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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從影之夢 虛無綜渺終為實


  從影是他的夢,更是他的命。他來到美女如云的好萊塢,卻是情緒低落。他得一貴子,卻失去父親,于是他攜妻儿回香港滯留半年。朋友的巧舌使他簽了片約,卻死等苦盼几度落空。終于踏入好萊塢,飾俠義斗士加藤,“拳打腳踢”最后打出立錐之地!

  李小龍來到美國,一直跟電影無緣,卻又一直忘不掉電影。
  在美國,李小龍跟電影無緣;是中國人与電影無緣的緣故。盡管30年代,中國的電影已是那般輝煌,出品的影片已達到相當藝術化的高度;盡管自50年代起,香港的影業以惊人的速度發展,遂成為東方影都,并在相當程度上遏制了西方電影的沖擊。然而這一切,美國人皆抱著無視的態度。
  李小龍未曾听說,有哪位華裔演員躋身好萊塢,并占有一席之位(圈內公認的資格,是加入美國電影演員工會,50年代,后任美國總統的里根曾任該組織主席)。盡管有黃面孔在銀幕上一晃,在字幕上,再也難找到他(她)的尊姓大名。
  美國人對本國以外的世界相當陌生,甚至狂妄自大。李小龍在大學二年級時,選修了一門電影鑒賞課。一次課堂討論,論題是蒙太奇。李小龍發言,列舉香港的影片中鏡頭來說明蒙太奇的作用。此時,好些個美國同學惊詫地插話道:“香港也有電影呀?”
  “有!”李小龍肯定說道,“有的影片并不比好萊塢影片遜色。”李小龍的話,立即遭到一片噓聲。這使得李小龍十分的惱火,他說:“你們盡可以不承認,但事實卻存在!我所說的那部影片(指《人海孤鴻》),我還擔任過主角,就在我离港赴美前拍攝的!”
  李小龍的話,使這些美國同學愈加惊詫費解,隨即,几個美國同學不怀好意地連連話問:
  “我們怎么不知道有這部電影?”“你怎么不帶拷貝來美國公演?”“你怎么沒留在香港拍電影?”“怎么好萊塢不把你這大明星請去?”健談善辯的李小龍一時語塞。或許他們并不抱有惡意,在美國人的心目中,電影演員和体育明星是最受人羡慕或祟拜的兩類人。他們真不明白,這個中國學生,為什么要放棄電影演員不做,跑來美國念什么連混飯都成問題的哲學(公共選修課,是由各系的學生湊攏合開的)?豈不荒唐?
  “別以為好萊塢有什么了不起!”李小龍指著几個年齡小于他的同學說:“在你們遠沒出世的時候,我就在好萊塢演過電影(指的是《金門女》一片,作為嬰儿的李小龍實際上是作為一件道具搬上銀幕的,但畢竟亮過相)!”
  課堂掠過一陣訕笑,又有同學請問李小龍。這部過眼煙云的影片久末公演,就算能看到,演職員表上,也找不到“布魯斯·李”的名字。
  李小龍尷尬而憤怒地瞪著同學,攥緊拳頭,真想朝那一張張可惡的白臉揍去。他到底沒這樣做,他橫掃了同學一眼,狂妄而自信地說:“我會打入好萊塢的:我還會成為好萊塢明星!”
  李小龍忿然离開課堂。
  李小龍再也不愿和這些狂妄無知的“美國佬”一道上電影課。然而,他從影的念頭一直沒渦息過。自從一踏上美國國土,他總是千方百計擠時間去看電影,他喜歡的電影多是張揚暴力的,如西部片、警匪片、戰爭片等。他崇拜那些身手不凡、鎮惡救良的英雄。他覺得西部片中的牛仔,极似中國古代的俠客,可惜他們使的多是槍,而不像中國古代俠客赤手空拳,最多攜帶短兵器。這使得西部牛仔英雄气不足,若美國電影能展示中國古代俠客的形象,一定會使美國觀眾眼界大開,興致陡增。
  自然,以中國為背景的電影,李小龍也是必看不可的。好萊塢极少出品這類電影,他們展示的世界都是以歐美為中心。這類電影雖少,卻都能給李小龍留下深刻印象,但這印象很不愉快。
  他在舊金山看過一部描寫美國人在遠東生活的影片,影片刻意美化美國傳教士拯救東方、傳播文明的“不朽業績”,隱含著強烈的殖民主義色彩。片中穿插義和團運動的場面,中國人皆一個個扮成魔鬼模樣,求鬼祭神,揮舞大刀長矛,濫殺無辜。影片极夸張地表現中國人的長辮和裹腳,觀眾哄笑不已,有人喊:“中國豬:中國豬!”
