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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攀山家的奇遇


  客廳燈光柔和,這個客廳的陳設,可以分為三大類:許多大墊子、各种各樣的酒瓶和酒具、書。所有的墊子、酒、書,全雜亂無章地堆疊著,在客廳中的人,也都雜亂無章地坐在墊子上、挨在墊子上,或躺在墊子上,每一個人的手中都有酒。各种各樣的酒的香味,蒸發出來,形成一股异樣的醉香。
  這個客廳的主人好酒,他常常說:到我這里來的人如果對酒精敏感,根本不能喝酒,那么,空气中的酒香,也可以令得他昏過去。
  這個客廳的主人叫布平。
  布平這個名字,會使人誤會他是西方人。他是中國云南省人,姓布,單名平。云南省是中國最多少數民族聚居的一個地區,有很多少數民族的名稱,只有專家才能說得上來。所有布平的朋友,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哪一個民族,但是他自己堅稱是漢人,并且說,他的祖先,是為了逃避蒙古人的南侵,所以才一直向南逃,終于逃到了云南,才定居下來的。
  這一類的傳說,中國歷史上太多,誰也不會去深究,布平喜歡自認是漢人,也不會有甚么人去考据他真正的家世。他所有朋友,都稱他為“客廳的主人”,因為他整個住所,就是那一個客廳,根本沒有睡房,朋友喜歡留宿在他家,就可以睡在那些墊子之上,而他自己,也一樣。
  布平的職業相當冷門,但是講出來,人人不會陌生:布平是一個攀山家。
  我第一次知道他是以攀山為職業,相當訝异,不知道一個人如何靠攀山來維持生活。但后來知道像布平那樣,攀山成了專家,可以生活得极其寫意。
  在瑞士、法國、意大利几個阿爾卑斯山附近的國家中,布平擔任著總數達到二十三個攀山運動愛好者的團体的顧問和教練,他又是瑞士攀山訓練學校的教授。有甚么重大的攀山行動,几乎一半以上,都要求他參加,作為向導,這些職務,都使他可以得到相當巨額的報酬。
  我第一次見到他,他正在對一個看來十分体面的大亨型人物大發脾气:“我是攀山家,不是爬山家。攀,不是爬!我打你一拳,你就知道甚么是爬。我攀山,只攀山,而不攀丘陵,甚么叫作山,讓我告訴你,上面根本沒有樹木,只有岩石的才是山,樹木蒼翠的那种丘陵,是給人游玩的,不是供人攀登的!”
  那大亨型人物,被他教訓得眼睛亂眨,下不了台,但是他卻理也不理對方,自顧自昂然而去。我很欣賞他那种對自己職業的認真和執著。
  當時,我走過去,先自我介紹了一下:“那么,照你的意見,中國的五岳,都不能算是山?”
  布平“呵呵”地笑了起來:“那是騷人墨客觀賞風景找尋靈感的所在,而我是攀山家。”
  我聳了聳肩:“攀山家,也有目的?”
  當時我的話才一說出口,就知道自己問得實在太蠢了,而他果然也立時照我一問出口就想到的答案回答:“當然有,攀山家的目的,就是攀上山去。”
  他講了之后,哈哈大笑起來,我也跟著大笑。我們就此認識。
  我們兩人,都在世界各地亂跑,很少固定一個時期在一個地方,見面的机會不是很多。我得知他的消息行蹤,大都是在運動雜志上,他則靠朋友的敘述,知道我的動態。因為見面的机會少,所以當他約我到他的“客廳”去,我欣然赴約。
  “客廳”中來客十分多,我沒有細數,但至少超過二十個,看起來,各色人等都有,甚至有頭發當中剃精光的奇裝异服者,還有一個穿長衫的、看來道貌岸然的老先生,不倫不類之极。
  我到得遲,進客廳時,布平正在放言高論,看到我進來,向我揚了揚手。沒有人是我認識的,我也樂得清靜,不去打扰他的發言,自顧自弄了一杯好酒,找了兩只柔軟的墊子,疊起來,倚著墊子,在一大堆書前,坐了下來,順手拿起一本書來,翻閱著。
  我一面翻著書,一面也听著布平在講話,听了几分鐘,我就知道不會有興趣,因為他正在向各人講述他攀登圣母峰的經過。
  圣母峰就是珠穆朗瑪峰,是世界第一高峰,也是所有攀山家所要攀登的第一愿望。所以,每一個攀登過圣母峰的人,都不厭其許地寫上一篇“登山記”,再加上各种紀錄片,使得攀登圣母峰,變得再無新奇神秘可言。
  布平雖然是攀山專家,也變不出第二個圣母峰來,所以听他講述攀山過程,十分乏味。而恰巧我順手拿來的那本書,內容敘述一些罕有昆虫,我反倒大有興趣,所以根本對布平的講話沒留意,只是听到他的語聲不斷。
  然后,是他突如其來的提高聲音的一句問話:“你的意見怎樣?”
