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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漂移


作者:周宇坤

  從3万6千公里高空的同步軌道上觀望地球,那真是一种神奇的景象:黑漆漆的宇宙背景中,淡棕色的色塊是陸地,亮白色的色塊則是滾滾的云層,在沒有云層覆蓋的區域里,伸張著海洋的蔚藍。
  就在這么一個環境里,一個長約2公里的圓柱形筒狀物体正懸浮著,或許目前來說還不過是一個框架,但兩端包含窗口的區段卻已經清晰可辨了。在它的某個部位的旁邊,停泊著好几個類似花蕊的簇狀物。細長通道來自中心的一只龐大的球体,而每條通道的盡頭,都是些小巧玲瓏的密封艙——工作休息站。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群群白色的小點正在筒狀物的上上下下緩緩地蠕動著,微微可見閃亮的光芒,偶爾還有一些在飄來飄去。毫無疑問,任何人都可以想到,東方一號島嶼的构建工程,正在如火如荼地展開。
  在連接第69號工作休息站和主球体的狹長而細窄的通道里,隱隱約約有三個人影在朝密封艙門口緩緩移動。我們的故事就從這里開始。
  出于禮貌,可欣盡力給走在她前面的那個臃腫的身体讓出更多的回旋的地方。雖然她自己也不是很方便,但她還是盡可能輕松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那個座鐘般的身軀便毫不客气,傲慢地挺了挺肥碩的肚子,艱難地朝69號密封艙的窄窄的艙門里擠了進去。
  從這几天的交往來看,她不難猜測出美國人的用心。因為再沒有人比他們的新聞記者更會“雞蛋里面挑骨頭”了,這起碼可以為他們在聯合國的宇宙移民區開發會議上挽回一些失去的臉面。所以,當莫里亞森來到東方一號島嶼時,她絲毫不感到惊訝——在此方面,倒是中國更讓世界的人們為之矚目——而當莫里亞森毫不留情地對東方一號島嶼的建設吹毛求疵的時候,可欣更覺得自己的推斷沒錯。
  作為一個中國宇航中心培養的年輕博士,可欣對于未來時代中國宇航在國際風云中的地位再清楚不過。一開始几乎沒有人認為中國在21世紀中會把進軍的方向直指太空,依照中國社會的國情,西方的形勢分析机构始終怀疑這种決策是否符合實際。可是,中國有中國自己的打算,科學界的有關報道已經指出:倘若中國不掌握開發太空的主動權,根本就不可能再持續、穩定地發展下去。因為依照現有的數學模型來推算,若中國試圖迎頭赶上美利堅今日的水准,那么所需要的能源將是地球上所有其它國家消耗能源總和的2倍之多!
  “因此,在西方世界占据完整個外太空之前,我們應當為自己贏得一席之地。”這就成為了中國宇航中心向全社會、全人類的宣言。由此,宇航工業成為中國所有支柱產業中的領導者,甚至可以和能源工程相提并論。在此基礎上,東方一號太空島嶼開始构筑,它的主要任務將是能源采集与移民。
  在這方面,美國人卻犯了一個觀念上的錯誤。他們自始至終都認為只有星球才是他們的目標所在,對廣漠的太空卻不過視之為一條由此及彼的通道而已。因此他們一味地遠航,而并沒有深刻理解到,太空本身也可以成為人們的目的地。所以盡管太空島嶼的构想最初是由美國物理學家奧尼爾提出來的,然而卻誰也沒有料到,真正的把它付諸實施的會是新興的中國。
  現在,美國人急了。他們派出記者來到東方一號島嶼考察、采訪,實際上無非是在地面上類似活動的故技重演。或許一方面确有其科學目的,但可欣相信,更多的則是政治方面——他們想努力維護惟我獨尊的地位。而且,她肯定,宇文教授一定知道這點。
  “莫里亞森先生,我們已經到達了休息站,您是否感覺好些?”
  當他們三人走進圓球狀的69號密封艙后,宇文教授站在艙室的中央,面對外來的客人,以一种關切的語气詢問。
  宇文教授所說的休息站,就是這种球体,它們是專供在宇宙中工作的宇航員休息用的。事實上,支持這些球体的展開的花絲,便類似通常的腳手架,花絲匯聯點則是指揮中心。在東方一號島嶼尚未竣工之前,它們就是宇航員的支柱。
  莫里亞森气喘吁吁,踩著笨重的磁靴,在69號密封艙里打量起周圍的環境。視力所及,見到的只是一個方圓不足十平方米的四壁光滑的圓球形艙壁。上面稍有一些隆起,多半是些調溫調濕的裝置,較為醒目的是一只透明壁柜,里面似乎放了一件宇航服。莫里亞森看得出,那是一件帶有推進裝置的皕臟t航服。一般來說,每個休息站都備有一件,以防有哪個宇航員的宇航服出了問題,可以及時更換。當然,由于出問題的几率极小,所以,每個休息站只有一件。除此以外,一條柔軟的舖墊圍成半圓,人可以在上面躺著或坐著。在這里,重力并未完全消失,整個中央引力机构所產生的人造重力,為每個休息者提供了較為習慣的環境。但即便是這樣,這种重力畢竟較地球表面小得多,因此人們只好借助笨重的磁靴的幫助了。
  “真比我想像的還要糟糕!我倒情愿回到外面去。”莫里亞森陰陽怪气地說道。可是,嘴巴雖這么說,人卻已經動手摘除掉呼吸面罩,移動到軟墊面前,軟綿綿地躺倒下去。
  可欣看著莫里亞森的舉動,心里暗暗咒罵他:“簡直像只笨重的呆頭鵝。”當然,她沒這么說出來,宇文教授一開始就提醒過她注意禮貌的。
  “可欣,你也歇一會儿吧。這几天你解說得夠多的了。”宇文教授走到可欣面前說。他仿佛看出了可欣對莫里亞森的不滿,面向可欣伸手指了指背后的莫里亞森,又朝可欣輕輕搖搖手。可欣領會到老師的意思:稍安毋躁。在實習的過程中,与老師的交往也漸漸使可欣知曉了老師的為人。他不斷地提醒可欣要盡力克制年輕人的沖動,因為這是在外太空,凡事還是以冷靜為准則。更為重要的是,在這里每個人都代表著自己祖國的形象。
  可欣可不是一個不顧全大局的女孩子,所以她點點頭,以示知道。宇文教授這才放心地頷首坐下來。
  通道口的艙門早已在他們進來之前關閉,現在可欣關上了密封艙的艙門,于是,通道上方有一盞小黃燈亮起來,它表明著密封艙內部已經有人。由于密封艙最多只能容納三人,所以借此來提醒后來者另尋他所。