  李小龍血涌腦門,感到莫大的恥辱。他初來美國,不便貿然闖禍,他站起來,捏了捏前排那個謾罵的觀眾,憤然退場。
  在美國呆的時間愈長,李小龍愈深深体會到美國人對中國人的誤解和偏見。在公共場合,李小龍常被人當成日本人。李小龍總是說:“不,我是中國人(他只是在遇到華人的場合下才稱自己是香港人)!”這時,對方會以探究的眼光打量李小龍,說:“噢,你是中國人?”在他們的意識中,似乎中國人的形象就該呆頭呆腦,土里土气,而不像李小龍這么現代。
  在李小龍与美國人的交談中,美國人常會提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中國的男人還留不留長辮子?女人還裹不裹腳?”“中國人是不是還躺在雕花大床上抽鴉片?”等等。
  李小龍明白,美國人對中國人的印象,基本來自電影。應該有反映中國人真實面貌的電影——李小龍的這种設想,在當時無疑是白日做夢,別說中國電影打入美國市場,就是中國人在影片中扮個跑龍套的角色,可能性也几乎是零。

  李小龍總是忙,不太可能常去看電影,他把興趣漸放在電視上。在西雅圖,他用的是一台拾來的菲利浦14英寸黑白電視机,等婚后搬來洛杉礬,才買了一台18英寸的黑白索尼。電視里有固定的電影節目,放映的影片多是被淘汰的。
  有一次,李小龍和蓮達看一部由賽珍珠的《大地》(《The Good Earth》,該長篇為賽珍珠的代表作,賽珍珠因此而獲諾貝爾文學獎)改編的電影。李小龍先前曾看過小說,雖不贊同賽珍珠的民族偏見和部分失真描寫,但仍承認它是一部渾厚的寫實主義巨作。電影比原著要遜色得多,賽珍珠畢竟在中國生活多年,而這些導演演員,壓根就不知中國是怎么回事!
  李小龍尤為反感的是,由洋人來演中國人。好萊塢演員保羅·莫尼和路易斯·雷納化裝成中國農夫,盡管衣衫是中國化的,臉色也涂得黑黃,卻無法削去高聳的鼻子和改變臉部輪廓。他們拿筷子的動作,勞動的姿勢,笨拙似熊。李小龍覺得既可笑,又惡心,他啪地關掉電視,一臉慍色沖蓮達叫道:“他們為什么不讓中國人來演中國人?難道在美國的上百万中國人,就選不出能演中國農夫的人?如是我,就比他們要強一百倍!”
  “你會成功的,你的愿望會實現的。”蓮達望著發怒的丈夫。“美國人已經接受了你的功夫,也將會接受你的表演才能。當然,凡事得有個過程,開初承認你功夫的,只是一些武術愛好者,可現在,美國的武術界權威都贊同你的功夫。這也就像移居美國的中國人,最初只是賣苦力的勞工;后來做上餐館和洗衣店的小老板;再后來,美國的知識界,有了愈來愈多的華裔教授、科學家、作家,有的還獲得諾貝爾獎金,引起全世界的矚目。我看不用多久,美國的電影界就會有華裔演員,有的還可成為大明星,一點也不比白人明星遜色。我想這樣的人,首先會是你……”
  李小龍的火气慢慢平息下來,蓮達說的這番話十分得体。自從跟李小龍拍拖,蓮達開始了解中國,了解中國人。美國的華人移民史,蓮達多是從李小龍嘴里獲得的知識,可現在經蓮達的口道來,功效神奇。
  蓮達善解人意,但她也不是盲目恭維李小龍。她相信李小龍的才華和毅力,只要他認准的事,就會百般努力化為現實。她不止一遍听李小龍講述他在香港的從影經歷,也不止一次看他推廣功夫而做的种种講演和表演。蓮達佩服李小龍的表演天賦,她認為他缺的是机遇。
  冷靜下來的李小龍重新開電視,他摟著蓮達,心平气和地評价電影。蓮達說:“雖然莫尼和雷納所扮的中國農夫四不像,簡直糟糕透頂,但他們至少有一點比你強,這就是他們純正的美式英語。”
  李小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此刻他的神情,就像一位天真的大孩子。外國演員難以躋身好萊塢的原因之一,就是對白不過關。李小龍拜妻子為師,努力使自己的口語更美國化,逐步消滅掉已經形成習慣的發音或語法錯誤。

  洛杉礬是個花園式城市,城區很少高樓大廈,多是兩三層的別墅式建筑。所謂城區,實際上是50個分散小鎮的組合,人口二百多万,而城區范圍惊人之大。美國是個汽車上的民族,對洛杉磯來說,沒車之人,無疑沒腿。
  李小龍買了一輛克萊斯勒公司50年代出厂的老爺車。
  李小龍和蓮達第一次開自己的車出門旅游是去好萊塢——這离他們居住的小鎮差不多有100里路。好萊塢在本世紀初尚是一個荒漠中的小村。這里陽光充足,帶原始意味的景色特別适宜電影的外景拍攝,吸引了越來越多的電影工作者。于是,美國的電影中心遂從東部陰冷多霧多雨的紐約漸移到好萊塢。到20年代,好萊塢已成為繁華小鎮,戴上了世界影都的桂冠。
  好萊塢以其獨特的魅力吸引著全世界的影迷,自然也吸引著以電影作為自己奮斗目標的李小龍,以及他事業上的伴侶蓮達。盡管李小龍曾來過這里,好萊塢在他眼里,仍光芒四耀,并且蒙著一層神秘的面紗。
  一路上,兩人心情极佳,歡聲笑語,談起他們各自所知的好萊塢的故事。
  然而,好萊塢并沒有高舉花束迎接這位未來的功夫影星,他們和眾多的影迷一樣,只能做好萊塢的旅游觀光者。他們能去的地方十分有限,也极少有人有机會看到他們所崇拜的大明星。
