼丰滿、野心漸露的袁世凱,各持一詞,難下決斷。八旗健儿當年叱吒風云、果敢決斷的气魄,如今已是很難再現倪端了。這時,宣統皇帝猛然尖叫一聲,大臣們紛紛跪倒接旨,不料那小皇上說的卻是:“我要小解!”……


  1908年12月2日。舊歷11月初9日。
  一連許多天的大風刮過后,是扯天扯地的大雪在狂舞漫飄。
  雪停了,但是北國的天气卻更加奇冷。北京的街頭巷尾倒臥著許多尸殍,士兵們、巡警們把怎么也清理不完的尸体扔進車里。街上沒有行人,天空沒有鳥雀。偶爾有只瘦骨嶙峋的野狗晃動著身子,這里嗅嗅,那儿聞聞,或者是在厚厚的積雪中扒著什么。
  太和殿的內外,早早地聚滿了人,黑壓壓的,有如糖盤子上滾滿了一層螞蟻。人們在寒風中哆嗦著,頭縮進領口里,手抄在袖籠里。每個人都很想跺几下腳暖和暖和,可是沒有哪一個人敢這樣做。
  中和殿里,一群王公大臣及太監宮女們正在忙活著。載灃和嬤嬤王焦氏正在給小溥儀穿龍袍。小溥儀剛离開王府半個月,似乎有點習慣了人們的擺弄,任由人們把他舉起又放下,推來搡去。大大的腦門高高地突起,圓圓地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奇的看著周圍的人。可是一會儿他就不耐煩了。人們往他的身上一件一件地加著服飾。首先是朝服,朝服上用金絲繡成二十六條金龍外加日月星辰、黼黼藻火、五色云頭、八寶立水。溥儀被裹在里面動彈不得,手腳覺得特別地難受便不住地舞弄著。
  “嬤嬤,我不穿,我不穿。”溥儀叫道。
  可是人們并不听他的,又在他頭上戴著帽子。這頂朝冠的頂戴有三層,每層一座金龍托子,上承一粒東珠。這下小溥儀更受不了了。
  “我不戴,我不戴。”
  小溥儀一低頭,帽子掉下來,太監連忙接著。
  載灃道:“到太和殿再戴上吧。”
  載灃抱著溥儀來到太和殿,把他放在高大的寶座上。溥儀坐不住,載灃單膝側身跪在寶座下雙手扶著小皇上。而在此時,“万歲、万歲、万歲”的呼喊聲齊聲響起,震得大殿嗡嗡直響。
  溥儀早已凍得手腳發麻,听到這山崩地裂的呼叫嚇得哇哇大哭。
  “阿瑪,阿瑪,我不要在這儿,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載灃雙手緊緊地抱著溥儀,小溥儀一動也不能動,哭得更厲害了。
  “跪——”隨著一聲喊,太和殿內外的文武百官黑壓壓地齊齊跪下。
  “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文武百官們的手雙扶著冰冷的石塊,頭不斷地磕著地面。
  “伊立——”
  “刷——”響起衣袂的磨擦聲,這衣袂的聲音猶如陣風掠過山谷。
  “跪——,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伊立——”
  隨著黑壓壓人群的起伏,溥儀哭鬧得更厲害了,手腳不斷地踢打著。
  “哇……哇……,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溥儀的聲音越來越響,他的腳踢在了載灃的臉上。載灃急得滿頭大汗,忙哄著小皇上道:
  “別哭,別……別哭,一會就……就完了。快完了,快……快完了……”
  “不能這么說,攝政王。”內務府總管低低的叫著。
  典禮終于結束了,人們漸漸退出宮去。大家都低聲地議論著:
  “怎么說‘快完了’呢?”
  “‘回家’,這是什么意思?”
