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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杜良在發出了這個問題之后,望著每一個人,几乎每一個人都回避了他的目光,最后,杜良的目光,停在羅克的身上。
  羅克也半轉過頭去,杜良叫著他的名字,羅克又轉回頭來。
  杜良說道:“我們是最初的三個人,你意見怎樣,可以嗎?可以嗎?”
  羅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反問道:“你呢?你認為是不是可以?”
  杜良道:“我……我……我……”他在接連講三個“我”字之際,神情极其猶豫,顯然他心中對于是不是可以,也极難下決定。但是在剎那之間,他像是下定了決心,挺直了身子,先是長長地吁了一口气,道:“我看不出不可以的道理,所以,我說,可以的。”
  羅克像是如釋重負一樣,道:“你說可以,那就可以好了。”
  杜良的神情极其嚴肅,道:“不行,沒有附和,我們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要极其明确地表現自己的意見。”
  羅克僵呆了一陣,才道:“可以。”
  杜良向羅克身邊的人望去,在羅克身邊的,就是那位第一個咕噥著,說可以挽救哥登生命的那個醫生,他道:“可以。”
  杜良再望向一位遺傳學家,遺傳學家尖聲叫了起來,道:“不可以,那……那是謀殺!”
  在遺傳學家身邊的兩個人,立時點頭道:“對,那……簡直是謀殺。”另外的人都表示“可以”。六個人說“可以”,三個人說“那簡直是謀殺”,當然他們的意見是“不可以”。
  杜良歎了一聲,道:“我們之間,首次出現了意見上的分歧。”
  那三個表示“不可以”的人,以遺傳學家為首,道:“如果少數服從多數一一”
  杜良立時打斷了他的話頭,道:“不行,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每一個人都要极其明确地表示自己的意見,不能用少數服從多數的辦法!如果用少數服從多數的辦法,我也說不可以好了,事情仍然可以進行,是五對四,可以的占多數,向我的心中,可以自恕:那不是我的意見,不,我們不用這种滑頭、逃避的方法,我們要确實樹立一個新的觀念。”
  遺傳學家道:“我們討論的,是要取走一個人的生命。”
  杜良道:“不,我門討論的,是要挽救一個人的生命,挽救一個偉大科學天才的生命。”
         ※        ※         ※
  他們的敘述十分有條理,完全是照著當時發生的情形講述出來的。
  當我開始听听到他們為了“可以”,“不可以”而發生意見分歧之際,一時之間,還想不明白他們是在說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
  但是當我听到了當時遺傳學家和杜良的對話之際,我陡然之間明白了。
  剎那之間,我心頭所受的震動,真是難以言喻的。
  我立時向哥登望去,哥登的神色,十分安詳,絕不像是一個有嚴重心髒病的人。
  由此可知,當時九個人的爭論,最后是達到了統一的意見,是“可以”而且付諸實行,所以哥登才活到了現在,看來极健康。
  我想說什么,但是說不出來,我想發問,一時之間也不知道如何發問才好,因為這其中,牽涉到道德,倫理、生命的价值、法律等等的問題實在太多,根本不知從何問起才好。
  而更主要的是,我知道根本不必問,他們自然會將當時如何達成了統一意見的經過告訴我的。
  我只是急速地呼吸著,我真的不但在心理上,而且在生理上,需要更多的氧气。
         ※        ※         ※
  在杜良的那句話之后,又沉默了片刻,羅克道:“我假定我們每個人,都已經切實了解到我們討論的是什么問題了?”
  遺傳學家苦笑了一下道:“還有問題。剛才,我說出了一半,杜良也說了一半。我們在討論的是,如何殺一個人,去救一個人。”
  羅克道:“對,說得具体一些,我們的商討主題,是割取培育出來的那個人的心髒,將之移植到哥登的胸膛中去,進行這樣的一次手術,以挽救哥登的生命。”
  那醫生說話有點气咻咻,他道:“那個人的……一切和哥登一樣,心髒移植之后,根本不會發生异体排斥的問題,手術一定可以成功,而且那個人的身体,健壯的像牛一樣。”
  遺傳學家道:“可是那個人……他會怎樣?他的心髒被移走……會怎樣?”
