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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酉時過后,蘭州縣衙的監獄內一片靜寂。天下著小雨,高牆上的數盞風雨燈昏黃暗淡,几名值更的獄卒提著燈籠在院內巡視,敲打著更梆。大院一排排的號房里黑燈瞎火,犯人們蜷縮在潮濕污濁臭气熏人的草舖上做著各色各樣的夢,只有少許几個犯人在呻吟、哭泣,在風雨暗夜中越發顯得凄涼。轉過前面几排牢房,一帶青石壘成的牆上有一個月洞門,嵌著鐵柵,門前崗棚里亮著燈,兩個持刀站立的獄卒守護著。進入月洞門,是一個荒涼的小院,碎石舖成的小徑連接著几間平房,背負高大的牢牆,哨樓里燈火通明。這顯然是牢中之牢,給人一种神秘的感覺。從森嚴秘密的外觀看,似乎是關押著要犯或死囚,等待著行刑。其實不然,只要看著這牢中牢的特殊囚房便可明白,每間國房都有一床一桌一椅以及盥洗器具,文房四寶等等。金祥寶被收監之后,知縣楊實珍就指命將他幽禁在這里。
  金祥寶獨處四室,除了不能到監外自由自在行動之外,生活起居都很自在。一日三餐俱由仆人攜美酒佳肴送來,他自斟自飲,讀書練字,十分悠閒。十多天來,一直未曾傳訊堂審,也未見衙中官吏過問,不上不下地被擱置一邊。“趙泉在西安情形不知究竟怎樣,那老儿一向精明干練,”金祥寶仰望著哨樓上的燈,鬼影似的哨,心里想,“只要他見到姨母大人,把情形一說,姨父大人陝西布政使是決不會坐視姨侄服刑的,只消他使個眼色,說上三言兩語,小小蘭縣知縣豈敢違抗上司?還不是乖乖地放我出獄?”
  自從蘭縣知縣將他關在這個特殊的號子里后,一應給予优厚方便,連腳鐐、手銬都沒有戴上,他就斷定因為自己是開封府知府的公子、陝西布政使的姨侄而使楊實珍不敢堂審用刑。同時,貼身仆人金福又在主簿和看監的頭目和獄卒身上花了許多銀子,這些人明知案犯罪情重大,但知道金祥寶的來頭,連縣尊大老爺都沒拿他怎樣。既然得了銀錢,便做了個順水人情,處處寬松,甚至讓他在夜間走出四室,在小院中來回踱步。前天晚上,金祥寶春情大發,机靈的金福善解主意,不惜花上二十兩銀子從七彩坊妓院租來了一名濃妝艷抹的姐儿,只說是金祥寶的表妹前來探監,獄卒中有人認識這個姐儿是妓女小翠,也裝做不知內情,帶著金福將小翠達到金祥寶的囚室,又將門反鎖起來。金福退到牢中牢以外,与兩個看監獄卒搭訕,又塞給他們每人二兩銀子,樂的他二人合不攏嘴來,其中一名矮胖役卒輕手輕腳踅到金祥寶的囚室外,循著柵門朝里看去,嘿,金祥寶將一絲不挂的小翠按在床上,正在干那活儿……
  蘭縣河橋巡檢司吏鄭公炎三天兩頭到縣衙打探,詢問處置金祥寶的情節。吳主簿虛以周旋,只說知縣大人去臨洮府了,金祥寶關押監獄待判,蘭縣已申具詳文分報府台、撫台、藩台、臬台諸衙門等等。這則信息使金祥寶十分憤怒,小小蘭州河橋小吏,竟如此三番五次要置我于死地!他恨得咬牙切齒,恨恨地罵道:“只要一出牢房,老子就要讓你這個賊吏嘗嘗厲害,你那個狗舅還在開封府,攥在咱的手心里,到時候叫他死不得,活不得!”
  窗外響起滾滾春雷,雨越下越大,金祥寶像籠中的狗熊一般在斗室中踱起方步來。
  這一夜,他做了許多光怪陸离的夢。一夜風雨朝陽格外明麗,透過鐵柵,小院里春草萋萋,鮮花朵朵,几只粉蝶在花間翩翩起舞,他突然感到生活無限美好,能自由自在地漫游在大自然的怀抱里面對良辰美景,比人間的一切都美好,他甚至開始忏悔自己過往的种种不規行為。
  月洞門的鐵柵打開了,金福提著食盒疾步走來,圓圓稚嫩的面孔上掩不住興奮和喜悅,大聲地喊叫起來:“大公子!大公子!趙先生回來啦!趙先生回來啦!”
  “啊!”金祥寶一躍而起,連鞋也來不及穿,直扑鐵門,“趙先生呢?他在何處?”
  獄卒打開國門,金福將食盒送了進去,金祥寶連看也不看一眼,急切地問道:
  “你說趙泉回蘭州了,他怎么沒來?”
  金福笑道:“回大公子,趙先生讓小的稟告公子,探監時刻一到,他即刻前來。”
  “嗯。”金祥寶若有所思,瞟了瞟金福揭開的食盒,一碗燕窩粥,一籠熱气騰騰的小籠湯包,還有一碟分成四格的小菜。
  “大公子,趁熱吃罷。”金福雙手端起燕窩粥,放到小桌上,擺好筷子,催促說,“稍時趙先生來,一定會有好消息的。”
  金祥寶夾起一只包子,塞進嘴里,問:“金福,趙先生到西安情形告訴你了么?”
  金福摸摸后腦勺,說:“沒……沒說,小的向趙先生打探情形,趙先生說道:‘賤奴無知,休得饒舌……’小的我……我就不敢再問了。”
  金祥寶端起燕窩粥,喝了兩口,味同嚼蜡,他心里七上八下地打著小鼓:姨父大人對我的事情究竟會作怎樣的處置呢?
  辰時剛過,牢中牢的鐵門打開了。金祥寶從四室的鐵柵中忽然看見趙泉跨了進來。
  “公子!”趙泉扑向鐵柵,伸手抓住金祥寶的手,激動地問,“別來無恙乎?”
  “我很好!趙先生,西安情形怎樣?”
  “很好,一切順利。”
  “噢?快說說看。”
  “大公子,”趙泉松開金祥寶的手,說,“公子下獄之后,老奴單人獨馬,風餐露宿,馬不停蹄,赶到西安的當天晚上,老奴雖疲勞困頓,但不敢稍有懈怠,連夜赶往藩台大人府上。”
  “見到姨父大人了么,他怎么說。”金祥寶急切地問。
  “老奴不敢貿然拜謁藩台大人,先去后堂參拜令姨母大人——”
  “姨娘怎么說?”