  “‘完了’,‘完了’,咦——這可不是好兆頭啊。”
  宣統帝的登基大典真是曠古未有。
  “面茶張”的面茶舖前,停著几輛人力車,車夫瑟縮著身子坐在牆根旁,牆根旁的積雪早已掃得一干二淨。他們不遠處,几個小孩正在跳繩,破爛不堪的衣裳絲毫不減他們的興致,童稚的聲音隨著繩圈起落:
  “不用掐,不用算,宣統不過二年半。”
  喝面茶的人轉頭看了看,重又吸溜起他的面茶,車夫用綻出棉花的袖子擦著鼻涕,似乎什么也沒听見,就是几只麻雀也無動于衷,轉動著眼睛,在人們面前啄著什么,一直蹦到小孩子飛動的繩前,才扑楞楞飛起,打著個旋,重又飛回到牆根這片空地上。
  什剎海后海北岸,醇王府的大門比以前熱鬧多了。轎子在這里進進出出,一天到晚沒有停的時候。
  肅親王善耆坐著轎子,到了阿斯門內,又到了大殿,見大殿的楹柱上寫著一副對聯:
  福祿重重增福祿 恩光輩輩受恩光。“一點不假。”善耆心道。他又環視大殿內的擺設,見西邊的屏風上寫著第一代醇親王奕□的治家格言。右邊寫道:
  “財也大,產也大,后來儿孫禍也大。借問此理是若何?子孫錢多膽也大,天樣大事都不怕,不喪身家不肯罷。”
  左邊寫道:
  “財也少,產也少,后來子孫禍也少。若問此理是若何?子孫錢少膽也小,些微產業自知保,儉使儉用也過了。”
  肅親王正在品味,奏事處的官員來到肅親王面前道:“請親王隨奴才來。”
  善耆隨奏事官來到醇王府的大書房,書房上寫著“寶翰堂”的扁額。此處奏事處的官員退去道:“攝政王在鑒意軒中。”
  善耆進人書房,見書房的條案上放著一個周代的欹器,善耆不由走了過去。他知道這种器皿在放水時只能放進一半,如果水放滿了,他就會傾倒,水就會全部流掉。善耆見這器皿上還銘了几行字。一面刻著:“月盈則昃。”另一面的銘文是:“滿招損,謙受益。”
  善耆看了這些,不由得心事重重,轉身走向旁邊的側室“鑒意軒”。
  載灃已出來迎接,拜禮客套后,普耆謝坐,見書桌上貼著一幅對聯:
  
  有書大富貴,無事小神仙。


  善耆笑道:“攝政倒有漢初唐始的黃老思想。”
  “褒獎過……過甚。我怎能与初漢初唐相比。”
  善耆又見對聯中挂著一把團扇,扇面上寫著白樂天的七言絕句:
  
  蝸牛角上爭何事?石光火中寄此身。
  隨富隨貧且隨喜,不開口笑是痴人。


  善耆又環視四周。滿屋子擺放的,就只是書了。
  “攝政王的藏書果然丰富,看樣子是無人能比的。”
  “我与父王同好,只喜書中字句,詩里情怀。”不談政事,載灃也不結巴了。
  善耆意味深長地道:“攝政王的雅情高怀确實讓人欽佩。但目前皇上沖齡,國家多難,身為攝政王,肩負大清的國運,我以為,攝政王可不能太過逍遙啊。”
  “唉——;我本無心政……政事,也無能于國……國政,太后突然委國于我,又突然崩逝而去,我真有點泰山壓肩,喘……喘不過气來的感覺。我……我現在的确感到已無退……路,只能苦撐局面。千頭万……万緒,不知從何做起,危机四伏,不知怎……怎樣才能消除。”
  “攝政王,太皇太后既然能委你以重任,你就應該有能力承擔此大任。想當年你出使德國不辱國体,舉國稱贊,誰不欽服?如今攝政王肯定能使我大清傲立于世界各邦,說什么無心無能的話來。”
  載灃曾出使德國,堅決拒絕了德皇威廉二世讓他跪見的無理要求,此舉引起國內國際的一片贊揚。
  “你說現在該如何做?”載灃見肅親王似乎已經有了成熟的想法。
  “首先要做的是清君側、安定朝廷。”
  “這……這恐怕不行吧。大行皇上和太皇太后剛剛崩駕,皇帝剛剛登基,人……人心未定,怎可做此大的舉動?”
  “攝政王,若不采取斷然措施,實是養虎貽患,恐怕越往后拖延,越不可收拾。”
  “如何清……清君側?”
  “殺袁世凱!”善耆厲聲道。
  載灃心里一震,這不是皇阿哥光緒帝血詔上的話嗎?
