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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作戰”:最艱難的時期


  就在彭德怀离開北京准備回朝鮮前線的那一天,美第八集團軍司令官李奇微、美第九軍、第十軍軍長以及美陸戰一師師長在驪州的美第九軍指揮所內舉行了作戰會議,討論反擊作戰的問題。
  砥平里戰斗之后,聯合國軍在李奇微的催促下,迅速恢复向北進攻的態勢,并且沒有受到中國軍隊的嚴重抵抗。李奇微再次确定了他的判斷:中國軍隊正處于困難境地,必須立即開始新的攻勢,進一步擴大北進的戰果。
  作戰會議進行到吃早餐的時候結束了。美國人已經知道,他們再也不能把關于朝鮮戰場的一切命名為“石竹花”之類的溫暖名詞了,于是,新制定的作戰計划被定名為:“屠夫作戰”。
  “屠夫作戰”的目的是:為了不給中朝軍隊以休整和重新編成的時間,再次發動進攻。在西線,摧毀南漢江橋頭堡,占領漢江一線;在中線,推進到砥平里——橫城——芳林里北側一線;在東線,
  進至江陵北側一線,修理戰線的凹凸不平,以准備下一次正式的北進行動。
  2月20日,李奇微簽署了第八集團軍作戰命令:“美第九軍和第十軍自二月二十一日十時起,以宁越、平昌為軸線,沿著原州、橫城發起進攻,消滅漢江東部和”亞利桑那“線(芳林里、大美洞、玄川里、新村、丰水院、五二七高地、楊平一線)以南的敵人,韓第三軍團掩護美第十軍東側翼。
  在調集兵力的時候,不可一世的李奇微感到了兵力不足。
  南朝鮮第三軍團在中國軍隊發動的橫城戰役中受到嚴重損傷,無論其兵力還是士气上都無法讓美軍對其側翼放心,而美軍現有的部隊要在這么寬大的正面上實施北進,而且要不讓中國軍隊抓住間隙,就必須增加戰線上北進兵力的密度。那么就只有一個辦法了:把史密斯的陸戰一師拿上去。
  可是陸戰一師從北朝鮮長津一帶死里逃生后,部隊的官兵很長時間惊魂不定,加之人員和武器裝備損失較大,用船轉運到釜山上岸以后一直處在休整狀態。在“霹靂作戰”開始的時候,李奇微給這支被稱為“美國最精銳師團”的部隊一個讓全師官兵感到很沒面子的活:去山里討伐游擊隊。
  用美軍陸戰一師去對付游擊隊,一是游擊隊實在是太難對付了;二是陸戰一師在長津地區的損失太大。陸戰一師的官兵對李奇微給他們的這個任務大為不滿,且不說陸戰一師是正規精銳作戰部隊,還因為自從陸戰一師進山就開始了疲于奔命。
  游擊隊行蹤無定,他們一會儿跑到這個村庄去救被游擊隊包圍的南朝鮮軍隊。一會儿又跑到另一個村庄去掩護被游擊隊襲擊的運輸車隊。在綿延起伏的荒山雪岭中,陸戰一師不但捉不到游擊隊的主力,而且自己也出現了傷亡。正規軍陸戰一師對“一驅赶就逃走,一撤离開又出現”的捉迷藏式的戰斗十分厭煩,他們說:“驅赶蒼蠅不是陸戰師的任務。”
  陸戰一師終于又要上戰場了。
  當李奇微把“屠夫作戰”的一切部署完畢之后,他接到一個令他感到不舒服的通知:麥克阿瑟要親臨前線了。
  麥克阿瑟目前的處境很尷尬。當中國軍隊發動了第三次戰役,把聯合國軍一直赶到三七線附近的時候,惊慌失措的麥克阿瑟多次表示,正因為美國政府捆住了他的手腳,戰爭肯定要失敗了,以致西方盟國所有人的印象是:朝鮮戰爭已經沒有任何希望了。但是,自從李奇微來到朝鮮戰場后,發動了一系列針對中國軍隊的攻勢,并且取得了令人意外的成果,從而證明了中國軍隊并不像麥克阿瑟將軍說的那么“不可戰胜”。于是,麥克阿瑟必須為自己表露過的悲觀情緒找出一個适當的借口,這是讓麥克阿瑟最難過的事。在麥克阿瑟身邊工作的人后來回憶說,“他已經精疲力竭,失去了往日的魅力的光輝”,“他靠在吉普車上,神色頹然,就連他那頂油漬漬的軍帽,也不顯得怎么精神,他是一個斗敗了的人”。
