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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戲人生


  人生根本好比一場戲,台詞念得不對,不知進退,就沒有資格站在台上,何用歎五更怨不遇。

                         亦舒《西岸陽光充沛》

  女人是什么?也許是一個永遠無法确定的問題,這就更使這個問題顯得魅力無窮。
  人生又是什么?也許是一個永遠無法看得透、說得盡的謎,這就更使這個問題顯得奧秘万千。
  有趣的是,在所有的文學作品中,女人与人生永遠是不可或缺的角色。眾所周知的這一點卻并沒有引起人們足夠的重視——它被許多与此相關的東西淹沒了,取代了,假借了。
  人們注意到愛情和死,稱之為永琲漱敺ルD題,許多作家在這兩大主題上嘔心瀝血,寫出許多不朽名作。
  他們精細地刻畫在死亡的恐懼或者愛情的顛狂中,爾虞我詐的男女勾當中的男人和女人。從而淘洗出一個基本的文學傾向,或者稱之為社會學范疇:男性中心——女性只是亞當的一根肋骨,而創造亞當的上帝是男性。
  多少個世紀的中外文學,包括女性作家們創作的以女性為主体的文學作品,都自覺木自覺地受到這种根深蒂固的男性中心思想的左右。她們的文學創作,大抵是在男性中心社會壓迫下不幸生活的寫照。她們對于自身不幸的認識,并未超越具体的現象,穿刺男女不平等的核心問題。
  沉重的男性壓迫,強化了她們泄怨的文學情緒,或者反過來謅媚男性,后果堪虞——
  只是以改裝男子求功業為起點,而功業成就后,不能不仍舊雌伏,順從她的丈夫,助她丈夫娶得三妻四妾,以不妒為最好的婦德。這种冒牌男性的女性,簡直還是沒有的好。
  譚正壁如是說。
  李達則認為:
  四方門戶洞開,潮流所激,洶涌澎湃,無論何种机會;只有順應的,決不可以抵抗的。況且我們中國的國情,比歐美更有解放女子的必要。所以為女子應該知道自己是個“人”,赶緊由精神物質兩方面,預備做自己解放的事。
  當亦舒發現不可能有男子在“生活上与心靈上照顧一個女子”時,她赶快地,切實地尋找現代女性的人生之路。于是,便有了各种各樣的人生故事:智慧的、矛盾的、缺陷的、雞脅的、無奈的、無可無不可的……
  她的小說的主人公,大多是三十歲左右的知識女性。她們不是都市的新生代,沒有多少青春可以揮霍。愈是感到歲月流逝,愈是要牢牢抓住現在和當下。
  她們也許未必有勇气將自己視為某种新開端,卻一定會把腳跟深深地踩入“現在”的土壤。對她們來說,“現在”是一個穩固的据點,由這個位置可以自由地前后觀望。
  与上一輩相比,她們畢竟擁有更好的時光。“古典雖自愛,今人已不禪”,傳統的美德,無論多么為人稱道,無論怎樣被人們反复詠歎,最終像進化論一樣,將在現代人身上消失得蕩然無存。她們會用傷逝的眼光目送前華蹣跚的背影离開生活的舞台。
  但是,她們又如何去跟更年輕的一代人相處呢?亦舒對如朝陽般煥發的年輕一輩尤其情有獨鐘,那一代的青春活力讓人羡慕不已。在年輕人那里,一切都是清新的,如郊外早晨樹枝上凝結的露珠,一切都是美好的,如田野上蓬蓬勃勃盛放的花朵。
  面對年輕一代人更加直截了的欲望方式,她們既害怕又羡慕。
  如徐佐子看馬利:
  對馬利來說,連三十歲都是不存在的,更不用說是上一代的恩怨了。她沒有時間去愛也沒有時間去恨,她活在自來的幸福中,不必兼顧別人的錯誤。

                          《她比煙花寂寞》

  又如子君著安儿与她的小男朋友:
  兩個孩子在一起仿佛有無窮無盡的樂趣,他們的青春令我差煞。這是真正自由的一代。想到我自己十六七歲的時候,老母忽然瞎起勁地管教起子群与我來,出去与同學看場七點半總要受她盤問三小時,巴不得那個男生就此娶我為妻,了卻他心中大事。對老母來說,女儿是負擔,除非嫁掉,另作別論。
  更讓子君吃惊的是,那小破男孩還會開導她:
  “看看我与小安,我們在一起這么開心,但很可能她嫁的不是我,我娶的亦非她,難道我們就為此愁眉不展?愛情來了會去,去了再來,何必傷怀。