  我仍然沒有在意,還在看書,布平的聲音更高:“衛斯理,你的意見怎樣?”
  我這才知道,原來他是在問我。我轉過頭去,發現所有的人,都在望著我,我伸了一個懶腰:“很對不起,布平,我沒有听你在講甚么。”
  布平呆了一呆,看來樣子有點惱怒,他的体型并不是很高大,可是人卻扎實得像一尊石像。他渾身上下,找不出一點多余的脂肪,膚色深褐,臉相當長,濃眉、高鼻,那時他惱怒得像一個小﹛C
  他揮著手:“唉,你甚么時候才學得會仔細听人講話?”
  我不甘示弱:“那得看那個人在講甚么,攀登圣母峰的經過听得太多了。”
  布平還沒有回答,有一個人尖聲叫了起來:“天,你根本沒有听,布平講他在桑伯奇喇嘛廟里的奇遇。”
  我對于動不動就大惊小敝的人,十分討厭。我連看也懶得向聲音傳過來的方向去看一眼。故意張大了口,大聲打了一個呵欠,放下了手中的書,站了起來:“如果沒有甚么特別的事,我先走了。”
  那晚聚集在布平客廳中的那些人,我看來看去,覺得不是很順眼,所以不想再逗留下去。誰知我的話一出口,布平的反應,全然出乎我的意料。
  他先是陡地一呆,然后,突然跳了起來,揮著手,有點神經質地叫了起來:“听著,大家都离去,我要靜靜地和衛斯理談一談。”
  一時之間,雖然大家都靜了下來,可是卻并沒有人挪動身子,只是望著他。
  他聲音更大:“听到沒有,下逐客令了。”
  我覺得极度不好意思,忙道:“那又何必,有甚么事須要談,改天談也可以。”
  布平揮著手:“不!不!一定要現在。”
  他一面說著,一面更不客气地把身前兩個坐在墊子上的人,一手一個,拉了起來:不但下了逐客令,而且付諸行動。
  這令我感到十分突兀,布平自己常說,一個攀山家,必須极其鎮定,要和進行复雜手術的外科醫生一樣。稍為不能控制自己,就會發生生命危險,比外科醫生更糟外科醫生出了錯,死的是別人,而攀山家出了錯,死的是自己。
  雖然現在他并不是在攀山,但是他的行動,無疑大違常態。
  不單是我看出了這一點,不少人都發覺事情不對頭,几個膽小的連聲說“再見”,奪門而出,有几個人過來,強作鎮定地和我握手,講著客套話:“原來你就是衛斯理先生。”
  為了使气氛輕松些,我道:“是啊,請看仔細些,標准的地球人,不是四只眼睛八只腳。”
  可是我的話,卻并未能使气氛輕松,有一個人說了一句:“布先生有要緊話對你說,一定又是十分古怪的事,可惜我們沒耳福。”
  布平又怒吼了起來:“快走。”
  主人的態度這樣,客人自然無法久留,不到三分鐘,人人溜之大吉,客廳中只剩下我和布平,我望著他,緩緩搖著頭:“你今晚的表現很怪,剛才你還在高談闊論,他們全是你最好的听眾。”
  布平憤然道:“好個屁,我問一個簡單的問題,他們之中沒有人回答出來。”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望定了我,我心中不禁打了一個突,他問了一個問題,人家回答不出來,他就要凶狠地把人家赶走。
  而他也問過我,我因為根本沒有注意,所以也沒有回答,看起來,他還會再問,要是我也答不上來,他是不是也會赶我走呢?
  反正他是不是赶我走,我都不在乎,所以我躺了下來,雙手交叉,放在腦后:“好,輪到我了吧。”
  布平顯得有點焦躁,用力踢開了兩個大墊子,又抓起一瓶酒來,口對著瓶口,我听到了“嘟”、“嘟”兩下響,顯然他連吞了兩大口酒。
  然后,他用手背抹著口,問:“你看這只瓶子是甚么樣子的?”
