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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合第十行星


周宇坤

  你以為一切都已發現了嗎
  那真是絕頂的荒謬
  這無异把有限的天邊當作了世界的盡頭
                ———[法國]弗拉馬利翁《大眾天文學》

  10,9,8,7……3,2,1——休眠程序解除,复蘇程序啟動。完畢。”當X行星飛船的主控電腦屏幕上顯示出這一行文字的時候,這艘龐然大物仿佛于一剎那間從酣睡深處蘇醒過來。兩年的漫漫長眠宣告結束,所有應當開啟的負荷都已經啟動。室內瞬間燈火輝煌,皕鬚楖`系統也開始運作,主要艙室升溫至22攝氏度。尤其是維生系統正進入复蘇過程,這意味著X行星小組的五位成員可以結束他們兩年的沉睡苦旅,重新回到他們曾經熟悉的意識世界。行星飛船船長、心理學家厄爾·布雷默首先睜開了惺忪的睡眼,她以女性獨有的柔和目光打量周圍的一切。對于任何一個人來說,大腦中留下的都是兩年以前的記憶。她沉思片刻,才真正明白了眼前的情景。
  蓮花般排列著的休眠艙艙蓋已全部打開,厄爾看到了其他四位伙伴長夢初醒,伸著懶腰,揉著睡眼。“伙伴們,我們已經‘活’
  過來了!”她打趣地說伴隨著兩年來第一次歡笑,大家從休眠艙中爬出來,身上都穿著類似襁褓的裝束,宛若嬰孩在世。當然,對于這個小組}的三位女性而言,裝束自然是更嚴密一些的。
  “伙伴們,起床洗漱!”船長以親切的口吻對大家說道,“然后,讓我們擺脫兩年的体外維生系統,用我們自己的腸胃好好享受一頓美食吧!”
  “但愿它們還沒有退化。”生性活潑的護理專家伊麗莎白·莫勒的一句打趣,逗得大家哄堂大笑。這實實在在表明:小組的各位成員已經恢复了生龍活虎的狀態。


  例行檢查完畢后,在餐桌上,X行星小組的成員們享用起他們兩年來的第一頓早餐。然而,食物并不是他們特別熱衷的東西——它們的滋味并未隨時間的停滯讓他們感覺分外可口,倒是休眠旅行,給了他們更多的話題。同樣是動嘴,看起來談論這事要比飲食更令他們心醉。
  羅蘭德·黑策爾首先開口,這位天体物理學家神秘兮兮地問厄爾:“船長,你以前有沒有冬眠過?”
  “你把我當成什么了呢?”厄爾船長笑眯眯地反問,其他几位成員也不禁啞然失笑。羅蘭德就是羅蘭德,總喜歡用些稀奇古怪的字眼,這回他是使用了“冬眠”這個滑稽的非學術用語。“羅蘭德,我可不是刺蝟,在座的各位包括你在內也都不是。你必須牢記:這是休眠——我以前倒是体驗過一次的。那是去海王星,比現在的目標近得多了。”
  羅蘭德這下可挺惋惜地慨歎了:“
  那你恐怕已沒有新奇的体驗了。不知你們有沒有這种感受,我覺得自己仿佛在一團虛空當中,朦朦朧朧的,甚至可以听到自己心髒搏動,血液流動,感覺到呼吸起伏。”
  卡斯琳·肯妮吃惊地望著他說:“我怎么沒有這种感覺?事實上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這不奇怪,”伊麗莎白搶著回答一旁的生物化學家,她含笑晃動手里的刀叉,“對休眠,不同的人反應不盡相同。你的反應當然正常,但是羅蘭德,”她使個眼色,“只怕是腦子太活絡了,連睡覺都不肯安生!”
  “不管怎么說,我們是初出茅廬嘛。”羅蘭德歪著腦袋看厄爾,“你倒是已經享受過一次這樣的長睡了。對我們這些和太空打交道的人來說,這樣的休息彌足珍貴哪!”
  厄爾擺擺手:“其實,那次考察并不完美,我們向冥王星之外的星際物質發射的探測器失蹤了。”
  不苟言笑的戈特弗里德·施勞格正悶聲不響地吃牛排,听到這里,他好奇地盯著厄爾問:“真的?探測器怎么會失蹤呢?是系統故障么?”他是系統維護專家,對与專業有關的事特別敏感。
  “沒人知道,當時,据我們分析,可能是遇到了冰彗星的撞擊而失控,也不知掉落何方。在冥王星之外有個彗星的發源地,冰彗星經常受到路過天体的影響,疾射而出。”
  “對,”羅蘭德點頭贊同,“那里有1000億顆彗星聚居呢!”
  “別說彗星了,羅蘭德!”伊麗莎白懇求道,“和我們談談你對我們此行的目標——那顆X行星吧。你有何高見?”
  羅蘭德打了個響指,從容不迫地站起身來,圍繞著餐桌走動,兩只手緊握在胸前。每當這時,大家便知道,羅蘭德又要發表他精彩的學術演講了——他本來就很有演說家的風度,在座的沒有人怀疑這點。
  “X行星,也就是太陽系中的第十顆行星。在天文史中,從來沒有哪顆行星像它這樣神秘莫測,也從來沒有哪顆行星像它這樣令天文學家們費盡心机,難窺真面目了。如果你們記性不坏的話,就該知道,天王星在1781年就已被人類發現;后來從天王星運動時其牛頓軌道的偏离,又發現了海王星;隨著時間推移,人們發覺僅用太陽系內已知天体的影響無法計算天王星与海王星所出現的‘攝動’現象,因此斷言必有海外行星的存在,當時的命名就是行星X。現在我們知道,海外行星是存在的,那就是冥王星。但是,它卻不是行星X,因為,要說明天王星与海王星的運動偏离,必須有一顆質量至少為地球質量十分之一的行星存在才行,而冥王星充其量只有上述要求的四十五分之一。所以,冥王星顯然不是行星X!那么,真正的X行星在哪儿呢?”
  羅蘭德臉上籠罩著一層神秘的色彩,他突然止住了踱步,停在伊麗莎白身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放下刀叉,將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羅蘭德壓低聲音說:“它就在我們航向的前方——事實上,借助‘先驅者’探測器,天文學家已經預言太陽系的第十顆行星的軌道將是那樣的不尋常,几乎与其它行星的軌道成直角傾斜,而其質量竟比地球大四倍,公轉周期至少需要700年!”