                         《我的前半生》

  這种一言難盡的复雜心態其實已是她們覺醒的前奏,顯然時時從心底透出虛弱和無奈。
  好在年輕一代尚未搶人舞台的中心。在線性的時間鏈條上,她們牢牢地占住了“現在”,可不可以輕易地將其托付給未來呢?那就要看各人的造化了。
  自然,亦舒給她們創造了一個寬闊的舞台。
  人生如戲。她們必須背好自己的台詞,走好自己的台步。在与“他者”的比照下,她們也該展露出她們自身的特質了。
  經濟的獨立,首先成為了她們能挺直腰杆的第一步。
  傳統的觀念,是男主外,女主內,所以多半是男人去外面找一份職業,而女人的職業則是留在家中。如此一來,女人便陷入了經濟無法自主的困境中。即使同樣外出工作,女人往往必須選擇能夠兼顧家務的工作,而這种工作自然很難供給她們足夠的經濟基礎。
  過去,即使是在家庭資源分享的提倡下,家庭的錢財也并非由成員平均共享。女人傾向于优先考慮丈夫和小孩的需求,把自己的需求擺在最后。當家用開銷吃緊時,她們可以犧牲自己的食物、衣服和其他必需品。女人很少像男人那樣有自己支配的金錢,而且覺得若把家用錢花在自己身上,就好像剝削了她們的孩子。
  “太太惟一能心安理得花錢的時候,就是買家用食品与小孩衣物的時候。”這并不是一家之言,放眼世界,家庭主婦大抵如此。
  亦舒卻看不得她的女主角受這种委屈。她們以能干的為多。
  倚賴性越重,跌倒机會越大,寄望過高,則失望越甚。
  若果找到一個周到体貼的男伴,認為照顧愛護女伴是男性的責任,那太好太好;如不,大可獨自駕駛一輛吉普車去跑天下,自得其樂。
  真的要求男女平等,先要舍得放棄許多女性特權。盡義務,負責任,并非易事。
  《兩個女人》中,施揚名和任思龍的一段情最后無疾而終,導火線也是因為經濟問題。
  任思龍的經濟環境比施揚名好得多。施揚名打算离婚,但不是一個傳統意義的坏人,他要負起分居妻子和孩子的生活費,又想憑自己的能力和任思龍組織二人世界,當然就捉襟見肘。
  任思龍不見得會陷他一塊捱苦。
  由貧困到奢華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由奢華回复普通,見誰開心過了?
  話不投机,任思龍會說一聲“拜拜”,回她石澳海灘豪華舒服的別墅。
  她不會接受施揚名的說辭了:“可是我只配住大廈中的小單位,我就是那么一個人,思龍,你如果愛我,你不會反悔。有什么事,請你与我辯白,請你不要一走了之,表演得那么瀟洒。”
  可是,當初他喜歡她,豈不是因為她比旁人都瀟洒?
  戀愛是一回事,生活又是另外一回事,當戀愛終于牽扯到生活的實際一面,各自的面目便原形畢露。
  誰都能領略到陽光后的陰影,或是黑云后的金邊,歎人生無常,怎么辦呢?有什么好說。
  香港女性或許是中國女性中最獨立的一群,香港有出女強人的較佳環境。她們大展風華,在經濟与社會地位上都有著一种前驅性的意義。
  然而,女性那种共同的命運,香港女性同樣要承擔。
  西蒙·波伏娃在《第二性:女人》一書中曾分析道:
  男人希望女人整個活在他們的生命中,但是并不希望為她而浪費自己的生命。對女人而言,正好相反,去愛一個人就是完全拋棄其他一切,只為她愛人的利益存在。
  這种“愛”無疑害苦了天下女性。
  所以,又有一個伍爾英以女人應該怎樣生活,女人應該怎樣認識社會為題,寫下了《一間自己的屋子》——經濟獨立可以使女人不再依賴任何人;有一間自己的屋子,女人就可以平靜而客觀地思考。
  她設想得多么美妙,偏偏就有一個亦舒,全力贊成她的這种妙想。
  因為大多是中產階級的女性,亦舒筆下很少出現香港另一女作家陳寶珍所描繪的那种境況:受困于沒有自己的一間房子。
  亦舒的女主人公經濟尚可,即便像子君等出走的女性,一間房子也不成問題,了不得就是從華宅搬到公寓。史涓生一次就補貼了她三十万。