  可欣最后一個摘下了笨重的呼吸面罩,秀气的黑色短發蕩漾了開來,她又呼吸到了潮濕气味的空气。盡管一舉一動還是挺費勁的,但畢竟比在太空中更加自由一些。
  宇文教授從壁柜里拿出几瓶罐裝的帶有吸管的飲料,每人發了一瓶。莫里亞森的喉嚨里一清涼,臉上便仿佛又有了些許活气,嘴更是閒不住滔滔侃起來。當然,話題始終不离開東方一號。
  “宇文先生,說句實話,我對你們的一號島嶼并不十分滿意。單說你們這個休息站吧,就未免太寒酸了。倘若美利堅合眾國落魄到用如此簡陋的艙室來迎接遠到的客人,那我們干脆就不上太空了。”
  莫里亞森又在挑剔抱怨了,自從他踏上東方一號的那一刻起,他對此就樂此不疲。指揮中心內部的构造,東方一號外殼的材料,以及人力的調度,仿佛他都有不滿意的地方。一旦發現了某處不完善,他臉上的那對小眼睛便透露出得意的神采。
  宇文教授爽朗地笑起來。“呵呵……只是莫里亞森先生還不知道中國有句古訓叫做‘勤儉持家’吧?我們的休息站雖然簡陋,可是我們的一號島嶼絕對不會遜色于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的太空移民地。”
  “我在來此之前就听人說過,中國人很自信,看來果不其然。”莫里亞森不怀好意地說道,他又伸長脖子吞了一口飲料,“宇文先生,我記得,你曾給我介紹過,你們計划的太空島嶼之中還要再現地球的藍天白云?”
  “這并沒有實質性的困難,只要我們掌握了它們本身的變化規律,所在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我們可以在太空的移民地里摹擬大气的不穩定而制造云彩,不過,這只有在較大規模的太空島嶼中才能實現,在早期的小型的移民地里——如今天的東方一號,卻是不現實的。當然,我們會以此為我們更遠的目標。”
  “那么,你們現有的目標是什么呢?”
  “我們首先是要從事能源的收集,只要在島嶼外面裝上收集鏡片,就可以保證太空居民擁有足夠的能量。太空中的太陽能約為1.5千瓦/平方毫米,并且很穩定,島嶼只要裝有一塊中等大小的鏡片,就可以收集到大量的能量。在此基礎上,島嶼將能夠自給自足,利用純淨的太陽能產生動力,供給旅行、農業、環境控制等活動的需要。”
  莫里亞森不禁冷笑一聲:“听起來,好像要比在壯麗的地中海之濱擁有一塊山坡地或者在瑞士擁有一棟山林小屋更來得讓人心動。”
  宇文教授大大方方地回敬道:“确實如此。”
  莫里亞森咽了口唾沫,開始伸手想去解宇航服的領口,可惜那是用輕合金制成的金屬接口,哪里解得開?莫里亞森只好把手又收了回來。
  “可欣,快去把空調打開吧,看來莫里亞森先生好像有些悶熱。”
  可欣很快地起身,走到控制按鈕前面。那儿正對著進來的艙門,相應有一扇透明的小舷窗,從中她可以看到浩瀚的宇宙圖景。她隨手按動了控制面板中的一只按鈕。然而,此時此刻,可欣的身心仍舊在剛才那場過癮的唇槍舌劍中回味,所以在這一刻,她犯了一個几乎令他們三人無聲無息踏上死亡之旅的錯誤。
  在她的手指按動那只按鈕的時候,似乎有一陣輕微的顫動傳過整個休息站,然而瞬間又消失了。她并沒有在意,而宇文教授与莫里亞森正各自考慮著下一步的交鋒,所以也絲毫沒有察覺。
  几分鐘后,莫里亞森試圖讓他那臃腫的身軀站立起來。
  “行了,我想我已經休息得差不多了。要說這三天以來,我也看到了不少東西——這里的設備真是差得可以。”他悻悻地聳聳肩膀,仿佛是同情,又嘀咕了一句,“你們這里的空气也不新鮮,太悶熱。”
  可欣真想回敬他兩句,可想到老師的囑咐,也只好把話咽回肚子里去。但是莫里亞森后面的那句話也多少引起她的注意,她自己也确實感到了密封艙里有几分悶熱。她打算把空調開得更大一些,于是,她搶先走到控制按鈕前,想看看溫度計的示數究竟有多高。
  27攝氏度。
  這不可能吧,可欣奇怪起來。剛才她開空調之前就是27攝氏度,她記得很清楚。
  她連忙搜索空調按鈕,看到那個按鈕分明指示在“OFF”的位置。
  “難道我沒有開空調?”可欣心中的疑問越來越大。她記得自己明明撥動過開關的,但立刻她的疑慮消除了,取而代之的是瞬間升騰起來的恐懼。
  看清剛才撥動的那個按鈕,驀地想起它是干什么用的了,可欣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她抬頭往那扇小舷窗里望去,黑漆漆的舷窗外面已經不再是剛才的燈火,而是換成了另外的一幅圖景。她更加惊惶,又三步并作兩步,赶到密封艙的艙門那儿,上面也有一扇觀望視窗。可欣感到視窗里突然有了一陣閃動,她迫不及待地扑上去,只見狹窄的通道与球狀的指揮中心已不在那儿了。
  一個可怕的念頭襲上心頭,她只覺得腳下的地面要四分五裂了。
  莫里亞森還沒有注意到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
  “我已經沒有必要在這儿耽擱了,我得去整理我的資料以及對你們考察的記錄,然后趁早离開這里——我想我們下次見面將在聯合國的會議上了。”
  莫里亞森揚著頭走向艙門,他伸手出去。可欣不知從哪里來的一股力量,猛地把他推到了一邊,她自己也摔倒了。就在笨重的軀体運動的同時,他們腳下的地面也仿佛移動起來。這次更明顯了,莫里亞森站立不穩,摔個正著。而宇文教授也陡然一惊,好在他在太空久經風雨,反應奇快,迅速調整凌亂的步伐,才總算沒有摔倒。
  “這是怎么回事?小姐?”莫里亞森气呼呼地拍著屁股,宇文教授也感到万分意外。“可欣,你——”他戛然而止。不僅僅是因為看到了可欣眼里的恐懼,更是根据自己的經驗,他已經猜測出可能發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可欣勉強地支起身子,聲音都變了調。她意識到,從這一刻起,危机開始了。
  “宇文教授,我們……脫离母体了!”