  羅蘭德繞了一圈,回到他的座位坐下來。稍停,他才總結似的說:“我們此行的目的,就在于發現它并勘探它,讓我來說,這肯定是航天史上最激動人心的壯舉。但是,恐怕再樂觀的宇航員也不愿意在它附近逗留太久,因為那儿离太陽太遙遠,太陽變成了一顆昏暗的星,而X行星則愈發顯得死气沉沉。”
  “它的形狀是規則的球形么?有沒有大气層?构成行星的主要物質是什么呢?……”戈特弗里德頗為不滿地抱怨說,“NASA只告訴我們去尋找它,勘探它,卻連任何更多的細節都不提供,哪怕只是透露一點儿!”
  “抱歉,我也提供不了更多的東西。不過你認為NASA會比我們知道得更多么?——在地球上根本沒辦法觀察并探測它。埃迪·詹森當時可不就是這么對我們說的?”他模仿著地面飛行指揮的口吻,“第十行星曾經是個謎,由于地面觀察不到,人類對它知之甚少。然而,無論是天文學界還是我們的超級智能電腦‘幽藍’,都已經确信它是存在的。也許在地球上只有NASA才有能力把你們送到冥王星以外的空間,你們將肩負證實這一想法的重任。”
  戈特弗里德“猛”地挺直了上身,嚷道:“可怜!簡直是太不嚴謹!如你所說,NASA竟然會在從沒見到過它、也許還不知它身在何方的情形下,就派遣我們前去發現并勘探它!我為自己當初沒有提出异議就服從安排,更感到遺憾!它公轉周期700年,倘若我們与它的軌道稍微失之交臂,我們就要永遠失去它達700年!”
  羅蘭德不以為然:“有一點你并沒有說對。我們可以通過對天王、海王的攝動之劇烈程度——即對牛頓軌道偏离的厲害程度,追蹤到這顆X行星的位置。NASA正是這么做的,按照它的推斷,如果一切順利,X行星即將出現在我們航向的附近。到時候,我們可以觀察到它。”
  “我說,應該事先發射一顆探測器,盡管我們現在已經被弄到這里來了。”
  “沒這必要!”羅蘭德的聲音有些嘲弄,“發射探測器既不現實,又不保險。首先因為在冥王星之外的信號要傳送到地球,需要的功率之大難以想像,小小的探測器如何能胜任?能源也成問題,太陽能几乎不能利用了,而探測器不可能負載大量燃料的。其次在于迢迢星程,誰知道會不會在最后一刻出現系統故障或外來破坏?就算沒有,万一有誤差,可就失之毫厘,謬以千里了。第三,就現在的航天水平而言,它与發射載人航天器也沒有實質差异,在絕大部分旅程當中,我們和普通机器可沒什么差別。難道你要一顆探測器飛行漫漫几年,最后因功率不足、突受干扰等原因前功盡棄,或者即便成功亦不過只窺豹一斑,不能全面勘探X行星么?——我們難得和它一見的。”
  戈特弗里德還想爭辯什么,厄爾船長制止了他們:“別發牢騷了,戈特弗里德。難道你還擔心找不到它么?難道你愿意把第一個去揭開X行星奧秘的殊榮讓給探測器么?——誰都知道,天王星和海王星的不規則運動,證實X行星是必定存在的。我們只要按時到達該到達的地方,我們自然會發現它。盡管我們承認自己對它還一無所知,但這正是NASA委我們以重任的原因,他們還為我們配備了最好的登陸器、漫游車……我們到時候自然會把它的各种特征弄個水落石出。”
  戈特弗里德只好無奈地聳聳肩說:“好吧——但愿別太浪費時間搜索,我可不希望在這儿耽誤太久。我要提醒的是,變速航行是最消耗燃料的,我們的飛船沒有太多的能量可供我們和一顆行星捉迷藏!這點我不用計算也最清楚。”
  餐桌上的空气里滲透著淡淡的火藥味。戈特弗里德曾經參与過火星永久居住區系統工程的建設,厄爾知道以此為職業的人可能希望一切都是确定可靠的,他們更熱衷改造客觀世界,而不是認識客觀世界。而在羅蘭德看來,發現未知才是真正的樂趣。這就是科學家和工程學家的區別。戈特弗里德這次在NASA親自點將之下登上行星飛船遠征,确實難免會有些不平。
  “我們理解你。”厄爾拍拍戈特弗里德的肩膀,眼睛里露出肯定的目光。船長似乎總能在關鍵時刻扭轉局面,這足以證明,她的心理學造詣已爐火純青,她將促使整個小組完美地合作到重返地球之時。


  為了明确与X行星會合的准确時間与准确地點,厄爾來到了主控電腦控制室。這里,几乎所有的問題都可以直接通過人机屏幕對話獲得最切實的解答。她個人覺得,戈特弗里德未免太多慮,不過,既然作為一船之長,關于X行星她确實有責任知道得更多。在主控電腦向她問好之后,她就開始提出自己的問題。
  “主控電腦,我需要X行星的詳細資料。”
  “請指明具体方面。”
  “天体特征。”
  主控電腦接到指令,便不厭其煩地向屏幕輸出一系列數据,一部分与羅蘭德所說的吻合,還有少量無關緊要的。就總体而言,特征資料寥寥無几,并沒有其它特別令人感興趣的東西。
  “數据來源?”
  “NASA根据天王星和海王星的异常攝動,初步推斷出來的。”
  “就是說,對X行星無法進行有形觀測?”
  “基本如此。行星不發光,只能在甯P的照耀下被看見,而X行星又离太陽太遠,表面溫度可想而知。它傳達給我們的信息太少了,故而就連第二代‘哈勃’都難以觀察到它。”
  厄爾船長忍不住搖搖頭,她又翻閱了其它一些資料,但有限至极實在令她吃惊不小。在她的印象中,她相信人類已經探索過X行星很多次,所以資料不該只有這么可怜巴巴的一點。她略一思索,鍵入一行指令:“X行星考察史。”
  立刻,這几年一系列航天活動,觀測活動,只要与X行星有關的,都列寫了出來,足足有好几屏。厄爾看得有些眼花繚亂,但是她驀地發現,几乎絕大多數活動都是以失敗而告終。“這是怎么回事?都那么不幸!”她奇怪地問道,“很多探測器居然都是因為与地球失去聯系而墜落太空。”
  “我難以回答。”
  “那么,是否有相關信息可以查詢?”