  那時候,美國電影雖面臨著電視愈來愈有力的挑戰,上座率下降,內部出現財政危机。可綿延了近半個世紀的鼎盛煌赫依然景象不減,八大電影公司仍然令影迷,甚至令明星們肅然起敬。“電影的魅力在于神秘”。電影公司是絕對不許影迷參觀拍攝現場和親睹拍攝過程。這种情形到70年代后有很大的改觀,陷于財政困境的電影公司利用影迷的好奇心理,發展電影旅游業,吸引旅游者去參觀一般的拍攝現場,或向他們展示昔日電影所留下的場景和道具。
  李小龍對電影的拍攝不覺神秘,但對美國電影高超的特技和恢宏的場面仍惊歎不已。李小龍和蓮達只能在該轉的地方轉轉。他無法見到能主宰他命運的電影界要員。李小龍不是神,他和眾多渴望從影的影迷一樣抱有幼稚的想法,毛遂自荐,說服這些要員派一個角色讓他(她)一試,從而一炮走紅。
  如云的美女是好萊塢的一大景觀。她們絕不是在銀幕上拋頭露面的艷星,那些影星生活在特有的圈子里,深居簡出,竭力保持与公眾的距离,而使公眾永覺神秘。這些美女自然是渴望從影的影迷,她們自荐未遂,便留在好萊塢,姑且從事秘書、招待甚至應召女郎之類的職業。她們祈禱有一天,會被坐在豪華房車,或在餐館酒吧用餐嗜酒的電影導演和制片人發現,引她來到水銀燈下,開始輝煌的演藝生涯。就像當年夢露那樣,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平凡少女,一夜間變成飲譽世界的艷星。
  能如愿以償者极少极少。日理万机的電影界要員根本無暇垂目顧盼這些浮艷的美女(漂亮并非做女星的唯一要素)。有的美女,甚至在影業人士出沒之處徹底裸呈,以引起要員們的關注,也未能實現夢想。于是,不少青春消褪或徹底絕望的美女沮喪而去。同時,又有不少美女被好萊塢的成功神話吸引而來。好萊塢永遠保持美女如云的奇景—除非它的支柱產業電影在一夜之間消失。
  其實,來好萊塢追尋夢想的俊男也呈潮涌之勢。他們不像美女那樣更引人注目,也不像美女那樣能靠姿色姑且生存。服務性行業能提供給他們的工作极少,并且多是少拋頭露面的粗活。他們缺乏女性的那种耐心,也就容易死心,他們眼看在好萊塢從影無望,便就打道回府或流落他鄉謀生。
  他們中不乏素質优良的佼佼者,在這些佼佼者中,能實現夢想的僅是少數,而多數人會被埋沒。這就是好萊塢的美麗神話与殘酷現實。李小龍自然是其中高素質的佼佼者,可与他們相比,他卻有個明顯的劣勢——這就是他是矮小黃皮膚的中國人。
  李小龍和蓮達在好萊塢街頭和外景地匆匆轉了一圈。他和眾多影迷一樣,渴望能在好萊塢獲得立錐之地,從而嶄露頭角。但他絕不會像他們那樣去崇拜明星,對大明星住過的房屋、坐過的餐桌、用過的器具或留有手印的碑石激動景仰万分,或摸一摸,或坐一坐,或拍下照片以資永痧d念。
  他跟蓮達說:“我們真不該這么忙于跑到這里來。”
  好萊塢是個极排外的地方。這是白种人的一統天下,并且絕大多數是美國人。歐洲非英語國的演員想打入好萊塢也絕非易事,他們必須像褒曼那樣出類拔萃,并能講一口純正的英語。故而亞裔演員在好萊塢寥若晨星。

  他們离開好萊塢,蓮達駕車,李小龍靠在座椅上,情緒低落。
  汽車穿過城區,蓮達把車停在路邊,指著一幢陳舊的公寓樓說:“壁克馥(好萊塢早期影星)曾在這里住過,但最后,她還是給房東攆走了。房東的后代,現在以此為壁克馥的故居而自豪。”蓮達知道李小龍沒有瞻仰的興趣,又驅車前進。
  蓮達是個一切以丈夫為中心的東方式妻子,李小龍喜歡的東西,她都努力培養自己的興趣。她看過不少功夫書,也能說出個道道;她努力使自己适應中國菜,并嘗試烹任;她原本就喜歡看電影,現在卻是偏重這方面的修養。他們談起美國的電影史,話題一直延續到他們坐進租住房的小客廳。
  在本世紀初,電影演員是一种為君子所不齒的下等職業。在洛杉礬,房東為杜絕電影演員租房,紛紛在門口挂上這樣的牌子:“電影演員与帶狗者謝絕租房”、“電影演員与妓女止步”,等等。電影演員為保全自己的名譽,都不敢在字幕上打上自己的姓名——大明星卓別林就曾這樣做過。僅過了半個世紀,電影發生了惊天動地的變化,電影演員成了人人企羡、引以為豪的職業,電影的品种不斷增多,題材日益廣泛。
  蓮達說:“我看用不著多少年,好萊塢就會出現表現中國功夫的影片,并逐漸發展為一种故事片模式。”
  “你真是這么認為的?”李小龍問。
  “是的。”蓮達說道:“一件事物有了影響,自然是全國性的影響,好萊塢的影片必然會反映,電影公司的老板也必然會獲得利潤。這就是美國的法則,就像美國西部的牛仔,影響了整個美國民族的性格,才有了西部片,并且久而不衰。中國的功夫日益為美國人所接受,影響越來越大,電影公司的老板不會熟視無睹。”
  蓮達不僅是李小龍事業上的輔助者,并且是他事業上的預言人。蓮達是個聰穎的女子,讀大學時成績优异,在成為人妻之后,她仍顯示出含而不露的聰穎。1971年,已被港人視為好萊塢明星的李小龍在一篇文章中說道:“在我這一生中,最大的收獲,我以為并不是武道上、電影上或是電視上,而是娶得了一位外國籍的好妻子。”
  可見,蓮達在李小龍生活与事業上位置的重要!