  杜良的聲音听來有點冷酷,道:“我們都知道一個事實,沒有任何人心髒被取走之后,還能活下去。”
  遺傳學家道:“那么,我們就是殺了這個人。”
  杜良大聲道:“可是這是挽救哥登的唯一途徑。”
  杜良大聲叫嚷之后,各人又靜了下來,過了好一會,羅克才以一种十分沉重的聲音道:“我看我們要從頭討論起,哥登培育出來的那個人,是不是一种生命?”
  遺傳學家以一种相當憤怒的神情望向羅克,道:“你稱之為‘那個人’,人,當然是生命。”
  羅克道:“我這樣稱呼,只不過是為了講話的方便,實際上,哥登對他有一個編號,是實驗第一號了。好了,我們是不是都認為實驗第一號是一個生命?”
  遺傳學家首先表示態度道:“是。”
  他不但立即表示態度,而且還重复地加重了語气,道:“當然是!我們和他一起,生活了很久,誰都可以知道他不但是一個生命,而且是一個人,和你、我一樣的人。”
  杜良道:“實驗一號完全沒有思想。”
  遺傳學家道:“白痴也是人,有生存的權利,不能隨便被殺害。”
  杜良顯然感到了极度的不耐煩,他脹紅了臉,道:“好,那么讓哥登死去留著這個白痴,這樣做,是不是使你的良心安宁一些。”
  遺傳學家也脹紅了臉,不出聲。一個醫生道:“我們在從事的工作,极其需要哥登,而實驗一號,可以用几年時間培育出來,十個八個,都可以,我想這事情,用不著爭論了。”
  遺傳學家和另外剛才表示“不可以”的兩個,都低歎了一聲。其中一個道:“看來,對于生命的觀點,要徹底改變了。”
  遺傳學家道:“是的,我們要在最根本的觀念上,認為通過無性繁殖法培育出來的根本不是一种生命,可以隨意毀滅,才能進行這件事。”
  杜良和羅克齊聲道:“對,這就是我們的觀念。”
  接下來,又是一段時間的沉默,杜良問道:“好了,贊成的請舉手。”
  六個人很快舉起了手,遺傳學家又遲疑了一片刻,也舉起了手,其余兩人也跟著舉手。
  杜良站了起來道:“從現在這一刻起,我們為全人類豎立了一個嶄新的觀念。這個觀念,隨著時代的進展,一定會被全人類所接受,但是在現階段,這個觀念,卻和世俗的道德觀相抵触,和現行的各國法律相抵触,所以我們非但不可以公開,還要嚴守秘密,各位之中,如果有做下到的,可以退出,退出之后,也一定要嚴格保守這個秘密。”
  大家都不出聲,過了片刻,杜良道;“沒有人要退出?好,那我們就開始替哥登進行心髒移植手術。”
  所有的人全站了起來,從那一刻起,几乎沒有人講過什么話,就算有人說話,絕對必要的話,都是和手術進行有關的。
  由于有著各方面頂尖人才的緣故,手術進行得十分順利,全世界進行心髒移植手術的人,再也沒有一個比哥登复原得更快,不到一個星期,哥登几乎已經和常人一樣,可以行動了。
  而他新移植迸体內的心髒,是一顆強健的新心髒,年輕得至少還可以負擔身体工作五十年。
         ※        ※         ※
  哥登望著我,指了指他自己的心口,道:“因為那是我自己的心髒,根本不存在排斥問題。”
  我的思緒极混亂,盡管我集中精神,听他們敘述當時的情形,可是我耳際,仍然“嗡嗡”作響,當哥登向我望來之際,我道:“我……只想問一個問題。”
  羅克做了一個手勢,示意我可以任意發問,我道:“那個人……那個……實驗一號,他……”
  一個醫生道:“他是在麻醉過去之后,毫無痛苦地死亡的。”
  我語音干澀,道:“我看,‘死亡’這個詞也有問題,你們既然不承認他是一個生命,又何來死亡?”
  杜良皺了皺眉,道:“我早就說過,我們樹立的新觀念,是很難為世人接受的。”
  我不由自主,閉上了眼睛,在我閉上眼下之際,我仿佛看到了一個年輕、健康的人,被麻醉了,躺在手術床上,然后,在他身邊的第一流外科醫生,熟練地操著刀,剖開了他的胸膛,自他的胸膛之中,將他的心髒取了出來,移進了另一個人的胸膛之中。
  這個躺在手術床上,當然立即死亡的人,本來是不存在的,死了,也不會有人追究,可以說根本不算是什么。
  但是,世上哪一個人是本來存在呢?這個人,不論他的編號是什么,他實在是一個人,他是被謀殺的。可是,卻由于他的死,而使另一個人活了下來。活下去的人活了下來可以很快地又培育出這樣的人來。
  這究竟是道德的,或是不道德的?
