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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人是形体,石頭也是形体


  布平心中預期,會看到甚么怪异莫名的東西,可是卻并未曾看到甚么,雖然房間中的人,就算一動都不動的,都透著一股莫名的詭异,但實在沒有甚么特別。
  他神情疑惑地向恩吉望去,恩吉向他作了一個手勢,向前指了一指。
  布平循他所指看去,一面還在想:他叫我看甚么呢?要是房間中有甚么怪异的東西,我早該看到了。
  他的視線,接触到了恩吉指著、要他看的那東西,他仍然不知道自己要看的是甚么,他又轉頭望向恩吉,神情更疑惑,而恩吉仍然伸手向前指著,要他看那東西。
  布平已經看到了那東西,仍然不明白自己要看的是甚么,那只有一個可能,就是那東西太不起眼,實在太普通了。
  一點也不錯,這時,布平所看到的東西,實在是太普通。
  那是一塊石頭。
  如果問一個蠢問題:喜馬拉雅山區中,最多的是甚么東西?
  答案就是:石頭!整座山,全是石頭。
  所以,在山區看到了一塊石頭,決計不會引起任何特別注意。
  可是恩吉要布平看的,偏偏就是一塊石頭。
  布平盯著那塊石頭,他一點也看不出那塊石頭有甚么特异,但是他卻可以肯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塊石頭上。
  那個盲喇嘛,他的手,對著那塊石頭在蠕動,看起來,像是他正對著那塊石頭,在施展甚么大神通、大法術。
  那兩個筆直站著的,雙眼之中,都閃著一种异樣的光芒,盯著那塊石頭在看,像是想把那塊石頭看穿。
  那側身而臥的,一手托腮,另一手放在地上,布平這時才注意到,他平放在地上的那只手,四指屈著,只有中指伸向前,指著那塊石頭。
  三個端坐著的,雙手的姿態也相當特別,都有一只手指,指著那塊石頭。
  由此可以證明,他們在這間房間中,就是在研究那塊石頭。
  而那塊石頭應該詳細來描述一下,怎么說呢?一塊石頭,就是一塊石頭,它不規則,大約有半個人高,略呈立方形,有許多石角、石縫,那些壁裂的石縫,有的相當深,形成大小形狀不同的洞。
  實在無可再詳述了,就是那樣的一塊石頭。
  布平足足盯著那塊石頭看了好几分鐘,竭力想著出它有甚么与眾不同之處。但是,一塊石頭,始終是一塊石頭。
  布平又向恩吉看去,看到恩吉也正在望向他,充滿了希望,顯然是希望他能給以答案。布平只好十分抱歉地作了一個手勢。他想說甚么,可是房間中的气氛是如此肅穆,使他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不過,布平根本不必說甚么,他的神情和手勢,已經說明了一切。恩吉立時失望,緩緩搖了搖頭。布平又向他作了一個手勢,示意是不是可以和他一起离開,好讓他說話。
  恩吉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后退了一步,打開門。
  勁風又令得燭光晃起來,那塊石頭和几個人的影子,也在房間的四壁搖動著,看來很是古怪。
  恩吉和布平一走出來,就把門關上,布平立時問:“天,你們在干甚么?”
  恩吉并沒有立時回答,又把布平帶回了原來的小房間之中。
  布平歎了一聲:“你們研究經典、研究佛法、研究自然界,甚至靈界的一切,全世界人都知道,你們有非凡的智慧,但是老天,那房間里,只是一塊石頭。”
  恩吉并不反駁布平的話,等他講完,他才道:“你知道這塊石頭是怎么來的?”
  布平沒好气:“天上掉下來的?”
  恩吉倒并不生气,搖著頭:“不,沒有人知道它是怎么來的。”
  布平誠懇地道:“上師,這里是山區,山里到處全是石頭。”
  恩吉仍然搖著頭,布平沒有再說甚么,這時,有一點他倒是可以肯定的:那塊石頭,一定有相當不尋常的來歷,不然不會引起他們的留意。他等著恩吉說出來。
  恩吉停了片刻,才道:“剛才,你見到了貢云喇嘛?”