  蓮達的預言,沒多久便顯露出端倪。這一年冬季,李小龍作為佳賓出席在長堤舉行的國際空手道大賽,作了极成功的示范表演。所表演的項目,被大賽主辦人艾伯嘉錄成16毫米的資料影片。那一天,艾伯嘉的空手道徒弟雪伯靈也在場觀看,為李小龍高超的武技所深深傾服。
  愛好東方武術的雪伯靈,是好萊塢的著名發型設計師。他見識李小龍的絕頂功夫后,便有心結交李小龍。于是,經艾伯嘉引線,李小龍和雪伯靈在一家中餐館見面。兩人一見如故,談得十分投机,由功夫談到人生。雪伯靈這才知道,這位功夫大師曾在香港做過電影演員,赴美之后仍未泯滅拍電影的念頭,只是覺得這念頭有几分荒誕和渺茫。
  雪伯靈很贊許李小龍的志向,他認為李小龍的素質适宜飾演硬漢。他由此談了不少李小龍去好萊塢洞悉不了的內幕。他說:“机遇對一個人來說實在太重要了,你不要抱什么奢望,盡管我認識一些導演和制片人,你仍然去發展你的中國功夫。”
  李小龍應一位朋友之邀,去奧克蘭合辦武館,同時把家遷到那里。稍稍安頓后,便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告訴他的朋友,自然也包括僅一面之交的雪伯靈。
  這年冬天,是李小龍最焦慮、最榜惶的時期,武館不景气,從影的希望依然渺茫。蓮達一方面与李小龍分擔焦慮,一方面鼓勵他潛心練武。事實證明,沒有李小龍武道的成功,也就不會有他電影上的成功。
  雪伯靈是個事未成不先夸海口的人,他把李小龍的事暗暗記在心上。他的發型技藝出色,常有好萊塢的要員、導演及演員光顧他的發屋。雪伯靈竭力向他們推荐李小龍,說他的功夫如何了得,并夸大其辭說他是香港最著名的影星。可他們听說“布魯斯”是個華人便搖頭,說:“對不起,暫時還沒有适合他的角色。”這使得雪伯靈很失望,覺得很對不起李小龍。他熟悉好萊塢的情況,他們宁可讓美國演員化裝成中國人而不啟用中國人演自已的同胞,在他們眼里,只有歐洲來的演員方能在好萊塢重塑。
  60年代,是美國電影業向電視業大調整的年代。在50年代,好萊塢對電視采取輕蔑和關門態度,鄙薄這門年幼尚不成熟的藝術,拒絕合作,更不會向其出賣電影播映權。這迫使電視网自謀出路,模仿電影故事片拍攝電視劇,電視劇發展惊人,愈來愈受觀眾歡迎,把大量應屬影院的觀眾拉到家室的電視机前。這使得好萊塢的老板感到莫大的威脅及恐慌,他們不得不調整策略,向電視靠攏,組織電視劇攝制机构,向電視网出賣電視劇,并將一些過時的電影拷貝賣給電視网。于是,好萊塢出現影視合一,或者獨立的電視制片及演職人士。

  一天,“20世紀福斯公司”的電視制片人威廉·杜西亞來雪伯靈的發屋理發。健談大概是天下理發師的共有特性,“心怀鬼胎”的雪伯靈做出漫不經心的樣子跟杜西亞閒聊,頻頻掏出守口如瓶的杜西亞口里的話。杜西亞說到他正在籌拍電視連續劇《陳查禮》,几個重要的角色已定下演員,還就差“長子”一角懸在那里。“長子”是個帶有歐洲血統的中國青年,他擅長古老的中國功夫。
  雪伯靈說:“找這樣的亞歐混血的演員是不容易,又要懂中國老古董功夫,又要會腔正字圓英語對白,還要擅長表演,至少得具備這方面的潛能。找一個會徒手格斗擒拿的白人演員倒也是可以,就是化妝師無論多么高明,扮出來的角色形象總覺得失真和別扭。”
  雪伯靈抑制住心頭喜悅,慢慢地修飾杜西亞的發型,精益求精,旨在拖延時間。突然,雪伯靈一激靈,說:“我想起一個人,這人演這個角色再适宜不過,他便是個混血儿;曾在香港拍過几十部影片,屢屢獲得世界華語電影大獎,有東方少年影帝之稱。可這些年,他走火入魔,一心想做功夫大師,就不知他還有沒有興趣重返影壇。”
  雪伯靈料想杜西亞跟眾多的好萊塢人士一樣,對華語電影狀況的了解是個白痴,便將“布魯斯·李”胡吹海夸一通。果真,杜西亞的胃口給雪伯靈呼嚕吊了起來,他聚精會神地聆听,理完發還呆著不走。杜西亞問:“有他主演過的華語片沒有?”雪伯靈說:“上哪去找?除非飛到香港去看。美國總是向別的國家傾銷自己的影片,從沒想過要進口別人的拷貝。”杜西亞說:“其實東方國家也能拍出好電影,比如日本的《羅生門》,印度的《流浪者》,就是我們對華語國家和地區的電影關注太少。”
  雪伯靈告訴他:“我的空手道老師艾伯嘉跟布魯斯是好友,听說艾伯嘉曾把布魯斯的功夫表演拍成資料電影。”杜西亞急切地說:“那你去把資料電影借過來看看,我錄用了布魯斯,會付給你佣金。”
  雪伯靈答應試試看,又說我們是朋友,佣金一事就免提。雪伯靈送走杜西亞,現在顛倒來,成了杜西亞有求于雪伯靈了。