  麥克阿瑟很快就開始了辯解行動。他再次提出“對中國進行報复的措施”:“轟炸中國本上,鼓勵蔣介石軍隊在中國的東南沿海進行軍事行動,封鎖中國一切海上交通”。他描繪說:“中國軍隊只有十天的食品和軍火的供應,如果美國不但得到增撥,在蔣介石部隊的配合下實施兩栖登陸作戰,那么中國人就會餓死,或者投降。”最令新聞界惊訝的是,這位“逐漸恢复了精神狀態的將軍”居然宣布了一條聳人听聞的主張:“我要在敵人的后勤供應線上,用原子能工業的副產品來設置一道放射性廢料區域,把
  朝鮮和滿洲隔開。“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的官員們對麥克阿瑟的一切擴大戰爭的主張一直抱有高度的戒備,他們認為麥克阿瑟在”有條不紊地制造一份記錄,一旦戰爭惡化,他好拿出來為自己做辯護“。
  麥克阿瑟振振有辭地再三聲明,面對中國軍隊第三次戰役的后退是“一种巧妙的戰略行動”,“我拉長了中國人的后勤線”,“現在的局勢說明我的戰略的有效”。一向對麥克阿瑟的虛榮极端不滿的參謀長聯席會議的官員們听了之后質問說:“什么拉長了中國人的后勤線?照這么說我們到菲律賓去,中國人的后勤線不是更長了嗎?”國務卿艾奇遜說得更刻薄:“很難設想還有任何人能做出比這更可惡和愚蠢的聲明了……最明顯和最傻气的企圖,想硬說戲們通過在朝鮮半島上的一路撤退,真的就騙過了中國人,真是荒唐透頂!”
  所有人中對麥克阿瑟最警惕的還是李奇微。當他得知麥克阿瑟要上前線來的時候,他預感到不愉快的事很快就要發生了。
  果然,麥克阿瑟一下飛机就在成群的記者面前擺出一种審時度勢的樣子,并且給了記者們一個很強烈的印象,就是他這個遠東司令官來到前線,和前線的軍官們商量之后,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在記者們面前,麥克阿瑟煞有介事地宣布:“我剛下令恢复進攻!”
  李奇微和前線戰場上的美軍軍官們都清楚,“屠夫作戰”計划与麥克阿瑟沒有關系,而且麥克阿瑟的話等于向中國方面通報美軍的進攻即將開始。為此,大為不滿的第八集團軍副參謀長故意問負責軍隊方面的新聞檢查官:“如果一位將軍違反了新聞發布方面的保密規定該怎么辦?”
  李奇微對“總司令官努力保持自己的光輝形象”的做法憤怒不已:“麥克阿瑟將軍向報界說的話危及為他而戰的士兵的生命。每當一次作戰攻勢發動之前,他就視察進攻部隊,并象征性地打響出發的槍聲。這一舉動對于部隊的士气不無好處,但同樣對敵人的情報界也是价值連城的。”
  麥克阿瑟心情不錯地回到東京,但是他剛走進他的辦公室,就遭到一群來自美國本土的美國軍人家屬請愿團的圍攻。
  麥克阿瑟邀請女士們觀賞日本櫻花的客气話還沒說完,就被女士們連珠炮般的質問打斷了:“我們是來向你要儿子的!去年你答應讓孩子們回家過圣誕節。”
  “我的丈夫正在朝鮮流血,那些黃皮膚的中國人正像圍獵一樣捕殺他!”
  “我的問怜的約翰最怕冷,我想讓他回家!”
  麥克阿瑟忍著怒火說:“女士們,第八集團軍的任務是統一朝鮮。如果你們想和前線的親屬團聚,請耐心地等待他們的服役期滿。”
  “讓孩子們回家!”
  “你要為無辜育年的死負責!”
  麥克阿瑟厲聲逍:“尊貴的太太們,你們太過分了!你們放心,我會照顧你們的親屬的,我會命令他們的長官,把他們,也就是你們的儿子或丈大,統統派到第一線上去!讓他們去沖鋒!
  去踩地雷!明白嗎?!”