  主控電腦沉默一會:“很遺憾,沒有。”
  “那么,我要我們這次航行的信息:与X行星相會的具体時間,具体地點。”
  “按照NASA的推測數据,直線前進。三天之內,太陽系邊緣,彗星發源地Oort'sCloud區域附近的空間。自行搜索。”
  “目前飛行路線正确与否?”
  “沒有偏向。”
  厄爾終于關閉了主控電腦,一切仍然毫無頭緒。電腦已經說得很明白:自行搜索。這意味著他們必須自己找到它,隨后才可能勘探它。不過不管怎樣,他們的航向沒有錯。“因此,我們會遇到它的。”厄爾心想,“既然NASA都那么肯定地說了,我們還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回到工作艙室,卡斯琳和伊麗莎白無所事事,而系統維護專家也沒有太多事情可干,只有羅蘭德一個人在那簡易的觀測台上沉迷于他的星空。在尋找到X行星之前,只有他才會不厭其煩地干他的本行。他說:“如果我找到了它,一定會讓你們大飽眼福。”
  厄爾不知怎的在心里默默應了一句:“但愿如此。”


  “X行星飛船按時蘇醒,全体成員都已完全結束休眠。”
  一只蒼老但有力的手在電腦記事本中鍵入這么一段文字,隨后,一張飽經滄桑的臉從微電腦屏幕前抬起來,冷峻地轉向他旁邊的“老朋友”。他和它都异常關切地注視著從遙遠世界傳來的信息,從那冥王星之外的星區花上近十個小時才傳送過來的有關情況。
  “‘幽藍’,他們已經進入最后階段,我們終將有机會知道我們的設想是正确還是錯誤的。”埃迪·詹森對這位“老朋友”說。
  這次X行星飛船的地面監控及輔助指揮,由他和“幽藍”負責,對此埃迪覺得綽綽有余,心里分外踏實。因為“幽藍”的智能化頭腦早已遠遠超過一個專家小組的力量,它可以調用全世界的共享資源,同時又可以調用NASA的最絕密文件;最重要的是,它可以自我進行邏輯分析并給出結果。盡管電腦屏幕那張方形的臉不那么有生气,但它卻讓人感受到絕對理性的威懾力。
  “我的邏輯推理給出的結論是:他們必然要遇到它,但是其后果我們無法預料。要么是好,要么是坏——就是說,我們在利用他們賭博。”“幽藍”冷冰冰的聲音讓人不寒而栗。
  “你真的敢肯定你對第十行星的判斷是正确的?”
  “我不敢肯定。但是對近半個世紀來的探測結果看,有很大的概率會是那樣,所以,我需要他們驗證這個推斷。如果一切如我預言,那么我們還可以進行后面的試驗,反之,就讓他們撤回來。”
  “但愿是值得的。”埃迪·詹森的手指漫無目的地敲擊了几個鍵,“我們也許要損失掉五位极為优秀的宇航工作者,如果真的按照你的判斷走下去的話。”他仰天長長舒了一口气,又沉思了片刻,問,“你如何估計這次試驗的結局?”
  “幽藍”說:“我無法在試驗結果出來之前作出評价,但是我深知,將來人類遲早要那么做的。不管結果如何,于他們都是一种鍛煉,于我們也將是制訂新的戰略前的一個反思。”
  埃迪·詹森興奮地搓起雙手,滿面紅光:“‘幽藍’,我覺得,你總是對的。”


  如果按照地球時間計算,這該是第三天的傍晚了。引力計終于有了反應,而且還很強烈。這表明,在X行星飛船的前方有一個天体存在。在此之前,枯燥的飛行使大家已經都有些因無所事事而倍感疲勞。兩個女孩還可以忍受,羅蘭德卻覺得夸下的海口難以兌現,他的天文觀測台觀測不到任何行星的存在,不免焦躁万分。而負責系統維護的戈特弗里德卻憂心忡忡地告訴厄爾,他發現系統的損耗有增加的趨勢,然而他檢查不出問題的所在。
  不過,現在引力計的反應令全船人的精神大為振奮,以往的一切苦悶都一掃而光。卡斯琳興高采烈地整理起自己的考察計划,對登陸器所要攜帶的化學儀器進行最后校驗。“狼”捕捉器,光譜儀……一應俱全,它們將隨同登陸器一起降臨X行星的本土,尋找生命物質的痕跡。伊麗莎白作了她的幫手,而羅蘭德則更是積极地把他的目光投向遙遠的宇宙深處,希冀看到那顆在他心中頂禮膜拜的天体。厄爾感到全船都喜气洋洋,只是戈特弗里德明顯表現出擔憂——他所面臨的情況不容樂觀,似乎系統比他想像的衰老得更快。“也許是引力場的緣故。除此以外我檢查不出任何故障。”他對厄爾這么講。厄爾安慰他說:“沒關系,一切都會過去的。我們就要到達我們的目的地了。”“那……我們最好不要在X行星周圍停留太久。”
  這是戈特弗里德此刻的唯一建議。
  然而,只過了一天,行星勘探小組便緊急召開會議,因為此前羅蘭德出示了一疊毫無意義的照片,報告說:“我尋找不到它,在引力計所指示的方向上,沒有發現任何東西!”
  羅蘭德給出的結果,著實把全船成員的興致一下子從九重云霄拉回到地面。他們正期望他能有所發現,可听到的竟然如同噩耗。
  “找不到它!”戈特弗里德惡狠狠地罵了一句,這無异于說他們辛苦一趟,卻將徒勞而返。沒有人喜歡這樣的結局,曾有過開辟火星永久居住區輝煌歷史的戈特弗里德當然更不能容忍。
  “這怎么可能?它應該在我們的可視范圍內了。”厄爾怀疑地說,“會不會是計算有誤,羅蘭德?”
  羅蘭德盡失以往的幽默,只能苦笑著搖搖腦袋,他隨手撿起一張照片,遞到厄爾的眼前。在厄爾的想像中,那里應該有一顆小天体呵,可現在她什么也看不到。
  “我已經反复計算過很多次了。按照NASA給出的參考數据与實際測到的數据比較,第十行星應該就在附近。”
  羅蘭德無奈地在一旁歎著气。
  “那要么它太遠了,要么它太小了——我想不出別的解釋。”卡斯琳津津有味地看著一張又一張照片,若有所思地說。
  這很朴素的話語卻牽動了厄爾的神經,不過,她不敢苟同卡斯琳的推斷。應該發生的事情沒有發生,X行星應該出現的位置沒有星体出現,這意味著什么呢?她忽然想到了一點:我們會不會迷路了?出現方向錯誤?