  1分鐘

  宇文教授從視窗里看到的景象和可欣看到的完全一致,他們的休息站正在逐漸脫离指揮中心。那曾經維系著他們的通道,現在与他們之間的距离開始拉遠了。正如可欣所說的,他們已經“脫离”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這短短的几秒鐘之內徹底地改變了。
  可欣感到惊恐,她不敢去看老師的眼睛。她只是按錯了一個小小的按鈕,然而正是這個按鈕給休息站發出了“解脫關聯”的指令。与通道相連接的彈簧,把他們的密封艙輕輕地難以察覺地彈射了出來。誠然,球体是可拆卸的。因為隨著施工進程的變動,“腳手架”上的休息站數目也要作出相應的調整;或者因為工作地點的改變,宇航員可以不必自行前往所在的新的工作點,拖車會把他們所在的艙室挂接到新的“腳手架”上,但是這一切都必須在外面有攜帶著專用捕捉器的拖車才能實行!現在,球体卻成為了一個無援無助的單体,飄向宇宙的深淵……

  2分鐘

  “我們已經脫离開指揮中心,并且正在飄移!”宇文教授确證了這個事實。
  “開什么玩笑?”莫里亞森爬起來,把臉湊到視窗上。“哦!上帝!”莫里亞森爆發出一聲怪叫,看起來竟然還相當得意。“哈!……這下我再也不能對你們東方一號島嶼的可靠性与安全性抱以樂觀的態度了。當然,我相信,聯合國也不會這樣做!”
  “莫里亞森先生,請您注意用詞,這不是系統的可靠性与安全性的問題,是誤操作!”宇文教授對莫里亞森說道。
  莫里亞森皮笑肉不笑地說:“現在已經不重要了。事實上,無論是誤操作還是系統本身的失誤,都無關緊要,我們已經被拋离了指揮中心。不是嗎?——看來,聯合國大會的各國代表手頭上將會出現一份令人惊詫而又‘心動’的材料了。在我動筆之前,我倒是更樂意看看你們將怎樣把我送回去。”
  他輕飄飄地走回柔軟的舖墊,恢复了原來悠閒的姿勢。
  宇文教授明顯感覺到了由于莫里亞森移動所造成的密封艙的反沖運動。不過這并不要緊,休息站的飛行軌跡將始終保持一條筆直的軌跡,永不變更。
  對于莫里亞森的冷嘲熱諷,可欣气憤至极,然而沒有等她反駁,不爭气的淚水差不多就已經盈滿了她的眼睛。她咬了咬嘴唇,還能說什么呢?這明明是她的錯誤。也許莫里亞森真的會把這次事件通報給聯合國,這不是他最好的把柄么?那么,祖國的形象無疑就要受到玷污了。
  她強忍住淚水,看到宇文教授已經在忙碌地翻箱倒柜,搜索著什么。他准是希望最好能有一台用于聯絡的通訊器,因為在進艙之前,他和可欣都沒有佩帶可以聯系上指揮中心的通訊器,只有三人相互之間通話的微型對講机。可欣不聲不響地走到宇文教授身邊,默默地幫助他尋找起來。
  “可欣,別著急,沒有什么大不了的!”宇文教授轉過臉來平靜地安慰她。
  可欣胡亂地點點頭,應了一聲,卻盡可能地手腳更利落一些。老師是會盡力維護她的,她相信這一點。可是她無論如何不應該心不在焉地操作,所以,她小心翼翼地說:“對不起,老師。”
  “別再道歉了,事情已經如此。我們得盡快想辦法。”
  宇文教授說著又打開了另外的一個壁柜,他試圖搜索得更快一些。然而隨著69號休息站离開中央机构,它所擁有的引力變得几乎沒有了,他們都陷入了失重的困境。宇文教授的動作看似那樣的輕柔,可實際上又耗費了他多大的体力呵。可欣似乎隱隱听到了老師嘴里輕輕地吐了一句:“這下糟糕了!”

  4分鐘

  由于中斷了氧气的外來供應,二氧化碳過濾器已經自動打開,過氧化鈉開始了釋放氧气的化學過程。
  地上舖滿了他們所能收集到的東西:几副工作手套,一些連接用的繩帶,一把電工用的等离子割炬,可更換使用的部分合金零件,電線,細光纜,一組廢棄的蓄電池,小型干粉滅火器,以及少量的高熱食品。
  沒有任何可用于通訊的器材,也沒有備用的發動机或者類似的動力源。
  宇文教授疲憊地站起身來,他這時才感到腰部酸脹得厲害。他轉向莫里亞森:“抱歉,莫里亞森先生,我們恐怕回不去了。”
  “我很欣賞你的幽默感。”莫里亞森眯起眼睛望著他。
  宇文教授搖搖頭:“不是幽默,是事實——我們在几分鐘前被拋入了太空,正在遠离母体,而我們卻沒有可以控制的備用發動机,沒有通訊器。一切就這樣開始,或許,一切也都將就這樣結束。”
  宇文教授臉上的表情是嚴肅的,沒有玩笑的成分。莫里亞森這才認真起來。
  “你是說,”他咽了口唾沫,上半身拉得老直,“我們將永遠處于這种飄移的狀態,是不是?”
  “我想,只能是這樣。”
  又是一聲怪叫:“不能這樣!絕對不能!我今天還要飛回我的國家的。”
  莫里亞森像坐著彈簧似的,從軟墊上一骨碌地以最快速彈起來,手在空中揮舞著,仿佛是溺水的人想抓救命的稻草,樣子古怪而滑稽。
  “呼叫!呼叫!告訴你們的指揮中心——”
  “我已經說過了:沒有可能!”宇文教授打斷他的話,“我們并不是宇航工作人員,所以并不佩帶有与中心直接聯系的通訊器。我們只有三人互通訊息的對講机,而它現在是無能為力的,它的聯系范圍只有有限的30米!”
  “這……這是你們的疏忽么?”
  “這确實是,”宇文教授咬著牙說,“但是,通訊器我們目前……真的沒有!”
  “Oh!Shit!”莫里亞森用地道的美國話大聲地罵了一句,“這樣下去,我們都會死掉的!一個也不留!一個封閉系統里的空气,用不了多久就會因為充溢二氧化碳而令我們統統窒息!”可欣知道,莫里亞森所說的并非沒有道理。休息站是有相應的管道用來外部供氧的,但是脫离的時候,供氧管道自動關閉了。休息站啟動自己的氧气系統,這就是二氧化碳過濾器,它可以暫時把二氧化碳變成氧气,可是,過濾器遲早會飽和。
  所以,宇文教授無言以對。
  現在,69號休息站是一個完全与外界隔离的封閉艙,它內部所發生的任何危机,都不會被外界知曉,它也根本無法呼叫。擺在宇文教授面前的就是這樣一個棘手的難題。
  可欣忽然想到了雷達:“宇文教授,雷達……或許指揮中心的系統雷達可以看到我們。”
  莫里亞森听到可欣的這句話,不啻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的眼睛突然一亮:“對,你們的雷達應該可以發現我們飄移了!”
  宇文教授苦笑了一聲:“不可能。指揮中心的系統雷達注意的只是那些飛近中心以及島嶼的微流星体和飛行器,主要是為了防止太空的流星、垃圾碎片等物体產生惡劣的作用。對于离開主要保護目標的物体,系統雷達則會自動放棄跟蹤的!”
  可欣的心涼了半截,莫里亞森更是難以相信,他惡狠狠地瞪著可欣:“小姐!瞧瞧你干下的好事!像您這种只适合在廚房或者育嬰室工作的女人,你們的國家怎么會允許你到太空里來!好好瞧瞧吧!……瞧瞧你們的系統竟然落后到這种程度!……在聯合國的會議上,宇航委員會將對你們的這种設施作出評判的——”
  “閉上你的嘴!”宇文教授終于發怒了,“莫里亞森先生,你的這些詆毀最好留到你活著走出這間休息站時再說!而且,我要提醒莫里亞森先生,您要是再這么大聲地說話,大發脾气,您体內耗氧量將會大大增加。其結果是什么,您應該和我一樣清楚!”
  莫里亞森瞪大眼睛,還想要爭辯,但听到宇文教授這么一說,心里害怕,只好空張了張嘴巴,乖乖地坐下來。“快想辦法!”他仍不甘心地嘀咕了一句。
  “謝謝您的配合!”宇文教授諷刺地說。