  我呆了一呆,這算是甚么問題?我道:“就是一只瓶子的樣子。”
  布平向我走來,站在我的身前:“一只瓶子,或者是別的東西,當我們看著的時候,就是我們看到的樣子,對不對?”
  我盯著他,一點反應也沒有,我才不會為了這种蠢問題而去回答對或不對。
  布平又問:“當我們不看著的時候,一只瓶子是甚么樣子,你說說看。”
  我呆了一呆,這個問題,倒真不容易回答。乍一听起來,那似乎是蠢問題,但仔細想一想,确然大有文章。
  一只瓶子,當看著它的時候,是一只瓶子的樣子。
  但,當不看它的時候,它是甚么樣的呢?
  當然,最正常的答案是:還是一只瓶子的樣子。
  但是,如何證明呢?偷偷去看還是看,用攝影机拍下來,看照片時也是看,不論用甚么法子,你要知道一只瓶子的樣子的唯一方法,就是去看它,那么,不看它的時候是甚么樣子,無法知道。
  我想到這個問題有點趣味,沉吟未答,布平又道:“或許可以回答,用身体的一部分去触摸,也可以知道瓶子的樣子,但我不接受這樣的詭辯,因為瓶子的樣子,如果有細微的不同處,触摸不出來。你可以告訴我,當沒有人看著它的時候,瓶子是甚么樣的?”
  我揮著手:“我無法告訴你,因為沒有人知道,不單是瓶子,任何東西,死的或活的,生物或礦物,沒有人看的時候是甚么樣子,都沒有人知道。”
  布平的神態顯得十分高興:“對!衛斯理,你与眾不同!罷才我問他們,他們每一個人連腦筋都不肯動就回答:有人看和沒有人看的時候,全是一樣。哼!”
  我道:“可能一樣,可能不一樣,總之是不知道。”
  布平側著頭,把我的話想了一想,緩緩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我有點好奇:“何以你忽然想到了這樣的一個問題?”
  布平遲疑了一陣,口唇掀動著,想講,但是又不知怎么講才好。
  我隨即又發現,布平有意在逃避回答,他隔過頭去,不和我的目光接触,接著,又坐了下來:“我最近一次攀圣母峰,并沒有達到峰頂。”
  他有意轉變話題,我淡然一笑,沒有追問。
  我并沒有搭腔,用沉默來表示我不是太有興趣。
  他卻自顧自道:“我只到了桑伯奇喇嘛廟。”
  我仍然沒有反應,心中在想,剛才已經有人提醒過我,他在講他在那個喇嘛廟中的經歷。
  關于那座喇嘛廟,我所知也不多,只知道是建筑在尼泊爾,喜馬拉雅山區,造在山上,廟的周圍全是海拔超過七千公尺的高峰。我相信以布平攀喜馬拉雅山各個山峰的經驗而論,他決不是第一次到那個喇嘛廟。
  布平坐了下來,又喝了一口酒:“我始終覺得,所有喇嘛廟,都充滿了神秘气氛,他們的那种可以勘破生死的宗教觀念,他們那种不和任何外界接触的生活方式,甚至廟中喇嘛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令得他們看來,与眾不同。”
  我“嗯”了一聲:“是,尤其建造在深山中的喇嘛廟,這种气氛更甚,即使沒有相同的信仰,也可以強烈地感受得到。”
  布平得到了我同意的反應,十分興奮地揮了一下手:“是。是。”
  我仍然不知道地想表達甚么,而他在連說了兩聲“是”之后,又半晌不出聲,所以我只好等他講下去。
  布平停了至少有好几分鐘,才又道:“你知道,我精通尼泊爾、西藏山區的語言,喇嘛的語言雖然自成一個系統,但是我也可以講得通。”