  “老奴深知夫人疼愛公子,”趙泉轉著一雙顯得浮腫的眼睛,鼻下側兩條深溝詭譎地動了動說,“听了老奴稟告公子下獄之后,夫人又急又气,急的是怕公子受不了牢獄之苦,又怕案子已經詳文具陳上憲,臬台大人不知內情,傖促間批諭按律行刑;气的是蘭縣知縣忘恩負義,明明知道公子是藩台老爺的至親,為什么還不暗里開釋,偏要把公子拘押?……夫人當即下令丫環到五角堂去請老爺。”
  “姨父怎么講?”
  “姨老爺一見夫人便說:‘我都知道了。’夫人吃惊道:‘啊?這么快?蘭縣的詳文已經呈來了?’老爺先是勃然大怒,大罵公子公然枉法,按律當誅,又把老奴訓斥一番……”
  “……”
  “夫人央求老爺,無論如何要拯救公子于危難之中。老爺喟然歎道:‘蘭縣知縣楊實珍适才在五角樓已作詳述……’”
  “楊實珍也去西安了?”金祥寶震惊地插問,“他去做什么?”
  趙泉點點頭。便把蘭縣知縣楊實珍拜見陝西布政使的情形說了一遍。金祥寶焦急地問道:
  “姨父大人究竟如何處置?他沒有明示嗎?”
  “公子,這不是禿子頭上虱子明擺著么?藩台大人話中有話,話里藏鋒,蘭縣知縣是個明白人,自會心領神會。依老奴看來,楊實珍決不會抗逆,也不敢抗逆!以情推之,藩台大人与他有提攜之恩,蘭縣一向為藩台大人厚愛、器重,公子与藩台大人乃為至親,他自會优及藩台大人与公子一家之瓜葛;以理論之,退一万步來說,楊實珍不顧提攜之恩,縱欲秉公具呈詳文,但他也不無憂慮,詳文稟達藩台大人手中,以公子貴為開封知府的骨肉,藩台大人的至親來看,老爺豈有坐視不救之理?必然盡力在撫台、臬台各衙門會同諸大人斡旋,設法開脫,常言道:官官相衛,藩台大人貴為朝廷二品封疆大吏,各衙門大人也曾有過許多大事求助過藩台大人。据說陝西按察使張定當年還与我家老爺同朝為官,險些為郭畬蚸珩o,我家老爺不顧安危力陳奏詞為張大人開脫,致使免于冤獄。如今公子犯難,張大人豈會袖手旁觀?這些瓜瓜葛葛,盤根錯節,他楊實珍也都清清楚楚。他為官多年,當然知道天高皇帝遠的道理。几位封疆大臣通力合作為公子遮掩,楊實珍又能怎樣?若是他真的不識時務,到時候,雞飛蛋打,行省各位大人一怒之下,聯合起來向朝廷彈劾楊實珍,找几個罪名還不是易如反掌,小小蘭縣知縣還能有好果子吃么?所以,事情明擺著,楊實珍決不會雞蛋碰石頭,硬要往死里鑽。依老奴看,他一回蘭州,就會乖乖地開釋大公子。”
  “嗯,”金祥寶點點頭,露出了一絲笑意。趙泉瞥了一眼監外獄卒,接著說道:“為了做到万無一失,老奴打著老爺的招牌,在撫台、臬台衙門里暗里周旋一番,從西安錢庄取出三千兩白銀,賄賂各關節上官吏。常言道,廟多菩薩多,哪股香燒不到都不成,公子安危乃眼下第一重要,老奴按主子吩咐,不惜重金打通關節,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金祥寶听說耗了三千兩銀子,著實有些心疼,可是自知案情嚴重,生死倏關,也就不吱聲了。
  趙泉忽然壓低聲音,詭譎地對金祥寶說:“大公子,駙馬歐陽倫駕臨西安了。”
  金祥寶興奮地說:“駙馬府大管家周先生也來了嗎?”
  趙泉正要說話,見獄卒走來,赶忙煞住話頭。
  “時辰快到了。”獄卒提醒說。
  趙泉見是塌鼻子費二,伸手掏出几塊散碎銀子,塞在他的手里:“費爺,晚上到杏花村喝酒。”
  費二將銀子揣進身上,小眼眯成一條縫:“多謝,多謝!”
  費二剛一轉身,趙泉便說:“駙馬府管家周保也來了。老奴知道公子与他過往密切,特意備厚禮晉見。周管家听說公子被拘,十分气憤,大罵楊實珍不講情面,說是一定設法營救公子。”
  “嗯。”金祥寶攏了攏鬢發,說,“這周保雖然只是駙馬府的一個管家,可他是駙馬的心腹,神通廣大,足智多謀,京里六部三司各衙門上至尚書老爺下至衙役轎夫他都認識。近几年來,他每次販運私茶途經開封府,家嚴也都關照有司給予方便。我當初做起私茶買賣,也是出于周保的開導,說起來他還是我販運私茶的啟蒙師長呢。”。
  金祥寶苦笑搖搖頭,趙泉輕擊一掌,說:“公子,在西安,暗地里傳說駙馬此次西北之行,帶著周保,還帶了六十車貨物,說不定也是販運私茶呢。沿途各省各府各州各縣各巡檢司,恐怕都是紙糊燈籠心里明。老奴在西安府的一位摯友私下透露,駙馬親押船隊乘風破浪,由渭河駛抵西安,陝西布、按以及西安府。州、縣的大小官吏傾城出動,云集渭水碼頭迎迓駙馬。公然征集大車六十輛、良馬百匹,并派精騎將士押運護送,加上皇家威儀。駙馬旗號,威風凜凜,約摸就在這兩三天內經過蘭州。知縣楊實珍一定對駙馬的龐大車隊所運貨物有所猜忌,但老奴斷定他要明知故昧,諱莫如深。那個可惡可憎的河橋小吏鄭公炎也斷然俯首恭迎,大開橋門,讓駙馬車隊揚長而去。”
  “唉,我們走錯了一步棋,”金祥寶感歎地,“也是我一時疏忽,過于性急,倘若在蘭州下榻后,先去會晤知縣楊實珍,他自然懾于家嚴和姨父的聲威,責令河橋小吏鄭公炎免檢放行,鄭公炎豈敢抗令?我們沿途經過多少關隘,官吏待之以上賓,從未見阻,豈不都是倚重家嚴和姨父之權威么?”