  麥克阿瑟摔門而去。
  而此時,李奇微的“屠夫作戰”攻勢在大雨和泥泞中開始了。
  中國軍隊進入了朝鮮戰爭最艱難的時期。
  為了將在橫城戰役中被中國軍隊的突破所造成的凹狀戰線拉平,在西線美軍做北渡漢江准備的同時,美陸戰一師、騎兵一師、英二十七旅以及南朝鮮軍第三師、第六師開始向橫城一線的
  中國第四十二軍、第六十六軍發動了猛烈的攻擊。
  第四十二軍与第六十六軍、第三十八軍為鄰,在鷹峰、中元山、沒云峴一線与美軍展開了艱苦的戰斗。
  第四十二軍軍長吳瑞林心里很清楚,部隊處于极端困難的情況下,面對美軍的猛烈進攻,堅守現有陣地是不可能的,他主張在這樣的陣地阻擊戰中,兵力要按照“前輕后重”的原則,而火力配備上要按照“前重后輕”的原則,“以空間換取時間”。總之,要以不多的兵力在前沿陣地与美軍反复爭奪,消耗美軍的時間,以落實上級“盡可能遲滯敵人北進速度”的指示。
  吳瑞林為此命令一線陣地上的團、營、連干部和戰斗骨干一律抽下來一半,儲備在二線陣地上,一旦一線拼光了,便可迅速重新組織戰斗。
  吳瑞林還在陣地后面留了一個團的預備隊。
  中國士兵在美軍空前猛烈的火力面前,用生命換取著遲滯敵人北進的時間。
  還不到下雨的季節,朝鮮半島卻已大雨連綿。寒冷的雨水攸陣地上一片泥泞,中國士兵們白天一身泥水,到了夜晚渾身便結成了泥冰。三七一團九連在連長蔣洪信的帶領下,在鷹峰阻擊陣地上堅持了16個晝夜,在与美軍坦克和數歡集團沖鋒的搏斗中,全連付出了巨大的犧牲。三七零團六連連長鄭家貴帶領士兵們在阻擊陣地排到了最后關頭,美軍兩個連的兵力和十輛坦克把小小的陣地緊緊圍住,然后強攻,陣地上的美軍士兵和中國土兵扭打在一起,雙方士兵廝打和咒罵聲響徹山谷。最后,鄭家貴的刺刀拼斷,槍托砸斷,身邊的石頭也被他扔光了,几十個美軍士兵包圍了他,他帶著渾身的泥泞和血跡拉響了特地留給最后時刻的炸藥包。
  在廣灘里至龍頭里的公路上,位于公路中段的寶龍里是美軍北進的必經之地,三三七團二連的堅守陣地就在寶龍里。美騎兵第一師對寶龍里的攻擊規模最后竟達到一個團的兵力。在阻擊到第五天的時候,二連前沿陣地上只剩了二班長趙興旺一個人。美軍以兩個連的兵力分兩路向這個只有一個中國士兵的陣地爬上來,趙興旺在陣地上來回奔跑,机槍和手榴彈一直沒有停止,美軍以為陣地上來了大量的增援兵力,始終沒能爬上來。
  美騎兵第一師為奪取寶龍里中國陣地,用了6天的時間,先后組織了32次攻擊,并付出了220多名美軍士兵的生命。
  阻擊戰打到最艱苦的時候,前線傳來的一個消息令各級干部緊張了起來:一名中國士兵用机槍把一架美軍飛机打下來了。
  關崇貴是三七五團一連一排二班的副班長,机槍手。24日,他所在的連隊在614高地阻擊英軍二十七旅一個營的進攻。
  一連連夜上的陣地,挖了一夜的工事,天一亮敵人就攻上來了。
  一連的官兵又困又餓,仗打起來本來就窩火,打到下午的時候,英軍的攻擊不但沒有停止,反而更加猛烈,十几架美軍戰斗机也飛來助戰。美軍飛行員自從入朝作戰以來,從來沒有遇到過地面的射擊,因此他們從來是貼著中國士兵的頭頂飛,俯沖時机翼几乎能掀去中國士兵的帽子。飛机射下來的机槍子彈和扔下來的炸彈在中國士兵中造成极大的傷亡。机槍手關崇貴被炸急了,端起机槍就要沖飛机打。彈藥手馬可新赶快制止:“副班長,咱可別犯錯誤!”