  6分鐘

  可欣抹著眼淚。
  她從來沒有受過這种委屈,一個可恨的外國人竟然把她稱作只能在廚房和育嬰室工作的女人!可是,她更加恨自己不爭气。
  宇文教授看在眼里,難受在心里。他來到可欣身邊。
  “別和這個美國佬一般見識。”他幫她理了理紊亂的頭發,“尤其在這种時候,千万不能掉眼淚!他可正希望你這樣做呢!美國佬想要看笑話,我們就偏不讓他們得逞……而且我也要提醒你,哭是很耗氧的。”
  可欣听后勉強地擠出一絲笑意。
  “很好。我們現在必須測定一下我們的飄移速度,看看我們究竟飛了多遠,還能堅持多久——你幫我一把。”
  宇文教授移動到离艙門上的視窗适當距离的位置上,由于剛才內部人員的活動,那儿已不再是原來的景象。下半部分是黑森森的視野,而上半部分則尚存一些可辨的燈火。
  “這樣不行,可欣,你走到后面去。”
  可欣依言而行,宇文教授面前于是又出現了“腳手架”完整的模樣。
  “保持住!”宇文教授先看看手表,隨后眯起眼睛,像是在瞄准什么。約摸半分鐘后,他再次看了一次表,略一沉思,說:“我們現在的飄移速度是3米每秒。”
  莫里亞森忿忿地從牙縫里擠出一個數字:“1080米!該死的!”語气里充滿了懊惱与悲觀。
  宇文教授知道莫里亞森說的是自從他們知道休息站脫离之后,休息站所飄移的距离,但是這個距离還不是它距离出發點的距离!。通過觀察他自己清楚,當初被彈出來時,它們休息站并不是完全与一號島嶼平行的,而是一條不斷偏离島嶼的直線。因此,隨著時間的增加,它們与一號島嶼的距离會越來越大,倘若在走完兩公里的島嶼長度的水平距离后仍舊沒有被發現,那么,也許永遠都不會再被發現了。

  7分鐘

  在69號休息站運行的側前方是一號島嶼的最盡頭的一個太空休息點。由于已經處于島嶼的尾端,工作人員少得可怜,因此這個太空休息點只有寥寥几個類似的密封艙,較簡陋,也較小。
  可欣從控制按鈕上方的小舷窗可以清晰觀察到他們的路途上將要經過的休息站,她甚至希望69號休息站干脆直接撞上它。3米每秒的速度不會出現什么意外,卻足以讓那里的人們發現自己了。可惜,69號休息站的運動軌跡并不是在与它相同的一條直線上,所以這樣的好事是不會發生的。
  現在,可欣只能寄希望于其他休息站的人員可以看到他們。只要他們能夠朝窗外看上一眼,那么或許就能發現69號這個在太空里飄泊的孤儿——一只沒有拖車拖載的休息站,這還不足以說明問題么?——隨后借助其他工作人員的通訊器,立刻就能和指揮中心聯系上,他們會告訴中心我們的困境,隨后拖車會來接我們的,一切厄運將就此結束。
  等待吧……等待吧……
  宇文教授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的手表,他正在計算著69號休息站越過這寄托著最后希望的太空休息點的時間。莫里亞森奇怪地注視著兩人的舉動。
  整個艙室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
  “快看看我們,快點!”可欣在心里呼喚著。
  “已經是最近的位置了。他們應該發現我們!”宇文教授放下手腕,又來到另外一側,也就是艙門處的視窗,想看看指揮中心是否有什么動靜。倘若那儿的巨型緊急警報燈閃爍起來,那么一切都有了保障。
  他神收色斂地緊緊眺望著那儿。
  然而,一分鐘過去了,什么都沒有發生。還是和原來一模一樣,直到前面的太空休息點跑到了后面,一切依舊。
  “呵啊……”他狠狠地揚起拳頭,砸了一下旁邊的艙壁,關節震得生疼。他知道,從現在開始,他們已沒有希望獲得來自島嶼指揮中心的幫助了,外界与他們徹底隔絕了。

