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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亞當?


周宇坤

  凱茜非常清楚自己的目標是什么。半人馬座中唯有那一顆甯P与地球离得最近。以目前人類的航天水平而言,考察自己星系內部的行星体已不再是樂趣。因此,NASA這次想飛得更遠一些。

  不得不承認,雖然凱茜年方23歲,她卻已經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宇航員了。她曾經在22世紀中重返月球兩次,并且后來又參与了火星冰冠解凍灌溉工程的規划以及首次土衛六的載人登陸計划——那里可是一個誘人的可能存在生命的化學世界。所以說,在NASA中能夠上天的女性屈指可數,而凱茜·黛恩更是其中最最出色的一位。

  這曾經給她帶來過多少的榮耀呵,然而現在卻使她必須和心愛的人儿分离。

  凱茜的家人早已不在人世,她從福利院里成長起來。在這個世界上,她唯一難舍難分的人就是眼前的那位小伙子:亞當·斯圖爾特。

  凱茜心頭涌動著淡淡的悔意。也許在可惡的比鄰星把他們隔開50年漫長光陰之前,他和她就應該作出決定,可是,到底誰也沒有提出婚禮的要求。時間永遠是星際旅行中最讓人寒心的東西。凱茜怎么能夠讓心愛的小伙子苦苦等她50年,而亞當又怎能讓凱茜最終嫁一個白發蒼蒼,老態龍鐘的丈夫呢?兩人彼此都明白:作為宇航員,凱茜是可以享受到休眠技術的保護的,在50年的航行里,她衰老的時間不會超過5年,然而他卻生活在地球上,50年里地球將圍繞自己的軸線旋轉17250個晝夜。他將伴隨著旋轉而失去他的青年,中年,甚至可能是暮年。

  一旦兩人都明白了問題的所在,他們就可以冷靜地心平气和地去面對這個現實。

  今天,亞當穿著一件雪白的襯衫,很整洁,下巴也修得干干淨淨,异常光滑。他的眼睛里閃爍著難以言表的光芒。亞當凝視著凱茜,就好象站在廣袤無垠的大地上凝望者浩渺蒼穹里的一顆小星星,又專注又親切。凱茜知道,亞當要平平靜靜的送她上路呢。

  凱茜感到鼻子陡然一陣酸楚。可是亞當沒有流淚,所以她也不能哭。這是他們事先約定好的。凱茜的目光也長久的停留在亞當的臉上,不愿离去。在這一刻,彼此的凝望就是最大的溫馨。

  凱茜突然說:“亞當,你不要等我,千万不要。我走后,你一定要找一個好女孩……”

  亞當會意的搖搖頭:“我永遠不會,我只為你祝福。”

  凱茜就知道亞當會這么說,她太了解他了。他的愛專一而細膩,熱烈而深沉。想到這里,她的兩只手不禁緊緊地交錯握在一起。50年之后,面前的人儿又會是怎樣的模樣?

  然而NASA并沒有給凱茜充分的時間去想象這些。尖厲的鈴聲響起來了,催促著宇航員們赶緊登臨“企業號”。它是以以前曾經感動過這個國家的科幻故事中一艘星際飛船的名字命名。

  亞當慢慢地抬起手,放到唇邊,优雅地給她送上一個飛吻。

  這將是一個令凱茜永遠不會忘記的動作。

  姑娘的心猛烈地震撼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她多么希望能夠最后一次扑到亞當怀里,讓亞當能夠再深情地吻她一次,讓自己可以痛快地大哭一場;用雙唇來慰籍50年的寂寞,用淚水來洗刷离別的悲哀。可惜,他們之間有一條銀白的安全繩帶隔開著。凱茜不能輕易越過這條線。

  “去吧,放心地去飛吧……你使我感到自豪!”亞當沖她揮手道。

  凱茜看不清亞當是否流了淚,因為她自己的眼睛早已被淚水模糊。凱茜轉過身,向發射台跑過去。只留下了一句話:“記著,亞當。如果我還能回來的話,我無論如何都要作你的新娘!”