  “公子寬心。”趙泉抹了抹山羊胡子,鼻下的兩條藤紋更深了,“老奴斷定,楊實珍前腳返回縣衙,后腳就會親臨大獄,釋放公子,并擺盛宴,款待公子。”
  金祥寶咧開了一嘴跑牙,他的腦際閃過小翠嬌艷的面孔和白嫩的肌膚……連忙將趙泉拉近身旁,在他的身邊嘰咕了几句,瘦老頭儿連連點頭,忍不住笑了起來……


  傍晚,雨后的夕陽血一般殷紅倒射在皋蘭山的西麓叢林,一片旺盛的新綠中散綴著點點小花,淡淡炊煙和靄靄山崗輕鎖嫩寒,山溪間的清泉伴著蛙鳴、鳥語,叮叮咚咚地蜿蜒流瀉,仿佛是王維筆下的春日夕照圖。
  忽然,百鳥騰飛,糜鹿惊逃,叢林間傳來一陣疾雨般的馬蹄聲,兩匹馬風馳電掣般飛奔而來,一紅一白,紅的如一團流火,白的似一道閃電,在寂靜空曠的山野顯得特別醒目。
  鄭公炎、劉倩華并轡縱騎,宛然是馳騁搏擊在千軍万馬中的兩員宿將。劉倩華一身墨綠色短裝狹袖輕便衫褲,跨下一匹棗紅馬;她丈夫則通体縞素,騎著一匹白龍駒。二馬井頭,撒開四蹄,誰也不讓誰。
  “公炎,看見前面空中的飛鷹了嗎?”劉倩華大聲喊著,“試試你的箭法。”
  “倩華,我們一起來射!”鄭公炎側臉應道,“看誰射中。”
  他們同時從箭囊中抽出雉翎箭,拉開硬弓。飛馬躍過了橫在前面的小溪。
  “我喊一二三,咱同時發箭”妻子從飛奔的馬上招呼丈夫。
  “好吧。”
  兩匹馬一直往前飛躍,空中的鷹示威似地緊逼著他們,在他們的頭頂竄上劈下,驕傲地盤旋。
  “一——二——三!”
  弦響箭飛,速如流電。一聲凄厲的哀鳴,飛鷹躍落到奔馳的馬后。
  他們同時控轡回馬,兩匹坐驥矯健地振鬣揚蹄,興奮長嘶。
  “好箭法!”
  一聲雷鳴般的喊叫,刮來了一陣黑色的旋風,炭黑色的馬上端坐著一位通身皂服的粗壯男子,棕黑色的臉膛上濃眉厚唇,雙目如電,濃密的胡須在夕陽的光輝下油亮油亮,他催馬撿起被射死的鷹,在手中搖晃著。
  “大虎兄弟!”鄭公炎夫婦看見了韋大虎,同時喊道,鄭公炎小聲地問妻子,“瞧他那威風,可像是猛張飛,黑煞神?”
  他們都笑了。
  韋大虎縱馬來到他們跟前,憨笑地摸摸后腦勺:“哥哥、嫂嫂又在譏笑俺了吧?”
  “來,大虎,你也試試箭吧。”鄭公炎取下自己的弓,同時抽出兩支箭。韋大虎接過,在馬上左顧右盼,突然,他一撒韁繩,黑炭馬躍起,狂奔。鄭公炎夫婦一眼瞥見前邊的青草地上有兩只奔跑的灰兔,向叢林中逃竄,眨眼工夫,跑在前邊的兔子歪倒在地,緊接著,另一只進入叢林邊的灰兔在小坡上也倒下了。
  “好!”鄭公炎夫婦同聲喝彩。韋大虎笑盈盈地朝他們走來,習慣地摸著自己的后腦勺。
  “比起二位兄嫂,俺還差得遠呢。”大虎說。
  他們跳下馬,三匹馬在肥嫩的草地上美美地嚼食起來,悠然地搖動著尾鬃。
  在韋大虎的央求下,劉倩華操演起扎鏢圈人的技藝來。
  鄭公炎、韋大虎都爭著給劉倩華做靶子,他們絕對相信這位曾經是武藝絕倫的江湖繩伎,不致有一絲偏差。
  韋大虎走到一棵四人合圍的粗大橡樹下,背靠樹干,平伸雙手,叉開腿。夕陽的光輝在他的臉上涂抹一層金,他面帶憨笑,微微點頭:“來吧,嫂子。”
  “站好,莫動。”劉倩華從袋中取出一把飛鏢,鏢刃閃著寒光,她站到离韋大虎兩丈開外的地方,嫻熟地操鏢在手,噗,噗,噗……飛鏢一只挨著一只,在韋大虎的身体周圍約兩指的地方,間隔几乎相等地圍成一圈,韋大虎不動聲色,兩眼圓睜,一眨也不眨——劉倩華手中剩下最后三支鏢——只見她原地旋身,輕輕跳起,雙腿交叉蹲下,雙臂輕舒,三支鏢整整齊齊地扎在韋大虎的耳朵、頭頂上側。
  “嫂子,好身手,”韋大虎的姿勢仍然未動,說,“再教咱哥倆噴箭吧,那是嫂子的絕招。”
  “噴箭?吹箭沒帶來,過几天再練吧。”劉倩華說。所謂噴箭,就是把精巧的小箭簇裝在竹筒內,然后用嘴吹出去擊中目標,那是更為惊險的技藝。鋒利的箭簇如同飛鏢一樣,倘若用气不當或目標稍有偏移,那么做為活靶子的人就會鮮血淋漓。這是劉倩華早年隨父混跡江湖的賣藝生涯中,父親傳給她的絕技。千百次的擲鏢、吹箭以及要刀、走繩的演藝中,她還從來沒有失過手。鄭公炎、韋大虎拜她為師,請她把擲鏢、吹箭的技藝教給他們。她自然樂意為師,因為她覺得,蘭州鎮遠河橋是重要關隘,丈夫作為河橋巡檢司吏,要率領上百名役卒警備不虞,除了在鎮遠河橋設卡警戒,盤活奸偽,依法查檢外,還得協同縣衙捕快在屬境緝捕盜賊,武藝平平是難以胜任的。
  “官人,你和大虎兄弟也來擲吧,”她拔下扎在橡樹干上的飛鏢,說,“讓我來做靶子。”
  一年多的訓練,她相信這兩個高徒的技藝。
  劉倩華走到橡樹下,翠綠色的衫褲在晚風中拂動,襯著她那粉紅色的臉,夕陽下,像青枝綠葉上盛開的一朵牡丹,那么端麗,那么迷人。她向手執飛鏢的丈夫嫣然一笑,然后伸展開柔軟的雙臂。
  鄭公炎、韋大虎都扎得非常熟練,只是飛鏢在劉倩華身体四周排列的距离沒有師傅扎得那么整齊。
  “鄭哥,俺心里悶的慌。”他們跨上坐騎之后,韋大虎嗡聲嗡气地說。
  “想媳婦了?”鄭公炎打趣地說,鐵塔似的韋大虎一下子臉紅了。
  “人家說正經的事呢,”韋大虎尷尬地說,“俺在想,那個私茶犯金祥寶關押十多天了,怎么不見發落?”