  志愿軍有條紀律,不准對空射擊打飛机。規定這條紀律是有道理的:輕武器對空射擊不僅僅打不下飛机,反而會暴露地面目標,從而招致更准确的轟炸。這是中國軍隊在入朝參戰的初期用鮮血換來的教訓,以至于這條紀律被強調得十分嚴格,違反后的處理也很嚴厲。
  急了眼的關崇責大叫:“大不了槍斃我!”
  關崇貴開槍了。第一次射出的七發子彈沒有打著。一架飛机向他俯沖下來,他又開了槍,還是七發,結果眼前的情景連他自己都看呆了:一架P—51型戰斗机翅膀一斜,屁股后面冒出黑煙,一頭栽過山溝,然后就是猛烈的爆炸和一團沖天的火焰。
  “打中了!把那家伙揍下來了!”陣地上的中國士兵們歡呼起來。
  飛机上的美軍飛行員跳了傘,但由于高度太低,沒等傘張開就掉在樹上被樹枝戳死了。
  一連一排有個兵用机槍把美軍飛机打下來了的消息迅速傳到團里,團里立即命令查是誰開的槍。營部派人上陣地問,沒人敢承認,都說不知道。關崇貴認為“好漢做事好漢當”,不能連累別人,于是,站出來承認是自己干的。
  沒等營部的人通知如何處理關崇貴,英軍更瘋狂的進攻又開始了,關崇貴端起机槍在陣地上來回掃射,他想自己只要還沒死就先多打死几個敵人。
  一個營的英軍仍沒強攻下中國的陣地。英軍傷亡50人,還有飛机一架。
  關崇貴打下飛机的事逐級上報,一直報告到彭德怀那里,以請求處理意見。正為志愿軍防空火力薄弱而焦急的彭德怀一听,异常興奮。在詢問了打飛机的經過之后,他說:“這個紀律犯出了條經驗,就是手中輕武器是可以打下敵人飛机的,鼓舞了志愿軍戰士對空作戰的信心,要對這個戰士重獎!”
  宣布立功命令的時候,關崇貴覺得是在做夢:他被授予了“一級戰斗英雄”稱號,記特等功。
  關崇資還是覺得自己違反了紀律,好歹要求記一個處分。
  三七五團政委包楠森對他說:“你別犯傻了,再強下去,我真的處理你!”
  志愿軍總部決定在全部隊開展向關崇資學習的活動,推廣用輕武器擊落敵机的經驗。
  關崇貴的斗志因此受到极大的鼓舞,在接下來的戰斗中,他表現出惊人的勇敢和頑強。他率領一個班堅持阻擊敵人,全班戰士先后全部傷亡,陣地上只剩下他一個人。大部隊向后撤退了,三天之后,美軍的飛机還在向這個陣地輪番轟炸,轟炸的間隙他們依稀听見有抵抗的槍聲。絕大部分美軍說,轟炸已經好几天了,不可能再有中國士兵的抵抗,但槍聲确實還在響。軍長吳瑞林放心不下,下決心派兩個營從陣地的兩側包抄上去。部隊沖上去以后,看見在這個布滿英軍士兵和中國士兵尸体的陣地上,果然有個還活著的中國士兵,他就是關崇貴。
  原來,在大部隊撤退的時候,關崇貴沒有下來。他隱蔽在陣地的石縫中向敵人射擊,始終沒有讓敵人占領這個小陣地。彈藥和食品沒有了,他就在尸体中尋找,孤獨的他竟在這個陣地上堅守了兩天三夜!當沖上去的中國士兵們看見他的時候,他由于饑餓和疲勞,已經站不起來了,在他的身旁,堆著從英軍尸体上搜集來的步槍、机槍、沖鋒槍,竟有30多支。
  關崇貴的頑強精神令所有的中國官兵肅然起敬。
  志愿軍司令員彭德怀得知后,命令:對這個士兵連升三級使用!