  片刻之后,一道眩目的筆直的火焰沖天而起,“企業號”把兩顆相依相偎的生命中的一顆,送向遙遠的未知名的世界。

  65年后。

  時間出了問題!

  沒有人可以預測到厄運的降臨。飛船的動力艙因為一顆小隕石的光顧,從而失去動力的20%。因此,“企業號”無法加速到更高的速度。也不可能強迫返航——不依靠甯P的引力而試圖依靠本身所攜帶的燃料來調轉航向,根本就是奢侈的浪費,死神會降臨得更快的。

  所以,時間被無情的延長了15年。——事實上,地球上沒有人認為“企業號”還能夠安全地飛回來。為了節約能量而只能斷斷續續進行的電報通訊使地面的人們無法對飛船的命運表示樂觀。遭受隕石破坏的動力艙,根本沒有人說的清楚是否能安然無恙地堅持到最后一刻。

  然而,“企業號”到底飛回來了。在穿越大气層的時候,摩擦產生的熱量使飛船的頭部,尾部和翼尖燃燒到1300℃,拖曳出一條條清晰可辨的光亮弧線。

  凱茜為自己系好了保險帶,靜待著降臨地面;內心卻是百感交集。她曾經渴望回來,但是現在卻害怕重返故里。航行中的小小的失誤,恐怕足以使她心愛的人儿長眠不醒了——她离別的時候,亞當不過25歲,若只飛行50年她還有充分的把握見到他,可是如今,這個約會她足足遲到了15年!

  凱茜終于邁出飛船。她顧不上舷梯之下工作人員的歡呼雀躍,頻頻致意——反正她也不認識他們——她只是抱著一絲脆弱的希望在搜索,尋找:會不會有一個拄著拐杖,老態龍鐘的身影,或是蜷縮在輪椅上,須發盡白的老人?--她相信,如果他還存在,她一定可以認出他。

  可是搜索過几遍之后,凱茜絕望了。

  她歎息著,傷感的心其實早已准備承受這种結局。對于她來說,所有的一切都象發生在昨天;可是對亞當來說,卻早已成為遙遠的過去了。她怎么能夠奢求他在65年之后依然出現在她的面前呢?

  放心地去飛吧。凱茜想起亞當送別她時說的最后一句話。

  有這一句話就足夠了。即便亞當已經有過自己的妻子,已經有了自己的孩子,已經永遠地安息在地下,她也覺得自己應該原諒他。

  作為英雄,凱茜被人群簇擁著。一個大花環出其不意地戴到了凱茜的脖頸上。凱茜抬頭想向給她獻上花環的人表示感謝,可是目光所及,她不由得渾身一震,思想剎那之間變成空白,隨后几乎欣喜得要昏過去。

  出人意料的惊喜!

  在她面前,不正是她日思夜想盼望見到的亞當·斯圖爾特么?!

  暈眩的感覺使她怀疑是在做夢,直到亞當拼命的搖著她的雙肩,把她拉回到現實中。“嗨!凱茜,這不是夢。我是亞當斯圖爾特,最愛你的人。……我依然存在。”

  “可是……”

  “可是我還是青春不老?……這是個秘密,不過我會很快把答案告訴你的。”

  凱茜已經看清楚了眼前活生生的亞當。他就在她面前。積蓄了65年的愛象火山一樣迸發出來。她情不能自已地摟住亞當的脖子,瘋狂地吻他的額頭,他的眼窩,他的臉頰……

  亞當不自覺地用力把凱茜擁進自己的怀抱。



  在他們的小安樂窩里,亞當終于解答了凱茜的疑問。

  “我仍然在衰老的。只不過更緩慢了一些而已。你使用休眠技術沉睡了六十多年,而我在這期間也使用它,度過了几乎同樣漫長的歲月,直到你回來的前一年才蘇醒。”

  “可休眠技術代价太昂貴,只限于宇航員使用的。NASA有明文規定。”

  “現在不同了。确切地應該說,你走了之后不久就不同了。事實是你离開几年之后,NASA人道地考慮到‘企業號’宇航員的親人,畢竟他們所承受的感情痛苦是常人難以想象的。所以NASA特別允許他們進行休眠。”

  “難怪,”凱茜若有所悟,這倒是她以前所不知道的。“他們怎么也不告訴我一聲呢?這也算是對宇航員的照顧吧?”