  鄭公炎与妻子對望了一眼。
  “俺看這里有文章,”韋大虎說,“縣尊大老爺為啥親自去西安?按法律,像金祥寶這樣的大私茶案犯,只消一紙詳文呈到上憲,十顆腦袋也早已砍下了。會不會因為金祥寶是開封知府公子,又是藩台老爺的姨侄,老父母不敢輕舉妄動?”
  鄭公炎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哼!”韋大虎憤憤地接著往下說,“常言道,親衛親,鄰衛鄰,包老爺還衛護合肥城。大老爺八成是到西安報信的,想法開釋這個宦門惡少,順著大腿摸卵子,邀功取寵……”
  “別胡說,”鄭公炎截住他的話頭,“你我跟著知縣大人几年了,還摸不透大人的脾气?”
  “可是這回不一樣,”韋大虎不服,“布政使甄大人是咱蘭縣的頂頭上司,他能不顧慮么?俺以為,他這次到西安就是為這事与藩台大人商量對策的。”
  “我不相信,”鄭公炎搖頭,“甄大人居官嚴謹,德高望重,咱鎮遠河橋守關有功,藩台大人親筆題字‘鐵壁河橋’旌獎,老大人斷不會徇私情而苟王法,不會,決不會。”
  韋大虎欲說忽止,猛提馬韁,雙腳一磕,黑炭馬縱蹄而去。
  鄭公炎夫婦相視而笑,同時撒開韁繩,拍馬追上去。
  “大虎兄弟,”劉倩華追上了韋大虎,“晚上到我家喝酒去,嫂子給你做几道拿手的好菜。”
  “不必麻煩了,”韋大虎說,他們并轡緩行,鄭公炎也跟上來,韋大虎夾在中間,“到那里都能將就一餐,一人飽一家飽,進門一盞燈,出門一把鎖,反正是光棍一條。”
  “大虎兄弟,你該成個家了。”劉倩華友善地看著他,“給你提几門子親,怎么都不如你的意?”
  韋大虎不答。
  鄭公炎揶揄說:“大虎一心戀著梨花院的梨花,除卻巫山不是云呢。”
  “這不實在,大虎兄弟,”劉倩華語重心長地說,“那是海中撈月,何必呢。再說,梨花院的老鴇——”
  “你們別再嘮叨了!”韋大虎不耐煩地吼道,再一次縱馬而去。
  夕陽像一只紅彤彤的大銅鑼,棗紅馬、白龍駒的投影長長的映在皋蘭山麓的草地上。


  蘭州西城繁華大街旁,有一條名曰七彩香坊的小街。西北邊陲有這么一片頗似江南格局的粉牆瓦屋,煙柳掩映的精舍,确是奇特有趣。入夜之后,香坊兩邊垂下几十盞造型各异的燈籠,燈籠上映出“探春坊”、“胭脂樓”、“梨花院”等粗黑大字。春風拂拂,陣陣脂粉香味扑面而來,游人三三兩兩走進七彩香坊,但見牆邊門下,濃妝艷抹的姐儿媚眼流波,嗲聲嗲气,一片鶯啼嚦嚦,嬌聲婉轉。
  韋大虎穿著便衣,抱著胳膊,披著朦朧的月色,從“胭脂樓”。“探春坊”門前側身而過,几位姑娘高聲地喊他:“大虎兄弟,進來玩玩吧。”很親切,有兩個姐儿挽住他的臂膀。
  韋大虎向她們笑笑,點點頭,輕輕地拔開勾住他的手臂,悄悄地說:“我去看看梨花。”
  松開手的姑娘搖搖頭,說:“是了,大虎兄弟每一個月來看一次梨花姐姐。唉,你這是何苦呢,單相思不好受啊!”
  韋大虎摸摸后腦勺,憨笑著說:“看一眼就夠了唄。”
  姐儿們咯咯地笑起來。
  月色燈影下的韋大虎如此溫和、憨誠,与他高大剽悍滿臉胡須的外形很不協調,与他在河橋例行公事時的凶神惡煞模樣判若二人。這個二十剛出頭的漢子,雙親棄世,于然一身。鄭公炎夫婦常常為他的婚姻大事操心,也曾托人說媒、尋親,可這個韋大虎不知吃了啥門子邪藥,一應不感興趣,一心迷住了梨花院的梨花姑娘。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就連這些妓院拉客的姐儿也看得清清楚楚,韋大虎只不過是“剃頭挑子一頭熱”,望梅止渴而已。因為誰都知道,梨花院的七十鳥是個稻殼儿也要榨出油的又尖鑽又刻薄又吝嗇的老婆娘。六年前,老鴇從西安富春坊掬春樓花了六百兩銀子買回梨花姑娘,那時她還是一個只有十三歲的雛妓。梨花姑娘精研琴棋書畫,又長得出格的娟而透逸,老鴇將她原名小蘭改作梨花,就連她開的這個勾欄也易名梨花院了,把梨花栽培成一棵搖錢樹,不到兩年工夫,梨花聲名大噪,文人學士,紈褲子弟接踵而來,就連一些知府、將軍、朝廷封疆大臣來到蘭州時也慕名前來獵奇。微服私行,潛入梨花院,為的是一睹梨花的風采。那白花花的銀子從梨花這棵搖錢樹上嘩啦啦撒落下來,樂得老鴇合不攏嘴。常常向人夸道:“我這女儿,倘若是在京師,尚書老爺也會看上她的。你沒听說大宋朝有個名妓李師師么,一品宰相李邦彥,朝廷大臣風流才子周邦彥都是院里的常客,就連徽宗皇帝……嘿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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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七十鳥:指妓院老鴇。

  “可是梨花喜歡俺。”韋大虎离開几個姐儿的糾纏,想道,“梨花親口對俺說:‘大虎哥想辦法贖我出去,咱倆一起過。’”
  一股甜滋滋的味儿涌上心頭,熱呼呼的。
  路邊擺著個小食挑,亮著油燈,老頭儿敲打著兩片竹板,小鍋儿熱气騰騰,韋大虎這才想起,晚飯還沒吃呢。坐到食挑前的狹長條凳上,要了兩碗餛飩、兩塊燒餅。
  “大虎,沖你是咱母女救命恩人,”鴇母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你只要拿二千兩銀子,就把梨花嫁給你,咱好歹也做個親戚,換著別人想把梨花贖出院子,沒有五千兩銀子,別想開口,因為梨花這個年紀,正是掙錢的紅火時刻呢。”
  “唉!”韋大虎深深地歎了口气,推開碗筷,用手背擦了擦胡須,付了錢,兩條腿像灌了鉛,想回去。
  “你是個大善人,”鴇母對他說,“你救了咱娘倆的命,咱得感謝你。你若想看看梨花,就來梨花院好了,咱免收銀兩。”
  韋大虎的眼前浮起了梨花的麗影,挂著淚痕的大眼睛,正似怨似艾地望著他。
  “梨花,”韋大虎輕輕地低喚著,提起腳,大步流星地直奔梨花院。
  一帶粉牆,兩扇黑漆大門,四盞八角粉紅紗燈在檐下輕輕搖曳,燈光柔和,門楣上俯懸著一塊黛色大理石鑲嵌的洁白的三個大字“梨花院”,黑白分明,十分醒目。
  “她的确像梨花,雪白,雪白,太素洁了。”韋大虎跨進梨花院的門檻,想道,“俺可像根又粗又韌的野葛藤,拼死拼活纏著她!”