  “有這种可能嗎?”卡斯琳有些不大相信。
  厄爾回答不上來,她并沒有任何依据,但或許自己是對的呢?她覺得可以從主控電腦那里得到答案。因此她補充道:“究竟是否這樣,我們很快就可以知道的,請大家跟我來。”
  主控電腦室。
  “主控電腦,請告訴我們航向檢查結果。”
  “……6小時前開始偏向。現偏离原航向足有1度3分。”
  X行星飛船的成員面面相覷:果然不幸被船長言中了。偏离航向,向來是星際航行的大忌,因為它可能導致無謂的燃料消耗,無謂的時間延長,甚至是無謂的人員犧牲!
  “為什么不作修正?”
  “對不起,無法修正。重复一遍,無法修正。”
  厄爾的心咚咚猛跳,她似乎也听到別人的心髒發出同樣的聲音。她迫使自己鎮定下來,對大家說出自己的疑問:“怎么會無法修正呢?——行星飛船發動机的推動力糾正這么小的偏差輕而易舉,而且航行复原程序對5分以上的偏差就有反應,誤差怎么會累積到這個地步?”
  厄爾生气地對電腦發出指令:“請作出自我診斷!”
  主控電腦開始“嗡嗡”地響起來。
  在等待中,羅蘭德盯著主控電腦,沉吟地說:“呃……問題不在這里。這种量級的誤差,不會對觀測造成什么影響的。夸張些說,即便是再偏离得更遠些,我們仍能夠發現它。可是——”
  他沒有說下去。其實,眾人也都明白他的意思。
  “羅蘭德說得對,我們可能還忘了最后一個解釋。”戈特弗里德突然插話道,在此之前他一直保持深思,現在他終于主動開口,反倒令眾人大吃一惊,“也許,它根本不存在。”
  羅蘭德差點笑出聲來,但一接触到戈特弗里德嚴峻的神色,他不得不閉住口,而且也不得不重新考慮戈特弗里德的判斷是否有道理。他記得在餐桌上戈特弗里德就曾把這個觀點隱隱包含在他的話語里,現在只不過說得更為直接罷了。可他覺得受不了,不管怎么說,他始終相信NASA。目的地不明不白的錯誤從未在NASA歷史上出現過,他想NASA不會破例的。
  戈特弗里德認真地繼續他的發言:“要知道,本來NASA也不是特別了解我們的目標,他們也僅僅是推測而已。要不然差遣我們來這里勘探什么?現在我們沒有發現星体,這并沒有什么好奇怪的。實際情況有時和經驗有很大差异,我們應尊重前者。”
  “它根本不存在,那怎么解釋引力計的示數不斷增大?如果說我們都看不到,那我相信,但我更加相信那儿确實有東西。”羅蘭德肯定地說。
  “你們有沒有覺得,照片上的那片星區太黑——一顆亮星都沒有?”伊麗莎白忽然幽幽地問了一句,她是憑借她的直覺說的。
  羅蘭德突然沉默了。厄爾心中的疑團也因這話而驟然增大,她默默自問:“我怎么沒有覺察到呢?”
  漸漸地,她的目光開始搖曳起來,似乎正力圖整理出一個頭緒。可當她倏地与羅蘭德目光交匯的剎那,她的心不禁悚然抽緊了。因為從羅蘭德的眼睛里,厄爾看到她与他之間仿佛達成了一個共識——可怕的共識。她忽然意識到當年從海王星附近發射的那顆探測器為什么失蹤的原因,也意識到了為什么人類那么多次利用探測器會失敗的原因。
  羅蘭德又朝厄爾飛快地看了一眼,那意思是說:我對此可以确信無疑了。他緩緩地歎道:“我們看不見它,這是事實;引力計卻感受到了引力,這也是事實。沒有什么比這個更能說明問題了。”
  羅蘭德的論据是充分的,他是這方面的專家,看來不會隱瞞自己得出的結論。他的推理足以讓大家信服。
  “如果一件事物已沒有堅持的可能,就干脆推翻它,不要試圖尋找無用的證据,否則你的心靈永遠不會安宁。”厄爾驀然記起她的心理學教義。
  于是,她不得不向大家緩緩宣布:“NASA給我們的最初推測是錯的——X行星并不存在,存在的是……一個黑洞。”
  厄爾說話時覺得自己的心愈發往下沉。原本在大家心目中NASA有非凡的地位,現在,NASA的判斷失誤使得這一信念也動搖了。她抬眼一看,兩個女孩的神色已明顯黯淡許多,整艘行星飛船內部漸漸被失落的陰影所籠罩——難道當情況驟然變得极其不利的時候,人的內心就那么脆弱了么?
  厄爾凝視著大伙。羅蘭德已變得灰心喪气,戈特弗里德也沉悶著不說話。
  “我們只能打道回府了——我們不可能去探測一個黑洞。”厄爾說道。
  然而,卡斯琳還有所怀疑,她說:“黑洞是甯P塌陷而成的,根据昌德拉塞卡极限推斷,這樣的甯P的質量至少要大于太陽的一倍半才行。我無法想像在太陽系邊緣會有這樣一顆甯P存在。”
  “卡斯琳,其實,若是原生黑洞則大多數都是很微小的,”羅蘭德糾正道,“而且极不穩定,和我們天文學常談論的黑洞通常由甯P演化而成有所不同。我們面前這個,或許是個壽命稍長的原生黑洞,或許它根本就遠离我們,比太陽還大,不過它的引力之邊緣已伸入太陽系而已。總之,它的引力在引力計上已經反映出來了。”他突然想起什么,轉向厄爾急促地說,“船長,我們現在已經落入它的引力圈中,必須盡可能地快速采取緊急措施,逃脫它的引力范圍!”