  “應該算吧。你不知道,在你們出事之后,所有人都關注著你們呢。”

  “可我還是好好的,不是嗎?”凱茜調皮地一笑。

  “嗯……不過嘛,我告訴你,其實經過測定我已經30歲了哦。”

  凱茜笑著回答:“我也已經28歲了呀。”

  她忽然不再往下說,只是斜著眼睛看著亞當。亞當象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他默默地用右手從花瓶里拔出一支紅玫瑰,左手則拉住凱茜的右手,單腿跪在她的面前。

  “凱茜,如果你……如果你愿意的話,作我的新娘,好嗎?”

  看到亞當神圣的表情,凱茜臉上蕩漾出幸福的笑容。這跨越時間的一刻,她可足足等待了65年呵!她也激動地跪下去,“亞當,我愿意,當然愿意!……你知道嗎?我這一生都在等著你向我求婚……”話沒說完,他倆已經熱烈地緊緊相擁在一起。

  那天晚上,街區教堂的牧師又把天堂的幸福賜予了一對新人。



  凱茜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适應這個社會,可還是感到社會知識的缺陷太嚴重。她不知道怎樣使用更為先進的公共通訊設施,不知道怎樣駕駛新型的風神轎車,不知道怎樣選擇甚至連交通規則也變了不少。她几乎嚇得不敢出門了。她覺得眼前的世界對自己來說陌生的很。

  “慢慢會好的,凱茜。要知道,你得跨越65年的社會差距呢!”亞當鼓勵她說,“我也是這樣過來的。現在已經适應多了。你多看看電視和報紙,或許會好些的。”

  凱茜言听計從。果然,她那杰出的悟性与智慧使她不久就輕車熟路起來。采購對于她來說,尤其不是一件難事了。為了不离開丈夫,她辭去了宇航局的工作,原以為會很難很難,好在宇航局也自然有責任騰出時間讓它的成員去适應一個新的時代,所以凱茜不費吹灰之力就完成了自己的愿望。

  她開始在廚房里呆得久了。把買來的菜按照六十五年前的菜譜烹飪出古老的菜肴。她知道亞當一定會喜歡的。還特地為他沏了一壺大名鼎鼎的“西湖龍井”。

  當亞當坐到餐桌邊上時,目瞪可呆的樣子讓凱茜好高興。他也注意到了茶壺。

  “凱茜,你還記得我喜歡喝中國茶?”

  “當然嘍。”凱茜得意洋洋。她親自動手,一口一口地把菜肴送進亞當的嘴里。看著亞當把它們吃下去,她仿佛真正感到了作妻子的快樂。這盡管有些遲到,但是到底還是來臨了。

  亞當突然停止咀嚼,一個勁地盯著凱茜。樣子挺古怪,好象不相信這一切是真的似的。

  “怎么啦?”凱茜奇怪了。

  亞當望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凱茜……你待我真好。”

  凱茜忍不住笑出來,“噢,我的亞當,其實在65年前我們就應該這樣呢!”

