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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美國步兵的老祖宗要是知道第八集團軍
現在這副樣子,會气得在墳墓里打滾儿



  一九五零年圣誕節前夜,浩瀚的太平洋籠罩在一片不詳的夜暗里。在大洋洶涌的巨浪和疾馳的寒流之上,一架夜航机似一只黑色的大鳥,靜靜地飛越太平洋海面。
  這架飛机是專程運送新任美國第八集團軍司令官李奇微中將前去上任的。
  机艙里,燈光明亮。李奇微靠著柔軟的座椅,翻閱著有關朝鮮戰局的作戰筆記,表面鎮靜的神態里透出几個緊張。
  一位体態裊娜的空軍服務小姐走來,告訴他:飛机預計在今夜到達東京羽田机場。
  “是圣誕節午夜嗎?”李奇微問。
  “是的,將軍。”小姐微笑著說,“由于我們飛越了國際日期變更線,所以圣誕節提前來到了……”
  “這么說,在東京圣誕節那天,華盛頓卻是圣誕前夜……”李奇微自言自語道,“毫無疑問,我們要提前過圣誕節了……”
  對于李奇微來說,圣誕節的到來絲毫引不起他有關歡樂方面的聯想,他滿腦子都被糟糕的朝鮮戰局纏繞著,一絲也不得解脫。
  事情來得非常突然,突然得几乎讓李奇微難以相信,似乎是一切都早已被人們安排好,而僅僅只瞞著他一個人。那天晚上,他正在朋友珍妮斯家的客廳里呷著威土忌,聊著-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電話鈴便響了起來——鈴聲并不急促響亮,一切都很平常。珍妮斯懶洋洋地接過電話后,又懶洋洋地告訴他,柯林斯將軍要找他接電話。直到他拿起電話听筒,從柯林斯將軍向他問好的平靜語調里也沒發現什么异常。然而,做為陸軍參謀長的柯林斯是決不會為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而用電話追蹤他的。不過,當柯林斯用平靜得過份的語調說出第八集團軍司令官沃克的死訊時,簡直讓李奇微目瞪口呆,甚至好半天不知該說什么。
  柯林斯將軍告訴他,沃克是在一次吉普車車禍中遇難身亡的。根据麥克阿瑟將軍早就擬定好的名單順序,應該由他來接替沃克擔任第八集團軍司令。
  “我怎么事先一點不知道此事?”李奇微惊愕之余,問柯林斯。麥克阿瑟將他定為接替沃克的人選,他真的事先一無所知。
  “我想您現在知道也不晚,”柯林斯答道,“沃克將軍剛剛遇難……”
  “那么,您是否通知我即刻上任?”
  “是的,必須立即啟程。”
  放下電話,李奇微苦笑著攤開雙手,悄聲告訴珍妮斯:
  “沒有辦法,今年的圣誕節,恐怕我要在黑暗的太平洋之夜度過了……”
  飛机在太平洋的無邊夜暗中穿云破霧。李奇微翻閱著一些筆記,心中不時掠過一陣陣懊惱的陰云。