  羅蘭德的話提醒了大家。他心中最清楚這种神秘天体可能帶來的恐怖后果。
  但就在這時,屏幕上主控電腦顯示了對自身的檢測報告——
  “自我診斷完畢。
  “航向复原程序狀態:死鎖。
  “側翼發動机啟動程度狀態:死鎖。
  “飛船不能修正和扭轉航向。重复一遍,飛船不能修正和扭轉航向。”
  主控電腦的提示,字字都讓大家怵目惊心。


  埃迪·詹森興致勃勃地關注著X行星飛船的試驗進程,這一切都是得力于“幽藍”的幫助。“幽藍”可以輕而易舉地聯系上X行星飛船的主控電腦,對后者進行監視和控制。
  “從主控電腦獲得的已有數据看,X行星飛船已經遇到了它。它确實是一個黑洞。在36小時之后,我們的宇航員將會穿越‘視界’。當然,我們看到有關的信息可能要遲一些。”
  “他們還沒有發覺這一切么?”地面飛行指揮問。
  “不,我敢肯定,他們已經明白了這一切。現在,我們應該組織一次与X行星飛船的對話——他們應該知道我們下一個計划的內容了。或許他們會認為這一切都是NASA的陰謀,事實上,我自己在當時的判斷也模棱兩可。早先在行星与黑洞之間,我計算出的概率后者更大;我們只是向他們夸大了概率稍小的那個可能。但邏輯告訴我,這樣做是必要的,正确的,值得的。”


  主控電腦室里面陷入一片死寂。
  少頃,厄爾終于鼓足勇气大喊一聲:“系統維護!”
  “我不知道這點,”戈特弗里德局促不安地回答,“因為我是24小時之前檢查過主控電腦以及飛行控制系統的,沒有問題。而24小時之后的時間,我一直和你在一起,我無法發現主控電腦自身的失常。”
  航向复原程序居然會被“死鎖”,厄爾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种情況。尤其是動力無法控制,厄爾更想不通是什么時候和如何發生的。看來不像是病毒,如果是病毒,自檢程序完全可以消滅它。
  “現在的加速度已經是2G!”羅蘭德查看了引力數据,沖戈特弗里德大喊,“我們要盡快撥轉航向才行!”
  “我們不能依賴程序,只好試試脫机手動操縱了。”戈特弗里德的腦門上滲出細細的汗珠。他立刻行動,向主控電腦詢問系統狀況,包括能量配備、飛船可承載的加速度、飛船現有速度等等技術細節,同時要求電腦釋放對系統的最高控制權。
  “系統最高控制權狀態:0。無法釋放。”
  戈特弗里德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紅通通的腦門上的血管畢露。在場的所有人都清楚,控制權為“0”就意味著控制權的喪失。


  埃迪·詹森和他的“伙伴”在各自思考著問題。
  “現在,必然的事情已經發生,接踵而來的是真正的未知。我們只能碰運气,對么?”他冷冷地問“幽藍”。
  “正是如此,嚴格地說,所有的科學試驗都是在賭博之中獲得真理的。”
  “我仍舊怀疑我們是否有必要那么做。他們都是NASA的精英,我……有些內疚于我們的行為。”埃迪·詹森忽然有些后悔了。
  “既然是宇航工作者,那么探索未知世界就是他們的職責。使命要超越生命。你應該清楚,在我們的面前是一個神秘莫測的宇宙空間,而最終要征服這個空間,以我們目前的科學技術水平絕對不夠。不管現今進行的是不是這個試驗,我們都不能以人道主義來衡量它以及我們的事業。在外太空,只有接受無情的物理化學法則的支配,我們除了認識它以外,別無它途。如果不那么做,人類的航天水平就不會再有什么重大的突破,因為,我們對于宇宙中最神秘的天体仍舊一知半解。”
  地面飛行指揮苦苦爭辯:“或許我們應該事先說明——”
  “那樣會前功盡棄。拿生命去冒險并不是每個人都做得到的,就算真的有,那樣的人又未必如我們所愿的十分出色。唯有我們選擇他們,讓他們去完成任務。我必須承認,他們的价值是不菲的。另外,我們必須認識到,在地球的舒适環境下,人類的智慧往往只能發揮一小部分,唯有當他們真正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時,他們才會不得不盡其所能,他們的潛力也才會真正得以張揚。我們的這個試驗所創造的正是這樣一個環境,畢竟,在此之前都肯定沒有那么好的机會。”
  埃迪·詹森注視著屏幕,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這時他才感到一絲痛楚。“我很怀疑他們會不會反對我們的計划并作出反抗舉動?”
  “無效的。也許他們會作出嘗試,但將看到航向的扭轉是不可能的,X行星飛船目前在我預先安排的最高指令控制之下。按照我的設計,即便是現在掙扎恐怕也為時太晚,因為引力之大已經不允許他們這樣做了。”


  “我難以相信是‘幽藍’在控制我們!對于120億英里之外的飛船,它最多只能和我們保持聯系而已,無法干扰主控電腦的運作。”厄爾說。而這時,其他人卻很自然地把怀疑的對象集中在“幽藍”身上。
  “話雖如此,但你能肯定這和‘幽藍’沒有關系么?”戈特弗里德打斷道,“若‘幽藍’預先設定好‘清零’程序,那絕對可以騙過主控電腦!因為啟航前主控電腦的程序就是由‘幽藍’負責導入的,主控電腦非但不會產生任何怀疑,還會把它當成正常的程序來執行!”
  厄爾的心里一震:戈特弗里德說的未嘗沒有道理。要控制權定時“清零”,只要在系統程序的某個特定位置中加入寥寥几條語句就可以了,這點“幽藍”絕對辦得到——它有行星飛船的全部特征數据。
  羅蘭德冷冷地說:“沒必要再爭論了。以目前不斷增加的加速度,即便我們獲得了系統控制權,行星飛船也沒有足夠的能量与時間來完成緊急制動的可能——在36小時后,我們會越過‘視界’。屆時,所有的努力都要付之東流!而且,情況會糟糕得出乎我們的想像!”