  這亦是亦費的厚道之處,有時候她就喜歡自欺欺人,因為這樣日子會好過點。中國不是有一成語,叫天從人愿嗎?
  但事實呢?事實當然沒有幻想那么美麗。
  只不過亦舒不管那么多罷了。所有的言情小說都會有這么一個毛病:將愛情神化而將環境虛化。
  亦舒將更多的筆墨花在女性的精神獨立上。
  從來就看不起以女性本身條件去迎合男性的那一類人。
  為什么要去理會男人喜歡什么?她說我就是我。
  故意收起真性情去迎合某人某事,肯定是极之痛苦的營生,所得到的,永遠是無法彌補所失去的。對一切人,都最好以真面目相示,以免回后造成美麗与不美麗的誤會。
  《紅樓夢》中的史湘云就很合她的心意。
  如果說,寶釵有點矯情,黛玉顯得偏俠,獨湘云樂觀熱情,豪放開朗。
  如果說,寶鐵是社會美,黛玉是藝術美,那么湘云就是自然美。
  “在凍云陰霧低沉,病柳愁花繚繞之下,忽見一片鮮艷的朝霞,輝煌天際,人會頓然覺得眼前一亮,心胸開朗,更深深地呼一口气。”王昆侖這里說的,就是史湘云。
  從黛玉那儿感染的抑郁,在寶被那里受到的拘謹,來到湘云面前,都一掃而光了。
  這是在明霞空气中盛開的艷麗花朵。吃鹿肉划酒拳,口吐珠鞏,醉臥花蔭,給了我們多少的青春喜悅。
  她的洒脫,她的豪放,都帶有一點男性气質。每次出場總是以朗聲大笑和高談闊論露臉,主持作詩時居然規定“不許帶出閨閣字樣來”。多次取笑賈寶玉女性化的脂粉气,聲言不怕爆竹、不怕鬼。在烙守規范的寶飲,天天吃藥的黛玉面前,湘云真是個英豪闊大的“男子漢”。
  她的身世也不見得比黛玉好,襁褓之中父母雙亡,寄居叔叔家相當窘迫寒愴,但她卻個性獨立,精神自足。大觀園里她笑得最多,活得也最輕松。這不是虛幻的精神自欺,也不是醉生夢死,在危机逼近前夕也許有點不協調,然而卻發自真心,永遠給人歡欣朗麗的生活誘惑。
  亦舒寫唐晶、楊之俊等人物,就是往這种性格上靠的。
  唐晶容許別人訴苦,但不能超過十分鐘,她對子君說:“每天只准訴苦十分鐘,你不能沉湎在痛苦的海洋中,當為一种享受,朋友的耳朵忍耐力有限,請原諒。”
  在陽光下,她的臉上有一層晶瑩的光彩,那么愉快,那么自然,她雙眼中有三分倔強,三分嘲弄,三分憂郁,還有一分挑逗。她是永不言輸的,奮斗到老。
  后來子君也感受到了她那种明麗,甩去了那种迷茫凄楚,可怜巴巴。
  連她的前夫也惊訝,一年多之前呆在家里,那么笨,那么呆板的一個小女人,竟成了能養活自己兼心態健康愉快的“藝術家”。
  無他,十几年過得是養尊處优的生活,當然會限制精神的發展。就如一般婚姻幸福的婦女,給人的印象總顯得幼稚。外頭的風風雨雨不用她抵擋,心態自然就停留在某一階段不再成長。
  被從庇護所中驅逐出來,披荊斬棘,大吃苦頭,感覺很累,可是樂觀地想想,如不是這樣,能看清人情世故嗎?就因為經歷過不得意的日子,才會知道,人面可以忽黑忽白,人情會得忽冷忽熱;世道好比馬戲班,娛樂性丰富,熱鬧元比;而受傷也是一种學習,吃虧原屬寶貴經驗。
  相信沒有人會愿意自動自覺走上這條路,不過既然沒有選擇,不如苦中作樂,邊走邊欣賞風景。
  漸漸志同道合者眾,走路也不覺寂寞,彼此扶持,又是另一番風光。
  上帝是公平的,愿意付出精力,必定得到報酬,也許不算很多,但足夠生活,最主要的是精神充實。
  難怪楊之俊能了無牽挂,真正開始享受生活。
  工作得心應手,經濟穩定自足,精神光風靂日,這樣的女性已不再是一疊白紙,而是引人矚目的一本書了。
  獨立的人格形象和主体地選擇生活的可能性在亦舒的作品中很常見,盡管在現實中她的理想是很脆弱的。
  事實依然是,知識女性在知識層次和文明程度上是升高了,可是圍繞她們運行的那個大文化氛圍的發展前行卻是緩慢的。
  但畢竟,亦舒給我們很大的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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