  我皺了皺眉,他說的是事實,我還曾跟他學習過一些特殊的山區語言。
  布平的臉上,現出十分怀疑的神情。當然是他的經歷,有令他難以明白之處。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去過桑伯奇喇嘛廟好多次,也認識不少喇嘛,有許多喇嘛,關起門來修行,不見外人,我所能見到的,自然是一些修行較淺的,和他們也還算談得來,這次,我一到,就感到喇嘛廟中,有不尋常的事情發生。”
  布平說到這里,聲音低沉,彷佛把遙遠高山之中喇嘛廟的神秘气氛,帶進了他的“客廳”之中。
  那令得我不由自主,直了直身子。
  布平繼繽敘述著,他一面敘述,一面喝著酒,我用心听著。
  以下,就是布平在桑伯奇喇嘛廟的經歷。
  布平原來的目的,是帶一個攀山隊去攀登阿瑪達布蘭峰,天气十分好,難得的風和日麗,而這隊攀山隊又全是經驗丰富的攀山家,他們要布平帶隊,只不過因為覺得能和布平這樣的專家在一起,是一种殊榮。
  所以,布平發現他在這次攀山行動中,起不了甚么作用,他就和一個向導說了几句,在全隊還在熟睡的一個清晨,离開了隊伍。
  布平沒有目的,在崇山峻岭中,恣意欣賞大自然形成的偉景。直到他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十分接近桑伯奇喇嘛廟時,他才決定到廟里去,和相熱的喇嘛敘敘舊。
  他從一條小路上去,沿途全是松樹,幽靜得出奇,來到了喇嘛廟前,廟檐上有几只小銅鈴,因為風吹而搖動,發出清脆而綿遠的“叮叮”聲,听來令人悠然神往,大興出世之想。
  可是到了廟門之前,布平感到錯愕:廟門緊閉著。他前几次來,廟門都打開,他曾在廟中留宿,即使在晚上,廟門也不關。
  布平先是推了推,沒有推開,他不知道該如何才好,四周圍這樣靜,應不應該用敲門聲去破坏那种幽靜?
  布平考慮了相當久,仍然決定不敲門,一來怕破坏了幽靜的環境,二來,他感到廟中可能有事,他一拍門,會惊動了廟中的喇嘛,大有可能從此變為不受歡迎人物。
  他沿著廟牆,向前走去,走出了沒有多久,廟牆越來越矮,只是象徵式的,他可以輕而易舉地跨過去,他也這樣做了。
  他走前几步,來到了一個石板舖成的院子中,石板和石板之間的縫中,長滿了短而茁壯的野草,開著美麗的小紫花。
  院子的兩旁,是兩列房舍,平時,總有些喇嘛來往的,可是這時,卻一個人也看不到。
  布平猶豫起來:他自己進來,廟中又如此之靜,是不是應該揚聲發問?他猶豫不決之際,一扇門中,兩個喇嘛走了出來,那兩個喇嘛的步子十分急,才開始出來時,并沒有看到布平,布平向他們迎了上去,他們才陡地看到了他。
  那是相當稔熱的廟中喇嘛,對方自然也認得他。可是,兩人乍一看到布平,現出了极吃惊的神色,陡然震動,像是看到了甚么可怕的東西。
  布平忙道:“是我,兩位上師,不認識我了嗎?我是攀山者布平。”
  喇嘛是西藏話的音譯,意思是上師,那是對僧人的一种尊稱。布平為人相當自負,但是在上師面前,一直很客气。
  那兩個喇嘛吁了一口气,其中一個道:“是你!才一看到你,真嚇了一跳。”
  布平疑惑道:“為甚么?寺里不是經常有陌生人出現的么?”
