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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我們的家


              過早的開花到結實的時候就是苦果了。
              ——卡爾·馮·古德里安
  一到巴格達,頭一件事是打掃衛生。昔日天方夜譚中美麗的巴格達,此時僅是一堆沾滿污泥的肮髒的水泥建筑。美國人高興什么時候轟炸就派飛机來轟炸一番。由于戰爭停了兩個多月的電,我們新華社巴格達分社的四只冰箱全臭了,山珍海味成了十足的動物的尸体。魚肉化作濃血流得遍地都是,腐肉用手一触,就化作一攤爛泥,蒼蠅成團地往臉上撞,有一只竟飛迸我嘴里。清理足足用了一整天。
  我們院子里也落下過一枚“炸彈”。一個直徑三米多的土坑早已被入填上。可房東說這是一架無人駕駛的偵察机干的,憲兵在上面發現了個高級照相机。
  夜里沒有電,房東送來兩包蜡燭,是伊拉克自己產的,長得像我的大拇指,忽粗忽細,蒼白無力,用火柴一點,辟啪亂響,火苗忽大忽小,黑煙騰騰。房東老太太笑著說她家里還存有中國蜡燭,可舍不得用。她再三感謝1月14日凌晨撤离前我送給她的防化服和防毒面具。
  清理完我們分社,首席朱少華和我開車出去看看其他中國單位。市中心的解放廣場靜悄悄的,部分商店照常營業。人們在彈坑前做著各种交易,一架帶液晶后背的“佳能小霹雷”相机才賣3O美元。
  從外觀看,中國成套設備出口公司完好如初。可中國民航辦事處的玻璃被打碎了一塊,用木板頂住。存在屋后水池中的十几桶汽油已蕩然無存。我找來一根木棍撈了半天,連空桶都沒撈著。中建公司可就更慘了,我和老朱翻牆跳進院內,養魚池中一條黑狗朝我們呼救,可餓得已經叫不出聲來。這家伙大概餓极了跳進干涸的水池抓魚吃,可体力消耗太大,再也爬不上來。老朱幫我把這黑家伙抱上岸,弄了我一身臭泥。這黑狗長得很像我在秦岭拍熊貓時候的獵狗“魁恩”,當時“魁恩”每夜都和我一個被窩睡覺。可眼前這家伙卻是一條十足的可怜虫,它把嘴緊貼在我鞋上,兩只前爪平伸,喉嚨呼呼響,不停地舔我鞋上的污泥。我找來一盆清水給它喝,這家伙一對水汪汪、亮晶晶、清澈見底的大眼睛純洁天真,真像我北京養的老貓“大咪”。
  中建公司后院車庫中的汽車油箱与中國使館內的汽車一樣全被撬開,汽油抽得一干二淨。2908丰田皇冠車僅剩一只車輪,它旁邊的一輛“奔馳—300”連引擎蓋上的奔馳標牌也被人掰走。
  正對總統府的“七·一六”鋼索橋被整個摧毀,自由者橋卻完好無損,可离它不到800米的共和國橋被炸成四段,墜落江中。事后听一位朋友講,橫穿巴格達的底格里斯河上共有10座大橋,其中三座被摧毀。
  与中國使館毗鄰的阿富汗使館外的空地挨了一顆炸彈,鐵絲网圍牆被撕開一個七八米的大口子,樹木焦糊,扭曲的彈片嵌進樹干。曹武官和我在樹干上剝下許多彈片。
  街頭靜悄悄,汽車很少,大都靜靜地停在路邊,開動的几乎全是軍車。自1月17日戰爭爆發以來,伊當局下令停止向市民供油,每輛車每20天可憑卡購買汽油30升,這僅夠我們奔馳油箱的一半。黑市汽油每升7第納爾∼10第納爾,比官价汽油貴90倍。
  汽車靠邊,人們紛紛以自行車代步。連巴格達市中心富人區——曼蘇爾區的富豪子弟也開始學騎自行車。我為了照相而去与他們交朋友,与他們一起騎車兜風,發現他們中除伊拉克自產的“巴格達”牌外,還有不少中國的“飛鴿”和“金鹿”。“齋月十六日”大街一家自行車店的普通中國造26飛鴿男車售价竟達四五百第納爾,合官价美元一千五百多塊,而稍好些的台灣造變速軸的自行車售价則在2000官价美元以上(官价1第納爾:“3.228美元)。