  我的思緒真正混亂到了极點。
  這种情形,猜想杜良、羅克等九個人在商議的時候,一定也有同樣的心情,我向他們望過去,像羅克,杜良他們,立即決定“可以”的那几個人,他們的思想,是不是正确呢?
  從現實的觀點來看,當然沒有什么不對,“實驗一號”死了,哥登活了下來,用同樣的方法,可以使每一個人的生命得到有限度的延續,可以使許多現代醫藥為之束手無策的疾病,變成簡單而容易治療。像陶啟泉的心髒病,阿潘特王子的腸癌等等,甚至,整個內藏都可以通過外科手術,加以調換。
  “實驗一號”對哥登而言,只不過是一個后備。像是汽車有備胎一樣,原來在使用中的車胎出了毛病,后備車胎就補上去。
  如果“實驗一號”根本不是一個人,只是一組器官,那就什么問題也沒有了,可“實驗一號”卻又分明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在我張口結舌,不知該如何表示意見才好之際,杜良道:“不容易下結論,是不是?我早已說過,這种新觀念,不容易為人接受。”
  我悶哼了一聲,道:“尤其是這种所謂新觀念被人用來當作斂財的工具之際,更不容易接受的。”
  杜良也悶哼了一聲,道:“你不能因此苛責我們,不錯,我們因之得到了大量的金錢,現在,我們醫院積存的財富之多,高于任何一個基金會,甚至超過了羅馬天主教廷,我們可以利用這些金錢,來展開我們的研究工作。”
  我的思緒仍然十分混亂,無法整理出了一個頭緒來,但是我還是有足夠的机智,道:“大量的金錢,是用許多生命換來的。”
  杜良冷冷地笑著:“我想你這种說法是錯的。自從我們替哥登進行了心髒移植手術,而他又迅速复原之后,我們發覺,我們所進行的實驗,本來是想使人的生命,通過另一個新的自我的產生而延續,這個目的未能達到,但是也不能算是完全失敗,至少我們可以使人的生命,作有限度的延續,這實在一大發現。這個發現,是哥登在完全痊愈之后,提出來的。”
  杜良向哥登作了一個“請”的手勢,請哥登繼續講下去。
  哥登道:“我自己知道,我的心髒病完全好了。本來是現代醫藥中的一個盲點,被我們突破了,有許多絕症,可以用這個方法來醫治,于是我們就開始訂出一項大規模的計划。”
         ※        ※         ※
  計划十分龐大,先訓練了一批人,完全采用訓練特務的方法來訓練,訓練那几個人成為机警、行動快疾的特种人員。
  然后,再搜集世界各种超級大人物的名單,和他們的起居,生活習慣。等到弄清楚了之后,就派出受過訓練的人員去。
  受訓人員所要做的事,其實并不困難,只要使被選定的目標,受一點傷,流一點血就可以了。這樣的一點輕傷,任何人一生之中,都難以避免,也不會在意。困難的只是超級大人物一般來說,都不容易接近,一旦接近,几乎都能達到目的。
  于是,各种各樣接近超級大人物的方式被采用,晉見阿潘特王子時,冒充日本購油的代表。
  得到了超級大亨的血液細胞之后,就以最快的方法,妥善的保存著,送到勒曼療養院來,在實驗室中,用無性繁殖法,培育成人。通常來說,只要五年時間,培育人就成長了,成長為和超級大亨一模一樣的一個人,成為他們的后備。
  這些后備人,被豢養在勒曼醫院的密室之中,受到最好的照顧,使他們成為身份极健康的人,以備隨時需要,起他們的后備作用。
  后備人都是沒有智力的,有時,他們也會逃出來,當年丘倫在湖邊看到齊洛將軍,其實,就是齊洛的一個后備人。
  超級大亨只知道自己离奇地受過一次輕傷,有的甚至根本以為那是一個小意外,他們絕不知道自己已經有了一個后備人。一直到他們的健康發生了問題,患上了不可救治的重病,像陶啟泉那樣——
  當哥登講到這里的時候,我陡然揮了揮手,道:“等一等。”
  哥登停了下手,望著我,我道:“我有兩個极其嚴重的問題要問。”
  哥登的神情充滿了自信,一副任何問題他都可以回答的神气。我吸了一口气,道:“第一個問題是:超級大亨的病,是不是你們故意造成的?例如陶啟泉先生的心髒病。”
  哥登淺笑了一下道:“當然不是,如果是那樣的話,那是一种罪行。”
  我“哼”地一聲,道:“那你怎么知道他會得心髒病?又怎會知道阿潘特王子會有癌症?”