  羅蘭德一邊作無奈的計算,一邊撕扯自己的頭發。他的話讓厄爾對小組的處境有了明顯的預感:末日正在來臨。
  “我腦袋直發暈,我要揍NASA那幫家伙!這群混蛋!”戈特弗里德舉起拳頭,往控制台上狠狠地砸過去。兩個女孩臉色蒼白地看著突如其來的變故。
  厄爾開始感覺到混亂,她現在對NASA徹底怀疑了。他們在欺騙我們,她心里最強烈的就是這個念頭,失落感漸漸淹沒在越來越大的恐懼感之中。她熟悉NASA的行事原則,因此,她開始對眼前的一切有了進一步的認識,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
  “砰——”一只液晶儀表盤粉碎了,打斷了厄爾的思維。
  “沒用的,戈特弗里德。”厄爾的聲音里有些哭腔,“我已經想過了,我們面臨的不是一場事故,而是一個試驗,甚至你可以稱之為一個陰謀。如果NASA确實是想暗地里促成我們當前面臨的結果,那么就肯定是經過了由來已久的醞釀,看來都是那么天衣無縫。我們太相信NASA了,可事實上,我們從一踏上X行星飛船之后就已經沒有選擇的余地,只能按照他們的設計一步步走下去。從引力計出現讀數的時刻開始,我們已沒有回退的机會了。”
  “我本來就并不完全相信NASA,是你們,知道嗎,是你們……”戈特弗里德气喘吁吁地沖厄爾大嚷。
  “你是說,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監視之中?”卡斯琳戰戰兢兢地問,“難道在整個航行過程中,‘幽藍’這部NASA的最高核心,一直掌握著我們的命運?”
  “該死該死!”羅蘭德像吃了炸藥似的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現在我明白,NASA實際上早知道存在的是黑洞,卻瞞著我們!即使是這些年來的觀測活動的失敗的現象,也足以應該讓我們作出最終判斷,更別說‘幽藍’了!——他們居然這么著,偷偷摸摸,把我們送上了不歸之途!”
  沒法不偷偷摸摸,厄爾想,一個知情的正常人肯定不會選擇這條路。即使是飛船再好,設備再佳,也很難想像會有人冒這樣的風險!現在,所有的反常現象都可以串接起來,在她的腦海里已經形成了關于這次事件的整体印象。她想她至少已經看清楚了一點:是NASA想方設法把我們弄進黑洞,然而我們卻沒有机會來追究他們的責任——我們几乎沒有可能活著离開!
  一點也不錯,從來沒有哪艘地球飛船作過穿越黑洞的嘗試。雖然從理論上說,也許存在著一條重返這個宇宙的通道,但有關黑洞本身的理論都只是空中樓閣;關于另一條通道假說听起來更是飄渺得無法想像。難道NASA就為了它才進行這樣的試驗?
  “不會那么簡單的,”厄爾又轉過念頭,說道,“NASA不可能那么愚蠢,會要我們去探測黑洞。因為黑洞可以屏蔽一切信號,他們將不可能從我們這里獲得什么東西,無論是有价值的還是無价值的。”
  羅蘭德抬起頭來望著她,兩個女孩也在細細咀嚼厄爾的話。
  “你是說,他們這個試驗背后的動机不會那么單純?”伊麗莎白看來領會了厄爾的意思,“難道還有更深層次的內涵?”
  “如果真是這樣,我們肯定會知道。”厄爾望了眾人一眼,“我相信,‘幽藍’知道這里發生的一切,如果它确實不想把百億美元和五位精英都扔進那個鬼地方的話,它肯定會設法告訴我們它的想法。”
  果然,几乎在厄爾話音剛落的同時,主控電腦向他們發出特別提醒。巨大的屏幕上打出一行文字:“所有X行星小組成員注意,NASA‘幽藍’現在向你們發送使命。”
  陰謀策划家現身了,五雙眼睛一齊緊緊地盯住屏幕。
  “這里是NASA智能電腦‘幽藍’,和我在一起的是地面飛行指揮埃迪·詹森。我們很高興能在地球向冥王星之外的你們派遣使命。
  “在這一時刻,你們基本上已經知道或者預料到了一切,也許正為逃离黑洞而努力。但試圖改變你們處境的行為將無濟于事,因為你們自己很清楚自己面臨的是什么,而預先安排好的鎖定程序——自然,在适當的時候它會失效——現在已經啟動,你們無法控制飛船了。在這段時間內,飛船將不可更改地向目的地飛行。
  “必須說明的是,不要以為NASA會無謂犧牲宇航員的生命。相反,我們尊重并珍惜你們這些精英,故而委以重任,讓你們去完成划時代的使命,NASA的這次試驗只有你們才能完成。
  “在未确定第十行星究竟是不是黑洞之前,我們并沒有打算讓你們冒險。可現在,我們需要你們去實現后續的任務,它具有不可估量的意義,甚至你們每個人可以從中獲得強大的智慧——如果一切都如我所推斷的那樣的話。我不得不承認,在這方面,瀕死体驗者倒是為我提供了一條新的思路与一個新的依据。”
  屏幕上的字變換了。
  “《NASA試驗內部資料——瀕死体驗》肯尼斯·賴因格整理。
  “瀕死体驗第一階段:瀕死者覺得自己隨風慢慢地飄揚,感到极度的平靜、安詳和輕松。
  “★瀕死体驗第二階段:瀕死者覺得自己被一股旋風吸引到一個巨大的黑洞口,并在黑洞中飛速地向前沖去,而且覺得自己的身体被牽拉、擠壓;洞里不時出現嘈雜的音響。
  “瀕死体驗第三階段:黑洞盡頭隱隱約約閃爍著一束光線,當接近這束光線時感覺親朋好友在洞口迎接自己,他們全部形象高大,絢麗多彩,光環縈繞。
  “★瀕死体驗第四階段:瀕死者覺得自己与那束光線融為一体,剎那間猶如同宇宙融合在一起,同時得到了一种最完美的愛情,并自以為掌握了整個宇宙的奧秘。”
  在四條信息的前面,第二條和第四條被特別加了星號,很明顯是出于強調。
  “我們無法解釋為什么瀕死者的体驗會和我們的經驗如此的吻合。瀕死者通過黑洞可以与宇宙融為一体,而NASA也始終認為只有掌握黑洞的奧秘,人類才能真正擁有征服宇宙的航天科技。你們所要完成的,正是和瀕死体驗相似的穿越黑洞的嘗試。如果我的推斷正确的話,在實際黑洞中的效應應當与瀕死者的幻覺類似。當落到黑洞中心的奇點的時刻,你們的生命很可能已經接近尾聲,但卻永不結束;而一旦穿越黑洞,你們或許將會智慧突增,更能領悟到宇宙中最奧妙的天体的秘密,乃至獲得宇宙几乎全部的精華。如果真的是那樣,我們等待著你們載譽歸來,將它們奉獻給全人類。”
  卡斯琳嗤之以鼻:“我才不會相信這些冠冕堂皇的鬼話!尤其是最后一句。”
  “簡直是不可靠的知識外推!”戈特弗里德气急敗坏地握緊拳頭,仿佛要把這個幕后陰謀的策划家大卸八塊。他還沒來得及罵出下一句,就被羅蘭德沖著屏幕的大聲喝斥打斷了:“那我們怎么返回?——黑洞是單向的!”