  那兩人互望了一眼,另一個道:“或許是近月來,寺里有點怪事……”當那人這樣說的時候,他身邊的那個用肘碰了碰他,示意他不要說,但那個卻不服气:“有甚么關系,布平和我們那么熟,他見識又多,說不定他能夠……”
  那喇嘛講到這里,停了下來,神情仍然相當疑惑,布平不知道發生了甚么事,只好等著他講下去,但是他卻又轉了話題:“請跟我們來,你先休息一下,看看是不是可以讓你知道這件事。”
  布平知道,廟里一定發生了甚么不尋常的事,是不是他能參与,眼前這兩個人不能決定。廟中僧侶的等級分得十分清楚,他們必須去向更高級請示。
  布平沒有問究竟是甚么事,他在兩人的帶領之下,到了一個小殿,佛像在長年累月的煙熏下,顏色暗沉,所有一切都暗沉沉,再加上光線十分暗,神秘的气氛把在小殿中的人,包得緊緊的。
  布平覺得很不自在,他坐下沒有多久,就有小喇嘛來奉茶待客,他坐了一會,未見有人來,就信步走出了小殿。可是他才一走出去,就被那個小喇嘛攔住了:“廟里有事,請不要亂走。”
  布平只好站在小般的檐下,這時,天色已漸漸黑了下來,廟宇的建筑,在暮色之中看起來,蒙蒙朧朧,遠近的山影,像是薄紗,連同天空,罩向整個廟宇。
  布平心想,難怪有人說這一帶的廟宇,是全世界最神秘的地方,蘊藏著人類文明的另一面。在現代科學上,他們可能极落后,但是在精神的探索方面,他們無疑走在文明的最前端。但由于人類在精神方面的探索,一直蒙上神秘色彩,所以這里的環境,在心理上也給人以莫名的神秘感。
  布平站了不多久,就听到有腳步聲傳來。廟中幽靜,老遠的腳步聲,就可以听得到。不一會,暮色之中,出現了兩個人影,正是布平剛才遇見的兩個,他們來到了布平的身前,作了一個手勢:“請跟我們來。”
  布平漸漸感到事情一定相當嚴重,他來到了廟宇主要建筑物的后面,更是大吃了一惊。廟后是一片空地,空地后面,是一列小殿。有五六十個喇嘛,席地而坐,面對著那列小殿,靜悄悄地坐著。那么多人,可是靜得連气息都听不到。在漸漸加濃的暮色之中,那五六十個人,像是沒有生命一樣。
  布平緩緩吸了一口气,桑伯奇廟中,沒有那么多僧人,至多二十個,其余的,多半全是外來的。
  三個人都把腳步放得十分輕,但盡避輕,還是不免有聲音。布平一腳踏在一片枯葉上,所發出來的聲音,不但令他自己嚇了一跳,而且也令得許多正在靜坐的人向他望來,那令得布平十分狼狽。
  到那列僧舍,最多不過三四十步,布平戰戰兢兢,在感覺上,比攀上一個險峰,更加困難。好不容易來到了,僧舍門半開,帶他來的兩人,側著身,從門中走進去,布平也學著他們,不敢去推門,唯恐木頭門發出聲來,在如今這樣的環境下,那聲音一定是惊天動地。
  進了門,是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的正中,有一個木架子。架子上放著不少法器,有的是轉輪,有的是杖,有的是念珠,有的是左旋的海螺,也有的看來像是人頭骨,天色漸黑,不是十分看得真切。
  布平以前沒有進過這列僧舍,他知道那是廟中道行較高老喇嘛修行的地方,普通人根本不能進來,他這時能夠進來,是一項崇高的禮遇,可能也由于廟中有不尋常事發生的緣故。
  他由于常攀越喜馬拉雅山的各室,對于尼泊爾、西藏、印度的廟宇,教派的源流,相當熟悉。一看那個木架上的法器,可以認出,這些法器的使用者,是喇嘛教几個不同流派的高級上師。
  即使是粗略地看了一眼,也可以看出喇嘛教的各派,几乎全在了。
  有格魯派、宁瑪派、噶舉派,甚至薩迦派。這些教派极少互通來往,現今一定是有著重大的事件,才使他們聚在一起。布平屏住了气息,他被引進了一間小房間中。外面已經夠黑暗了,小房間之中,更是黑暗,也沒有燈火。
  過了一會,那兩個人又帶著一個人進來,根本無法看清那人是誰,只是進來時,從他的衣著上,看得出,也是一個喇嘛。
  那人一進來,就用十分低的聲音道:“布平,你恰礎b這時闖了進來,當然是机緣,所以,几個大喇嘛一致同意,讓你參加這件事。”
  他一開口,布平就認出了他的聲音,那是廟宇實際上的住持,恩吉喇嘛。在廟中,他的地位不是十分高,是外人所能見到的最高級,其余比他更高級的,都是宗教思想上、精神上的高級僧侶,根本只顧自己修行,絕不見外人。
  布平吸了一口气,也放低了聲音:“發生了甚么事?”
  恩吉道:“不知道,正在研究。我們廟里的三位上師,研究不出,所以又請了其他教派的上師,但還沒有結果。剛才我知道你來了,向几位上師提了提你這個人,他們同意讓你也來參加。”
  布平有點受寵若惊:“要是各位上師都研究不出,我怎么懂?”