  當凱茜認為自己有足夠的社會經驗可以再次步入社會時,她決心找一份工作。誠然,亞當待她很好,他們的生活也很寬裕,——正如她原來期望的那樣——但是宇航員的生涯在她的性格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可貴品質。雖然她早已無法過問NASA的事務,但她卻依舊積极進取,不圖安逸。所以凱茜并不習慣成天呆在家的“美差”。

  猶豫總有几分,但凱茜最終決定不告訴亞當。她不希望亞當為自己的謀職而操心。她想她可以應付自如,就象以前指揮“企業號”一樣。

  可是事實并不象她所想象的那樣簡單。几天下來,她所在的城市并沒有提供給她适當的職位,這使她有些失望。終于有一天,她看到了一則招聘啟事。一家飛船儀表公司需要找一名熟悉飛船儀表檢驗的管理人員。這倒是很合凱茜的胃口。雖然不在本城市,好在公司每天都有專門飛机接送,路程不過一個多小時而已,所以凱茜決心去碰碰運气。

  第二天,她飛到了那個城市,租了一輛風神直駛那家公司。還沒有作自我介紹,面試負責人就已經認出了她,隨后就毫不猶豫地聘用了她。

  “您就是凱茜黛恩——駕駛‘企業號’回來的比鄰星的天使'吧?您的事跡早已家喻戶曉了!……見到您真是無比榮幸!你辭去宇航員的工作,那可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

  “比起作宇航員,還有更值得我投入的‘家庭事業’呢。”

  “不管怎么說,您能夠到我們這儿工作真是太好了。我想您一定會喜歡這儿的。”

  面試負責人很高興,凱茜也很高興。她沒有料到一切竟那么順利。雖然她從未想到過利用自己的名气來辦事,可這次名气确實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凱茜的心境如同九月湛藍的天空一樣,格外的高爽。晚上她要把這件事情告訴亞當,讓他也分享自己的快樂。

  她邁著悠閒的步伐,沿著一條林蔭大道,散步著走向停車場,大道上很清洁,來往的路人不多。林蔭之下錯落有致地排列著一系列的長條凳,供路人們小憩。

  經過第四條長凳的時候,凱茜不經意地掃視了一下坐在上面翻閱當天報紙的那個人物。

  就在這隨便的一瞬間,亞當的臉突然映進了她的眼帘。她本來已經走過去了,但這張臉又促使她退回來。“亞當!”她脫口而出。那人從報紙上把頭抬起來。于是她看得更清楚了。那并不是亞當。而是一個年近五十開外的白發老者。可他的臉部輪廓竟然和亞當別無二致,這使得凱茜极為詫异。如果不是眼角的皺紋和華發,她也許真的會把他當成亞當了。

  老者見到凱茜,象是嚇了一大跳,瞳孔竟奇怪地猝然收縮了一下,但頃刻間恢复了常態,蒙上了一層茫然。

  “您在叫誰?小姐?”他冷冷地問。

  凱茜乖自己太唐突了。他雖然与亞當很象,可亞當絕對沒有他那么老。她連忙道歉道:“對不起,先生。我看你和我的丈夫很象,所以……所以冒昧地沖您叫了他的名字。真的很對不起。”

  “我可不是你的丈夫,也不認識什么亞當的!”老人气呼呼地糾正凱茜的錯誤。

  “是的,是我弄錯了。我向您表示歉意。”凱茜盡可能快的往后退去,想盡快擺脫這种難堪尷尬的局面。

  然而,她的腳跟撞到了什么東西。轉身一看,卻是一輛儿童腳踏車。

  “哦,孩子,真對不——!”凱茜想向上面的車童道歉,可話音未落,她的雙手已經飛快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那是誰?!她惊奇地自問道。她面前的那個車童竟然又象是一個亞當!雖然看上去不到上學的年齡,可是他的臉廓竟也与亞當絲毫不差。凱茜對亞當小時候的照片還記憶猶新。

  一樣的眼睛,一樣的鼻子,還有一樣的下巴。

  孩子仿佛根本不認識凱茜,調轉車頭,沖著那個老人騎過去。“爺爺!——”他喊道。

  老人的目光接触到孩子的一剎那,突然變得凝固了。他的臉色變得煞白,如同一張紙。

  爺爺?他們兩個竟然是祖孫倆?凱茜難以想象。她從未看到過与亞當如此相象的人。如果只有一個人与亞當相象,那她不會惊奇;但是現在有兩個,而且出現在同時同地,還是祖孫倆!