  關崇貴從副班長直接被任命為副連長。
  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政府授予了關崇貴“一級戰士榮譽勳章”。
  關崇貴是勇敢的,也是幸運的。在中國軍隊處于最艱難的時期中,中國士兵們所面臨的困苦和犧牲都是巨大的。春寒料峭,冰雪未融,冷雨霏霏。沒有糧食,很多部隊開始吃野菜和樹皮。一套棉衣一個冬天沒能脫下過,屁股的位置甚至已經露肉,
  戰士們用粗針縫上一塊布遮住,被磨爛的袖口使露出的半條胳膊凍得發紫。士兵們手上裂開了大的口子,血流得令士兵不得不自己用線縫合以止血。每撤退到一道陣地上,饑寒交困的士兵立即就用簡單的工具修筑阻擊工事,同時還要修筑防炮洞以應付坦克大炮的轟擊和危机的轟炸。如果還能再有點時間,戰士們就拔掉陣地前的野草,掃清射界,打出防火帶。天亮了,除了警戒哨在警戒外,只要敵人沒有進攻,戰士們就隨便往嘴里填些什么,然后倒在冰冷的泥水中閉上眼。在戰斗中,彈藥的极度缺乏令中國士兵們喪失了保衛陣地和他們自身的基本方法,朝鮮中部那些山岭上的石頭常常是他們用來与大炮坦克搏斗的武器。無數的中國士兵腹中空空衣衫襤褸地倒在了沒有人煙的荒山野岭中。當大部隊向后撤退時,他們的遺体從此默默地躺在一陣陣的冷雨之中。連美軍陸戰一師的士兵們看見中國士兵的這些遺体時,都不禁感到一种渾身的震顫,美陸戰一師軍史上記錄道:“這些尸体橫七豎八地躺臥著,很多還与美國士兵的尸体抱在一起。由于尸体的冷卻,已無法把他們分開。中國軍隊撤退的時候,有時也掩埋尸体,但是由于匆忙,無論是本國土兵還是敵國士兵的尸体,均掩埋很淡,几乎僅僅是一層被炸彈翻耕過的塵土。”
  3月5日,美陸戰一師七團在天亮時發現前方中國軍隊的阻擊陣地上已經沒有人了,聯合國軍占領了橫城。其時,聯合國軍各部隊都到達了“屠夫作戰”計划所指定的占領線——亞利桑那線。
  “屠夫作戰”實施中,2月22日,美國陸軍部公布戰報,稱:開戰以來,中國軍隊損失20.6万人,其中殺傷18.5万人,凍傷和生病2.l万人,不含俘虜。同時,陸軍部還公布了另一份戰報:開戰以來,美軍共損失5.248万人,其中死亡8553人,傷3.3781万人,失蹤8724人。
  還是同時,美軍高層傳閱著一份机密“情報”:“中共軍第四野戰軍司令員林彪調离朝鮮,任命彭德怀為入韓中共軍司令員。”
  仗打到現在,號稱有世界上最靈敏的情報机构的美軍,居然連戰場上對手的司令官是誰都沒搞清楚,又從何而來的精确到“個”位數的戰場傷亡戰報呢?
  彭德怀回到朝鮮前線的時候,李奇微已完成了“屠夫作戰”
  的計划,并且立即開始了新的一輪作戰。
  美國人為這個新的作戰計划取名為“撕裂作戰”。
  如果說“屠夫作戰”充滿血腥气味的話,那么“撕裂作戰”則帶有了戰術的味道。李奇微對“屠夫作戰”的成果并不滿意,因為在對中線攻擊中,沒能徹底把中國的第四十二軍和第五十軍捉住殲滅,而對中國第四十軍和第三十九軍的攻擊“因為大雨而影響了攻擊效果”。李奇微認為:“中國軍隊不是被打敗了,而是主動的撤退”。那么,美軍下一步的戰斗任務首先是從中國軍隊的手里奪回漢城,但是,從正面奪取勢必會發生規模很大的戰斗,于是李奇微決定還是從中線迂回。所謂“撕裂”就是指在戰場中線撕開口子并打進去,把中國軍隊和北朝鮮軍隊隔离開,威脅防御漢城正面中國軍隊的防線,并對漢城形成包圍。
  “撕裂作戰”的目標是:美軍到達從漢城東側,向春川,轉向沿三八線南側各要點之間的連線。李奇微把這條線定名為:“愛達荷線”。
  美國人在朝鮮半島上定是每每想著他們不知哪一天才能回到的家鄉,于是遠東在那段歲月里有了“亞利桑那”和“愛達荷”
  這樣的地名。
  3月7日,“撕裂作戰”從美第二十五師橫渡漢江開始了。