  這是件雙方意投之事。最后的事實證明,雪伯靈最初對李小龍的“吹捧”,不含任何水份。
  雪伯靈沒將消息告訴李小龍,而是先与艾伯嘉取得聯系。艾伯嘉帶上李小龍在長堤國際空手道大賽中功夫表演的資料電影赶往好萊塢,在放映室將資料電影放給杜西亞及有關人士看。李小龍的精彩表演,使得“審查官”杜西亞像一名熱情的觀眾一樣拍手叫好。杜西亞激動而鄭重其事地托付艾伯嘉將李小龍請來。
  雪伯靈和艾伯嘉共同挂通李小龍的電話,話說得很含糊,說好萊塢的一個電視片需要一名會一些功夫的亞裔演員,他們打算推荐。
  李小龍放下手頭之事,立即赶往好萊塢。
  雪伯靈將事情的大致經過講与李小龍听,盼望已久的李小龍此刻顯得异常激動。雪伯靈連向李小龍潑來几桶涼水,他說:“合約還沒簽,現在什么都不算數。”又說:“簽了合約也可以毀約,好萊塢常有這种事,了不起賠償一部分錢,這不是你所希望得到的。”還說:“你曾是東方的少年影帝,就得有影帝的派頭,不可在杜西亞面前唯唯諾諾、畢恭畢敬。就像推銷商品,急于將商品脫手,卻還要做出不想成交,留以日后漲价賣得好价錢的姿態。當然,你不是商品,你是寶貝。”
  雪伯靈的美式幽默說得三人哄堂大笑。
  于是,李小龍心定而從容地跟杜西亞洽談。他不像初涉影壇的年輕演員那樣,什么都不詢問就把一切應允下來,甚至連自己要扮的角色是什么都不明白。李小龍仔細問過劇情及他所紛的“長子”角色,沉思良久,說他愿意扮演“長子”一角。爾后洽談合約的細節,鄭重其事在合約簽上“Bruce ·Lee”(布魯斯·李)。
  李小龍赶回奧克蘭的家,把喜訊告訴蓮達,蓮達自然高興万分,噙著淚說:“我早想過,親愛的,我們會有這一天的!會有這一天的。”他們馬上處理武館的事務,搬家至洛杉磯住下來。李小龍進了“20世紀福斯公司”的演員學校。這是好萊塢各影業公司的習慣做法,對來自非英語國家的外籍演員通常都得進行培訓,以适應好萊塢模式和迎合美國的電影觀眾的口味。這是成為明星演員的李小龍,一生中唯一接受的為期一個月的正規表演訓練。

  1965年2月,蓮達生下他們第一個孩子,中文名字為李國豪,英文名字為普拉頓·李。李國豪在外貌特征上与父親有較大的不同,這是因為李國豪繼承了3/4的歐羅巴血統,而李小龍只有1/4的歐羅巴血統的緣故。在美國街頭,李小龍會被看作來自遠東的亞裔移民,而李國豪則會被認為是地道的美國人。
  李小龍沉浸在為父的喜悅之中,而還不滿一周,卻從香港傳來他父親李海泉逝世的噩耗。
  李小龍攜帶妻儿飛赴香港奔喪。此時,蓮達的身体尚未恢复。好在她接受的是美國生育文化,壓根就沒有中國產婦“坐月子”的概念。蓮達堅持自己行動,這為熱喪之中的李小龍分憂不少。
  波音707客机降落在香港啟德机場,李小龍哥哥和姐姐在机場大廳接他們。他們分乘兩輛計程車回家。車窗外,是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一派繁華景象。這情景,李小龍和蓮達都有些小的吃惊。香港,不像美國人所臆想的那么貧窮落后,同時,也比李小龍6年前离港時要好得多。
  香港正步入經濟高速發展時期。
  回到家里,李小龍按照中國人的傳統禮節跪拜了父親遺像,然后跪拜泣淚的母親,接著蓮達也按照李小龍的姿勢欲跪拜,被李小龍的母親攙扶住,說你在坐月子就免了,吩咐女儿扶蓮達去休息。蓮達堅持跟李小龍呆在一起,她用在飛机上學會的唯一一句廣東話向靈堂里几十個親戚至友一一問好。
  李小龍立即遭到悲痛中的母親何氏的責備,她說女人坐月子沒養好身子,就會落下一輩子的頑疾。何氏雖有一半歐洲血統,從小生活在中國,已經完全中國化。盡管李小龍向母親解釋,何氏還是把媳婦蓮達勸進臥房躺下。
  盡管存在中西文化之鴻溝,加上李家正在熱喪的沉痛之中,蓮達仍感到東方民族的寬容和溫暖。
  李國豪在眾人手中傳來傳去,他的模樣,酷似中國佛經故事里描述的“金童”,讓人喜歡不迭。李家的悲痛气氛,也為此沖淡了許多。
  李國豪給父親李小龍抱去,他們在兄弟李忠琛、李振輝的陪同下,去擯儀館瞻仰父親的遺容——香港与內地一樣,是個以男人為中心的社會。
  辦完喪事,李小龍少年時的朋友小麒麟來看望李小龍。他們從小在一起拍電影,成年后,李小龍赴美。小麒麟告訴李小龍,有一家戲院(香港對電影院的稱謂)正在上映李小龍离港前主演的《人海孤鴻》,今天是最后一天,愿不愿帶美國妻子去睇(看)。