  “此時恐怕不行吧?”攝政道。
  “攝政王,若不殺袁世凱,真的如項羽放走了劉邦,吳王放走了勾踐。將來坏大清天下者,必是袁世凱。”
  “容我考慮考……慮一下。”
  善耆見攝政王載灃一時難以說動,難下決心,于是說:“謹請攝政王慎重考慮此事,早下決斷,此乃目前第一要事也。”
  說罷,肅親王善耆告辭回府了。
  載灃何嘗不想殺袁世凱?即使沒有袁世凱和他同胞哥哥光緒帝的那段過節,那段深仇大恨,即使沒有光緒帝的血詔,如今他既然坐了攝政王的位子,他也一定要殺袁世凱。袁世凱處軍机要地,軍机首腦慶親王奕劻又是他拿錢喂飽的人,完全听袁的支配,政權實際上由他控制;京畿陸軍將領除第一鎮外都是他的親信,几省的督撫也都是他所提拔,有的暗中与袁勾結。如果不殺袁世凱,他這個攝政王确實是徒有虛名,今后難以左右形勢。可是載灃卻難以下手,怕激起變亂。
  那么到底如何處理這件事呢?
  載灃思前想后,确定了他的大計方針:首先要把軍隊控制在自己手里。當年他出使德國時,德國皇帝兼海陸軍大元帥給他留下強烈印象。于是載灃首先決定,全國所有的軍隊統由中央統一調節,各省督撫沒有對軍隊的支配權,如各省要調動使用軍隊,必須經中央批准。至于北洋各鎮的軍隊,更是不在話下,統由大元帥調度。
  載灃的心里有了輪廓以后,急傳載濤、載洵、載澤來商討。
  載澤是奕□的義子,載灃稱他為大哥,他的爵號是鎮國公。載洵和載濤是載灃的同母弟。
  載灃向著載澤道:“大哥,我現在想的是,首先要控制軍權,然后才能除去袁世凱,不然恐生事端,列國友邦恐怕也要干涉。”
  “絕不能這樣做。應先殺袁世凱,采取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誅殺之。列強各國拿袁世凱是個工具,袁世凱既死,他們鬧了一陣子自會平息。至于奕劻,勢力再大,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我仔細觀察過,袁世凱每日上朝,僅帶差官一名,進乾清門后,便只他單身一人。我們實在是有很好的机會下手。當年圣祖康熙帝擒拿鰲拜,是何等的艱難,何等的決斷、何等的魄力!我們后代子孫難道就孱弱到今天這种地步嗎?”鎮國公載澤顯得慷慨激昂。
  “此事我……我須問問張之洞再說。若得到他的同意,殺袁世凱就不會造成多大事端了。”載灃道。
  載澤著急起來:“攝政王,殺袁世凱并不是為了我,也絕不僅僅是為了你,是為了年幼的皇上,是為了大清几百年的基業啊!此時不采取斷然措施,更待何時?机不可失,時不再來啊!”
  “這……這……如何是好?”載灃結巴得更厲害了,望著他的弟弟們。
  兩位弟弟你看看我,我看你,不知兩位哥哥誰說的對,都覺得有道理,一副茫然的樣子。
  載灃又說道:“太皇太后和大行皇帝的梓宮還沒有奉安,皇上剛……剛即位,還是等等再說吧。”
  載澤長歎一聲,看到載灃殺袁世凱難下決心,于是道:“那就按攝政王的意思辦吧,攝政王代皇上任海陸軍大元帥,設立軍諮大臣,軍隊日常事務由軍諮大臣處理。”
  “這個職務就……就讓載濤擔任吧。”載灃道。
  “很好。”載澤也同意。
  載洵此時突然說道:“我要做海軍大臣。”
  “你毫無經驗,怎能擔此重任?何況現在的海軍急待振興整頓。”載澤道。
  “難道海軍大臣一職要落到別家的手里嗎?”載洵急道,“這一職務非我莫屬。阿瑪管理過海軍,我要繼承父王的遺志,重振海軍軍威!”