  他笑了。
  廳堂內燈燭輝煌,笙歌絲弦之聲不絕于耳,老鴇和几個勾欄伙計正滿面堆笑,与那些走進院子的客人們周旋,不斷地傳出尖叫聲“見客啦!”几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姐儿從后堂側身而出,發出一陣陣縱情的謔笑浪語聲。
  韋大虎站在院中老槐樹的巨大陰影下,望著熱鬧的廳堂,他猶豫了。
  “大虎,院里生意清淡時你再來看看梨花,”每次晚間來,老鴇都是這樣對他說。可是,只要有梨花在,那班拈花惹草的浪子闊少怎么會放過她,他們有的是銀兩。
  “虎哥,我知道你對我好,”梨花的話又在耳邊響起,“我這條命也是你撿回來的。可是我已經陷入苦海,身不由己,媽媽認錢不認人,雖然你救她,救了我,可是……唉,她過河拆橋,忘恩負義,你哪來二千兩銀子?”
  “不!”韋大虎在槐樹下捏緊拳頭,眼睛里冒著火。廳堂里的燈燭也仿佛燃起了大火……
  洪武二十八年腊月的一個深夜,天下著大雪,蘭縣縣衙班頭鄭公炎、捕快韋大虎在杏花村酒樓多喝了几杯,出了酒樓后不多遠,鄭公炎与他分了手。韋大虎迎著風雪,在家家關門閉戶的長街上踉蹌地走著,嘴里哼著河南家鄉小調。當他走過梨花院門前時,眼里便浮現梨花的笑影,他真想去看看她。可是那個可惡的鴇母定下規矩,若想晚上在院子里听梨花彈唱、對奔、共餐,須付五兩銀子。若是想在梨花屋里坐上半個時辰,得給二兩銀子。韋大虎每月的俸祿只不過一兩多點銀子,哪能常常看梨花?只得兩三個月攢點銀子到梨花院去一次。天底下就有他這么個怪人,若是說他貪淫縱欲吧,其實只須花上數十文錢便可以到院子里隨便找一個窯姐享受一場云雨之樂。他偏不,雖說是二十歲的粗壯漢子,可至今還沒有嘗過男女房事的滋味,他依然是個童身。當他听說梨花院有個神仙模樣如花似玉的梨花姑娘之后,出于好奇,他花了二兩銀子,進了梨花院,說來好笑,他這個滿口粗話若雷鳴的錚錚鐵漢,一旦梨花站在他的面前向他嫣然一笑時,他竟然像個粗木樁插在原地不動了。雖然天气已經冷起來,他那寬大的臉龐上卻沁出了粒粒豆大的汗珠,眼睛赶快离開梨花那一對無限溫柔的眸子,憨笑地用手摸著自己的后腦勺。“客官,你請坐,請用茶。”梨花的聲音好像是從天空、從霧中、從空曠的原野里軟軟飄來,那么好听,那么輕柔,那么撼人肺腑。他只是一個勁地重复一句話,“好……好……”可是仍然站在原處不動,汗珠滴到了自己的腳上。梨花咯咯咯地掩嘴而笑,韋大虎格外不安起來,雖然這聲音听起來好像家鄉山間月下清泉的流淌聲,春日叢林繁,枝密葉間的鳥鳴聲,雪花飛舞檐下冰凌的撞擊聲……他忽然嗡聲嗡气地說:“梨花,俺……俺沒有別的意思,只想瞧瞧你。”梨花被感動了,她發現眼前這后生雖形如鐵塔,壯似健牛,可舉止卻是那么憨誠、靦腆,在所有的嫖客中是絕無僅有的一個。便拉著他的手,指著窗前的椅子說:“客官,請坐下敘話。”韋大虎還是一動也不動,低聲地重复說:“俺只想瞧瞧你,沒有別的意思……”
  雪越下越大,梨花院的大門緊閉,韋大虎粗聲地歎了口气,他真想越牆而入,不顧一切地闖入后院小樓与梨花幽會。但是就在此刻,他忽然听到一聲刺耳的尖叫聲,緊接著便是一片毛骨悚然的呼喊聲。韋大虎一怔,梨花院出事了!隨著這個念頭的閃過,他縱身一躍,引身上牆,翻越而入。他非常熟悉梨花院,像一只下山的虎,踏著積雪直奔廳堂……他猛地收住腳步,將高大的身影緊貼著老槐樹粗大的軀干,側耳傾听著廳堂里的騷亂。姑娘們的喧嘩聲忽然間停止了,靜得出奇。
  “媽的×,老婊子!”一個聲音嘶啞的男人吼道,“快孝敬老子一万兩銀子,不然老子就宰了你,砍了你這棵搖錢樹梨花!”
  “大爺,你老行行好,”是老鴇的聲音,“我開個勾欄不容易,還要養活二十几個女儿,哪來這么多銀子!”