  這純屬巧合么?凱茜覺得奇怪极了,可是她無法解釋眼前的景象,更談不上去理解它了。

  震惊之余,凱茜的心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難道他們會是亞當的遠房親戚?……不會,亞當從未說起過有什么親戚。可……可他們如此神似,難道他們与亞當還有有什么別的深刻的淵源?

  凱茜覺得眼前一片迷惘。

  不知為什么,她莫名其妙地害怕起來。盡管她說不出害怕什么。也許是對于這個65年后的世界的不适應心理在作怪罷。在此之前可沒有那么多的怪事奇聞。

  老人似乎急于帶著孩子离開,他隨手把報紙揉作一團,扔到一邊,又用力地推著孩子的背,好讓他走得更快一些。

  凱茜极力抑制住浮起來的恐懼。一股不知名的力量促使她追上去攔在他們前面,問個究竟。她實在無法相信這樣的偶合。

  “對不起,先生。我想問——”

  “你不必說任何東西。”老人毫不客气地打斷她。“我再說一遍。小姐,我們根本不認得你。更和亞當·斯圖爾特沒有任何關系。我們從西部而來,暫居此地,我們不久即將動身返回到那里去。就這樣……你為什么還跟著?——難道你非要我喊警察么?!”

  凱茜腦子里亂哄哄的。她只能停住腳步。也許是她真的認錯人了?

  她一邊心緒不宁地往停車場走,一邊回味剛才的那一幕。

  突然,她的神經顫動了一下:亞當·斯圖爾特!那個名字!他怎么知道亞當·斯圖爾特的名字的?剛才她自始至終都沒有說出過亞當的全名。可是那個老者卻一字不差地喊了出來!

  凱茜決心要弄明白這個迷局。她又再次返回到剛才見到老者和孩子的地方。可是老者和孩子早已杳無蹤影。她又走了几條街道,搜索遍所有的商店,依舊沒有找到他們,這才悻悻地放棄。

  然而凱茜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她隱隱感覺到,這對祖孫倆和亞當之間一定有什么秘密——她所不知道的。

  當夜晚凱茜躺到亞當身旁的時候,她便把這件离奇的遭遇告訴了亞當,想听听他的解釋。亞當听到那個老者竟然叫出了自己的全名,不由得怔住了。直到凱茜碰了他的胳膊之后才回過神來。

  “凱茜,你不應該去那儿找工作的,”他本想再說下去,可是看到了凱茜眼睛里有种不信任的神情,便住口不忍再責備。“……我對于你的奇遇也困惑不解,也感到奇怪。我的父母已經過世了,就在我休眠的過程中。所以,和你見面的時候,我就是孤身一人的。我也記不得自己有什么親戚等等。又怎么可能和他們沾親帶故呢?”

  “可是那個老人怎么知道你的名字?”

  “這不該問我的。也許是你听錯了;也許是他說錯了;還也許是蒙對的。總之,我可以發誓,他們和我一點關系也沒有。我就是亞當·斯圖爾特。對你而言,只有我一個。”

  亞當誠懇的語气令凱茜不忍再怀疑。她吻了吻他,熄滅床頭的台燈,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然而,凱茜的心中并不平靜。她知道自己沒有听錯,那個老人說得清清楚楚的。可是,這一切又該怎樣解釋才合理呢?65年之后,她發現這個世界真的有些古怪得可怕了。

  在一片漆黑包裹她的時候。她又看見了亞當。他身穿著雪白的襯衫,站在她的面前,沖她微笑。那好象是一個遙遠的時代的事情了。她感動著,剛要扑向他的怀抱,可是怪事出現了。他面前的亞當突然變成了兩個,轉而變成了四個,八個……直到占据滿她的視野。他們都向她微笑著,展開雙臂。可是她卻惊慌不安。她不知道自己該投向誰的怀抱。