  布平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代替了詢問“是不是那個盲者”,恩吉點了點頭。布平才道:“听說貢云上師是教內智慧最高、資格最老的人。”
  恩吉道:“是,他年紀不知多大,連他自己也說不上來,只知道外蒙古活佛稱皇帝那年,就曾派人想把他迎去宣教,可是他沒有答應。”
  (布平不知道外蒙古活佛自稱皇帝是哪一年的事,這也難怪,他只是一個攀山家,并不是歷史家。就算是,對這种冷僻的歷史事件,也不會加以注意。外蒙古活佛自稱皇帝那件歷史上的小事,發生在公元一九二一年。)
  恩吉繼續道:“貢云大師是人人崇敬的智者,我們廟里的僧侶,平時見他的机會也不多,要是能得到他開口指點一兩句、傳授一兩句,那就是至高無上的榮耀,所以,當那天早上,他坐禪的房間中,傳出了鈴聲,整個廟宇的人,歡喜若狂,人人都立即來到了他的禪房之外,靜候著。”
  布平吸了一口气,恩吉解釋道:“那傳出來的鈴聲,有特殊的意義,表示他要向合寺的人說話,我們都以為他要說法,那可是天大的喜事。”
  布平“嗯”地一聲,表示明白,并且示意,請恩吉繼續說下去。
  各位請留意,布平的敘述中,有恩吉的敘述。那天早上,在貢云大師的禪房中,傳出了鈴聲之后發生的事,是恩吉的敘述。
  敘述之中有敘述,看起來可能會引起一點混亂,要說明一下。
  桑伯奇廟上上下下、大大小小所有僧侶,都集中在貢云大師的禪房之外,雙手合十恭立佇候。他們來得如此之快,從禪房中傳出來,召集各人的鈴聲,似乎還在蕩漾著未曾散去。
  眾人佇立了沒有多久,禪房的門就打開,貢云大師緩緩走出。廟中几個地位較高的上師,包括恩吉在內,迎上前去。
  貢云大師雙眼早盲,大家都知道,他卻并不需要人扶持,只是揚起雙手,令迎上去的几個人,不要再向前。
  每一個人都屏住了气息,准備听他講話,在陽光下看起來,貢云大師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是那么明顯,代表了歲月留下來的痕跡。
  貢云大師并沒有等了多久,就開了口:“廟里來了一位神奇的使者,我要請他到我面前來。”
  他講得很慢,很清楚,每一個看著他的人,都可以清楚听到他的話。
  可是,在听到了他的話之后,人人都為之愕然。
  他們并不是奇怪貢云大師足不出禪房,可以知道廟中發生的事。所有人都相信貢云大師具有神奇的能力,可以知道許多人所不知的事,可以預感到許多神秘的事情。
  感到奇怪的,只是因為廟里其實并沒有甚么“神奇的使者”來到。廟并不是很大,若是有甚么人來了,一定有人知道。
  廟里根本沒有人來,但是貢云大師卻召集了合廟上下,要見那個并不存在的人,這就使人感到奇怪到了极點。
  若是換了一個場峞A出現了這种情形的話,所有人的第一個反應,一定是貢云大師弄錯了。可是由于大師在各人心目中的地位是這樣崇高,“錯誤”和他,早已絕緣,所以,大家只是奇怪,互相用眼色詢問著,沒有人敢出聲。
  貢云大師又道:“請他到我面前來。”
  這時,各人不但奇怪,簡直有點害怕。大師堅持著有人來了,這是怎么一回事?他們之中,還是沒有人想到大師可能弄錯,只是一种极度的錯愕。
  又靜默了一會,恩吉才趨前小聲道:“廟里,近日沒有外人來到。”
  貢云大師臉上的皺紋一起動了起來,這表示他心中激動,所有看到這种情形的人,都更吃惊,有的甚至暗中誦經:這种情形太反常了。
  不過還好,大師立即恢复了常態,十分平靜地道:“他來了,我知道他來了,你們不知道,我知道,他……他……他在……他在……”
  大師講到后來,像是在喃喃自語,聲音十分低。但由于人人屏住了气息在听,十分靜,所以還是可以听到他的話。
  他講到這里,略停了一停,像是在思索著“他”應該在甚么地方。
  然后,在停了片刻之后,貢云大師伸手向前一指:“他在那里,帶他來。”
  所有人向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他指的地方,是一堵牆,恩吉又小心地道:“大師,那是一堵牆。”
  貢云大師笑了一下:“甚么是牆?”
  恩吉陡然一呆,一時之間,答不上來,貢云大師又道:“根本沒有牆!去!去!”