  蓮達知道李小龍在香港演過那些電影,對里面的人物、情節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就是沒机會一睹為快。李小龍曾無數次跟蓮達許諾過,若回香港,第一件事就是陪蓮達去看他參加拍攝的電影。可這次回港卻是奔喪,依照傳統風俗是不能參加娛樂活動的。然而,李小龍參与拍攝的電影已成為舊片,除非是傳世的經典之作,香港戲院极少將舊片重映。香港每隔几天就有新片面市,或本港的,或進口的。
  就李小龍來說,他也极想看《人海孤鴻》。這部影片是他离港后才公演,在美國一直沒机會看。
  李小龍去征求母親的意見,何氏极開通,不待小龍說完就允許下來。
  李小龍陪蓮達去了戲院,觀眾稀稀落落,這使得李小龍十分掃興。電影開始,連李小龍也跟蓮達一道沉浸在曲折的情節与人物的命運之中。映畢,蓮達滿眼星星的淚花。出了戲院,李小龍問:“感覺怎樣?”蓮達沒正面回答,說:“你會成為好萊塢的明星的。”
  當晚,李小龍撥通給威廉,杜西亞的越洋電話,垂詢《陳查禮》一片的開拍時間。杜西亞告訴他,《陳查禮》因故延期,你安心在香港的家多呆些日子,一有确定的開机時間,我立即會通知你。

  李小龍一呆就是近半年。
  在香港的日子是他最苦悶的一段生活。他等待杜西亞的消息,擔心錯過電話,他平時不敢跑遠。他想回洛杉礬去住,可新寡的母親好心挽留他多住。李小龍也覺得應該盡這份孝心,因為在他少年時惹事生非,給家里添的麻煩太多,他應該換這种形式補償。
  李小龍帶蓮達去拜渴葉問師父,葉問又衰老許多,身手卻還那么矯健。葉問同李小龍練粘手,欣慰道:“原以為你去美國留洋念大學,娶了美國妻子會荒疏了中國功夫,看來你不僅末荒疏,還大有長進。”
  李小龍會見一些師兄弟,在一起講手,切磋武藝。李小龍發現,他們的武道仍處在半封閉狀況,變化不大。按通常的邏輯,發展中國武術,在其發源及繁衍地是最好不過。結果卻會有另一种詮釋,在美國,各國武術林立紛爭交融,更利于中國武術的發展。
  因此李小龍很少主動去跟師兄弟交往,在一起時,多是李小龍談在美國的生活及見聞。這使得有人覺得李小龍留美后眼界高了,變得驕傲起來。李小龍一貫我行我素,不計較別人會怎么看他說他。
  李小龍也很少參加社交活動。他不習慣這种應酬場面,他覺得香港人虛偽,當面說的話与背地說的話很不一樣。有一天晚上,他十分失望地向几位年長于他的親戚問道:“為什么香港人不可以說自己想說的話,做自己愿干的事?這樣做人,不覺得太累了嗎?”親戚都覺得愕然,他們已習慣于生活在這种人文氛圍里,也都覺得,小龍留美几年,變得太快,快得難以使人接受。
  李小龍和其他中國移民一樣,在很長時期內,陷于文化定位的仿捏困惑中。在美國人眼里,他是中國人;在中國人眼里,他又是美國人。旅美的几年里,李小龍因目睹耳聞体會到种族歧視,對美國人有股難以名狀的反感。他多想回到故土的同胞之間,暢暢快快地吐一口怨气。回到香港,他又覺不順不滿。他由此而怀念和欣賞起美國人來,心直坦誠,無拘無束,想干就干,毫無顧忌。
  李小龍沒有在香港客串電影的欲望。盡管電影圈有不少他父親的同事及他少年時結交的演員朋友;盡管此時功夫片日趨熱門,功夫師大有施展身手的机遇;盡管他手頭并不寬裕,父親仙逝,家道開始下滑。李小龍謝絕了好心明友推荐的角色,他認定,他的電影事業必須在美國。
  以后,是蓮達挂通越洋電話,向杜西亞垂詢《陳查禮》一事,她按照美國人的方式向杜西亞問好,并且說一些能引起杜西亞興趣的香港新聞,譬如參加越戰的美軍赴香港度假如何尋歡作樂、醉生夢死,等等。
  蓮達在待人交際方面較李小龍聰穎、周全而得体。事實也證明蓮達較李小龍更胜一籌。通過數次電話后,百忙中的杜西亞會主動挂個電話來向李小龍夫婦問好,并說《陳查禮》仍在籌備,李小龍飾的“長子”一角不會變。
  等待是折磨人的,李小龍在港滯留的日子大多消磨在練功和讀書上。他的性格跟少年時大不一樣,他絕不惹事生非,但有一次,他還是跟人干了一架。
  那是李小龍攜蓮達与褪袱中的李國豪,去九龍飛鵝山踏青。他們遇著一伙爛仔似的小青年,爛仔朝蓮達指指戳戳,評頭論足,說這個鬼妹如何如何。鬼佬鬼妹是清代廣東人對西洋男女的貶稱,現在成了粵語中的習慣用詞,一般并不含貶意褒意。
  李小龍容不得他們把鬼妹之詞,冠于他心愛的妻子頭上,便怒目而視,道:“你們說什么?”爛仔欺他一個男子,放肆指著蓮達和李國豪說:“番鬼妹!”“狗雜种!”