  哥登道:“我們不知道。我們只是培育了他們的后備,等著,等到需要的時候,就用得著了。”
  哥登道:“汽車的行李箱中有后備胎,沒有人知道它會替換四只原來車胎中的哪一只。但是四只在使用中的車胎,一定會有一只變坏的。”
  我皺著眉道,“這樣說來——”
  哥登打斷了我的話頭,道:“足球隊都有后備隊員,也沒有人會知哪一個正式的球員會出毛病,后備放在那里,用得到,就用,用不到,也沒有損失,因為我們已累積了相當的經驗,要培育一個后備人并不是什么難事。”
  我明白了哥登的意思,心頭不禁升起了一股寒意,道:“這樣說來,你們培育的后備人——”
  哥登向在場的所有人望了一眼,像是在征求各人的同意,然后,他才道:“我們已培育成的后備人,正确的數字是五百二十七個,過去几年,每年平均可以用到二十六個,近兩年,有增加的趨勢。”
  他望著發呆的我,又道:“你知道,超級大人物的日子其實并不好過,他們要付出比普通人更繁重的腦力和体力勞動,雖然他們有最好的醫生在照料他們的健康,但是有許多疾病,患病率十分高,尤其是以心髒病為多。而心髒病,是最容易醫好的一种。”
  我伸手輕敲著自己的額角,道:“像陶啟泉先生——”
  哥登道:“就以他為例,來看看我們行事的方式,陶先生是亞洲有數的豪富,他的健康一直出了問題,是瞞不住人的,消息一傳出,我們就進行活動。”
  他們的活動,十分有程序,也不性急,如果目標所患的疾病,是現代醫學能夠醫治的范圍之內的,我們根本不會出面。
  等到肯定了目標的疾患,現代醫學無能為力之際,他們就出面了。出面的方式有許多种,但是目的只有一個:和目標直接見面,交談。羅克和陶啟泉見面的方式,就是冒充了巴納德醫生的私人代表。
  陶啟泉是确知自己患了絕症的人,可是世界上是沒有一個人,尤其是豪富,甘心接受這個事實。不論他們平時對金錢看得多么重,到了死亡的關口時,他們也會愿意拿出大量的金錢,甚至是他們財產的百分之九十九,來換取他們的生命。
  而且几乎毫無例外地,當他們一旦得知自己可以活下去之際,他們都會立刻簽署財產轉移的文件。
  在這里,我發了一個小問題:“簽署財產轉移的文件?他們怎么肯?他們全是聰明人,要是簽了之后,醫不好病那怎么辦?”
  羅克“呵呵”笑了起來,道:“感謝貴國人,為我們解決了這個難題。”我真的不明白羅克這樣說是什么意思,只好瞪著眼睛望著他,羅克道:“在貴國通過考試而錄用官員的時代,有一种舞弊的方法,叫作‘購買骨的關節’,是不是?”
  我不禁有點啼笑皆非,道:“叫‘賣關節’,就是要應試的人,將選定的几個人,寫在試卷上。考官一看,就知道那是付錢的主儿,就會取錄他。”
  羅克道:“是啊,這些應試的人,他們付錢的方式,是怎樣的?”