  “幽藍”似乎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它給出了一個不是回答的回答:“到目前為止,你們或許要提出如何返回的問題,很抱歉,即便是我也不知道。如果你們還能活著并且成功掌握了宇宙的奧秘之后,這一切自會迎刃而解。如果你們并未獲得如我們所推測的那樣好運,只能以失敗告終,那么你們或許根本不會有机會來考慮這個問題。也許會飄蕩在另一個時空,也許在經過奇點時,永遠化作了基本粒子。總之,NASA都將永遠記住你們,我們將為你們樹立不朽的丰碑。”
  戈特弗里德感到情況急劇惡化。“見鬼去吧!”他怒不可遏地轉向眾人,“你們看到沒有,未來的航程是不确定的,連‘幽藍’都不能給出肯定的回答!不成功便成仁,成功失敗一半對一半!——可惡!這純粹是拿我們的性命作賭注,卻還說要立什么丰碑呢!”
  “哎呀!你們……你們是否感到身体的异常變化?”卡斯琳像碰到了鬼似的大聲惊呼起來。剛才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屏幕上,現在經她的提醒,大家也禁不住嚇了一跳。他們看到自己的朋友們都變得有些稀奇古怪:眼皮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牽著,向一個方向耷拉,頭發則更是往同一方飄飛,每個人都感到一側体表皮膚似充溢了空气般要膨脹起來。這种奇特的体驗是他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既帶著几分神奇,更帶著几分恐懼。
  “潮汐力!黑洞潮汐力!真的對我們起作用了!”羅蘭德摩挲著自己的皮膚,腦子里閃現出這個念頭。他的黑洞知識較他人丰富得多,他知道黑洞正施展出它那最強大的“殺手鑭”。“情況會隨著我們的深入越來越嚴重的——我們剛才竟沒有意識到!現在,它已經開始牛刀小試,一旦越過‘視界’,我們將被扯成一條几英里長的帶子!”
  “我的上帝!”卡斯琳尖叫起來,她絕望的聲音充斥整個艙室。
  這時候,護理專家伊麗莎白顯示出非凡的自控能力:“別緊張!這种引力并不太強,大家注意多多調整不同的姿勢——但請務必保持直立姿態!”
  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行動起來。卡斯琳看來吃不消了,她漸漸地要滑落到地板上。此時此刻,成員們心理承受的壓力遠遠超過引力。
  “不行,”伊麗莎白及時攙扶住她,“那樣會有危險的。要么血液無法流向下肢,大腦嚴重充血,要么就是相反,任何一种都會置人于死地。堅持住!”
  戈特弗里德無奈地長歎道:“可我們又能堅持多久呢?”
  “伊麗莎白!我感到血液在向身体一側集結!”卡斯琳哭出了聲。羅蘭德赶緊上前幫助伊麗莎白架住快要倒下的卡斯琳,他同時又艱難地說:“我們确實堅持不了多久的,飛船的速度越來越快,引力的增加也會越來越劇烈!”
  眾人將祈求的目光投向厄爾船長。現在厄爾已不僅僅感受到趨于同向的血液對血管壁造成的巨大壓力,而且還感覺到眾人對她寄予的希望。他們希望她盡快拿出一個對策,可是眼下的情況太突然太异常,她一時腦海里根本是一片空白。她勉強扶住控制台,才沒有倒下去。
  “我們所受的超負荷訓練,暫時還可以抵擋這种引力及其產生的加速度。”她不由自主地想,“‘幽藍’既然已知道所謂X行星本是一顆黑洞,而且毫不留情地要求我們取道于此,可它至少應該告訴我們對付黑洞潮汐力的方法啊!”
  她掙扎著抬頭看屏幕,雖然視力已經有些模糊,她仍努力瞪大眼睛。
  忽然,她看到了上面新出現的一行字:“系統控制權自行回复到你們手中,有關程序‘解鎖’。從現在開始,一切都依靠你們自己了。完畢。”
  厄爾在看到它的一瞬間,清晰地听到了自己頭部的血液在耳膜上的涌動和自己心髒猛烈的跳動,很重很重。
  他們感到腳下的地板變得疏松了,仿佛是踩在一片波浪上。伊麗莎白和羅蘭德覺得怀里的卡斯琳越來越沉,強大的黑洞潮汐力牽拉著他們,仿佛要把他們從生命世界里奪走。電腦的“嗡嗡”聲變成了低沉的有些凝滯的嗚咽。
  危境中,厄爾的腦子卻變得异常清醒了。抱怨是無濟于事的!她揉著眼睛告誡自己。不知是不是出于她是心理學家的緣故,越是關鍵的時刻,她越要求自己冷靜下來。
  ……我不知道系統還能承受多久,但在系統崩潰之前,我們更是面臨著自己崩潰的可能。為此,首先要考慮的是我們。
  ……還有掙扎的必要么?對系統的控制權又有什么用!也許一切都會以死亡而結束,無論是我們還是行星飛船,最終都會被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本体將不复存在。
  ……不……可能性是存在的。我們不能寄希望于外來的援助了,只能相信我們自己的力量!對于黑洞,一切都是理論,我們卻面臨著實實在在的實踐!
  ……拋開理論吧,讓它見鬼去!現在我們面對的只是未知,沒有人能肯定將會如何如何。既然這樣,就有贏的机會!
  一束束思維的火花誕生在厄爾的腦海,她听到耳膜上的鼓點越來越響,這是心髒泵出的血液在沖擊腦神經。難言的痛苦發生在每個人身上,她看到她的同伴們艱難地抵抗著引力的潮汐,臉部和身形不知是因為潮汐力還是因為痛苦而扭曲。有的臉色蒼白,眼神呆滯;有的卻面如炭火,眼球充血。她自己看到的一切也都是紅彤彤的。
  要堅持异常艱難,可每個人都努力不倒下去。伊麗莎白和羅蘭德死死抱住卡斯琳;戈特弗里德也在努力向他們靠攏,雖然行動已經很不自由。
  整個飛船實際上已無能為力……然而……情急之下,厄爾內心深處突然萌生了一個想法。
  “你們去休眠艙,要快!准備進入休眠——或許這樣會好受些!”