  恩吉再是一怔,陡然大喜:“是,多謝大師指點。”
  他一面說著,一面急急向前走去,來到了牆前,有几個人跟在他的身后,托了托他的身子,他便已翻上了牆頭。
  恩吉在廟中的地位相當高,忽然之間翻起牆來,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情,但有了貢云大師那兩句話在前面,自然不會有人感到好笑。
  恩吉一翻過了牆,就陡然呆了一呆。
  他在桑伯奇廟中,已有三十多年,廟中每一個角落中的一切,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這時,他在牆頭上,看出去,是一個小院子,那小院子的左邊,是一座放經書法器的房舍,小院子正中,是一座鐵鑄的,年代久遠的香爐,這一切,全是恩吉所熟悉的。
  而,就在那香爐之旁,多了一樣絕不應該有的東西,一塊大石頭。
  那塊石頭將近有半個人高,相當大,出現在這個小院子中,相當礙眼,在這以前,恩吉從來也未曾見過。
  他在一呆之后,已听得貢云大師問:“他在么?”
  恩吉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大師,只是一塊石頭,一塊大石頭。”
  恩吉這句話一出口,別人也是一呆。
  人人都知道,牆那邊是一個小院子,那小院子打掃得十分干淨,連落葉也不會有一片,何況是一塊大石頭。
  可是恩吉又說得那么認真。
  就在人人都錯愕時,貢云大師朗聲道:“人是形体,石頭也是形体,請他過來,看他要對我說些甚么。”
  恩吉在牆頭上,听得貢云大師這樣講,怔了一怔。他從小就在廟中,精研各种佛理,在很多情形之下,佛理難以領悟,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可以思索許久,而且不斷聯想開去,往往十年八年,沒有結論,但也往往在前輩的指點之下,在一兩句話之中,就得到了領悟。
  貢云上師的話,恩吉并沒有留意下半截,因為上半截,“人是形体,石頭也是形体”已經令得他陷入了沉思,思索著這句簡單的話中所含的深義。
  盲了雙眼的貢云大師,仰著滿是皺紋的臉,在等著恩吉有所行動。可是恩吉呢?攀著牆頭在發呆。另一個喇嘛走近那堵牆,推了恩吉一下:“大師要請來客過來。”
  恩吉失聲道:“沒有來客,只有一塊石頭……”
  他講到這里,陡然住了口,剛才貢云大師不是已經講了嗎?人是形体,石頭也是形体,都是形体,來的是一個人,或是一塊石頭,那就全一樣,貢云大師說廟中有了來客,那塊石頭,以前根本不在,現在忽然來了,當然那塊石頭就是來客,何必去斤斤計較來客形体是人還是石頭。
  一想通了這一點,滿心歡暢,大聲答應著,一聳身,翻過了牆去,到了那個小院子,先向石頭行了一個禮,但是接下來,他卻不禁發怔。
  雖然說人和石頭都是形体,但如果是一個人,恩吉就可以帶著他走到貢云大師面前去,可是石頭不會走路。恩吉試圖去抬,那么大的一塊石頭,當然抬不動。
  恩吉又嘗試去推,還是推不動。
  這時,又有几個喇嘛,攀上了牆頭,他們看到那塊大石頭,神情也是惊訝之极。這個小院子之中,本來絕沒有這樣的一塊大石在,這是他們都可以肯定的事。
  恩吉一看到了他們,連忙向他們招手,示意他們翻過牆來。
  越橋而到了院子中的人越來越多,到了有八個人,才能勉強推動一下那塊大石,可是要把大石搬到貢云大師面前去,還是十分困難。八個人商量了一下,恩吉回到了貢云大師的面前:“大師,那塊石頭很大,也很重,如果大師方便……最好到石頭……面前去。”
  恩吉最后的一句話,結結巴巴,鼓足了勇气才講出來。貢云大師地位崇高,平時,絕足不出禪房,能隔著門听到他的聲音,已經是無上的榮幸,而如今,卻要請他到一塊石頭的面前去,連恩吉自己也覺得自己的要求十分過分。果然,他的話才說完,已經有不少人,現出怒容。可是貢云大師卻沒有甚么特別表示,側著頭,想了一想,就點了點頭,伸出了他的手來。
  恩吉吁了一口气,攙住了他的手向前走。那個小院子和他們雖然只隔著一堵牆,但是恩吉不能帶著貢云大師這樣有身分的人去翻牆頭,所以,他們繞路過去。
  恩吉扶著貢云大師向前走,所有的喇嘛,都跟在后面,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行列,這在桑伯奇廟中,是罕見的盛事,寺中還有几個,一直也只在自己的禪房中參禪的老喇嘛,也全都出來了,行列的前進次序,依各自的地位高低排列。
  不一會,就一起到了那個小院子,一進入那個小院子,貢云大師就陡然震動,雙手揚起,停止腳步。
  他一停,跟在他身后的人,無法再前進,那些地位較低的,根本還沒有進院子,就停了下來,自然也看不到那塊大石。
  貢云大師停了下來之后,口唇顫動著,喃喃地道:“哪里來的?哪里來的?”