  一听得羅克這樣講,我不禁“啊”地一聲,叫了起來,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應試而買關節的人,通常是寫一張借條,借條后的具名,寫明“新科舉人某某具借”。如果關節不靈,中不了舉,不是新科舉人,當然不必還錢,這种事,略具歷史學識的中國人都知道。
  我自然也因此明白了那些大人物簽署的文件,文件上的日期,一定是他們自知到那時必定已經死亡的。像陶啟泉明知只有一個月命,叫他簽一份一年之后的文件,他當然肯。如果醫得好,到時他心甘情愿地履行文件中所承諾的一切,如果醫不好,這文件,當然一點用處也沒有。
  我“晤”了一聲道:“聰明的辦法。”
  羅克道:“是,完全是自愿的,而且在大多數的情形下,我們全是科學家,并不善于經營,所以我們所要求的,只是這個病人的每年收入的二分之一或三分之一。這現病人的錢實在太多,利用他們太多的錢,我們來發展科學研究,我看不出有什么坏處來。”
  我歎了下聲,的确,那沒有什么害處。可是我還有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更嚴重。
  我在考慮應該如何提出這個問題來,羅克已經催道:“你剛才說有兩個問題,還有一個是什么?”
  我緩緩地道:“你們一再強調,后備人是沒有思想,沒有意識的,由于他們是培育出來的,不能算是一种生命,是不是??”
  他們沉默了片刻,哥登才道:“意思是這樣,可是修辭上還可以商榷,例如說他們根本是實驗室中的產品,培育他們的目的,就是當作后備。”
  我提高了聲音,道:“對這一點,我有异議,他們可能不是全無智力和思想,至少他們會逃亡。而且,當他們逃亡之際,被你們派出來的人捉回去的時候,他們也會掙扎,他們要自由。”
  我說得十分嚴肅,以為我的話,一定可以令得他們至少費一番心思,才能有所解答。可是,結果卻出乎意料之外,我的話,惹來了一陣輕笑。
  羅克道:“第一,他們不是逃亡,而是在固定的行動訓練中,工作人員疏忽,讓他們走了出去。其實,即使是最無意識的生物,在遭到外來力量改變固有行動之際,都會有自然掙扎行動的。”
  我還想說什么,哥登已道:“衛先生之所以會有這樣的疑問,是由于他對后備生活情況不了解,我提議索性讓他去看一看,他就會明白。”
  杜良皺著眉,道:“其實,那并不好看——”
  我一下子就打斷了他的話頭,道:“即使不好看,我也要看。”
         ※        ※         ※
  那情形真的一點也不好看,不但不好看,甚至令人感到极度的惡心,惡心到我實實在在,不想詳細將“后備”的生活情形寫出來,只准備約略寫一寫。
  他們的外形,全是人,而且,當我乍一看到他們的時候,著實嚇了一大跳,世界上任何一次重要的會議,都不會有那么多的大人物集中在一起。
  然而,他們全是大人物的后備,是准備在大人物的身体出毛病之后“用”的。他們的一切,全要由他人照顧,包括進食,排泄在內。
  我只好說,我看到的“后備”,都受到十分良好的照顧,這种生命是不是真是生命還是不算是生命,令得我也迷惑了起來。
  杜良他們,將秘密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我的面前,我對他們十分感謝,我心中的謎團,也全部解開了。可是如果要我完全同意他們的觀念,我卻也做不到。我是不是要反對他們的行動,我也下不了決斷。一句話,我是完全迷惑了。
  當我要离開之際,杜良帶我到一間手術室之中,取出了一柄鋒利的小刀來,向我示意著,我不由自主伸出手來,讓他在我的手指上,輕輕割了一下,讓一滴血,滴進了一個小瓶之中。
  我在這樣做的時候,自然明白,這一小滴血,他們可以將之成功地培育出一個后備的我來,一旦我的身体器官有了什么不能醫治的疾病,或是損傷,這個后備,就可以挽救我的生命。
  我不禁苦笑。人類對于生命的价值觀,是极度以自我為中心的,如果一旦我有需要用到“后備”之際,我是先考慮自己的生命,還是后備的生命?那時我就會想,后備算什么,只不過是我身上的一個細胞而已,身上每天都有不知多少細胞在死亡。
  在我最后离開醫院之際,我又和丘倫見了一面。那當然不是丘倫,而是丘倫在臨死之前一剎那間,他們取了丘倫身上的細胞培育而成的一個“后備”。
  不過情形不同的是,丘倫已經死了,永遠不會有用到后備的情形出現,這個后備,也就只好毫無意義地生存下去。
  杜良、羅克和哥登送我到門口,他們三人低聲商議了一下,才由杜良發言,問道:“你對我們在進行的工作,有什么最簡單的評論?”