  她斷然向她的同伴們發出命令,自己卻把手搭在主控電腦鍵盤上。眾人開始遵照船長之命撒离主控電腦室,向休眠艙艱難地走去。
  “那你呢?”伊麗莎白离開之前困難地問。
  “我來啟動休眠程序。”
  撤退緊鑼密鼓地進行。由于整個系統基本在同步加速,所以他們的移動并不特別困難,關鍵是生理的异變——血液匯流——造成的傷害太嚴重。他們或者暫時失明,或者出現“紅視”。一行人只能跌跌撞撞,相互攙扶著朝休眠艙前進。
  這還僅僅是災難的開始。
  厄爾盡可能保持大腦意識的清醒,哪怕已經很不連貫,也務必使每一次判斷都不要出錯。她心里暗暗祈禱,但愿主控電腦還沒有出現致命的故障。
  “主控電腦,能否接受指令?”
  “可以。”
  謝天謝地。她心里一陣欣喜,立刻鍵入第一指令。她感到自己的手指好像變長變模糊了。
  “請最大限度關閉行星飛船除維生系統以外的其它能量消耗。”
  她很清楚,飛向黑洞時,能量消耗越大,死神也降臨得越快。因為消耗的能量減輕了飛船的質量,如此一來加速度也要變大,死亡來得更快!
  “第二指令:三分鐘后,啟動休眠程序。完畢。”
  厄爾离開了鍵盤。她的眼睛已看不清楚,只好依靠感覺向艙門摸過去。
  “這里的一切都已完成。現在所要做的,就是在三分鐘內赶到休眠艙。”她想起了她的同伴們,他們是否已經做好了休眠准備?即便是死,她也希望盡可能減輕大家的痛苦。她按照記憶的路線踉踉蹌蹌地摸索著前行……
  也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短短的一瞬間,X行星飛船越過了“視界”,它那毫無動力支配的軀体,完全在那引力的驅動之下,被拉得老長老長,向無底的深淵直墜而去。當然這一切都是無法看到的——X行星飛船猶如突然撞到了一堵牆壁上,喪失了所有的速度,只在“視界”上留下了一個凝固的身影。
  或許,飛船的一切都要消亡,唯有這影像會長存千万年。十
  “X行星飛船關閉了所有的能量——除了維生系統,所有成員進入休眠狀態,穿越‘視界’。我們無法跟蹤。”
  “幽藍”庄嚴地向埃迪·詹森宣布X行星飛船的動向。埃迪·詹森像一尊雕像般嚴肅,他眯起眼睛看了看飛船最后的數据,沉思片刻,才抬頭對“幽藍”說:“如果他們真的成功,會出現什么樣的景象?”
  “無法預料。如果他們真的掌握了宇宙的全部奧秘,那等于擁有了最高深的知識,屆時將遠遠超過我的智慧,我將無法估量他們的心理与行為。”
  埃迪·詹森深深地發出一聲長歎。他突然覺得無聊至极,用鉛筆在手邊的報告紙上划了一個大大的問號,也不知在凝思什么。

十一

  地球時間一星期之后。
  埃迪·詹森像往常一樣踏進他的辦公室。正當他打算像往常一樣從“幽藍”那儿得到哪怕是“X行星飛船沒有任何消息”的無用信息時,“幽藍”卻突然以前所未有的奇怪口吻對埃迪·詹森報告:
  “冥王星之外發現X行星飛船。”
  “怎么,它又出現在那儿了?”地面飛行指揮一下子來了勁,几乎怀疑耳朵听岔了,他按捺不住心頭的激動,“是你追蹤到它的?”
  “不,是它自動聯系上我們的。”“幽藍”停頓一下,“而且,我感覺到,它的核心大腦比我遠為先進。”
  “核心大腦?”
  “對不起,我不知道怎樣稱呼——它超出我的知識領域很多。”
  “飛船成員呢?厄爾船長在哪里?”
  “對不起,我不知道。也許在飛船之內,也許已和飛船融為一体,我說不清楚。我只接收到一段簡短的信息。”
  “居然這樣……快把它傳送給我。”
  埃迪·詹森目不轉睛地注視他面前的電腦屏幕,“幽藍”把冥王星之外的來函一字不漏地刊登在上面。
  “NASA‘幽藍’及X行星飛船地面飛行指揮埃迪·詹森:
  “或許我們的再度出現將使你們大為震惊,然而,這正是你們所預料的兩种情況當中的一种,它無誤地實現了。我們穿越了黑洞。黑洞雖然分解了我們,然而在另外一側的白洞卻重組了我們。我們在時間和空間的突變中擁有了無与倫比的知識,其中之一,便是已被我們證明的,黑洞不僅僅是可以穿越的,而且,在一定條件下是可以逆向行駛的。但是其成功的概率卻促使我們要提醒NASA:類似的游戲不要再玩第二次!
  “令你們失望的將是:現在我們已沒有了返回地球的愿望。對我們而言,宇宙已成了我們的家。請你們不要向我們追問任何有關宇宙知識的細節,也不要問我們為何置地球家園于不顧,不肯透露跨越時空的奧秘。我們并非不想這樣做,但恕我們直言:你們的智慧太低級,無法理解我們這一層次上的東西。如果有朝一日你們進化了,我們自然會回來的。
  “最后,我們要感謝NASA給我們提供的這次超越自我的机會,它使我們得以進入一個更高的層次。盡管我們很難說,我們獲得的是全宇宙的知識。重組之后的行星飛船威力無邊,它將离開太陽系,遠涉他鄉,借助黑洞穿行于時間与空間之間,追求更深刻的真理。
  “在此,我們向曾哺育過我們的地球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X行星飛船全体成員:厄爾·布雷默,戈特弗里德·施勞格,羅蘭德·黑策爾,卡斯琳·肯妮,伊麗莎白·莫勒敬上。”
  埃迪·詹森一下子癱倒在座椅里。此刻,他可真不知道,該怎樣寫他的飛行總結報告了。
  “幽藍”則連一絲輕微的聲音都不再發出,或許,它將永遠地緘默下去。主持人的話:量子宇宙學的研究發現,宇宙的复雜性奇妙得令人不可思議。宇宙可能不是單一的,它可能由為數眾多的時—空區域組成,其中一個大的區域——母宇宙(motheruniverse)——与大量較小的“孩儿宇宙”(babyuniverse)通過“蛀洞”相連。而這蛀洞,很可能就是由黑洞或白洞形成的。(吉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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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載自:科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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