  他說著,又向前慢慢走了過去,一直來到了那塊大石之前。先伸手出來,在大石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后,他就站著不動,廟中地位較高的几個老喇嘛,也走向前,圍住了那塊大石。這時,不但是地位較低的人,一臉不明的神色,連那几個老喇嘛,也全然莫名所以。
  他們的惊疑,一方面由于無法知道這塊大石是怎么來的,二方面,不知道何以貢云大師對這塊大石,看來如此鄭重其事。
  貢云大師的神情十分嚴肅,不斷地在重复著一句話:“我知道你要告訴我一些事,告訴我,就告訴我吧。”
  他重复了四五十次,才靜了下來。所有的人,仍然都莫名其妙,一個老喇嘛問:“大師,你何以知道它要告訴你一些事?”
  貢云仰起了頭:“我感到。”
  參禪的僧人,都十分重視感覺,那种可以被稱為超感覺的能力,有的与生俱來,也有的,靠修行和參悟得來。
  貢云的這种回答,在別的地方說出來,可能會引起反駁,也有可能,會被嗤之以鼻,當他是在胡言亂語,但是在這里說出來,不會有任何人怀疑。這里多了一塊大石,根本沒有人發現,如果不是貢云大師告訴大家,誰也不知道。
  所以,問話的老喇嘛低歎了一聲,慚愧于自己那超感覺能力的不如。
  貢云大師又道:“它帶來了靈界的信息,我知道它一定帶來了靈界的信息……”
  他說到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現在你不愿告訴我,請到禪房中來詳談。”
  他講了這句話,就轉過身,向外走去。這時候,恩吉問了一句:“大師,是不是把這塊大石搬到你的禪房去?”
  貢云忽然笑了起來,當他笑的時候,滿臉的皺紋都在動,形成一种看來充滿了幽秘感覺的圖案,他笑了一下,又歎了一聲:“如果它肯告訴我,何必去搬它?”
  恩吉不是很懂,剛才大師還說要石頭到他的禪房去,現在又說不必要。恩吉倒也不急于去弄懂它,廟中歲月悠閒,有一個想不通的問題供靜思,是一件好事。
  貢云大師一向外走,行列又跟在后面,一直到貢云大師回到了他的禪房,陳舊的木門,緩緩關上,合弄上下,仍然呆立在門外。貢云大師的聲音,自門內傳了出來:“你們散開吧,別去困扰我們的來客,看來它還有點……有點……”
  那塊大石有點怎樣,貢云大師并沒有講出來,只是重复了几次,然后,便是他的一下長歎聲:“天地之間,不明白的事太多了。”
  貢云大師的話,真令得所有听到的人,都悚然而惊。連貢云大師都有不明白的事,其他人更不必說了,每一個人心中都在想:到達貢云大師的程度,已經极其困難,由此可知,學識沒有止境。
  所以,各人散去之后,心頭都十分沉重,甚至連小喇嘛也不例外,絕大多數人,都到平日他們各自的坐禪去處,坐下來靜思,少數人,由于在寺里有著職守的緣故,必然要做他們分內的工作,所以無法靜思,但是也一面工作,一面思索著。
  在這樣的情形下,反倒沒有人去注意那塊大石頭了。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恩吉才想起了那塊大石,他到那個小院子一看,不禁呆了半晌:那塊石頭不在了。
  一時之間,恩吉不知道如何才好,那塊石頭不在了,這等于說,貢云大師口中,把靈界消息帶來的來客,已經离開了。
  這是一件大事,應該立即報告給貢云大師知道。可是根本沒有人敢去騷扰貢云大師的靜修,所以恩吉先找了一個地位較高的喇嘛,商量了一下。
  商量下來的結果,一致決定,還是非把這件事告訴貢云大師不可,于是,恩吉和三個老喇嘛,一起來到了貢云大師的禪房之外。
  恩吉在說話之前,先叫了一聲,他才叫了一下,還沒有再開口,貢云的聲音已從房中傳了出來:“你們的來意我知道了,去吧。”
  恩吉有點發急:“大師,那石頭……”
  貢云大師的聲音,又傳了出來:“來客并沒有走,在我的禪房里,去吧,別來打扰我。”
  一听到貢云大師這樣說,恩吉和那三個老喇嘛,不禁都呆住了。
  那怎么可能?