  載灃最怕這樣聲色俱厲的言辭,而且在他的心中,也認為海陸軍的大權都應由自己家里的人掌握,就如德皇為元帥,他的王子們分任海陸軍司令一樣。于是載灃道:
  “那……那好吧。不過,你要先出國考察一下,回來再做海軍大臣。”
  第二日,載灃召見王公、軍机大臣及各部要員來到養心殿。
  養心殿的中央設著皇帝的寶座。寶座的上面和兩邊各懸著匾額。上面懸著雍正帝親書的“中正仁和”,左邊的是“江山万代”,右邊的是“万壽無疆”。左右兩邊的紫檀木大案上整齊地放著清代各皇帝的圣訓。
  因為皇帝年小,接見大臣不是在大殿舉行,而是在正殿側邊的東暖閣。”
  靠近東暖的東牆,設著寶座和屏風。南牆上開著一扇窗戶,上有乾隆皇帝親書的“明窗”二字。“明窗”的下面,是一個炕。
  東暖閣的隔扇里,是一個臨時的寢宮,供隨行躺臥休息。
  見大臣王公們都來了,載灃從臨時寢宮里抱出宣統帝坐在南窗下的炕沿上,載灃坐在他的身旁用一只手扶著他。王公大臣們行了跪拜禮。
  載灃道:“攝政王代皇上諭令:各省的兵權收歸中央,由陸海……海大元帥統一調度指揮,大元帥一職由攝政王代皇帝擔任。從今……今天起,各省督撫所兼陸軍部尚書侍郎等職一律取……取消。諭令:從今日起設軍諮府,由貝勒載濤任軍諮府大臣,各省督撫調遣軍隊,鈞須先電達軍諮府。另諭:訓練禁衛軍,由載濤任訓練禁衛軍大臣,善耆協辦,良弼統籌執行。”
  有大臣陳夔龍說道:“如此,則督撫手無軍權,若地方亂起,恐怕彈壓不能及時。”
  瑞澂也道:“攝政王日理万机,又兼海陸軍大元帥,恐怕不妥。”
  載灃道:“此……此事不可商量。德皇兼陸海軍大元帥一職,軍隊才有凝……凝聚力,戰斗力更強。這亦是皇帝的特權。這個職務待皇帝年長后,我自然交給皇帝,我只代行而已。至于各省督撫不再統軍,政軍分開,為各國統例,有何不可?此事亦不……不可商量”
  “不可商量。”溥儀見阿瑪說到這几個字時臉色發紅,聲音很大,很好玩,于是就學了一句,誰知這話一出口,就一錘定音,王公大臣們齊刷刷地跪下道:“万歲,万万歲!”
  “嘿……嘿……”載灃沒注意,小皇上一骨錄爬下來,摸著王公大臣們帽上的頂子。跪著的人哪個敢動,任由他摸來摸去,頭也不敢抬。載灃也不好驟然去抱他,無所适從……
  袁世凱的書房里,徐世昌正和他密談著。
  袁世凱看上去臉色很難看,腮上的墜肉耷拉著,眼珠突出,似乎要掙出眼眶。他思考問題的時候和別人不同,別人在苦思瞑想時總是眯著眼,而他想問題想得越深,眼珠突出得就越厲害,像被人勒著脖子越勒越緊似的。這就有如有的人睡覺閉著眼,可偏偏有人在睡覺的時候,眼睜得老大老大。
  過了好長時間,袁世凱才說:“沒想到這個載灃遠真有點魄力。”
  “袁兄錯了,他真的有魄力,袁兄就不能坐在這里了。”
  “他能把我怎樣——他只不過是個乳臭未干的毛頭小儿。”
  “可不要這么想。”徐世昌道。“當年鰲拜可能就覺得他軍權在手,功勳卓著,而掉以輕心,竟被玄燁那個毛頭小子給制住了。今天,他載灃要是采取這一手段,袁兄將奈他何?”
  “如此我恐怕脫不了身了,卜五教我,卜五救我。”
  袁世凱深信他這位同鄉兼同學的謀略。
  “袁兄也不可著急,以今天的情形看來,載灃只是取軍權在手,還是對袁兄有所顧忌,這正說明了載灃色厲內荏。所以,袁公盡可高枕無憂。”
  “是啊,我也是這么想。”
  “可是——”徐世昌賣著關子,不再說下去了。
  “可是什么?”袁世凱急著說道。
  “可是如果載灃身邊盡是吹風的人,他這棵牆頭茅草忽然倒向哪方,也不可預料啊。”
  “确實是這樣,像溥偉、良弼,鐵良、善耆、載澤之徒,都不是善良之輩,都是茅廁里的石頭,又臭又硬。特別是那個載澤,老奸巨猾。這些人終日在載灃面前說三道四,恐怕我就會有不測之禍。”
  “正是如此。”
  “若是如此,卜五怎可說我高枕無憂?卜五兄肯定有計教我。”
  “目前,袁兄一定要密切聯系舊日部下,以為急迫之需。二,要走張之洞和慶親王奕劻這兩個棋子。慶王奕劻是袁兄的人,已無話可說,但要售他一計,讓他粘住鐵良不放,以期引起載灃等人對鐵良的疑忌,這樣,我們就可去一勁敵。”
  袁世凱插話道:“這條反間計能行通嗎?”