  這個問題,根本不必他來問我,我自己已經問過自己不知多少次了,那是不可能有答案的,因為我對這件事的看法,极其迷惑,听謂嶄新的觀念,我完全模糊,談不到接受或拒絕。
  我只好苦笑了一下,道:“我只能說,我無法作出任何評論。”
  羅克點頭道:“晤,這個反應很正常。”
  我本來已經向前走的,忽然之間,我站定了腳步,道:“如果忽然有一天,自實驗室中培育出來的人,忽然有了思想,那怎么辦?”
  哥登道:“那正是我們夢寐以求的目標。”
  我吸了一口气,道:“你們不覺得,如果真有了這樣的一天,不會是人類的災難?”
  哥登、杜良和羅克三個人的神情,十分怪异,像是我所提出來的事,絕對不會發生一樣。
  杜良道:“那怎么會?不會有夭翻地覆的變化,不會——”
  我搖頭道:“別太肯定了,科學家們,別大肯定了。變化,可能就是天翻地覆的災禍。”
  三個人都不出聲,神情明顯地不以為然。我也不再和他們爭辯下去,因為這是未來的事,誰又能對未來的事,作出論斷?
  羅克道:“你會將所知的講給海文小姐听?”
  我搖頭道:“不會,除了我的妻子白素之外,不對任何人講。海文小姐那里,我會用另外一個故事去騙她——”我講到這里,頓了一頓,才道:“只怕至少要有好几年的時間,我才能忘記后備人的那种眼光,那么迷惘、無助,像是他們內心的深處,知道自己的命運一樣。”
  杜良歎了一聲,說道:“朋友,那是你主觀的像像,我相信全然是你主觀的印像。”
  我只好苦笑,除了相信他之外,我實在不可能再有第二條路可以走了。
         ※        ※         ※
  海文那邊,我編了一個故事,她不知是信還是不信,反正沒有再追究下去,我几乎像逃亡一樣,离開了瑞士。
  在机場,沙靈來送我,我用最誠懇的聲音對他道:“老朋友,請相信我,一切……都不是正常,但也不是我們的能力所能阻止的——別發問,只要相信我就好了。我所說的沒有能力,是因為根本在已發生的事情上,感到迷惑,全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事情之故。”
  沙靈用一种极度迷惑的神情望著我,但我們畢竟是老朋友了,他相信了我的話,沒有再問下去。
  我口家之后,對白素說起了全部經過,從白素偶然的神情看來,我知道她也難以下結論,心中和我同樣地感到迷惑。
  半個月之后,陶啟泉精神奕奕地自他的私人飛机上走下來,接受著歡迎人群對他的歡呼,我在他回來之后的第三天,他主動要見我,我看到他坐在寬大的、微軟的安樂椅中,向我投以嘲弄的眼光,道:“誰說錢不能買命?我早就說過,錢是万能的。”
  我只好苦笑,陶啟泉向前俯了俯身,道:“你答應了他們,什么人也不告訴,是不是?”
  我有點無可奈何,道:“是。”
  陶啟泉又坐直了身体道:“我很感激他們,他們要求的并不多,我准備加倍給他們,表示我的感激。”
  我冷冷地道:“這是你們雙方的事。”
  我起身告辭,陶啟泉送我出來,拍著我的肩,道:“當你面臨生死之際,你才知道,他們的工作是如何之偉大。”
  我沒加辯論,因為,自始至終,我只感到迷惑,根本說不上是贊成還是反對。
  事情到這里,已經可以說宣告結束了,只有一個小小的余波,值得記述一下。
  阿潘特王子在回國之后,大約三個月,他就發動了一項政變,使他成為該國的元首,也就是說,他可以自由支配他統治地區的石油收益。
  阿潘特要取得這樣的地位,當然是為了他要支付勒曼醫院百分之二十的石油收益。
  政變中死了不少人,這似乎是由于勒曼醫院的要求造成的,但是世界上不斷有這种事在發生,也不能完全責怪勒曼醫院。
  在以后的日子中,我很留意超級大人物生病的消息。勒曼醫院依然也不出名,誰也不會留意這樣小地方的一家小醫院。
  一直到一個大人物收了傷,傷得十分重,中了几槍,但是不到一個月,這個大人物又精神弈弈出現在公眾面前之際,我知道,這又是勒曼醫院成功的一個例子。我不禁歎了一口气,心中依然迷惑。
  勒曼醫院中進行的事,究竟應該怎樣下結論,只有留待歷史評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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