  李小龍怒發沖冠,叫道:“你們再叫一句!”爛仔有恃無恐,叫道:“番鬼妹!”“狗雜种!”向李小龍扑來。李小龍使出連環腳,這幫爛仔像狂風折枯樹一樣倒地。
  李小龍沒繼續懲罰他們,說:“以后嘴巴干淨點!”這些爛仔抱頭鼠竄逃走。
  那時,香港雖開始取得喜人的經濟奇跡,但香港人依然過著簡朴的生活。家里末裝冷气机,濕熱溽悶的天气使得蓮達和孩子受不了。李國豪渾身長滿痱子,泛濫的毒蚊又使人不得不睡在蚊帳里。蓮達給折磨得憔悴不堪。
  炎熱的8月,李小龍一家三口离開香港。這是李小龍成年后事業停滯,比較黯淡的日子。李小龍覺得再這樣呆下去,會使他的銳气全無。母親何氏自然希望儿子、儿媳及孫子定居香港,但她知道留不住小龍的心,小龍認定美國更适合發展他的個性、天賦及事業。
  蓮達忍受不了香港的天气及居住環境,但對李家及李家的親戚一直抱有好感。這以后,每逢圣誕節,蓮達都會向他們寄去精美的祝福卡片,而粗心的李小龍卻會把這些瑣事忘到一邊。蓮達是美國人,自然更喜歡生活在美國。好几年后,她為了丈夫的事業,又隨小龍舉家遷居香港。有記者問她上一回來香港的感受時,蓮達早已淡忘种种不愉快,她說上一回來香港她收獲巨大,學會了說簡單的廣東話,還學會了几樣拿手的廣東菜。

  在洛杉礬國際机場,李小龍夫婦不待安頓下來,就与朋友通了電話,好決定他們的去向。給杜西亞的電話是蓮達打的,在電話中杜西亞閃爍其辭,說《陳查禮》的拍攝大概還會延期,勸李小龍不要著急,旅途疲倦該好好休息休息。
  這使得李小龍和蓮達滿腹狐疑。他們商議后,決定在离好萊塢不遠的街區先安頓下來,因為靠得近,聯絡方便,机遇相對會多些。
  他們住進一幢德式的民宅里,在二樓占据了一小套,家具和大件用具是現成的,搬家頻繁,他們也不打算添置什么。李小龍布置他的書櫥,多次搬家,扔掉不少東西,他都末扔掉被他視為經典的武道及哲學書。
  蓮達撥通杜西亞的電話,告訴他住處的地址及電話號碼,杜西亞支支唔唔,未提及《陳查禮》,似乎在回避。
  李小龍和蓮達疑竇叢生。
  這以后,跟杜西亞失去聯系,因為接電話的是另一個陌生男子,他說這幢房子,他已委托經紀人買下,原來住戶的去向,他全然不知。
  李小龍火冒三丈,叫嚷明天一早就去20世紀福斯公司,向杜西亞問個明白,《陳查禮》何時開机,“長子”一角有無變動!
  雪伯靈來了電話,說他已有好久沒見過杜西亞;他不知《陳查禮》到底怎樣了;他知道不少好萊塢關于未來計划的決策是高度保密的,因為各電影公司間競爭异常激烈。雪伯靈最后提醒李小龍;“你是跟20世紀福斯公司的杜西亞簽了約的。”
  李小龍到底沒莽撞。
  可一家人的生活陷于困境。原先辦武館,有一筆積蓄。在香港賦閒近半年,往返机票,与親友間的應酬,積蓄几乎消耗貽盡。重返美國,每一步都得花錢,而又不見一分錢收入進來。蓮達干方百計節省開支,宁可苦了自己,也不能苦了丈夫和孩子。沒几天,她實在撐不下去了,迫不得已向母親開口借錢。
  在美國,子女沒有贍養父母的義務,而父母也不會成為成年子女的依賴。當初,蓮達母親就反對女儿的這門婚事,現在陷入窘境,极難開這個口。
  蓮達給母親打電話時,給練功回來的李小龍听見。他反對向岳母借錢,他認為完全能夠養活一家人。辦武館,一下子難見成效,辦起來后,中途因事停頓將是件很麻煩的事。李小龍去做功夫表演,過去做功夫表演時,常會有功夫愛好者或熱心人捐錢贊助他的功夫事業。他不以此為目的,但也不拒絕。可現在,做功夫表演完全是為賺錢,李小龍覺得自己是在乞討,心情灰黯之极。
  好萊塢是一座金碧輝煌的藝術殿堂,欲入內,几乎都得經過一番痛苦損人的磨難。李小龍的處境還不算慘。有的人最后被逼迫得淪為乞丐或妓女,終究末如愿以償。
  杜西亞不期來到李小龍家,李小龍和蓮達都感到有些意外。杜西亞首先說:《陳查禮》的“長子”一角已告吹。
  李小龍不感到吃惊,但感到憤恨。李小龍沒來得及問原因,以后也沒再追問過原因——因為杜西亞馬上告訴李小龍一條足以安慰他的消息,李小龍被安排到《青蜂俠》劇組。此劇公司總裁已點了頭,開机時間已定,并跟電視网簽訂了首播合約。
  杜西亞向李小龍說明了回避的原因,事情未最后确定,不便事先透露信息。李小龍直露地說:“我那時對你恨之入骨,但是,現在不恨了。”
  杜西亞跟李小龍握手言歡。

  离開机還有兩個半月。這期間,劇組需完成前一部電視劇《蝙蝠俠》的制作。李小龍吃了定心九,重新把武館開起來。由于他在長堤國際空手道大賽的名聲,每名學員每月的學費增到20美元。李小龍沒有濫招學員,能維持基本生活足矣。他仍把武館當做他功夫事業的基點,他也相信他很快就會富裕起來——好萊塢沒有低薪階層。
  在《青蜂俠》末開机之前,李小龍還到一些武術比賽會上或武師聚會上客串功大表演。