  明天,他就將去向聯合國軍總司令麥克阿瑟報到了。他會對自己說些什么?眼下,朝鮮戰局已成潰敗之勢,這自然是由于麥克阿瑟指揮失誤而引起的。在向鴨綠江進攻時,麥克阿瑟居然不顧兵家常識,把本來不足的兵力分散開,讓第八集團軍和第十軍團從東西兩翼分兵冒進,中間相隔八十多公里的巨大空隙,結果讓共軍采用滲透包圍的戰術所擊敗。遺憾的是麥克阿瑟并不承認自己的失誤,他把這次軍事行動的失利說成是由于華盛頓給他的軍事行動施加了种种限制。他要求華盛頓方面增兵朝鮮,否則將無力挽回朝鮮的敗局。而華盛頓方面則考慮歐洲防務,不肯再增援朝鮮。在總司令官和他的軍職与文職上司意見相左的當口,沃克突然身亡,由自己去接任第八集團軍司令的職位。面對已經潰敗的戰局,他明白自己接受了一份什么樣的苦差事。
  憑心而論,李奇微對麥克阿瑟是一直怀有敬佩之情的。他認為麥克阿瑟的能力、勇气和卓越的軍事素養以及他的很深的資歷在美國陸軍中很少有人能比肩。李奇微從本世紀二十年代就認識了麥克阿瑟。那時候,后者是美國西點軍校的校長,而李奇微則是該校一名年輕的体育教官。不料想,几十年戰爭風云變幻,現在李奇微又与麥克阿瑟共事,又成了后者的麾下。也許正由于他過去与麥克阿瑟相識的關系,在仁川登陸作戰之前,白宮曾派身為陸軍副參謀長的他隨同杜魯門總統的特別代表哈里曼前往東京,与麥克阿瑟將軍商談。那是七月初的事情。在那次東京之行時,李奇微与哈里曼一樣,親身感受了麥克阿瑟那很強的說服力、自信心、雄辨的口才以及提出一個大膽的軍事計划時那种高超的技巧。正是由于這些,哈里曼和李奇微打消了种种顧慮,全力支持了麥克阿瑟制訂的仁川登陸計划。記得那次哈里曼還單獨對他談過一些看法。哈里曼說:“應當把政治問題和個人考慮撇在一邊,我們的政府應當把麥克阿瑟將軍作為一大國寶加以器重,他确實是個國寶。”
  自然,仁川登陸是輝煌的。然而接下來由他指揮的向鴨綠江發動的攻勢卻遭到了慘重的失敗。而這种失敗和損失本來是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得到減輕的。但是,由于麥克阿瑟將軍剛剛取得了一場一比五千賭博的胜利,几乎所有的人都不愿意對麥克阿瑟作出的判斷乃至拿軍隊冒險的做法提出疑問。甚至直到十二月初,參謀長聯席會議對麥克阿瑟仍然讓第八集團軍和第十軍團各自防御而不在橫貫半島的蜂腰部進行防御連接的方案提出疑慮時,仍然不敢直接向麥克阿瑟下令,結果遭到麥克阿瑟的近乎無禮的拒絕。而對此,參謀長聯席會議只能在五角大樓里又一次舉行沒完沒了的討論。記得在十二月三日那個陰郁的星期天,在參謀長聯席會議作戰室里,包括國防部長喬治·馬歇爾和國務卿迪安·艾奇遜參加的几十個人又一次進行長達數小時的冗長的討論,研究在北朝鮮出現的不詳情況,但卻無人對麥克阿瑟的种种做法提出反對意見,誰也不愿意向這位遠東司令官下達斷然的命令,扭轉一下正在迅速向災難發展的糟糕事態。當時,李奇微曾大膽而直率地談了自己的看法。他說,我認為,我們已經把過多的時間消磨在爭論上。我們現在不需要爭論,而需要立即采取行動。我們應該對戰場上的士兵們負疚。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們應該對士兵的生命負責,停止空談,付諸行動。李奇微鼓起膽子講了上面一番話后,從二十個坐在寬大桌子四周以及后面繞牆而坐的另外二十個人那里,他們得到的唯一回答卻是沉默。后來,會議散了,沒做出任何實質性的決定。那時,李奇微湊到空軍參謀長范登堡跟前,直率地問他:
  “為什么參謀長聯席會議不向麥克阿瑟下命令,告訴他應該做什么呢?”