  12分鐘

  可欣無力地癱倒在光滑的地板上,她蜷著雙膝,感到無望。宇文教授眼睜睜地看著休息站的遠离卻無可奈何!莫里亞森再也忍耐不住了,他的聲音已不再是那种陰陽怪气,而是變成了几近野獸的低嗥:“難道你們已經無計可施了么?”
  宇文教授沒有搭理。
  “難道我們都要憋死在這儿么?”
  宇文教授仍沒有答話,任他發泄。莫里亞森气急敗坏地用力亂踢著地板上的雜物。“見你們的鬼去吧!一堆廢物!”他重复著這句話,每罵一遍,就踢一下,“我們還有什么希望!你說,我們還有什么希望!在他們找到我們并把我們拖載回去之前,我們都會統統去見上帝!”
  “冷靜一些,莫里亞森先生,我們也無能為力。要知道,在你們的宇航史上,也是有過類似的悲劇的,阿波羅十三,不就是在登月期間出了故障,三名太空人險些命喪宇宙么?我們得想辦法解決——”
  “可他媽的他們至少還有動力!”莫里亞森沖著宇文教授咆哮起來,“我們呢?我們什么也沒有。沒有氧气,沒有動力!我們還有什么辦法?”
  “是的!我們沒有辦法!”可欣突然大聲地插了一句,連宇文教授都驀然一惊。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是在回答莫里亞森的話,還是對自己過失的悔恨。過去的十來分鐘,宛若一個世紀般漫長。面對眼前的情境,她几乎要崩潰了。現在的69號艙,就像一只悶鐵罐,被投放進了汪洋大海。只要稍有一個浪頭打來,他們就將永沉海底,沒有人會知道。可欣感到自己的心也跟隨著它飄進了黑洞洞的世界,先前渴望獲救的夢幻破滅殆盡。
  莫里亞森仿佛在這時才意識到還有她的存在。
  “哦,小姐,我們的罪魁禍首!你竟然還能說話。”他向她靠攏過來,“你的誤操作給我們帶來了如此巨大的災難,你是罪不可赦的,你還有什么臉面繼續生存下來?”
  “不許刺激她!”宇文教授義正詞嚴地制止著莫里亞森,“這誠然是她的過失,但是,你沒有資格羞辱她,而且這對于解決問題也無濟于事!”
  “你想解決問題嗎?好的。我們就來解決問題,我首先提個建議——是一個關于節約氧气的很好的建議——讓這個女孩停止呼吸吧!這樣我們就可以省卻1/3氧气的消耗,就可以獲得更多生存的机會,說不定就會有得救的一線希望……”
  可欣万万沒有想到莫里亞森竟然會提出這樣的建議!“不……不……”她本能地作出反應,盡管如此飄浮下去生存的几率几乎為零,可在她年輕的心中有多少美麗的憧憬呵,難道它們就要在此刻煙消云散么?
  這時,宇文教授也不禁暗暗吃惊,但他迅即以威嚴的語气回答:“我絕對不同意!”
  “為什么不同意?是她把我送進了這個充滿死亡的世界,難道我還要感謝她么?”莫里亞森發瘋似的抬起一腳,照著可欣就踢了過去。宇文教授想攔住他,可惜已經來不及了,而可欣根本也沒有躲避的意思,她痛苦地呻吟了一聲,雙目緊閉,昏了過去。莫里亞森笨重的磁靴在她的秀麗的額頭留下了一道血口。
  鮮血滲了出來,在無重力的環境里綻出了一朵殷紅的花。
  “可欣!”宇文教授回頭几乎用盡全力反手一掌摑在莫里亞森的臉上,把莫里亞森打了個趔趄,軟綿綿地癱倒在軟墊上。
  莫里亞森翻著白眼,卻沒有反抗。看來宇文教授的那一掌分量著實夠他受的。
  宇文教授輕輕地俯下身体,捧起可欣的腦袋,為她料理傷勢。

  18分鐘

  可欣隱隱約約感到自己枕著一只有力的胳膊,另一只溫暖的手掌在撫摸她的臉龐。她听到了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呼喚她的名字。
  她費了好大的勁才把眼睛睜開,映入眼帘的是宇文教授棱角分明的臉,帶著無比的焦急。
  “可欣,你終于醒了。”
  可欣沒有回答。她開始打量起這個狹小的艙室,剛才那重重的一擊似乎讓她有很多事情想不起來了。雖然在失重情況下被踢,可是疼痛的效果与地球上是完全一模一樣的。她的目光滑落到地上,看到了一只肥碩的身軀橫躺在軟墊上,仍惡狠狠地盯著自己。她開始漸漸地整理起破碎的記憶,慢慢把它們串接起來。她想起了他們是被困在一只密封的休息站里了,而且是由于她的誤操作,這只密封艙正在离他們的家越來越遠。
  “多久了?”她顫巍巍地問宇文教授。
  “……18分鐘。”
  “那……多遠了?”
  “可能有4公里。”
  4公里!可欣几乎又要暈厥過去,這不是一個小數字。當然,可能從他們的視野里看來東方一號島嶼仍舊是一個龐然大物,然而對于指揮中心來說,他們卻小得几乎難以覺察了。
  “你不必太擔心,可欣。會有轉机的,我正在設法返回。”
  可欣听得出宇文教授的語气是不肯定的,不過是安慰她而已。她不忍讓他失望,只好默默點點頭。但她發現他形容憔悴,眼球已經有些充血,可能是氧气壓力有所下降,呼吸窘迫的緣故,心里愈覺不安。她覺得太陽穴跳動得很厲害,呼吸好像受到了阻礙,胸中感到壓抑。想必宇文教授也是一樣的——而他的体力肯定消耗得比自己更多。
  宇文教授讓可欣倚靠在艙壁上休息。可欣注視艙室中央天花板上唯一的一盞節能燈,她臉上露出苦笑。
  她的回憶又跳到了宇文教授帶領她作太空行走的情景,她第一次親眼看到自己的偉大母親在巍巍宇宙中的美麗身影。与黑暗天幕相交接的藍色的弧線,若隱若現。大气層飽滿而丰厚,像一層薄霧,又似一層輕紗,被地球母親披裹在身上。星光燦爛,億万年來它們一直在那儿閃耀,然而直到這一天,她才真正与它們相通。由于沒有大气的影響,它們的光輝与色彩异常絢爛……那時候,她領悟到宇宙是多么的壯美,而這一刻她卻感受到宇宙是多么的殘酷。
  她小聲地問道:“宇文教授,我們是否真有机會回去?”
  “我暫時還不能說,這取決于兩方面。指揮中心遲早會發現我們失蹤的,那時候他們就會派遣出一大批人員尋找我們,只要我們還不是飄泊得太遠,他們遲早會找到我們的。而另一方面,在此之前,我們必須最好地保全自己,堅持到那一刻——”
  可欣的臉色忽然發生了變化,她目光直愣愣地盯著宇文教授的身后,宇文教授順著她的眼光看去,渾身的血液差點凝結。
  “攔住他,教授!快點!”可欣竭盡全力地喊。
  莫里亞森不知道什么時候已偷偷在行動了,他換上了那套唯一的備用宇航服,帶好了呼吸面罩。他已經站到了艙門前,一定是希望借助備用宇航服的動力來把他帶回一號島嶼。
  任何休息站只有一扇艙門,為了构成一個過渡的地帶,還有另外一扇安裝在通道口的艙門上。這樣的設計原本是為了确保休息站內可以有更大的活動空間,現在卻出現了險象:只要莫里亞森一推開艙門,那么所有的空气都將不可阻擋地逸出69號休息站,它會挾卷著所有的物品,甚至包括另外兩條生命,跌進撒旦的怀抱!
  宇文教授的心跳都要停止了。“住手!莫里亞森!”他大喊一聲,以他能夠達到的最快速度跳過去。
  “沒用的!我只是想走我自己的路。”莫里亞森仍舊在起勁地旋轉艙門上的手柄。
  宇文教授眼看自己快來不及了。事實上,只要莫里亞森把艙門推開一星半點,他就輸了,就算他能夠抱住莫里亞森,也沒用。當他們進入太空的瞬間,他也注定要殞身茫茫宇宙。
  為了加快自己的動作,為了作出這最后的一搏,宇文教授改變了身体的姿勢,他兩只手臂拼命地向前旋轉,借此獲得腿部上升的動量。笨重的磁靴很難挪動,他不知道這一腳是否有效,然而這將是孤注一擲的一腳。
  “砰——”莫里亞森的面罩化作了碎片,飄散開來。莫里亞森不由自主地停止了轉動,手放開了手柄。他心里很清楚,沒有呼吸面罩,在外面的真空里,他的腦顱會像气球一樣爆裂,他也是死路一條!
  搏斗開始了。雖然所有的動作都那么緩慢,但依舊是异常激烈,這時候消耗的力量或許是地球上的好几倍。
  “你知道不知道,憑這只小小的氧气瓶,你根本不可能走完4公里的路程!”
  “該死的!我管不了這么多,你們既然不想走,就死在這儿吧!我告訴你,我一定要离開這個鬼地方!”
  莫里亞森嘴里罵罵咧咧,臉上挂著被碎片划破的傷痕。他扭動他的身体,為了回去取另外一只呼吸面罩。宇文教授臉色鐵青,他只想把莫里亞森控制在這一邊,不讓他有机會回身。莫里亞森的軀体十分肥壯,以至于宇文教授自感很難把持。他只好抱住莫里亞森的腦袋,那儿有鼻子有眼,他多少還可以最有效的控制。
  莫里亞森伸出雙腿,絆倒了宇文教授。宇文教授卻依舊絲毫不松手,這一舉動獲得了奇效——當他倒下的時候,莫里亞森的后腦勺結結實實地撞到了艙門的手柄上,他低低地哼了一聲,就再也沒有反抗的動作了。
  “他昏過去了。”宇文教授搖搖晃晃地費力拉著手柄站起來,气喘吁吁。現在,他仍不敢松懈,赶緊把手柄恢复到原位。
  “這家伙現在老實了!”
  可欣看到宇文教授的臉上除了几道血痕外還有兩塊烏青,掙扎著要起來。
  教授按住了她:“別動,我的是皮外傷,不礙事;你卻傷在腦顱上,必須躺著休息。”他忽然后悔起來,語聲哽咽得責備起自己,“是我不好,我不該讓你去開那空調的……你再過一星期就要結束實習离開一號島嶼了,可……可我現在卻讓你生死未卜地困在這儿……”
  可欣拼命地搖頭,眼眶里又涌上了晶瑩的淚花。她在心里默念道:就算是回不去,我又怎么能怪宇文教授呢。他這些日子對自己是那樣的關心,巴不得把自己的知識連同智慧全傳授給她,多好的導師!而且完全是由于自己的粗心,才連累了教授,讓他深陷絕境!