  “啪”一記清脆的耳光,“吊起來!”又是那個嘶啞的聲音,接著便是老鴇的慘叫聲,姐儿們發出低沉的“嗯卿,嗯卿”的奇怪哀鳴。
  韋大虎緊握佩刀,貓著腰,挨近窗前。點破窗紙,朝里窺視:廳堂的香案上只有一只蜡燭在燃燒,昏暗的燭光中,可見梁上吊著一個人,是老鴇,她的下邊,叉腿站著一個高大的蒙面人,用鞭子抽打著老鴇……韋大虎忽然發現了梨花,她被兩個蒙面人反剪著手,嘴里塞著布,陰暗的角落里蜷縮著一群都被堵上嘴的姐儿。“強盜!”韋大虎明白了,“赶快回衙門稟報——不,來不及了。”他迅速地掃視了一眼廳堂里的五個蒙面人,頭腦里立即想好了對付這幫歹徒的方略。他抽出兩支飛鏢,猛力撞開窗戶,几乎所有的人都震惊地朝他望來。“誰?”嘶啞人話未落,韋大虎飛起一鏢擊在他執鞭的手腕上,痛得他嚎叫一聲,鞭落地面。緊接著,又是一鏢,截斷蜡燭,屋內頓時一片黑暗,韋大虎高聲叫道:“丁捕快,你帶人堵住后門,其他人堵住大門——”
  屋內一片騷亂,姑娘們更緊張地發出“嗯唧嗯唧”的叫喊聲。
  “快跑!”嘶啞人破窗跳出,其余几個歹徒也竄了出去。
  韋大虎故意將佩刀拍在窗欞上,喊道:“衙役們,快抓住他們。”
  几條黑影直奔院牆,翻牆而逃。
  韋大虎赶快松開梨花反綁的雙手,取出塞在她嘴里的布。
  “梨花,你受惊了,俺是大虎。”
  “大虎哥!”梨花扑在韋大虎的怀里抽泣起來了。
  “大虎,快救救我,快放我下來呀!”老鴇听見大虎的聲音,上气不接下气地說,姑娘們有的惊呼,有的啜泣,有的傻笑,一起擁到韋大虎身邊。
  梨花點燃四支蜡燭,廳堂里立刻亮了起來。
  韋大虎用刀割斷繩子,抱著老鴇,她已經站不起來了,癱倒在地上嗚咽起來,啜泣著說:“大虎,多虧你救了咱,俺一輩子也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
  說著趴在地上磕起頭來。
  韋大虎手忙腳亂,赶快攙起老鴇,連聲說:“別、別、別……”
  …………
  一年多過去了,這間廳堂依然喧嚷如舊,鴇母的話又在韋大虎的耳邊響起:“大虎,院里生意清淡時你再來看看梨花。”“不,俺非要進去看看她。”他心里這樣說,同時從老槐樹邊走出來,甩開步子,跨進廳堂。
  “大虎哥!”几個姐儿發現了他,同時喊道。
  老鴇見韋大虎闖來,惊惶地走近他:
  “大虎,我不是招呼你晚上不要來么,”老鴇責怪地說,“听我的話,赶快回去,明日午間再來,媽媽請你喝酒。”
  “媽媽,”大虎央求道,“俺只消一炷香時間,看看梨花,說上兩句話就走。”
  “不行,”老鴇挂下臉來,冷冰冰地說,“你今天晚上無論如何不能去!”
  “大虎哥,”小紅解釋說,“今晚梨花姐姐需陪貴客。”
  見韋大虎愣愣地不動,她小聲地附耳說道:“駙馬府大管家周爺來了,此刻在后邊藏秀樓梨花姐那儿。”
  韋大虎一听說是駙馬府管家周保在梨花房里,頓時青筋暴起,粗聲粗气地罵起來:“什么周爺周爺的,駙馬府的一條惡狗而已,老子的尿都不如。”
  老鴇和几個姐儿惊嚇得目瞪口呆,几個嫖客也惊詫地瞅著這位金剛怒目的大漢。
  韋大虎對于周保的惱火由來已久。這几年來,茶禁松弛,駙馬歐陽倫的這條看家狗頻繁往來于西安、蘭州和塞外,打著駙馬府的堂皇旗號,大搖大擺地販運私茶,賺得銀子數万兩。如今周保忽然又出現在蘭州,韋大虎心中難免憤忿。這個惡奴每次到蘭州,總要光顧梨花院,一出手五十兩銀子,獨占梨花,還給梨花院捐贈五百兩銀子,為修葺、美飾梨花的居室藏秀樓。老鴇巴不得周保年年來,月月來,天天來。“宁愿關閉勾欄讓老爺你大駕光臨,”老鴇曾經這樣對周保說。而每一次周保到梨花院,韋大虎都要被老鴇拒之門外,早忘了什么“救命之恩”了。
  “啐!”韋大虎狠狠地唾了一口,轉身跨出廳堂。
  “周保又來蘭州做啥?”韋大虎走出梨花院,心里琢磨著,“諒他不敢再販私茶了。”
  他的眼前又浮現梨花的情影,浮現出那個五短身材的周保正猥狎地摟著梨花的樣儿。他閉起眼睛,搖搖頭,加快腳步,剛走到探花坊門前,忽見坊內閃出一個瘦高個儿老頭,后邊跟著一個姐儿。“這人好像在哪里見過。”他緊走几步,赶在瘦老頭身邊,吃惊地噓道:“是他?”
  “大虎哥!”燈影下,一位青年匆匆跑來。
  “崔善,你來做啥?”韋大虎見是河橋巡檢雜役崔善,問道。
  “俺猜著虎哥篤定在梨花院,果然找到了。”
  “啥事這么慌張。”
  “鄭巡檢讓你火速前去,有要事相商。”
  “啊,”大虎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個匆忙离去的瘦老頭,拍拍崔善的肩膀,指指已經走到七彩坊門口的老人說:“快去盯住那瘦老頭儿,他是金祥寶的家奴趙泉,看他往哪里去。”
  “金祥寶不是已下大獄了么?那個趙老儿不是已經逃了么,怎么又來蘭州了?”崔善喋喋不休地問道。
  “別嚕嗦了,快去盯梢!”韋大虎猛地推了崔善一把。
  七彩香坊下,韋大虎、崔善分頭朝南北方向背道而去。


  沿著城牆向南,小河的石橋在星光下現出朦朧暗影。韋大虎甩開雙腳,走過橋去。
  “大哥,啥事這么急,把俺叫來?”韋大虎一走進鄭公炎的堂屋便咋呼起來。
  “當然有急事,”鄭公炎說,“晚飯之后,知縣大人派心腹老仆湯家德傳來回諭,要我今夜亥時之后,子時之前去縣衙后堂簽押房,有机密要事諭示。”
  “啥事這么玄乎?”韋大虎不以為然地,“他真想釋放金祥寶?”
  鄭公炎搖頭:“我看不像。若是放人,楊大人只消命令主簿和看監頭目開釋便是,何必傳我?”
  “莫非是知縣黑了心,”韋大虎惊憂地說,“因為鄭哥你是河橋巡檢司吏,親自逮送那個混蛋,罪狀底細一本賬冊,會不會他們官官相衛,定下惡謀,把大哥騙進街里拘押起來滅口?”