  凌晨5時50分,美軍開始了炮火准備。在漢江的江岸上,李奇微脖子上挂著兩顆手雷親自督戰。他對他的部下說“指揮官要和正在進行激烈戰斗的部隊在一起”,他今天是來做表率的。做著表率的李奇微心里還是有一點擔心,原因依舊來自他的長官麥克阿瑟。發動“撕裂作戰”的計划不得不報請麥克阿瑟批准,為了防止麥克阿瑟再來前線表演,他把這次作戰的調子壓到最低點,可是麥克阿瑟表示還是要來,李奇微以前線情況不允許為借口不讓他來,但是,麥克阿瑟還是來了。慶幸的是這次麥克阿瑟沒“公開地泄露軍事机密”。盡管這樣,李奇微還是因麥克阿瑟的到來而不舒暢。
  此刻,在李奇微的面前,美第二十五師渡江前的炮火准備可以稱得上是“這次戰爭中最猛烈的炮兵射擊之一”。148門野戰炮,l00輛坦克,48門重迫擊炮,加上25輛M-16自行高射机槍,l00挺重机槍,還有天空中的10多架轟炸机,一齊向江對岸中國軍隊的陣地開火,情景之壯觀令李奇微十分滿意。火力准備20分鐘后,美軍開始渡江,但是,立即遭到中國軍隊炮火的封鎖,炮彈打到了李奇微的身邊,李奇微又一次感到了什么叫做打不爛的中國軍隊。
  渡江准備极其周密地進行了長達一周,美軍使用了最先進的渡江器材,除受到不太猛烈的射擊之外,美第二十五師順利地渡過了漢江。
  或許是西點軍校的畢業生都會這一手。李奇微离開漢江南岸后,乘直升机來到他估計戰斗最激烈的原州前線,站在路邊觀看美第十軍的進攻。依然有大批的戰地記者跟隨著李奇微,李奇微本能地感到現在需要做些什么了。這時,陸戰一師一個瘦弱的士兵背著沉重的電台走過來,一拐一拐的,原來這個士兵的鞋帶松了,每走一步就踩絆一下,電台使他無法蹲身系上鞋帶,因此看起來跌跌撞撞的。那個士兵沖著站在路邊的李奇微喊了句什么,李奇微沒有听清,但他赶快走了過去,蹲下身,為這個士兵系上了鞋帶。記者們不失時机地拍下這個珍貴的鏡頭。照片見了報紙,結果引起的諷刺多于贊揚,人們說李奇微在出風頭。
  李奇微解釋說:“哪個士兵如果自己蹲下來系鞋帶,沉重的電台就可能令他站不起來了。他在叫我,我就去了,這是在幫助一個有困難的人,完全是涌上我心頭的一种沖動促使我這樣做的。”
  因為報紙又拿他脖子上的兩顆手雷順便做了文章,于是他也順便再歡解釋說:“我不想不反抗就當俘虜!”
  處于极端困境的中國軍隊不很不再次后退,但是面對美軍大規模的進攻,大多數中國軍隊的陣地都是在士兵全部傷亡的精況下才被美軍占領的。在漢江南岸,中國軍隊的第三十八軍和第五十軍,在美軍渡過漢江的時候,依舊有几個連隊在頑強阻擊,連隊中的中國士兵全部戰至最后一人,除了犧牲,沒有人后退。
  在橫城、原州方向,中國軍隊的阻擊也十分頑強。一線的部隊傷亡极大,以致在戰斗中要把嚴重減員的連隊的建制打亂,再將數個連隊的幸存人員編成一個新的連隊,往往一個團只能編出四至八個連。
  彭德怀回到前線指揮部的時候,開始了兩天的“撕裂作戰”
  已經給整個戰線造成不利的局面:聯合國軍如果從中線突破進來的話,勢必造成對漢城的包圍。如果再不采取較大距离的撤退,很可能陷入更大的被動。于是,彭德怀致電各軍:從3月10日起,全線開始運動防御,有秩序地較大規模地向北撤退。
  在給周恩來的電報中,彭德怀提出了放棄漢城的想法:我于九日拂曉前抵司令部,敵于七日又開始全線
  進攻,為縮短我軍防線,爭取時間,故決定放棄漢城,采取防御,保持有生力量。現運輸情況未改善,部隊仍經常斷炊吃不上飯,今后就地籌糧亦不可能。兵力增大,供應需多,現敵人空軍又有增加,我空軍如不能相應掩護交通運輸,此种困難不會減少,反而會增加,這將影響有決定性的下個戰役。
  1951年3月14日,中國軍隊放棄漢城。
  中國軍隊進入南朝鮮首都漢城的時間為:七十天。
  在彭德怀決定放棄漢城的那天,南朝鮮第一師的偵察小組潛入了漢城市區,他們發現漢城里已沒有中國軍隊了。這几個偵察兵在總統府升起南朝鮮國旗,高喊了万歲,然后帶著一個北朝鮮俘虜回到師部,南朝鮮第一師師長白善燁這才知道中國軍隊已經撤退了,漢城已是一座空城。白善燁立即給指揮他的美第一軍軍長米爾本打電話,要求准許南朝鮮第一師立即進入漢城,米爾本立即說:“開始!”