  這塊大石頭,八個人用盡了气力,才只能把它輕輕搖動一下。若是要把它搬到頁云大師的禪房之中,至少也要動員三五十人,還要勞師動眾,配合不少工具才行。
  如果廟中曾經搬動石塊,恩吉絕沒有理由不知道,他是廟院的實際住持!那三個老喇嘛倒可能不知道,因為他們各自在自己的禪房靜修。所以,三個老喇嘛一起向恩吉望來,一臉的疑惑和詢問。
  恩吉忙道:“沒有,廟里沒有人去搬過那……來客。”
  一時之間,他們都不相信那塊大石頭在大師的禪房。這种怀疑,對貢云大師是大大的不敬!要不是貢云大師的地位崇高,他們早就推開禪房的門,看個究竟了。
  要就是那塊大石,真在禪房之中,要就是貢云大師在說謊。
  貢云大師不可能說謊,那塊大石,也不可能自己到禪房去。
  兩件不可能的事,偏偏又必占其一,恩吉和那三個老喇嘛的神情,真是疑惑到了极點。
  他們在禪房前佇立了相當久,才滿怀疑惑离去,接下來的几天,桑伯奇廟中,又像是昔日一樣平靜,也沒有人再談這件事。人人都知道,深奧到了連貢云大師都不明白,其余人,再去深思,或是談論,都必然白費心机。
  一直到了第十天,鈴聲又自貢云大師的房中,傳了出來。和上次一樣,合寺上下,又集中在大師的禪房之外,等了沒有多久,禪房的門打開。
  禪房的門一打開,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雖然外面的光線強,禪房的光線暗,可是還是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大師禪房之中,有著一塊大石頭,可以肯定,就是十天之前,突然出現在那院子中的那一塊。
  合寺僧人全在,人人都心中明白,自己沒有搬過那塊大石,除非是貢云大師真有神通,不然,石頭難道自己會移動?
  人人屏住气息,靜到了极點,所以,貢云大師向外走出來,他衣衫所發出的悉索聲,听來竟也有點惊人。
  貢云大師看來從禪房的一個角落中走出來,他出現在門口。各人的惊訝更甚,大師臉上的皺紋更多了,這十天之中,他好像又老了不少。
  他在門口站定,揚起了手:“我無法參透來自靈界的信息,要一些人,幫我一起來靜思。”
  他講了之后,又是一片寂靜,他又道:“誰來和我一起靜思?”