  《青蜂俠》仍是杜西亞做制片人,主角青蜂俠由威廉士擔任,李小龍則扮演青蜂俠的助手加藤。加藤是個美籍日裔性格獨持的新聞記者,他們有勇有謀,武功高強,專門跟罪惡勢力作斗爭。他不像別的新聞記者那樣,只滿足于采訪新奇的獨家新聞,將他們的犯罪事實在傳媒上曝光了事,而是直接參与事件的整個過程。他与青蜂俠利用新聞采訪的种种便利,事先摸清罪犯的圖謀,便在深更半夜乘車前住制止暴行,并將歹徒一网打盡。
  《青蜂俠》每集30分鐘,每集的故事相對獨立,情節比較緊湊。全劇共30集,計划在1966年至1967年間陸續播出。
  好萊塢在拍攝電視劇時也往往顯出大家气派(這勢必導致攝制成本過高,最后敵不過因陋就簡的電視网劇作中心,現在美國的電視劇,多為電視网攝制),演員的陣容、場面、燈光、布景、道具等等一切,都帶有從電影攝制脫胎而來的痕跡。加上好萊塢獨具的、無可匹敵的顯赫名聲,因此。常常會使外籍演員,尤其是新演員產生或多或少的誠惶誠恐之感。
  李小龍卻不然,他一進入劇組就顯示出他的個性,執著、倔強、認真。他不容許在劇情中輕視他竭力張揚的截拳道。
  有一次,導演設計一個訂斗場面,李小龍所飾的加藤跟一名壯實如牛的歹徒搏斗,加藤重拳擊他,他還挺胸坦然狂笑。最后青蜂俠和加藤兩人力斗這歹徒,青蜂俠開槍結束他的性命。
  李小龍不等導演闡述完,馬上表示反對,說道:“這不是截拳道!東方武術不是老太太吃的奶油蛋糕,是鋼!是鐵!是颶風!是雷暴!”
  導演說:“這是劇情的需要,表現歹徒的頑強,青蜂俠和加藤最后制服了歹徒,就證明他們比歹徒更勇更強。”
  李小龍執拗地跟導演爭辯,他說:“我還沒學會用拳腳跟敵人搔痒,我只會搏殺!”李小龍的怪脾气,使得那個欲在鏡頭中大顯身手的飾歹徒的演員十分不快,他說:“我不信你的拳腳這么厲害!”結果,李小龍只一腳就把他端倒在地。
  導演不得不修正他的動作設計,強化了加藤驍勇的一面。
  李小龍的表現,跟一些初入好萊塢大門的演員很不同,他從不唯唯諾諾,對導演或明星演員唯命是從。他不斷地制造“麻煩”,卻又不是無理取鬧。
  青蜂俠和加藤都是夜間行動,打斗多在黑暗中進行。李小龍對這种黑燈瞎火下的打斗索然寡味,因為觀眾將看不到他的精彩功夫表演。李小龍向導演建議要增加黑夜的亮度,輔以燈光。他還認為要盡可能地把這种場面移到燈光下進行,因為現實中的黑夜不是絕對的黑,有星光月色,有路燈房燈,還會有城市之夜的巨大反光。他說:“打斗場面說到底是給觀眾看的,觀眾看不清,不如不看,這部電視劇以何魅力吸引觀眾?如何才叫成功?”
  導演雖不快,還是有節制地采納李小龍的建議。好萊塢實行的是明星制,而不像歐洲一些國家實行導演制,一切以導演為中心,導演具有絕對權威。好萊塢的机制是圍繞明星演員轉的,編劇、導演、攝影等等,都圍著明星演員轉。好萊塢沒有演員絕對服從導演一說。李小龍雖不是明星,但他的气質、演技、功夫令人刮目相看,不敢小覷而把他當成初出茅廬者。
  導演和李小龍常常鬧得不歡,最后是制片人杜西亞出面調解,使得兩人達成共識,還算愉快地合作下去。
  李小龍是個功夫大師,同時還是個職業演員。因此,他不會一味地張揚自己的功夫,而無視電視的藝術規律及商業需要。李小龍也常常做出妥協。比如依照截拳道的實戰打法,數秒鐘內就可制服敵手,但這樣會使觀眾看不過癮。因此,李小龍不得不摻合一些“花哨動作”,既把打斗場面弄得夸張奇妙,又延長了吊觀眾口味的暴力場面。

  《青蜂俠》陸續播出,沒有引起轟動。但飾演加藤的李小龍,卻愈來愈受觀眾的青睞,他英俊靈敏,身手不凡,在劇中的表現,遠胜于飾主角青蜂俠的威廉士一籌。
  當時,美國一家電影雜志分析了李小龍為什么能夠喧賓奪主,搶去威廉士風頭的原因:
  一、李小龍的演技确實突出,看得出他不是個初出茅廬的新手;
  二、李小龍來自中國,那是個歷史悠久的文明古國,中國人有其深厚的文化本質,同時又有一股令西方人看來迷惑的清新神秘气息;
  三、《青蜂俠》電視劇中的武打鏡頭,一部分采用了中國的“功夫”技巧,在屏幕上,使西方觀眾大開眼界,李小太使出中國功夫,确實令人歎為觀止。
  李小龍雖獲得觀眾和傳媒的贊賞,但他們對電視劇本身卻不看好。為此,李小龍談了他的看法:“《青蜂俠》之所以不大成功,主要是劇作的態度太嚴肅了。有時實在該輕松些,但整個劇作自始至終都板起面孔來說教。”
  李小龍終于實現了進入好萊塢從事表演的夢想。他沒有名聲大噪天下知,卻已取得可喜的業績。他的最終目標是做世界級的功夫明星,這條路不平坦,充滿艱辛,并且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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