  “那有什么用?他不會服從命令的。我們又能怎樣?”范登堡搖著頭說。
  “誰不服從命令你們可以解除他們職務嘛,怎么不行?”李奇微大聲質問。
  范登堡卻愣住了,大張著嘴,困惑而惊愕地望著李奇微。接著二話不說扭頭走開了。
  直到現在李奇微坐在飛往東京的夜航机上,他也忘不掉當時范登堡那付惊愕的表情。從范登堡當對吃惊地大張著嘴的那副神態,李奇微看到了麥克阿瑟究竟對參謀長聯席會議有多大的影響。
  李奇微合攏了筆記本,將頭仰在軟背靠座上歇了一會儿。
  唉,不管麥克阿瑟將軍那不肯認錯的個性怎么頑固,他內心里其時也不得不懊悔:仁川登陸胜利后,他不應該將阿爾蒙德的第十軍團從仁川撤下,而應讓第十軍團和第八軍團一起乘胜追擊……李奇微心里思量著。看起來,麥克阿瑟對第八集團軍司令官沃克一直不信任,甚至怀有成見,而對阿爾蒙德又特別偏愛,這种做法導致朝鮮戰場上聯合國軍隊一直沒有一個統一的戰場指揮官。麥克阿瑟一直沒有把調遣第十軍團的權利交給沃克。原先以為麥克阿瑟會提議撤銷沃克的職位的,連布萊德雷都有那种感覺了,而現在問題倒自然解決了:沃克死了,自然用不著為是否撤銷他的職務而猶豫,問題是,自己可不能成為第二個沃克……李奇微仰靠著座椅,眯合著雙眼,暗暗祈禱著:圣誕節到了……情愿仁慈的上帝保佑我,只要能得到戰場的自主指揮權,將第十軍團与第八集團軍合歸一處……那么,我將借上帝的力量在朝鮮一顯身手啦。要知道,有時候看來是危難的關頭,其時也正是難逢的好机會……
  李奇微忽然感到飛机抖動了一下,緊接著有一种懸空墜落的感覺:飛机開始下降了,他拉開飛机舷窗向外眺望,只見黑黝黝的夜空下,已閃現出星群般的城市燈火。
  空軍服務小姐走來,告訴李奇微:
  “將軍,東京到了……現在是一九五零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誕節午夜……”、


  第二天上午九時三十分,在東京“第一大廈”,總司令辦公室,麥克阿瑟會見了李奇微。
  會見純粹是工作性質的,整個談話過程非常平淡。不過,李奇微還是從一開始就感到惊异:麥克阿瑟將軍依然是那副堅定而充滿信心的樣子,似乎一切依然不在話下。其實,有看半個世紀軍事生涯的麥克阿瑟,不過是在又一次發揮著他天才的演員素質一一對于這位前來接替剛剛死去的沃克的昔日老部下,麥克阿瑟又能寄予多大希望?
  不用說,五零年的十二月,對于麥克阿瑟來說,實在是一段陰暗的日子。他的“圣誕節攻勢’莫名其妙地慘敗了。當然,他可以尋找各种理由開脫自己的責任:可以說中共軍隊是不宣而戰,動用了大量正規軍隊對聯合國軍隊突然襲擊;可以說是白宮和五角大樓的种种禁令捆住了他的手腳,使他無法獲胜。然而一個基本的事實是:他命令發起了向鴨綠江邊境的進攻,而這次進攻失敗了。找尋一些理由來挽回他的面子似乎容易,然而要在世界輿論面前重塑他不可戰胜的軍事天才形象卻并不簡單。麥克阿瑟明白,要達到這個目的,只有徹底擊敗中國軍隊。為此,美國當局必須大量增兵朝鮮,否則,靠他現有的兵力是難以支持的。