  鄭公炎笑道:“大虎,看你說到哪去了!傍晚遛馬時我曾說過,楊大人一向廉明剛正,斷不會有此惡舉,大虎兄弟你大多慮了。我想,大老爺夤夜密諭,必有用意。”
  “啊,對了,俺想起兩件事,好生奇怪,”韋大虎端起茶杯猛飲几口,“俺到梨花院,听老鴇說,駙馬歐陽倫的大管家周保也來蘭州了。”
  “周保?”鄭公炎的眼前立即浮現出那個五短身材,嘴角長一顆黑痞子,黑痞子上長著兩根硬毛的惡奴的驕橫形象,那個年年都要打著駙馬旗號公然販運私茶的悍奴,“他來蘭州做什么?又作私茶勾當?不會的。皇上剛剛降下嚴旨,駙馬怎么可能這么做?嗯,莫非是來為金祥寶開脫的?……”鄭公炎拂開思緒,拍拍韋大虎的肩膀,“大虎兄弟,那個周保是個仗勢橫行的無賴小人,咱不要去惹他,免得生出麻煩。”
  “可是那混蛋每次來都要到梨花院纏著梨花,俺……俺操他祖宗。”
  “梨花是院中人,老鴇認錢不認人,大虎听我的,這几天別到梨花院去了。”
  “媽的×”韋大虎擂動桌子,茶杯震倒了,連忙用手扶住,“還有鄭哥,俺在探花坊門前看見那老瘦猴儿了。”
  “哪個老瘦猴?”鄭公炎茫然。
  “金祥寶的搭檔趙泉呀!”韋大虎解釋道,“這老儿十多天沒露面了,忽然帶著個姐儿出來,你說怪不怪?”
  鄭公炎皺起眉頭,看著結子的燈花。
  “俺看那老猴精鬼鬼祟祟,就叫崔善跟著他,盯著他,看看他到底耍哪門子把戲?”
  鄭公炎沒有理會這事,回到正題:
  “大虎兄弟,現在已是戌時,再過一個時辰就到亥時了,待會儿你陪我去見大老爺。”
  “哎!”韋大虎欠身說,“俺去看看老夫人。”
  “娘已經睡下了,”鄭公炎把他按下,“大虎,你肚子還是空的吧?”
  “吃了兩碗餛飩。”
  “瞧你,馬大人高的,光吃餛飩能塞個肚旮旯,”像一陣輕風,劉倩華端來一盤燒雞,一盤牛肉,笑盈盈地打趣說,“來,大虎兄弟多吃點,待會去見縣尊大老爺,還不知熬到何時呢?”
  “恭敬不如從命,”大虎一見那兩盆佳肴涎水差點儿流下來,伸手抓住一只雞腿塞進嘴里,“嫂子,酒呢?”
  “今晚不喝酒,”劉倩華溫和地說,“酒气熏天沖了大老爺,大老爺一怒之下要打你二十大板。兄弟,將就點,以茶代酒吧。”
  韋大虎憨笑地點點頭,“這倒是。”一手抓雞腿,一手抓牛肉,腮幫大動,饕餮如牛。
  大門忽然被推開,崔善風急火燎地闖進來。
  “崔善,那老猴儿有啥動靜?”韋大虎劈臉問道。
  “回班頭,”崔善—邊揩汗一邊急促地說,“班頭吩咐之后,小的便緊走几步,盯上了趙泉。他領著姐儿小翠出坑門朝左拐,俺悄悄地跟隨著他們,只見他們倆照直往縣衙大獄走去,我心里正嘀咕,忽見趙泉和大獄門衛點頭哈腰,好像他們挺熟,眨眼工夫,趙泉領著翠儿進了監獄大門。”
  “怪事!”鄭公炎、韋大虎几乎同時脫口說道。韋大虎伸手推了推崔善,叱責道:“你小子怎么不跟進去,看他們變啥戲法?”
  “班頭說的是,”崔善得意地捋了捋袖子,“可是那几個門衛硬是不讓小的進去,正好獄卒李大爺出來,是咱一個村的,我向他打探趙泉帶著個姐儿夜晚進監作甚?李大爺搖搖手,拉著我走到僻靜處才說,那趙老儿帶著窯姐翠儿是送進牢里讓金祥寶受用的。”
  “啊!竟有這事。”韋大虎咆哮起來,“媽的,老子馬上報告主簿老爺。”
  崔善搖搖頭,啐了一口:“哼!李大爺對我說,這事儿就是主簿老爺關照的。金祥寶下獄之后,便摘去鐐銬,單獨關押在大獄后邊的‘牢中牢’,單人單間,食宿自如,這不,連‘探花坊’的窯姐小翠也送來了,說這是第二次了。”
  韋大虎緊握雙拳,吼叫著:“金祥寶犯下殺頭罪,理應戴上重鐐打入死牢,他媽的,這倒好,牢房里嫖起女人來了……這還有啥王法!”
  崔善歎口气接著說道:“李大爺念我是同鄉同村,囑咐我千万別多管閒事,說是金祥寶來頭很大,省里、府里、縣里都有關節,縣尊大老爺從西安回來了,說不定就在這三兩天要放人。”
  鄭公炎黯然地看著憤怒的韋大虎,心中也涌起疑云:“難道……這一次……在金祥寶的案子上,楊大人果真要徇私枉法了嗎?”