  “能,因為載灃兄弟急于把各种權力都抓到手。”
  “那——快接著說吧。”
  “對張之洞,袁兄可以粘住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明以利害,若拉過張之洞,或張之洞態度模棱,袁兄就真的可以高枕無憂了。因為對大事,載灃得詢問張之洞,若張之洞為你開脫,袁兄還有何憂呢?”
  “是啊,這張之洞只要不倒向載灃,騎牆的態度我們就滿意了。”
  “正是。”
  “不過,我与張之洞素不相能,怎能一下子把他的態度改變過來?”
  “一方面,袁兄要自己找机會和他接近,人都是有感情的嘛;另一方面袁兄的部下可以和張之洞的部下接近。袁兄這邊,兵有兵權,財有財權,人有人權;地方有督撫,朝中有軍机、有尚書;軍中有都統,有將軍。若和張之洞的部下交往,恐怕他的部下還求之不得呢。另外,我假設一個場面,你看張之洞會有什么反應?”
  “什么場面?”
  “比如,王士珍、馮國璋或段琪瑞和張之洞的屬下在一起喝酒喝醉了,他們說:‘有誰敢動袁大帥一根汗毛,我軍就和他拼了,我們的命是袁公給的。’你看,張之洞要知道這些話,會怎么想?”
  “這不是讓我死得更快嗎?”
  “這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袁兄一定要看出載灃最怕的是什么,弄清楚了這個,一切就都主動了。”
  “他一怕激起事變,二怕王公大臣們不服,三怕外邦干涉。”
  “按著這三條一一地去做,不就高枕無憂了嗎?”
  “是啊,我正想著法子如何才能套住隆裕這個婆娘;張之洞此人,晚年模棱又好色,我自有主張。”
  “袁兄果然已有行動了。是的,有隆裕太后掣肘,載灃更不敢動了。慈禧太后的諭旨明寫著嘛。——袁兄既已想的如此周全,還拿來問愚弟,是想試試愚弟的才能嗎?”
  徐世昌毫不含糊地質問袁世凱。
  “我何敢如此?你不要多心,你我是親切的兄弟,這么些年,彼此情投意契。這只說明我們想到一塊去了。”
  “袁兄對隆裕太后有把握嗎?”
  “我已留意隆裕很久,她身邊的太監小德張原名張祥齋,字云亭,排行‘蘭’字,宮內的名字叫張蘭德。慈禧太后很喜歡他,贈名琱荂C他是由一名小伙計逐漸爬到今天大太監的位置的,這种人和李蓮英之輩沒什么不同,有奶就是娘,有銀子就是爹。你看走這條路行嗎?”
  “最好。”
  在袁世凱和徐世昌談話兩天以后,《泰晤士報》發表評論。評論以為,雖然兩宮俱都崩逝,雖然中國皇帝尚在沖齡,但有英明年富力強的攝政王,有袁世凱那樣的良正賢能之臣,清國的政局不會動蕩,一定更加穩定,英清關系也必將會健康發展。
  接著,美、荷、西、葡等國的報紙也作了相似的評論。各國的評論都把攝政王和袁世凱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對袁世凱的溢美之詞,對袁世凱在清國所起到的穩定作用,更是連篇累牘。
  袁世凱對《泰晤士報》駐京記者非常滿意,高興之余又送給這位老朋友几件宋代的青瓷器。
  慈禧太后要人殮了,一如生前一樣,滿身的珠光寶气。鑽石戒指,鑽石耳環,綠玉鐲子,旗頭上面的翠扁寶石簪子,鑽石頭花,紅寶石頭花,藍寶石頭花,綠寶石頭花,翡翠佛手蘭,又有金鑲綠玉制成的指甲套五對。她頭枕翡翠玉石蓮花玉枕,腳托綠玉仙鶴。其壽衣、鳳冠、珠履,全是由珠翠穿鑲而成。鳳袍上挂著珍珠絡,珠絡每顆八錢,佛頭一兩,共188顆,用絲線穿成。背云、墜角是祖母綠寶石,針稔是綠翠玉織成的三十顆珠子,光彩奪目。藍寶石玉帶扣是康熙皇帝朝服上的飾物,帶扣上有十三道白光線。等等、等等。至于隨葬的珍貴物品更是不計其數,難以盡述。
  在靈堂中最忙的太監是小德張。