  這是擅自改變李奇徽作戰計划的行動。李奇微原來的計划是:在中線突破后包圍漢城。但是現在要在還沒有實施包圍前就進入漢城了。
  15日早上,南朝鮮第一師從不同方向進入漢城市區。沒有抵抗,更沒有巷戰,南朝鮮軍隊回到了一片廢墟的漢城。
  漢城的收回令李承晚大喜過望,他立即給麥克阿瑟致函表示感謝。第二天,麥克阿瑟給這位南朝鮮老頭儿回了一封冷冰冰的信:暴軍退卻,令人欣慰。但這次与去年九月不同,敵守備部隊未遭決定性失敗,奪回漢城雖然在心理上具有极重要的意義,但從軍事角度上看,不可認為今后漢城的安全完全有保障。本人認為,貴國政府立即返回漢城是不明智的。
  麥克阿瑟雖然嘴上不說,但心中強烈地感覺到,中國軍隊的撤退,似乎有某种設置陷餅的陰謀。
  由于麥克阿瑟的低調,使無論是南朝鮮、美國還是中國方面,對漢城的易手都沒有更為激烈的反應。
  李奇微更沒有迷戀漢城的收复,他命令部隊:堅決問“撕裂作戰”預定的目標北進。
  彭德怀命令損失嚴重的中國一線阻擊部隊轉移到后方休整,其中第五十、第六十六軍回國,第三十八、第四十二軍撤退至肅川和元山以西地區。
  中國人民志愿軍二線部隊于12日正式接改。
  由于彭德怀果斷地命令部隊大規模撤退,致使李奇微精心布置的一個陷階沒有達到目的,這就是美一八七空降團的汶山空降作戰。汶山空降作戰的目的是利用空降兵的迅速机動,把大量部隊投到中國和北朝鮮軍隊撤退的路上,實施包圍。情報說只要在汶山實施了空降,至少能把2.4万中國士兵圍在美軍的天羅地网中。李奇微甚至准備親自帶領士兵跳傘,他的理由是他是個老傘兵,但是被部下以他56歲的年齡為由拒絕了。不甘心的李奇微又跑到空降場去,他要親眼看著美國傘兵們怎樣把大批的中國士兵包圍,然后殺死。這次空降行動組織了C-119飛机80架,C—46飛机55架,但空投開始后卻事故百出,第一輪空降就偏离了預定空降點,結果30多名參謀落地之后遭到北朝鮮士兵的追殺。在后來的跳傘中,又有84名士兵傷于跳傘事故,部隊著陸后18名士兵因遭到地面火力的射擊而傷亡。中
  國軍隊的地面對空火力將五架運輸机擊傷,還有一架運輸机在返回基地的途中爆炸,机上人員全部死亡。
  結果,汶山大規模的空降作戰沒有包圍住任何一支撤退中的中國部隊,中國部隊轉移的速度之快令李奇微再一次感到十分意外。
  20日,美軍占領“愛達荷線”,“撕裂作戰”完成。
  是日,中國軍隊撤退至三八線以北——中國軍隊發起第三次戰役的地方。
  而在1951年的2月至3月間,日本以及西方國家的報紙充斥著如下的標題:《美軍在三八線停止行動》《保密通過外交解決的途徑》《美軍謹慎地進至朝鮮戰爭的出發點》《第八集團軍距离三八線十八公里》《預感到中國軍隊的反擊》《李總統出席釜山群眾集會:打到北方去!》《英國期待中國的態度》《距离三八線一點六公里》《南朝鮮軍隊巡邏隊越過三八線》《杜魯門希望体面地結束戰爭》《麥克阿瑟說他准備會見敵軍將領》至此,朝鮮戰爭的前景一片扑朔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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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書在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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