  不,我不信。
  星光暗淡,一彎金色的上弦月鉤沉在浩瀚的天海。韋大虎緊跟著鄭公炎,急匆匆地朝縣衙走去。衙門前的小廣場一片闃寂,當年貪污受賄的官吏遭到剝皮行刑的土地廟似乎在打盹,朦朧的月色下,正做著血淋淋的恐怖的夢。
  “大虎,在大老爺面前切不可失禮,”將近縣衙大門時巡檢司吏低聲囑咐道,“不要多說話,看我的眼色。”
  韋大虎的腮幫抽搐了一下,天黑,看不見。他們跨進了石獅雄踞兩旁的縣行大門。衙役攔住了他們,叫他們在耳房等候傳訊。不到一袋煙工夫,蘭縣知縣的貼身老仆湯家德走了進來。
  “鄭巡檢,讓你久等了,”湯家德躬身笑道,“大老爺在簽押房等你。”
  湯家德打著白紗紅字“蘭縣正堂”的燈籠在前,鄭公炎走過他十分熟悉的大院。几年前,他作為衙役班頭時,常常指揮一班持棍握刀的皂隸在院內威武地列成兩排,一直引向大堂。此刻的大院空寂無人,樹影模糊,他隨著湯大爺——過去他一直這么稱呼他——走進森嚴的大堂,黑漆漆、陰森森,燈籠的微光依稀可辨大堂的公案,大老爺的座椅。升堂時刻的那一片吆喝堂威仿佛就在眼前,每當那公案上陳列著金、銀、珠寶時,縣尊大老爺的面色便顯得异常嚴峻,行賄的罪犯一見到公案上醒目地擺著自己行賄老爺的財物,便魂飛魄散,老父母的劈雷般的惊堂木聲夾著厲聲呵叱,將行賄贓物砸向犯人。這時候,作為行役班頭的他极其亢奮,立即心領神會,指揮皂隸們准備行刑,接著便是受刑的犯人的慘烈的絕叫聲。
  “汝等睜開狗眼看看,膽敢行賄本官,刑加一碼,罪加一等。”
  威嚴的訓辭句句如重錘擊鼓,在肅穆庄嚴的大堂內回蕩……
  鄭公炎一震,燈籠頂口析出的散光映出俯懸在大堂上的一塊金字大匾:“色正芒寒”,這是京里來的一位巡按大人的親筆題書。洪武二十七年二月的一天上午,天下著大雪,在鼓樂喧鬧鞭炮齊鳴中,他爬上高梯將大匾懸在正堂。
  “是的,大老爺清廉正直,決不致畏懼權勢、為保烏紗而苟且枉法。”鄭公炎想道。
  繞過一道屏風,從后門穿過一個大天井院,衙門里各司職部門便設在這里。
  走到第三進房屋,出了邊門,湯家德放慢腳步,并小聲叮囑說:
  “請二位在此稍候,待老奴稟報老爺。”
  湯家德提著燈籠,輕手輕腳地向橫在一旁的几間房子走去,他踏上青石台階,挑起厚厚的雙層夾棉綢帘——一線燈光透露出來——隨即又閉上了。
  大老爺正在簽押房与人密談,鄭公炎想道,他太熟悉這個父母官日常操辦業務的署所了。五間寬敞的簽押房,南北各有四扇六尺高的糊著白色絹紗的雕花格子窗,每個窗戶下都有一只雙層半圓型小茶几,春夏秋三季窗戶洞開,茶几上的盆花襯托著牆壁上懸挂的字畫,總是那么洁淨淡雅。他記得,就在大堂上懸匾的那天下午,雪越下越大,簽押房的八扇窗戶緊閉,他和老仆湯家德生起三盆炭火,大老爺脫去官服,囑咐研墨舖紙,縣尊大人拈起斗筆,在宣紙上一气書成“怀抱一天明月,云牽兩袖清風,”后來裝裱橫軸,至今挂在老爺的書房牆壁上。那一天,老爺一時高興,還給他書題勉言,“盡忠義謹司天職,辨賢奸堅定勿疑”。鄭公炎雙手接過賜書,跪下叩頭……
  “辨賢奸堅定勿疑。”鄭公炎自語。
  “你說啥?”韋大虎懵懂地問。
  鄭公炎不答。他注意到,簽押房的每扇窗戶都遮得嚴嚴密密,透不出一線燈光。他很清楚,每當縣尊大老爺夜晚与人家密談,八個大窗便都放下厚厚的黑絨窗帘遮掩著。
  湯家德挑開門帘,踏下台階。鄭公炎赶忙趨前几步。
  “鄭巡檢,”湯家德阻止說,“老爺吩咐,著你二位再等候片刻。”
  “是。”鄭公炎推了推站著不動的韋大虎,跟著湯家德往外走,“湯大爺,誰在簽押房和大老爺敘話?”
  湯家德不說話,挑著燈籠在前引路,他們穿過空蕩蕩衙署大院,踏進大堂后門。
  “老爺難著呢,”湯家德在大堂停住腳步,壓低聲說,“臬台衙門的知事老爺馮大人正在簽押房,兩位大人不說話,面色都很難看,老奴不敢稟報。老爺問我啥事,老奴才敢回說二位來了。”
  “啊?馮大人來了。”鄭公炎奇怪,有什么要事,惊動陝西提刑按察使司以致派推官馮俊友赶來蘭州深夜造訪知縣大人?他立即敏感到可能是為了金祥寶的案子,但是楊大人不是剛從西安回來兩天么?“湯大爺,臬台衙門馮大人……”他截住了話頭,跟著知縣多年他知道衙門的規矩,有關老爺的事儿,不該打听的就不能打听。
  湯家德歎口气,搖搖手,“公炎,”他直呼他的名號,過去在衙門時老人家就是這么稱呼他,“老爺犯難啦!沒想到拘捕這個私茶案犯金祥寶,招來恁多麻煩。”
  “湯大爺……”
  “公炎,你跟大老爺多年了,摸到大人的脾性,自打半月前,你在河橋查緝金祥寶之后,老爺本想按律具詳文呈報上憲,等候上憲諭示。可是這個金祥寶非同小可,落台大人是他的姨父,又是河南開封府金大人的公子。倘若老爺按規處置,藩台大人豈不怨恨老爺。所以老爺專門赶往西安,向藩台大人面呈案情。不料藩台大人不說是也不說非,要咱大老爺秉公辦事。話中有話,笑里藏刀。你想,咱老爺該咋辦才是,唉!難啦!”
  “這有啥難!”韋大虎叫道,聲音在黑漆漆的空蕩閡寂的大堂內震響,“按王法辦,殺!”
  湯家德吃惊地看了韋大虎一眼,帶緊腳步走出大堂。
  鄭公炎拉一拉煩躁不安的韋大虎,默無聲響地再次走進縣衙耳房。
  寂靜的夜空中忽然傳來玉泉山崇慶寺鐵鐘敲擊的洪亮聲響,夜深人靜,鐘聲格外清越。
  已經是子時了,鄭公炎、韋大虎還滯留在耳房內等候召見。
  “那個馮大人究竟要做什么?”鄭公炎百思不得其解。
  不到半個時辰,老仆湯家德匆忙走進耳房,告訴鄭公炎不要再等了,因為馮大人剛剛离開簽押房,忽然又闖來一位不速之客,縣大老爺必須接待他。鄭公炎問湯家德來者是誰?老仆只是搖頭,欲說又止。經不住鄭公炎再三追問,才壓低聲音說道:
  “駙馬都尉歐陽倫的管家周保。”
  鄭公炎帶著韋大虎悵然离開縣衙,一路上他們誰也不說話,心里都在納悶,這駙馬府的一個家奴深更半夜間進縣衙做什么?
  韋大虎憋不住一腔憤怒,大聲大气地說:
  “這個狗奴才年年都販茶葉,這回若是再干這勾當,咱老子就割掉他的卵子!”
  “噓——小聲點!”鄭公炎連忙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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