  23分鐘

  可欣越來越感到胸悶了,腦子很沉重。她注意到身邊宇文教授的喘息聲也分外沉重。
  這是缺氧的結果,但看來教授自己并未發覺這點。
  确實,宇文教授的神情似乎很安詳,他的頭斜靠在艙壁上,目光凝滯,腦子卻思考著种种可能的回家方法。就在這最危急的時刻,宇文教授的信心仍未喪失。有信心不一定會贏,但沒信心卻注定會輸!他尚未意識到自己的思考實際上已經很不連貫了,大腦的缺氧狀態讓他反而感覺不到這點,他只是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來控制他腦海中雜散的念頭。
  可欣爬起來,看了一眼控制按鈕處的一些指示器,二氧化碳的密度已經達到了17。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只要二氧化碳的密度上升到20,那么,一個人就不可能再正常地思維和活動了,而將遭受著窒息的厄運。
  宇文教授還在那儿沉思,他搜索遍自己的大腦,可是始終沒有一個可行的方案。他沒有辦法讓69號休息站倒退回去,甚至沒有一絲一毫能力來減小它飄移的速度,所有情況都未因為莫里亞森的躺倒而變好一點。
  可欣的眼光移到了莫里亞森身上,她看到了一個氧气瓶。這突然給了她一個計划,也給了她作出最后決定的決心。她早已認識到,為了她,宇文教授作出了多大的犧牲,現在,她難道就不能為了宇文教授獻出自己的一點什么么?
  可欣想到這儿,不禁淚水奪眶而出。
  她轉向宇文教授:“……別管我了,教授。你……你穿上那件宇航服吧,這件事故因我而起,我知道自己應該為它承擔怎樣的責任!”
  宇文教授吃惊地凝視著可欣的雙眸,那里面有几分痛苦,几分無奈,几分哀傷,但更多的卻是堅定,以及由此激發的無与倫比的勇气。他隱隱猜測到了她的意思,但他更清楚,這位姑娘對于未來的生活充滿著多少的憧憬,寄托著多少的希望呵!
  他愛怜地把可欣緊緊地摟在自己怀里,像慈父擁著自己的女儿,他的眼睛濕潤了。
  “別說了……要是它真的能夠帶著我們中的一個人离開,我也一定讓你先走!可惜……太晚了。”他輕聲地說,“你不知道,這种備用宇航服按照本來設計的目的,就只能在一號島嶼附近使用,所以它內部的氧气存量不是太大。就我們目前的距离而言,即使是以最佳的呼吸与推進配給比例,我們也誰都堅持不到回到一號島嶼的那一刻。”

  25分鐘

  電力開始不足了,節能燈的燈光漸趨黯淡。本來供工作人員的休息時間就不多,一旦當艙室內無人時,燈光就會自動熄滅,同時蓄電池接收外來的電源開始充電。但現在他們長時間地滯留在這里,使得蓄電池中所存儲的電能大量地消耗,而且還有各种各樣的儀器需要運作,它們作為蓄電池的負荷也在吸走維持這几條生命的唯一能源。
  呼吸也更加困難了,二氧化碳過濾器本身的容量早已不能滿足他們三人大幅度運動所釋放出來的二氧化碳的過濾要求。現在能源的危机出現了,更是直接威脅到過濾器的正常工作。
  可欣已經絕望了,她已經出現了窒息的前兆。
  “氧气……”她無力地呻吟著。
  宇文教授反應過來,連忙走到莫里亞森的身旁,把氧气瓶卸下來,隨后將与之相連的呼吸面罩按到可欣的鼻腔上,打開了氧气供應開關。
  頓時,一陣清新的空气灌進了可欣的肺部,宛若黑暗中投射而來的一縷生命的陽光。可欣的大腦漸漸恢复到原來的清醒狀態,她正想好好享受一下這最后的快樂,卻听到了教授沉重的喘息聲——他也需要氧气啊!
  可欣推開了氧气瓶,可宇文教授卻沒有呼吸的打算,他想把氧气瓶的開關關閉。可欣生气了,她伸手打翻了它,于是,帶著一种“吱吱”的聲音,氧气瓶在內部疾射而出的气体的反沖作用下,自己一下子竄出老遠,直到撞到了艙壁上,轉瞬之間,里面的氧气就泄漏殆盡。
  “為什么?為什么您不肯呼吸氧气呢?”可欣既艱難又難過地說,“您是想把它留給我一個人么?如果那樣,我宁愿讓它都散逸到這個空間!”
  宇文教授沒有回應,仿佛沒有听到可欣的話,他的眼睛目不轉睛地追隨著氧气瓶的軌跡。就在這場突來的變故中,如電光石火一閃,一個新奇的想法誕生在他的心靈里。
  “我找到了!”他飽經滄桑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燦爛的笑容。他望著可欣激動不已,緊緊地用力地握住她的雙肩,搖晃著,非同尋常的光輝閃爍在他的眼睛里,他又補充了一句:“是回家的方法!”