十二月三日,麥克阿瑟在給參謀長聯席會議發出的一份電報中指出,“第八集團軍的形勢變得愈來愈嚴重”,沃克將被迫一直撤到漢城,第十軍也將撤到咸興地區。除非立即向他提供“最大限度的地面增援部隊”,否則“精神上疲憊不堪、肉体上痛遭打擊”的聯合國軍將被迫節節后撤,或被迫退守灘頭据點,除了防御外,沒有進行任何其他行動的希望。除非我方采取某种積极的緊急行動,否則能預見到的結果只能是:“不斷的消耗直至最終覆滅”……難道這就是威名赫赫的昔日的麥克阿瑟嗎?五角大樓的官員們從麥克阿瑟的電報中,似乎看到這樣一句話,要么听我麥克阿瑟的,跟中共大干一場,甚至不惜動用原子彈;要么就完蛋。為此,白宮和五角大樓的官員們憂心忡仲,他們當然不愿被陷在朝鮮半島,而置歐洲于不顧。他們始終堅持認為,美國的戰略重點應當在歐洲,設若全力以赴投入朝鮮戰爭,從而對共產党中國打一場全面戰爭,那就正如布菜德雷所指出的,是“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和錯誤的敵人打了一場錯誤的戰爭”。然而要命的是,如果不按麥克阿瑟的計划采取對中國擴大戰爭的辦法,那么麥克阿瑟已經指出了前景:“不斷的消耗直至最終覆滅”……朝鮮半島戰局果真象麥克阿瑟所說的那樣糟糕嗎?從別的情報途徑,五角大樓已得知中國軍隊与沃克的部隊已脫离了接触,并未表現出立即追擊的興趣棗是中共軍隊沒有興趣追擊呢?還是他們沒有繼續追擊的能力和准備?對于這個問題五角大樓的官員們倒來不及深究,他們只看到了事實:中共軍隊沒有立即緊緊追擊第八集團軍。雖然有些奇怪,但這畢竟是事實。那么,麥克阿瑟將軍為什么又將局勢說得那么嚴重,甚至第八集團軍似乎隨時都有覆滅的危險呢?麥克阿瑟的判斷究竟有多少可靠性?如果麥克阿瑟的判斷是正确的,那么,看起來應該盡快將第八集團軍撤到日本,以免遭到毀滅;但是如果第八集團軍可以在朝鮮半島堅持下去而又不致遭到太大的損失呢?
  為了進一步了解和估价朝鮮形勢,社魯門總統和國防部長馬歇爾派陸軍參謀長柯林斯飛往東京。柯林斯于十二月四日飛抵東京,會見了麥克阿瑟。那次會見同樣是在“第一大廈”麥克阿瑟的辦公室。麥克阿瑟當然明白柯林斯此行的目的,他极盡能事,按自己的意愿渲染了戰場局勢的危急。之后在柯林斯將軍怔詢他的高見的時候,他指出了三個方案供總統選擇:
  第一個方案是仍然將戰爭限制在朝鮮境內,這意味著美軍仍將受許多限制,即不空襲滿州境內的中共工業基地,對中國大陸不動用海軍實行封鎖,不利用台灣國民党的中國軍隊,不大量增援聯合國在朝鮮的軍隊。麥克阿瑟認為,采取這一方案實質上等于是投降。他确信,如果這樣下去,聯合國軍遲早會被迫撤出朝鮮,這個方案充其量不過是拖延時間而已。
  麥克阿瑟贊成實行第二個方案。這就是封鎖中國海岸,轟炸中國大陸,并最大限度地在朝鮮使用中國國民党的軍隊,同時還要把蔣介石的軍隊“引導”到中國南方去,和中共在大陸作戰。
  還有第三個方案可采取,那就是中國共產党的軍隊會自愿留在三八線以北,在此基礎上雙方停戰。但這一方案取決于中國方面,目前看起來,中共軍隊似乎并不只想打到三八線以北為止。