  “你們誰是真的亞當?”她急得直想哭。

  “我們都是呀。”他們一邊回答,一邊圍攏過來,想抱她。

  “不要!……”凱茜掙扎著伸出雙手去推。然而很沉很沉。她又想開口大喊。可霎那,所有的亞當都消失了,只留下一片虛空。周圍依舊是漆黑的夜。她看到的是閃爍的星辰。

  一個噩夢。凱茜喘了一口气,發現自己額頭汗涔涔的。

  可是當她的目光落到身邊酣睡著的亞當身上時,心頭又不禁涌起一陣悚然。她覺得自己仿佛墜入了一個可怕的家庭中,這個家庭的成員竟然都有一副相同的面孔。她暫時還無法解開這個迷局。但是她覺得,亞當确實有什么事情在瞞著她。她了解亞當,亞當不擅長撒謊,白天亞當說話的時候閃爍著惊慌的眼神呢。

  凱茜打定主意,明天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亞當問個明白。然后,她決定去找那個老者和他的孫子。



  折騰了一夜,臨近第二天清晨,凱茜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醒來的時候,亞當早已不知去向,也沒有任何字條留下。難道亞當已經去上班了?但凱茜到底不放心。她撥通他們的公司的電話,亞當不在。凱茜開始警覺起來。看來,現在她唯一所能做的事情就是去尋訪那對祖孫倆。或許還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



  她駕車駛過老人曾經坐過的長椅,可惜現在那儿沒有任何人。依据她的感覺,老人的住所不會离這儿太遠,一定就在附近。——沒有哪個上了年紀的老人會跑到离家很遙遠的地方散步休閒,也沒有哪個老人能夠在短短十分鐘內走過几條大街而不留下任何蹤影。

  凱茜開始驅車游蕩在附近的街道上,同時搜索著她的目標。遇到較小的商店,她便進去詢問。——大商場是幫不上什么忙的。他們的顧客太多了,誰也不會去注意一對祖孫倆。

  凱茜的判斷沒有錯。在最后一條街道的一家二手貨商店里,她得到了她所要的信息。店主還沒有听完她完整的描述,就告訴了她。

  “小姐,我猜你准是在問老斯圖爾特祖孫倆——就是那爺爺和孫子長得很象的?他們就住在我的樓上。不過您現在找不到他們。因為今天早上來了一個年輕人把他們叫走了。”

  是亞當?凱茜心里有所确定。

  “我在哪儿能夠找到他們?”

  “這條街的盡頭拐角處有一家茶舖。老斯圖爾特總愛去那儿。”店主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恐怕你想象不到,那個年輕人竟然長得也和他們有几分神似呢!”



  凱茜顧不上道謝,心急火燎地驅車沿著街道駛下去。

  在街道拐角有一塊草坪,在那儿她看到了那輛儿童腳踏車,那個小斯圖爾特正騎著它自在地轉圈。緊接著,她又看到几步遠的地方,撐著几把大遮陽傘。在其中的一把傘下,亞當正和老斯圖爾特討論著什么。

  凱茜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竟然會同時看到他們三個人。而亞當就在其中。她覺得自己仿佛被劈成兩半。這足以證明亞當昨天所說的一切都是假的。

  凱茜平靜了一下心緒,下車悄悄朝他們走過去。那兩位仿佛正陷入沉沉的討論之中,誰都沒有注意到她的到來。當她走到他們身后時,她听到了亞當的說話。“好了。是我們該作出最后決定的時刻了。你們要么遠遠地离開這里,永遠別再回來;要么……就結束你們的生命,如果你同意的話。”他停頓了一下,“我并不想這樣,但是……這是為了我們的凱茜;為了他。”說著,凱茜看到亞當掏出一個小藥瓶,放到老斯圖爾特的面前。老人的眼里閃過一絲畏懼,他伸出哆嗦的手想去拿那個藥瓶。可凱茜比他更快,沖上前去,一把把它抓在手里。這時,他們才看見她。兩人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不約而同地流露出難以置信的古怪表情。亞當的臉色更是蒼白得可怕。