  靜寂更甚,沒有一個人出聲。連貢云大師都辦不到的事,誰能辦得到?貢云大師等了一會,又道:“不必推諉,我不一定是有机緣的人,或許我們之中,會有人能明白來客想告訴我們甚么。”在這几句話之后,靜寂被一些低語聲打破,有兩個老喇嘛,走向前去。除了這兩個資歷也十分夠的老喇嘛之外,其余人一動都不敢動,唯恐移一移動,就被別人誤以為他不自量力,妄想去參透連大師都參不透的事。
  那兩個老喇嘛,來到禪房門前,貢云大師側著身讓他們進去,然后,又把門關上,各人也就此散去。
  那次之后,鈴聲再響起來,又是十天,等到所有人都集中在禪房門前時,門打開,先是那兩個老喇嘛垂著頭,一言不發地走了出來。
  貢云大師跟在他們后面,一看三個人的神情,就可以知道,在這十天之中,他們還是一無所獲。
  貢云大師宣布:“去請別的教派的上師,告訴他們,是我邀請,共同運用智慧,參透來自靈界的信息。”
  本來,各教派之間的大師,歧見相當深,對于佛法,各有各的領悟,各有各的見解,平日,不相來往。但是派出去邀請的人,卻都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各教派的大師,都一口答應。
  一來,自然是由于貢云大師的聲望過人,二來,“來自靈界的信息”,那正是他們夢寐以求、畢生最大的一种愿望,只要有半分可能,他們就不肯放過。
  于是,桑伯奇廟中,就出現了布平去到的時候所看到的情形。
  顯然,集中了那么多大師,還是沒有甚么結果,所以布平也曾被邀請去參加靜思。布平一看到是一塊大石,當然莫名其妙,一下就退了出來。
  恩吉對布平敘述那塊大石頭的來歷,和廟中發生的事,到此告一段落。
  恩吉的敘述,布平雖然复述了出來,可是他對恩吉的話,不是很相信。
  他說:“那塊大石頭,至少有三吨重,假設是山上滾下來,恰繙u到那個院子中,雖然不合理,還可以假設一番。說石頭會自動到大師的禪房中去,連解釋也無從解釋起,我看一定是那個瞎大師半夜三更叫了几十個人搬進去,又吩咐搬的人甚么也別說。”
  我想了一想,搖頭道:“很難說,一塊三吨重的大石,突然出現,這件事的本身已經夠神秘了。”
  布平道:“你想到的是……”
  我道:“最合邏輯的解釋,自然是那塊大石,從天上掉下來。”
  布平張大了口。
  我道:“這比你從山上滾下來的解釋合理,石頭從山上滾下來,雖然是一個普通的現象,但是在滾進院子之前,必定會撞倒圍牆,除非它遇到牆,就會跳過去這樣的假設更滑稽。從天上掉下來,是垂置下來的,才能使它落在院子中。”
  布平悶哼了一聲:“石頭有重量,你假設它從多高的高度落下來?”
  我揮著手:“你弄錯了,我不是說石頭真從天上掉下來,只是說,石頭從天上掉下來的說法,比從山上滾下來,還要合邏輯。”
  布平悶哼了一聲:“根本不合邏輯。貢云大師憑甚么感覺,一口咬定那塊大石頭,是來自靈界的使者,會帶來靈界的信息。”
  我笑了起來:“說得對,其實,甚么叫‘靈界’?那是一個詞義十分模糊的名詞,‘靈界’代表著甚么?是另一個世界?另一個空間?天堂?地獄?只怕連貢云大師也說不上來,你去問他,他至多告訴你,靈界就是靈界。”
  布平大是訝异:“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得他這樣問我,就知道他在桑伯奇廟中還有點事發生,未曾告訴過我。
  我笑道:“這种充滿了所謂禪机的話,誰都會說几句。”
  布平想了一想:“當時,恩吉告訴了我那塊大石出現在廟中的經過情形之后,我心中充滿了疑惑……”
  布平的心中充滿了疑惑,他問恩吉:“大師為甚么肯定,那塊大石頭帶來了靈界的信息?”
  恩吉道:“那是大師的感覺。”
  布平搖頭道:“這就有點說不通,既然他有這樣的感覺,那么,來自靈界的使者,就應該立時把信息告訴他。”
  恩吉皺著眉:“你弄錯了,當然已經告訴了他。”
  布平更是大惑不解,望著恩吉,恩吉歎了一聲:“可是大師參不透其中的意義。”
  布平眨著眼,仍然不明白,恩吉又道:“在禪房中的那几位大師,都得到了信息,可是都不明白。”
  布平笑道:“我更不懂了,甚么叫都得到了信息,卻不明白。”
  恩吉瞪了一眼:“就像是一個人,告訴了你一句話,或者你根本听不懂他的語言,或者你懂他的語言,可是不知道他這句話是甚么意思。”
  布平點頭:“我懂了。大師剛才讓我進禪房去,表示我可能真的有机緣,剛才,我太草率了,請讓我再去一次,或許我會懂。”
  恩吉望了他半晌,才道:“好,你等我。”
  恩吉走了開去。布平焦急地等著。這時,布平要求再到禪房去,只是為了好奇心。
  布平可以肯定:這些密宗大師,決不是甚么裝神弄鬼的江湖人物,而是真正有大睿智的高僧,他們沒有必要騙人,他們所講的、所做的,都有他們一定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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