  糧食因短缺已不得不實行配給制,黑市議价糧比入侵科威特前上漲了几十倍。拉希德大街上的白面(精制面粉)黑市价每公斤7第納爾,比8月2日入侵科威特時的每公斤0.054第納爾上漲了129倍。在巴格達最繁華的拉希德大街的薩達姆像下,黑市交易在光天化日下進行。400克裝Nido奶粉原价0.6第納爾,黑市价9第納爾。2.5公斤裝奶粉原价3.6第納爾,黑市价50第納爾。
  自來水奇缺,新華社只有花園里的自來水夠得上細水長流,用它沖完的膠卷接著一層莫名其妙的白霜。外國記者一度居住的拉希德飯店一層大廳的洗手間全上了鎖,惟有靠近餐廳的廁所開著。我進去撒了一泡尿可是沒有水沖。富人居住的曼蘇爾區二樓以上斷水,只有一樓的水管才有涓涓細流。在市中心的拉希德大街,人們手端塑料盆、水桶,圍著街心細細的自來水管排隊取水。中東的烈日高懸當頭。据當地德高望重的哈爾米醫生講,由于缺少消毒劑和殺菌劑,巴格達的自來水已不符合衛生標准,無法飲用。隨著夏季來臨,巴格達白天气溫可達40℃—50℃,伊拉克南部一些地區盛夏時最高气溫達70℃,那時缺水現象將進一步嚴重。拉希德飯店的噴水池現已干涸見底,亭亭玉立的阿拉伯少女噴水雕塑袑騑陷部C
  入夜,我們驅車橫穿巴格達,但見點點燈光寥寥無几,即便是這些燈光,也有許多是私人小發電机發的電。由于已格達南郊的都拉煉油厂和都拉發電厂被徹底摧毀,巴格達成了黑暗之城。据曼蘇爾區一位著軍裝佩手槍的負責人講,政府正設法集中巴格達附近的中小電厂向巴格達供電,但由于能源不足,情況仍很緊張。拉希德大街的發電机市場由此興隆起來,一台4000瓦的二手本田柴油發電机賣价8000第納爾(合2.5万官价美元)。
  中國人稱阿卜杖·瓦哈卜廣場為“劉文學廣場”,因為這里矗立起一座酷似劉文學的雕像,其實這是薩達姆等人當年行刺卡塞姆的紀念碑。這里的黑市美元一日一變。戰前聯合國維持和平部隊的丹麥人w曾用5.56的价格拋出美元,而今已上漲到6.68。而官方規定1第納爾為3.228美元,倒挂竟為18倍。(到1993年7月我第四次去巴格達時,1美元竟可換100第納爾)形形色色的倒儿爺們把千奇百怪來路不明的各种物品拿到黑市上換美元。
  1月13日我曾光顧的乍巫拉影院已經關門,往日流行的歐美片和電視連續劇已經絕跡,巴格達電視台只播放一套節目,信號极弱,顏色忽有忽無,仿佛下小雨,除政府聲音外,全是阿拉伯歷史劇。
  原來16版的官方《共和國報》已減至8版,紙張質量低下,油墨暗淡,照片模糊不清。英文的官方報紙《巴格達觀察家報》已經停刊。
  全城已沒有電話,因為所有的通訊中心、電話局全被美軍摧毀。与外界聯系全靠架在拉希德飯店的三部衛星電話,分別屬WTN,AP和VIS NEWS(Reuter.NBC,BBC)三家所有。對外開价一分鐘150美元到200美元不等。
  在薩東大街路口,兩個神色詭秘的青年攔住我,問我支持美國還是支持伊拉克。我說我听不大懂,我是個攝影師,不懂政治。但我媽說我一生出來就是伊拉克人民的忠實朋友。這兩人一听惡狠狠地問:“你這是什么意思?你應該知道,我們庫爾德人快餓死啦。”
  市內所有的路口,都有安全警察、士兵、共和國衛隊和民兵把守,盤查過往車輛。我們由于是中國人而備受禮遇,獲免檢待遇。警衛拉希德大街拉菲丹國家銀行的士兵見我們重返備感親切,擁抱不止。并忙著索要上次我給他們拍的照片。
  入夜,美國飛机轟鳴而來,吵得人睡不著覺,沒有地面武器還擊。戰后德國總理阿登納說過:“忍耐是戰敗者武庫中最強大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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