  “凱茜?!——”他吃力地舔舔嘴唇。

  “你要干什么?謀殺嗎?!”凱茜雖然對他們的關系不明了,但是她卻相信,亞當在逼迫那個老人。

  “不是。凱茜!但……但這是我們的規則。”亞當分辨說。

  凱茜想到了自己來這儿的目的。

  “听著,我需要你的解釋,亞當。”凱茜盯著他几秒鐘后,盡力平緩地說道,“确切的說,是你們的解釋。”她順便掃視了一眼老人——他已經平靜下來了。

  “這很難跟你解釋清楚,凱茜。”亞當轉過臉象是在征求老者的意見。

  老人象是在思考一個极复雜的問題,緘默不語。終于他發出了一聲長歎。

  “但我們已無法擺脫這個結局。”老人說著頹然坐了下去。“凱茜既然已經發覺,再隱瞞是不符合原定規則的。”

  “規則,什么規則?我听不懂你們在說什么!”凱茜面對老者,語聲含怒。“但是請告訴我,你們究竟有什么關聯?究竟……誰是真正的亞當?!”

  老人注視著她的眼睛,緩緩回答說:

  “我們誰都是亞當,我們又誰都不是真正的亞當。”

  凱茜無力的癱倒在她的椅子里。她從未听過這樣不合邏輯的話。她無法理解其中的意思,可一時間竟無從問起。

  “還是允許我來向你解釋清楚吧。”亞當對凱茜說道。“事實是,真正的亞當早已不复存在。我們卻保存了下來。這是一個久遠的故事……”他開始娓娓講述起來。

  “你是否還記得你遠航時發生的那場事故?——它使你足足延遲了15年返回地球。15年對于你來說可能不會產生多大的影響;可是對于亞當·斯圖爾特——我們的締造者來說——卻足以令他做出最后的決斷了。如果你提前15年回歸,按照原定的計算,亞當·斯圖爾特不過75歲。他或許會有足夠健康的身体來迎接你的凱旋;也自然不必安排我們來到這個世界。可惜,‘企業號’出了事故。在當時根本沒有人知道你會何時回來,甚至是否還活著。你的生命已成為未知數。這對于他來說,就無疑是一個無比沉重的打擊了。

  “盡管他心中相信,他的凱茜還活著,并且肯定能飛回來——因為她是一個出色的宇航員——但是他感到自己這一生將再也無法与她團聚了。因此,他的心理狀況開始變得郁悶不振,而生理狀況也漸漸衰退。他最終做出了一個他所能做的最后的選擇。那就是复制自己。他提供出自己肝髒細胞里的細胞核,依靠‘克隆’技術,它被植入一只卵細胞中,然后在人造子宮里發育成人。這并沒有什么實質性的困難。而倫理學家們發動的‘克隆’論戰也早已結束;這項技術在今天被用到人体身上已不再是什么新鮮的事情。就這樣他在他40歲那年,复制出了第一個化身——老斯圖爾特。

  “40年后,亞當·斯圖爾特去世,然而他并不遺憾,因為在此期間他至少已留下了兩份生命拷貝。老斯圖爾特是第一份,他成長到25歲時,又复制了第二份拷貝。這就是我。后來,我也自然如法炮制,25歲那年,我的拷貝出現了。"

  凱茜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緩緩轉向那個騎著儿童腳踏車的孩子。

這一程序是既定的。由于我們都是亞當的‘克隆’,因此我們在基因上与亞當·斯圖爾特完全一致,具有他的一切外部特征。甚至与基因有關的一切性格傾向,行為習慣,我們都具有。盡管我們周圍的環境在改變,我們的思想可能隨之改變。但是有一條是永遠不變的。我們將恪守我們的原型亞當·斯圖爾特流傳下來的使命:盡最大的努力給予凱茜·黛恩最多的愛。你如果在65年后仍舊未回歸,我們將世代永遠的复制下去。世代把這使命延續下去。亞當的拷貝將延續到無窮無盡。前面的消亡了,后面的還會補充上來。因為我都知道,亞當·斯圖爾特也將是你的唯一。你多么期望在回來后的第一眼就看到他。