  隨后,柯林斯飛往朝鮮,會見了沃克和阿爾蒙德。然而,在他回到華盛頓后,向白宮和五角大樓提出的結論卻与麥克阿瑟不同。他認為,目前軍事形勢雖然很嚴重,但已不十分危急了,第八集團軍已撤至漢城仁川一線,脫离了直接危險。柯林斯的報告雖然給了美國決策當局一些安慰,但恐懼感并未很快打消,參謀長聯席會議還是發電給麥克阿瑟,承認中共軍隊如果全力以赴,有能力將第八集團軍赶出朝鮮,要求麥克阿瑟注意考慮日本防務的安全,在第八集團軍遭遇嚴重的威脅之前,將其安全撤到日本。麥克阿瑟警覺地認為,是五角大樓這些居心叵測的家伙要將從朝鮮撤退的責任推到他的身上了。毫無疑問,從朝鮮撤退是不光彩的。這些家伙,他們不愿跟共產党在朝鮮和中國大打,而又不想承擔撤退的責任。簡直豈有此理,麥克阿瑟得知,在英國首相艾德禮訪問華盛頓時,杜魯門已向艾德禮做出如在朝鮮使用原子彈必先征得英國同意的允諾。而且,种种跡象表明,杜魯門不想在朝鮮干下去了,他跟那些搞綏靖主義的英國人搞到一起了,英國人認為中國有鐵托主義傾向,遲早會擺脫蘇聯的指揮棒,應該承認中共,促進中共与蘇聯的分裂。杜魯門雖然不想象英國人設想的那樣(即等于向中共舉手投降)走得那么遠,但顯然已經喪失了取胜的意志。他要求英國幫助其策划什么停火計划。所幸的是中共方面拒絕了停火。中國外交部長周恩來十二月二十二日在無線電廣播中宣布:由于聯合國對朝鮮的入侵,三八線已經“永遠失效了”。想停火嗎?那么只有承認中共在聯合國的合法席位并將所有聯合國軍從朝鮮撤走,將美國第七艦隊撤离台灣,中共才愿考慮停火。這等于告訴白宮那些人,你們不想打了?那么就舉手投降吧!你們不投降嗎?那么就對不起了,我們將把你們赶出朝鮮半島!好嘛,誰還不同意我麥克阿瑟的計划?你不想大干嗎?中共卻要干到底了!麥克阿瑟一再敦促華盛頓方面采納他的擴大朝鮮戰爭的計划,并要求將九月份籌建的四個國民警衛師派往日本,但卻遭到了華盛頓的否決。華盛頓當局告訴他,在做出關于朝鮮問題的進一步決定之前,“在遠東不再部署新的師了”,因為如將四個國民警衛師派往遠東,將給美國的擴軍計划造成混亂,破坏和延誤歐洲防務計划。這封否決麥克阿瑟請求增兵的電報和沃克的死訊同一天到來棗十二月二十三日,這真讓麥克阿瑟澳喪极了。他媽的,又讓第八集團軍負責日本安全,又要第八集團軍支撐朝鮮局面,而第八集團軍面對著的是整個中國!杜魯門到底想干什么?共產党在亞洲、在遠東、在朝鮮半島踏進了雙腳,而他卻總是喋喋不休地喊著:歐洲,歐洲,還是歐洲!
  ——在這种情況下,李奇微來走馬上任了。盡管馬修.季奇微是他舉荐的,但他內心深處卻并沒有對他抱多大希望。整個朝鮮戰局希望都那么渺茫,換一個李奇微到來又能怎樣?當然,希望不是沒有,只不過不被美國決策當局所重視一一希望是什么?是麥克阿瑟的取胜計划。
  麥克阿瑟在十二月二十六日這個天空晴朗的上午,以老上級的自信和优越的姿態,微笑著接受了李奇微的敬禮:
  “怎么樣?馬特,看來你是在飛机上過的圣誕節?那倒是別有意味!”