  這一天,已是黃昏,小德張從停棺的儀鸞殿出來,忽然听到一個聲音道:“張罕達。”
  他望了望四周,只看見袁世凱站在遠處,他以為,以袁世凱的身份,不可能与他這個內侍在此時交往,更不可能喊他“罕達”。“罕達”即“師傅”。
  小德張轉身又往前走,又听到有人喊:
  “張罕達請留步。”
  小德張复轉過身來,這才确認是袁世凱在叫他,忙起步上前單膝著地行禮道:
  “袁宮保怎能這般叫小人,小人實不敢當。”
  袁世凱伸手拉起他,握住他的手道:“我一向敬佩罕達的為人。過去在太皇太后前,罕達勤勉有加。如今在宮中聲望日隆,我正怕結交不上,叫聲‘罕達’實在是發自內心,誠心誠意的。”
  “袁大人過獎了。小人乃刑余之人,承蒙中堂大人如此看重,敢不肝腦涂地,奔走于左右。不過稱我為‘罕達’,小人實是承受不起。”
  小德張知道,這是袁世凱在籠絡他,而他也甘愿或者說是求之不得地和袁世凱拉上關系;宮中的內監,在這种亂世,能拒絕權臣的籠絡?
  袁世凱道:“既然‘罕達’不妥,你我既為知己,以后就是自己人,不必客气,我就直稱你為大總管得了。”
  慈禧太后死后,李蓮英走出皇宮,在宮中再也看不到他的影子,他在北京或是在京外居住,別人也不追問,只是宮中大總管的職位還缺著,這可是個權力遮天的位子,袁世凱拋出這句話,拋出“大總管”的袘蝖A怎不令人垂涎三尺。
  “我与大人既為知己,彼此結為朋友,就愿意為大人效犬馬之勞。大人若有什么吩咐,在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小德張心里抑制不住喜悅:大總管的位子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是他人生的最高追求。
  袁世凱道:“我只是想与大總管交個朋友,苦無机會,今天正巧遇上,表明一下心意,并無其他的意思。”
  于是二人又嘀咕一陣,怕撞上別人,二人便匆忙道別。臨別,袁世凱從袖中取出二万兩銀票塞在小德張手中道:“大總管在宮中諸事都要打點,花費很大,這是我的心意。”
  “這……這……”
  小德張還沒“這”完,袁世凱已經走了很遠了。
  小德張來到隆裕太后的長春宮中,道:“老佛爺,据奴才看來,這几天宮中可不平靜啊。不知道老佛爺有沒有看出。”
  隆裕太后處處都想學著慈禧,小德張叫她為“老佛爺”,她心里喜滋滋的。
  隆裕太后道:“我确實沒看出來有什么不平靜的。”
  “老佛爺您宅心仁厚。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几天,老佛爺只在大行皇上及太皇太后的梓宮前守靈,哪里知道有許多人在圖謀著太后的寶座哪。”
  隆裕太后大吃一惊:“這怎么可能?太皇太后明明有懿旨的。”
  “可是她駕崩之后,有些人就不一定听她的了。据奴才所知,同治万歲爺的三位貴妃,珣妃、瑜妃、□妃,正聚在一起商量多日了,在朝臣中也有贊同的,攝政王的意思也不一定就那么牢靠。”
  “這如何是好?”
  “老佛爺也不必急躁,奴才給老佛爺長個心眼就是。奴才以為,老佛爺您可以和慶親王奕劻、軍机大臣袁世凱連絡一下。以奴才之見,老佛爺您和太皇太后的能力不相上下,太皇太后能垂帘听政,老佛爺您又怎么不能垂帘听政?若垂帘听政,沒有朝中的大臣作為輔弼還行?”
  “這些,我都沒想過。不過若是能和慶親王和袁世凱聯絡一下,那是再好也不過的。”
  “奴才愿意為老佛爺奔走。老佛爺您有什么旨意,奴才可以代為轉達。”
  “那就太累你了。”隆裕太后說著打了個哈欠。
  小德張見狀,急忙過去,拿過梳子,拔去隆裕頭上的金釵,給她梳起頭來。梳好頭后,小德張又給她按摩了一會儿。
  隆裕太后覺得特別愜意,問道:“小德張,你多大了?”