  28分鐘

  宇文教授開始緊張地干起活來。
  空气中由于注入了少量然而新鮮的氧气,已經不再像剛才那樣凝重窒悶了,只是電力仍然在喪失。宇文教授早已經以最快速度關閉了一切不必要的儀器,只留下了燈光和二氧化碳過濾器。控制按鈕几乎都打到了“OFF”的位置,連溫度調節都完全中止了。
  隨后他又開始興奮地檢查起地上那把電工用等离子割炬來。
  可欣有些茫然不解,然而,她看得出,教授的舉動是積极的,這也許意味著他的心中的計划已醞釀成熟,意味著他們有机會回家了!雖然她暫時還不知道宇文教授心里的具体內容是什么,但是她相信,到了時候教授自然會讓她知道的,所以她只是靜靜地等待著教授完成他的工作,等待著出現奇跡。
  艙室在漸漸變冷,然而宇文教授所蘊含的激情卻在蕩漾。
  終于教授結束了一切,在可欣面前坐下來,他把一瓶飲料遞到她的手里。
  “感謝你!可欣,這個計划應該歸功于你——是你把那個氧气瓶打翻的!”
  可欣覺得難以置信。
  “正是這樣!既然氧气瓶能夠在自己內部气体的推動下運動,那么,我們為什么不能讓我們的69號休息站模仿一下氧气瓶呢?”
  “……您是說,用……用我們這里的气体來推動……”
  “對!反正這里大部分是無用的廢气,我們留著它們也是無益的,我已經計算過了:我們三人的体重加起來不超過250公斤,如果算上休息站的自重,那也只有350公斤左右,你知道,休息站是以鋁金屬為主构建的,所以并不是很重。而我們現在艙室所擁有的空气有10立方米,气壓為一個大气壓,如果以300開氏溫度來估算的話,空气分子的速度大約有450米每秒。由于單位空气的質量是1.2公斤每立方米,所以我們現在有12公斤的空气。現在,休息站處于宇宙真空,如果我們把它們都朝一個方向釋放出去,利用气流的反作用力來改變休息站的速度,那么動量守琝i訴我們,這种改變足有15米每秒,它足以使得我們的休息站停止飄移,并且返回去!
  “具体地說,現在休息站正以3米每秒的速度在脫离,那么只要朝与艙室運動的相反方向釋放出全部空气的3/15之后,我們就可以讓艙室停住。要是再放出3/15,我們便可以獲得至少3米每秒的反向速度,即回歸速度。剩下的空气還有9/15,約0.6個大气壓,勉勉強強還可供呼吸的。”
  可欣被宇文教授的話語所鼓舞了。她固然知道,這么做無疑是在冒相當大的風險,因為呼吸會很成問題,但她認為這樣冒險是值得的。正如宇文教授曾經告訴過她的那樣:當我們已經作了在某种情況下我們所能做的一切時,我們將死而無憾!
  “在計划執行之前,讓我們務必确保兩件事情。”開始行動前,宇文教授又作了補充,“第一,我們必須保證我們的休息站盡可能地按照最短的路線飛回一號島嶼,其實只要接近就算成功,因為這時中心的系統雷達一定會注意到我們的。我們務必事先對准航向,但是,一旦我把艙室切開一道小口之后,我們之中誰都不能再移動自己的位置,直到我再次將它封閉起來,否則,我們的艙室就會沿著一條令人難以掌握的曲線加速,我們就很難再回到我們的家。可以說,這樣的机會實際只有一次,因為寶貴的氧气太有限了,不允許我們失誤之后再作出調整!第二,在切割開一道小口的時候,我將不得不關閉燈光与所有的控制按鈕,因為等离子割炬需要這部分電能才能工作。蓄電池要把大量的能量消耗在起弧上面,我不知道這會不會消耗盡所有的能量,但除此以外,我們別無選擇的余地。”
  可欣點點頭,表示完全理解。
  “那好,我們各就各位,從現在開始,我們的生命只掌握在我們自己的手中!”