  “是的,將軍。”李奇微點頭道:“戰爭不得不讓我們犧牲很多東西。”
  麥克阿瑟點點頭,示意讓李奇微坐下。
  “說得對,是要犧牲很多東西……”麥克阿瑟贊同道,把后一句話咽回了肚里:“包括生命……”這句話雖然不适宜,因為沃克剛剛死去几天,對新來的繼任者最好不要提這些。
  麥克阿瑟當然有很多話要對李奇微講。他不慌不忙地點燃了他的煙斗,瀟洒地向室內噴吐著煙霧,開始了他的演講:
  “我想您一定明白,我們在朝鮮遇到的是什么?是戰爭!戰爭中最寶貴的是什么?當然是胜利!不用說,軍事上的胜利可以加強我們在外交上的地位……可令人擔心的是,我們在戰場上無所事事,而听由一些政客在外交途徑上尋求出路,那還要我們這些軍人干什么?誰都知道,共產党中國南部的大門敞開著,如果讓福摩薩的國民党軍隊向中國大陸發起進攻,會大大減輕我們在朝鮮的部隊的壓力……我曾經就此向華盛頓提出過建議,但是他們不予采納……
  “我想你最好立刻去第八集團軍。你們的任務是,依托你們能夠靠自己的力量堅守住的最前方的陣地,盡可能靠前地堅持下去。……要守住漢城,必須盡量長久地堅守漢城一一這主要是出諸心理上和政治上的原因;當然,如果漢城最終變成了避難所,那就再無堅守的必要……我應該告訴你,目前美軍的補給工作組織得不好,簡直是一團糟!部隊對朝鮮的嚴寒預防不夠,凍傷很多。媽的,空軍更是一群飯桶!他們不能孤立戰場,無法阻止敵人源源不斷地輸送部隊的補給品。難道他們把成千吨的炸彈扔到沒有人跡的山坡上了嗎?……好了,馬特,我不用多說,你去了以后先多看一看,可以得出你自己的結論,你應該自己做出判斷,不可能事事依靠東京指示。當然,我一定支持你,我對你是完全放心。諾.阿爾蒙德的第十軍團由咸興撤出,將由釜山登陸,之后編入第八集團軍,由你統一指揮。要知道,對于沃克,我可從未授予這种權利。”
  “謝謝總司令對我的信任,”李奇微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他非常禮貌地听完麥克阿瑟的談論,開口道:“我准備今天下午飛到朝鮮去……還有几個問題請允許我現在向您提出……”
  “當然,我應該回答你的任何問題一一只要是屬于作戰方面的……”麥克阿瑟笑道。
  “將軍,假設發生蘇聯軍隊參戰這种情況,那么,您會命令第八集團軍采取何种行動?”
  “嗯……我想這不大可能,”麥克阿瑟沉吟道:“如果那樣的話,我將命令第八集團軍撤回日本,即使這樣做要花費几個月時間。”
  “如果中共軍隊繼續南進,南朝鮮人是否有背叛我們的危險?”
  “會有這种危險的,馬特,不過,現在還談不上這种危險。”
  最后,李奇微問道:
  “如果我發覺戰局于我有利,您是否給予我向敵人發起進攻決定權?”
  麥克阿瑟站起身來:
  “第八集團軍是屬于你的,馬特,你認為怎么好就怎么干吧……不過,我得提醒你,千万不要小看了那些黃皮膚的中國人。他們是很危險的敵人,他們常常避開大路,利用山岭,丘陵滲透,他們習慣插入我縱深發起攻擊,習慣于夜間運動和作戰。而且,他們的步兵手中的武器動用得比我們充分。尤其是中國的整個軍事机器都投入了這場戰爭而我們呢?連四個國民警衛師都拿不到……”
  “將軍,謝謝您的忠告。”


  會見麥克阿瑟的當天下午,李奇徽就從東京羽田机場乘飛机飛到了南朝鮮的大邱。