  “事實上,NASA并沒有修改任何的規定。沒有亞當的休眠過程。所有的只是一個亞當的‘系列’。當你重新回到地球,我們將挑選出最合适的年齡的那份拷貝去迎接你,并作為亞當·斯圖爾特出現在你的生活里,与你結合。而其他的人就必須遠离他們,或者……”他說到這里,不由看了老斯圖爾特一眼。“或者默默地死去,以不給他們的生活造成陰影。這也是我們的責任所在。對于我們來說,本不必太在意生命的。為了完成亞當·斯圖爾特的囑托,我們不惜一切代价。可是,沒想到……”

  亞當苦笑著,嘎然而止。他知道下面的事情,已不必再說了。

  不知什么時侯,凱茜已淚流滿腮。她無比的震惊。她沒有想到心愛的亞當·斯圖爾特竟早不复存在。她更沒有想到他會用這种方法來成全她。她再次打量著眼前的亞當。他那雙眸子里閃爍的光芒与自己心愛的人儿一模一樣。他也許真的繼承了极自己心愛之人的所有,相貌,習慣,思想……然而,現在已毫無意義了。

  如果她沒有發現老斯圖爾特祖孫倆,那么一切都不會發生,她可以幸福的生活在亞當·斯圖爾特為她苦心營造的騙局中,并且永遠的生活下去……可惜,現在她已經知道了一切。即便她能夠把眼前的亞當當成是真正的亞當,那么那兩個呢?難道說他們不也是真的嗎?他們甚至打算為她犧牲!

  “可我該去愛誰呢?!——只有一個我!”凱茜真想這么大聲的沖他們嚷。她感到曾有的噩夢正在變成現實;她不可能去愛他們所有的人。

  亞當呵亞當,我無法抉擇。与其如此,我倒宁愿希望迎接我的是一塊墓碑!凱茜在心里說道。她默默地呼喚著亞當·斯圖爾特的名字,可是它卻變得越來越陌生,离她越來越遠了。



  “我想我還是回到宇宙去的好。”凱茜這么對他們說的。相信他們能夠理解她。——對她來說,亞當·斯圖爾特只有唯一的一個,獨一無二的,也是她傾注了所有的愛的。

  她又重新回到NASA。

  亞當,老斯圖爾特,小斯圖爾特都去送她。象以前那樣,他們和她在分界線兩側作最后的道別。老人的神情庄重而肅穆。而孩子卻一副天真爛漫的好奇,東張西望。曾經迎接過她的亞當就象當年的他送她一樣,穿戴得整整齊齊。襯衫雪白,純淨;下巴修得很光滑。

  鈴聲驟然響了起來。

  亞當慢慢抬起手,放到唇邊,就象似當年的鏡頭錄像,优雅地給了她一個飛吻。

  “這也是我們的使命。”亞當沖她微笑道。“去吧。盡情地去飛吧。也許在宇宙里,你能感覺到他的存在。”

  他們的使命:盡最大的努力,給予凱茜·黛恩最多的愛。凱茜在心里又想起了它。她轉身朝發射台走去。這次她要飛得更遠了。

  “不必等我。”她平靜的向他們最后致意,她說,“你們到底不是他的。但是請你們仍好好地生活下去。這樣我心里會更舒坦一些。”這時她又想起65年前亞當·斯圖爾特送她的情景,為之深深陶醉。只要一個我,也只要一個他。只要我們兩個曾經愛過。

  凱茜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系好安全帶,以備升空。這時耳机里響起了指揮這次遠征的地面指揮長官的話語。

NASA的宇航員們,你們將為人類的宇航史寫下最新的一頁。昂貴的休眠技將被簡單的‘克隆’复制技術取代。你們將擺脫漫漫的長眠而世代复制你們自己,有自己快樂的孩子們并且以教育他們為你們的樂趣,直至到達目的地,開始原定的使命。

  “請在進入軌道之后按電腦的提示去做……祝你們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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