  恩吉搖頭:“或許就是你懂,所以你才會在這時候出現。”
  布平對于這种充滿了“机鋒”的話,不擅應對,所以他沒有說甚么,恩吉又道:“不過几位上師都表示,這件事,你恰穡茪F,是有机緣,所以讓你參与,但請你別對任何人提起,因為事情的本身,牽涉到了來自靈界的信息。”
  布平听到這里,不禁大是緊張。
  甚么叫作“來自靈界的信息”?布平不甚了了,但那一定十分神秘,要不然,廟里所有的上師,不會那樣緊張。
  當時,布平十分誠懇地點著頭:“好,我答應。”
  恩吉吁了一口气:“請跟我來。”他說著,轉身走向門口,布平跟在他的后面,才一推開門,就有一陣勁風吹來。
  布平是一個攀山家,他知道山中的气候,風向變化,最不可測,一分鐘之前,樹葉連動都不動,一分鐘之后的勁風,可以把樹吹得連根拔起。
  那陣勁風的來勢十分勁疾,扑面吹來,吹得坐在院子里的那些僧侶的僧袍,刷刷作響,那些僧侶在黑暗之中,仍然像沒有生命一樣地靜坐。風引起了一陣陣古怪的聲響,在山峰和山谷之間,激起了十分怪异的回響。
  恩吉在門口停了一停,布平趁机問:“他們在院子里干甚么?”
  恩吉低聲道:“他們,有的是我們廟里的,有的是跟了其他教派來的,都因為修為比較淺,所以只是在院子里靜坐,希望可以有所領悟,几位上師,全在里面。”
  他伸手向前指了指,那是一扇緊閉著的門,布平忍不住又問道:“所謂來自靈界的信息,究竟是甚么?”
  恩吉苦笑了一下:“要是知道就好了,你進去一看,或者會立即明白。唉,有時候,很簡單的一件事,要是一直向复雜的方向去想,反倒一點結果也沒有,可是一個小﹞l,一下子就能道出答案來。”
  布平听得恩吉這樣說,心中不禁有點啼笑皆非:原來人家只是把他當作有机緣的小孩子!
  不過他沒有生气,因為他知道,資格深的喇嘛,一生沉浸在各种各樣的經典古籍之中,學問和智慧之高,超乎世人所能想像的地步,在他們眼中看來,所有人都像是小儿。
  布平頓了一頓,又問:“靈界的信息……是來自靈界的人帶來的?”
  恩吉瞪了他一眼,皺著眉:“這是甚么話,既然是靈界,怎么會有人?”
  布平知道自己問了一個傻問題,所以不再說甚么,冒著風,和恩吉一起來到了那扇門前。
  門是木制的,由于年代久遠的緣故,不免有些裂縫,從裂縫中,有一點光亮閃出來。
  這時,外面的天色已經十分黑暗,風把云聚集,遮蔽了星月,所以簡直是一片濃黑。在這樣的濃黑之中,來自門縫中的一些光,看來也十分靈動。
  恩吉在門口略停了一停,雙手合十,接著,就伸手去推門,門無聲無息被推開,布平就在恩吉的身后,勁風令得門內的燭火,閃耀不停,一時之間,布平只能看到一些蒙朧、搖動的光影,他忙跨進門去,反手將門關上。
  搖動的燭光靜止下來,門內是一間相當大的房間,靜到了极點,所以自外面傳來的風聲,听來也格外宏亮震耳。不過看房間中的情形,外面別說只是在起風,就算是大雪崩,只怕也不會引起房間中人的注意。
  在四枝巨燭的燭光之下,一共有七個喇嘛在。其中三個端坐著,一個側身而臥,以手托腮。另外兩個,筆直地站著,這六個人一動也不動,只有一個,姿勢比較怪异,半蹲著,雙手在緩緩移動著,看不出是在做甚么動作,他的手指,柔軟得像是完全沒有指骨,在不住蠕動,看起來怪誕莫名。
  這個唯一有動作的,當然使布平第一個注意他,布平向他望過去,不禁吃了一惊,那喇嘛的年紀很老很老,滿面全是重重疊疊的皺紋,牙齒顯然全都掉了,所以口部形成了一個看起來相當可怕的凹痕,他睜大著眼睛,但是一看就可以知道,他是一個瞎子。
  以前几次,曾听廟中的喇嘛說起過,桑伯奇廟中,資格最老、智慧最深的一位,從小就瞎了眼。這位喇嘛的智慧,遠近知名,連活佛都要慕名來向他請教疑難,不過若不是有緣,想見他一面都難,遠道而來的人,能夠隔著門,听到他一兩句指點,已經十分難得。
  布平心想:眼前這個老瞎子,難道就是那個智慧超人的老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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