  麥克阿瑟的确將自主指揮權交給了自己,這是他對我的信任棗在飛机上,李奇微思量著,這是一种重大的責住,也是一次寶貴的机會。要知道,這种被軍人們夢寐以求的東西有些人一生渴望都得不到。李奇微發現,從現在開始,他所擔負的責任一生中哪一次也不能与之相比。二次大戰中,李奇微指揮的部隊始終都在上級部隊的編成內行動。在諾曼底登陸那次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絕無僅有的軍事行動中,李奇微是喬·柯林斯第七軍的一個師長,而第七軍又隸屬于布菜德雷的第一集團軍。在突擊部戰役中,李奇微指揮一個軍,而這個軍也僅僅是考特尼霍奇斯將軍第一集團軍編成內數個軍中的一個軍。而霍奇斯的第一集團軍則先后是蒙哥馬利元帥的第二十一集團軍群和布萊德雷將軍的第十二集團軍群編成內的一支部隊,在那兩次戰役中,李奇微雖然擁有在局部范圍內机動處置問題的充分權利,但是總是有上級指揮官跟在后面,用更多的人力物力來推動和支持他的部隊的局部行動,也就是說,如果他陷入困境,總是可以求助于上級,要求給予支援。而現在,在朝鮮戰場,李奇微當然也有一位上級一一麥克阿瑟將軍。麥克阿瑟作為聯合國軍總司令,對他的地面部隊以及太平洋戰區的海、空軍部隊握有全權。但是李奇微明白,如果自己當真請求增援,麥克阿瑟卻再拿不出一兵一卒。美軍駐日占領軍最后一個團也投入了朝鮮戰場;而麥克阿瑟本人則坐鎮七百英里之外的東京。這個時候,李奇微才真真切切地明白了上午會談分手,麥克阿瑟對他說的那句話:“第八集團軍是屬于你的,馬特,你認為怎么好就怎么干吧。”是呀,雖然海軍依然控制著朝鮮半島周圍的海域,而空軍、海軍航空兵和海軍陸戰隊航空兵繼續掌握著制空權。但是,不管天气是好、是坏,是白天還是夜晚,是胜利還是失敗,這些地面部隊(美軍、聯合軍和南朝鮮軍)的安全還是要靠李奇微自己負責。在朝鮮,派不出預備隊進行支援,上級也無法從其他戰區抽調兵力。現有的第八集團軍和即將編人的第十軍便是李奇微的全部家當,再不會有更多的部隊了。“……你認為怎么好就怎么干吧。”是的,看來只能如此了。
  要用這數量有限的部隊抵擋住中共軍隊南進的攻勢,唯一的辦法就是盡一切努力提高這支部隊的戰斗能力,以彌補數量上的不足。針對中共軍隊慣于夜間運動作戰和穿插滲透的戰術,應設法加強軍中軍、師与師之間的橫向聯絡,無論進攻与退役都應協調一致,而且要充分運用探照燈實施戰場照明,并就反坦克地雷与防步兵地雷的使用問題拿出妥善的辦法……
  在由東京飛往大邱的途中,李奇微從飛机舷窗眺望著對馬海峽滾滾的波濤,對自己上任之初應該著手解決的問題反复思考。
  中共軍隊不是天兵天將,他們也是人,靠得是兩條腿和步兵武器作戰。他們的坦克和大炮數量少得可怜。他們沒有制空權,他們的糧食和彈藥供給几乎都靠人力和畜力運送……這必然會影響他們連續作戰的能力。恐怕他們在向聯合國軍發起十一月底的攻勢后,面對聯合國軍的急速退卻而沒有緊緊追擊,從而使第八集團軍和第十軍脫离了險境,這一點便是證明。由此看,第八集團軍不能采取一味退卻的戰術,而是應代之以進攻。一旦實力允許,就應該使第八集團軍轉入攻勢。當然,這种攻勢必須協調一致,不能重复分兵冒進的錯誤……
  進攻!要記住美國陸軍的格言:找到他們!咬住他們!打擊他們!消滅他們!