  30分鐘

  燈光全部熄滅,連二氧化碳過濾器都暫時停止工作,所有電力都接到了等离子割炬上,回歸計划按照宇文教授的部署展開著。
  這也許是比阿波羅十三的返回地球更為惊心動魄的時刻,真應該被永載史冊的。因為在這個休息站內,所有的動力都將來自于宇航員們生命所依賴的空气,他們必須用他們的部分生命之源來換取他們返回所需要的動能。
  在苦苦掙扎了半小時后,他們飽嘗了飄移帶給他們的不幸与痛苦,在恐懼的陰影中度過了這段光陰,在距离他們的目標點近4.5公里的地方(注意:他們只要接近一號島嶼就可以,所以扣除島嶼的自長),他們依賴他們的智慧去駕馭他們的命運。他們團結一致,開始投入到最后的努力中。
  可欣分配在艙門附近,注意觀察艙室的動向,她報告著當前飛行的方向,她緊張地凝視著視窗之外,要求宇文教授作出相應的移動,來把艙室調整到最佳位置。對准回歸航向的最簡單的方法莫過于利用視窗來對准東方一號島嶼,因為他們就是這樣离開的,也將這樣返回。在漆黑的艙室內,一號島嶼看得分明,卻不過巴掌大小,幸虧早就測定了休息站的飄移速度,否則現在就太晚了:在沒有參照物的太空中,是很難推算出遠方物体的真實距离的。
  可欣暗自慶幸這點,但是,她必須盡快完成她的工作!越快越好!
  “停!我已經對准它了!”
  宇文教授很累了,但沒有松懈,他開始用目測的方法找到從視窗穿過休息站內虛擬球心的那條直線,它与艙室另外一面相交的那點,就是最佳的切割點。雖然多少有些誤差,但在這种條件下,這已是最精确的了。
  切割點恰好在教授身后,這是一個巧合。否則,在夠不到的情況下,他勢必還要移動身軀,而那時又會引起艙室空間位置的變動,引起返航航向的誤差。現在,這种擔心已不复存在。
  宇文教授下意識地最后看了可欣一眼,等离子割炬對准了切割點。黑洞洞的艙室里,太陽光線只能投射進极少极少,他看不清她的表情,然而,他知道,她相信他。
  “我要切割了,抓緊!”
  微微有些顫抖的雙手握著的等离子割炬“啪”地點弧,弧光成為黑暗中的唯一,教授盡力把持住,不使之因為自己的緊張而偏向。他把割炬靠近切割點,開始切割起來。
  這將是決定生死存亡的一舉。
  鋁合金的艙壁很容易穿透,在雙層艙壁切割開的那一剎那,他們听到了“噗”的一聲,感覺到了一絲顫動。隨后艙室中的气体就開始拼命地通過小口向外面的太空消逝而去,尖利的气流聲撼人心魄地回蕩在整個艙室中。
  可欣開始注意觀察反沖的效果,她緊緊地握住手柄,不敢有絲毫移動。
  “我們的速度在減慢……出現偏向!艙室有緩慢的轉動!不過不要緊,很輕微的……”她補充說,聲音透著歡欣,“确實我們在減速,真的!”
  巴掌大的一號島嶼勉強可以作為參照物,然而更好的參照物卻是目視的星星。在視力所及之處,她看到一顆本已出現的星星又被掩蓋住了。
  “我想我們已經開始在往回走了,我們獲得了反向速度……只是我無法判斷是否達到了3米每秒……”但她已經很興奮了,太陽的光芒映射在她的臉龐上,照出一片燦爛的微笑。
  教授卻根据可欣的報告時間間隔在判斷,要獲得返回3米每秒的反向速度的時間,應該和他們阻止3米每秒的速度的時間相等的。“……三、二、一……關閉!”宇文教授早已熄滅了等离子弧,准備好了堵住小口的東西。數數到位,他便毫不猶豫地一下子把小口堵上。他并不能肯定有沒有3米每秒,但既然休息站已經開始往回走,那么他們就已經成功了大半,隨后他們還有一段并不算短的時間要度過,所以,宁可把空气釋放得少些,也不能太多!
  可欣和教授几乎在同時松了一口气,几乎在同時感到自己的背脊上汗涔涔的。
  所有的電力現在都回饋接到了二氧化碳過濾器上,以便它可以運作得更加強勁。這是他們現在的關鍵,誠然,二氧化碳被釋放掉部分,減輕了過濾器的負荷,但氧气也相應地泄漏了一些。
  沒有燈光,教授只能借助微弱的自然光查看气壓表:0.65大气壓。教授一顆心終于放下了,自己的感覺還算准确,當他把這個數据告訴可欣時,可欣真忍不住要歡呼起來。

  35分鐘

  艙室的溫度在下降!
  雖然艙壁內有隔熱層,但熱量總是或多或少地在向外散逸。目前恐怕也不到15℃了。
  電力仍在下降!
  電力本就不足的,這也是事實。
  尤其,三人的呼吸速度很明顯地超過了二氧化碳過濾器的過濾速度,產生氧气的化學物質已經趨于飽和,而它是不可能得到補充的!這更是事實。
  他們首先感到的是低气壓低含氧量帶來的呼吸難受。
  好在已經在歸途,多少讓人有些信心,也就并不把它當成是什么不可克服的困難了。
  “現在,我們還有最重要的事情要做,就是抑制我們的激動,盡量不要說話,把呼吸減少到最低限度。現在,這是決定著我們能否生還的最后一關。”
  于是,他們席地而坐,不再言語。
  可欣閉上眼睛,調勻呼吸,腦子微微有些發漲,但她盡量不去注意這點,只設法把自己放松到最佳狀態。她學過在艱難環境下呼吸的要領:在最細微的呼吸中,盡量取得体內本身蘊含著的“气”的幫助,气生四方,存乎一心……

  1小時

  按照目前的速度,69號休息站還需要飄泊15分鐘才能到達最初的出發點,但是,若一切真如他們所預料的那樣,系統雷達應該已發現并且注意到他們了。在不到5分鐘的時間里,就會有拖車來把他們拖回去,只要与拖車挂上鉤,就可獲得新鮮的空气。
  首先他們自己不能放棄,只有堅持到最后時刻,他們最后的希望維系在指揮中心身上。它忽視他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它作出反應的速度也很難說,只有賭一把了。
  可欣已經感覺到呼吸越來越困難,腦子里雜念越來越多,為了不前功盡棄,她苦苦支撐著。但冷酷的現實令她做不到這點,二氧化碳過濾器仿佛已經停止工作了。艙室也寒冷异常,仿佛已降到了0℃左右。
  “多久了?我們還在飛行么……沒有了氧气,沒有了電力么……怎么這么寒冷,好像北极,好像……好像……”她思維如夢如幻,“不要想春天,不要想空气……不要想它們……”
  她的身体迫切地需要氧气,然而她只能拼命地逃避這种欲望,用模糊的意識來指揮自己盡量地緩慢呼吸。一种溺水的感覺滲透進她的体內的每一個細胞,冰涼刺骨的嚴寒令她不由自主地顫抖,就像沉入了沼澤,爛泥正漫過她的鼻腔。“中心……快……快點……”這時,她的手被一只有力的手緊緊握住了,那是教授的手,是教授在作著最后的抗爭時,還不忘用他生命的最后一點力量給她鼓舞与支持。再堅持几分鐘……再堅持几分鐘……
  她的意識搖搖欲墜,正沿著身体滲出去,滲出去……“一、二……”她迫不得已想用數數的方式來支持,可實在難以挽回意識的消逝……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道刺目的光芒一閃而逝,像針刺了一下她的神經。
  是拖車!那是拖車的燈光!她很熟悉。沉重的碰撞聲響了一下,透過艙壁傳進來。在一旁,莫里亞森終于從昏迷中睜開了眼睛,茫然四顧,他的意識似乎從很遙遠的地方發問:“是……地獄么?……”
  可欣見到他吃力地想站起來,便捐棄前嫌,掙扎著扶起他,指著視窗:“看……挂鉤了……”
  莫里亞森揉揉眼睛,喃喃地說:“啊……我的上帝……”兩行淚水順著臉頰流下,像是自責,也像是歉疚。
  “卡嗒!啪!——嗡嗡……”
  “氧气管道接通了!”她最后听到的這句話是宇文教授嘶啞的聲音,像帶著若狂的欣喜。
  我們贏了!她想笑,卻再也支持不住,一頭倒在了教授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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