  “回老佛爺主子,奴才三十三歲了。”
  “看你像是二十四五的人,不像是三十出頭的。”
  小德張長得亭亭筆立,唇紅齒白,雙目流盼,隆裕太后早就喜歡他,慈禧太后也多次說過把小德張給隆裕,現在隆裕終于得到了他。
  小德張道:“奴才皮嫩,顯得年輕。”
  “待我執掌太后的印璽后,宮中大總管的位子就給你了。李蓮英西板院的房子就賜給你。”
  “謝老佛爺。”
  小德張跪在地上,不知磕了多少個響頭,他已熱淚盈眶。
  “快別再磕頭了,別再碰了。給我捶捶腰吧,我的腰眼酸痛得很。”
  小德張真的動了感情,他擦了眼淚,認真的給隆裕捶打著脊背,掐捏著腰眼。
  突然,隆裕一翻身拉起小德張的雙手,拉向她急劇起伏的胸脯。
  小德張順勢揉摩著她,充滿愛意地揉摩著她。他知道,眼前的這位太后多么渴望男人的撫摩。這位姓葉赫那拉氏的女人,是慈禧的侄女,光緒帝怎么可能愛她呢?終光緒帝一生,也沒有和她和好相處過。她從嫁給光緒帝的那天起,這個可怜的女人就在守寡,守著活寡,一直到現在。這些天來,小德張對她知冷知熱,溫情脈脈,備极親愛。雖然他不是個真正的男人,但是他明眸皓齒,身材挺拔瀟洒,卻有著十足的男性的魅力。今天,當小德張向她說出她的危險她的敵人的時候,她覺得,兩人的心貼得更近了。所以當小德張的一雙玉手給她掐捏按摩的時候,她的內心的火焰——渴望男人溫存的火焰越燒越旺,終于把她与他溶鑄在一起。
  小德張深深地懂得隆裕大后的渴望——這個正值壯年的三十出頭的女人的渴望。太后駕崩的那一天,李蓮英离開宮中的那一天,他就极自然地和隆裕太后親近起來,极自然地把自己的命運和這位孤獨的皇后如今已是皇太后的女人聯系在一起,又极自然地懂得了她所有的愿望和渴求。他知道,隆裕多么想在光緒帝崩逝后,在慈禧太后崩逝后她自己也能像慈禧那樣垂帘听政!他知道,在立載灃為監國攝政王的諭旨頒布的時候,隆裕的心情是多么的不愉快,那是一种美夢破滅之后的不愉快。這使她郁郁不樂,小德張看得很清楚,他深知這种不快樂的根蒂所在。今天和袁世凱見面后,小德張認為取悅兩個人而實現自己童年時的夢想的机會已經來到。他要做宮中的大總管、他要像李蓮英那樣在宮中乃至于在天下都有顯赫的地位与權威。
  小德張血脈噴張,緊緊地抱著隆裕。這位從沒有受過男人愛撫的女人熱切地迎合著或者說是引導著小德張。……
  隆裕太后感受到了什么是青春——生命的春天……
  這是被雪覆蓋的森林,春天來了,和暖的陽光照耀著它,用他那滾燙的光芒撫摸著它。冰雪融化,森林恢复了生机,森林中的泉眼汩汩地冒著泉水,醞釀出一條小溪,小溪悠悠地流淌著,流淌著。這小溪在歌唱這明媚的春天——經過嚴冬的煎熬,這春天多么珍貴啊!
  小德張和隆裕更加親密了,這些天來形影不离,儼然如夫妻一般。
  慈禧出殯的日子到了,隆裕和太妃們隨王公大臣宗室等為慈禧送葬奉安。奉安的隊伍浩浩蕩蕩。
  到了陵地,經過了好長一段難熬的時間,終于要封地宮的門了。小德張安排太監和匠工們動手封門,宗室親貴和太后太妃們在那里等著朝拜。
  突然,小德張把隆裕太后拉在一旁說道:“老佛爺,大事不好。”
  “什么事,慌成這樣?”隆裕問道。
  “三位貴妃主子已啟程回宮了。”
  “這怎么就回去了!太不懂規矩,還沒有行家禮朝拜哪。”
  “老佛爺,她們冒天下之大不韙地急著回去,肯定是想要一件東西。”
  “什么東西?”
  “太后的玉璽——她們要硬取強奪了!”
  隆裕明白過來,這是沖著太后的寶座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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