  當李奇微下午四時踏上冬季陽光照耀著的大邱停机坪,在十二月的寒風中身体微微顫抖著的時候,他的內心下了這樣的決心。
  遺憾的是,在當天晚上他第一次在第八集團軍后方指揮所用餐時,一條不起眼的小事便給他的胜利前景投下了陰影。倒不是因為晚餐的質量仰或是否對他這位新來的司令官的胃口,而是因為餐桌上舖的台布和盛食物的餐具讓他大吃一惊:堂堂的第八集團軍后方指揮所司令官的餐桌上,居然舖了條肮髒的床單做為台布,而盛飯的餐具則是十美分一個的最便宜的瓦罐,李奇微立刻想到,在這种世界各地的重要人物經常光臨參觀的地方,出現了這种床單和瓦罐,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第八集團軍在這次作戰中完全喪失了榮譽感,在這种將就湊合的現象后面,掩藏著官兵低沉的情緒。
  李奇微當即發怒了,喝令勤務兵找人來,將那有礙觀瞻的床單換成了合用的台布,把那只廉价瓦罐換成了象樣的瓷器。
  但是,令李奇微不快的是,在隨后几天他對前線部隊進行巡視當中,類似的反常現象不斷出現。
  在他乘坐吉普車去巡視的路上,遇到第一名站崗的美軍士兵時,他讓司机停了車,隨即走下來与那個年輕的士兵談話。那個士兵望著這位從吉普車上走下來的將軍棗他的合身的佩帶手榴彈的馬甲和頭上戴的威風凜凜的毛邊帽子,以及在他的翻領上閃爍的三顆星徽,似乎都沒能讓這位士兵振奮起來。李奇微發覺,這個士兵小伙子的姿態、舉止都很正常,無論怎么說都很正常,但是他的精神面貌卻有些反常。那种敬禮時特有的麻利勁呢,那种机敏而潑辣的言談舉止呢?那种咧嘴而笑時的自信的表情呢?這一切都哪儿去了?而這些恰恰是他在二次大戰時在歐洲戰場早已熟悉了的美國士兵們所特的標志。現在,這些曾讓巴頓.布萊德雷、艾森豪威爾為之驕做的美國士兵的標志,在朝鮮戰場都統統不見了……上帝呀……
  在對前線的巡視當中,李奇微沿途見了許多士兵。交談當中,几乎所有的士兵都對自己、對指揮官表現出喪失了信心。他們不清楚自己到朝鮮來干什么,總是盼望著能早日乘船回國,甚至他們在發牢騷時也沒有情緒高昂的胜利之師所慣用的那种激憤的腔調,而是用一种不滿的、猶豫不定的語調。他們總是很冷淡,悶悶不樂地提供著情況;食品供應經常不足,有時不能按時送到而且常常是冷的;想往國內寫家信而沒有信紙;服裝不适合朝鮮的寒冷气候;沒有手套雙手凍得拉不開槍栓……等等,等等。
  而軍官們也比士兵強不了多少。李奇微遇到的所有師長、軍長,全部對他提出的向中共軍隊發起反攻的計划大搖其頭,認為無論實施何种進攻都會歸于失敗。總之,無論從士兵還是從軍官身上,他看到的都是一支喪失信心的、瞻前顧后的隊伍。這樣的隊伍又怎么能實施他的雄心勃勃的進攻計划?气得李奇微在一次高級軍事會議上,聲嘶力竭地向他的下屬大罵了一通:
  “你們听著,美國步兵的老祖宗要是知道第八集團軍現在這副樣子,准會气得在墳墓里打滾儿!看看中共軍隊,他們總是在夜間行軍,他們習慣過清苦生活,甚至吃的是生玉米粒儿和煮黃豆棗對你們來說,卻簡直是他媽的飼料!他們能用牛車、騾馬和驢子來運送武藥和補給品,甚至用人力肩扛背馱。可是我們呢?我們的軍隊离了公路就打不了仗,不重視奪占沿途高地,不去熟悉地形利用地形,不愿扔開使部隊傷亡慘重的汽車而代之以步行,不敢深入山地、叢林到敵人的駐地去作戰……,一句話,你們之所以變得對公路這樣依賴就是怕吃苦,總想坐著汽車舒舒服服打仗。他媽的,到最后連人帶汽車一塊儿完蛋!我要你們記住,你們是步兵!你們應該進山搜尋敵人井將他們控制在陣地上,不要忘了美國陸軍老祖宗留下的口號:找到他們!咬住他們!打擊他們!消滅他們!……”
  罵歸罵,李奇微自己心里也明白,眼下看來真不是談論進攻的時候。越來越多的跡象表明,中共軍隊要在新年前后發起進攻了。而對這次進攻,第八集團軍還要撤退多遠,他自己心里真是沒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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