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頁
前一頁
回目錄
第十章




  駙馬歐陽倫一回到京城,安慶公主便告訴他,父皇的心痛老毛病又犯了,太醫院的御醫們用了多劑藥方不起效應,父皇罵他們都是草包飯桶。弄得徹醫們惶恐不安,束手無策。歐陽倫并未吃惊,因為他在返回南京途中旅居開封時便听到皇帝犯病的消息了。恰巧有一位赤腳僧人到中州云游,歐陽倫与之交談時他說有十足的把握能醫好皇上的病疾,于是帶上這位法師晝夜兼程地回到京城。
  “說起來令人憤怒,那些王公大臣封疆大吏似乎一個個皆是泥塑木偶、尸位素餐,一切事務都要視听父皇一人旨意,倘若有一天父皇万歲之后,不是要天下大亂?這班人貌似忠君愛國,謹遵圣諭,其實哪一個不是推諉敷衍,刁滑狡詐,無非是為了一己之利,保全烏紗,夤緣幸進。”
  “公主言之有理,”歐陽倫解嘲地搭訕道。他心想公主無意間的激憤言辭,殊不是對他和公主也是一樣的譏刺?圣上嚴禁私茶費盡心机尋求糾正此弊,派駙馬巡視,駙馬卻偏偏販運私茶,皇親如是,何況臣民乎?他本想向公主報喜,此次十万斤私茶脫手,加上各地饋送禮金共賺白銀十万兩。听公主如此慷慨陳詞,便把話頭岔開:
  “公主,我在中州便惊悉圣体違和,十分牽挂,特意請來一位佛中奇人,說是有神藥進獻,藥到病除。”
  “噢?此人現在哪里?”
  “暫在雞鳴寺下榻,听候召見。”
  “走,我們立刻進宮稟告父皇。”
  “現在……時辰太晚了,明日再去吧。”
  安慶公主也覺得深夜入宮不妥,雖然朱元璋給安慶公主、宁國公主“圣眷特惠”,隨時可以進出大內。但考慮父皇身体不适,若他們此刻面圣,恐怕這一夜父皇都睡不安了。這時她才想起駙馬去陝西巡視的事,特別關心周保押運私茶出境可曾走漏消息,于是點頭說道:
  “也好。駙馬此次陝西之行還順利么?”
  “一切順利,公主千歲。”
  歐陽倫躊躇滿志,滔滔不絕地向這位當今圣上第一寵愛的金枝三葉、他的如意夫人陳述受欽命巡視陝西查禁私茶執法不阿的情形。那慷慨激昂的樣子,儼然是一位衛綱紀執王法的威嚴清正的欽差。然后將話題一轉,說,家奴周保販運的十万斤出境私茶受到沿途官吏半明半暗的庇護,在西安調集的六十輛馬車未費吹灰之力,在一片恭維贊譽聲中,車隊堂而皇之打著朝廷公車的旗號,在周保和當地官兵的押送下浩浩蕩蕩地過關奪隘。只是到了蘭縣,那蘭縣河橋小吏,貿然攔截,受到周保一頓鞭打,如今正在通緝追捕中……他笑眯眯地將十万兩蓋著官印的數十張銀票遞給公主。她那在數盞粉紅絹燈映照下的瓜子臉儿越發顯得紅潤俏麗了,情不自禁地与這位風流倜儻英俊瀟洒的如意郎君甜甜地吻了起來。
  “不過,”歐陽倫的心頭忽然掠過一絲陰影,說,“這個河橋小吏一定是事先得到了消息,周保過橋時便諭示他開關放行不得擅阻,鄭公炎置若罔聞,堅持按章行事,查驗貨物。倘若在他背后無人暗中唆使,他一個數不上品位的末流小吏,敢如此大膽張狂,公然忤逆犯上,竟至動武格斗?……更為蹊蹺的是,陝西布接二司下令緝拿鄭公炎,又竟然能讓他逃之夭夭。因此……我怀疑到一個人……”
  “誰?”
  “蘭縣知縣楊實珍。”
  “那就以包庇欽犯罪著刑部立即緝拿。”
  “不行。”
  “為什么?”
  “其一,說他包庇縱容鄭公炎沒有證据,他是朝廷命官,哪能說捕就捕?其二,楊實珍秉公廉明在陝西頗有清譽,倘無充足理由,難堵眾口;其三,鄭公炎在逃,如果他真的掌握咱販運私茶的真憑實据,竄來京師,告到刑部,也總是有些麻煩。”
  “駙馬,你這叫妃人憂天,犯不著。區區小吏以忤逆朝廷之罪逃匿,各處已然張下天羅地网,必被捕無疑;退一步說,僥幸漏网,來到京師,又有何妨?明日通知應天府,在京師各處畫影圖形,捕殺鄭犯;再給刑部、大理寺打個招呼,鄭公炎一在京師露面,格殺勿論。”
  “你也莫小看那河橋小吏,看來他是拼著魚死网破硬到底。他的一舉一動,我看并非孤立,除了蘭縣知縣楊實珍,恐怕還有人,你瞧這個。”
  安慶公主接過駙馬從西安帶回的謠辭看了看,听了駙馬介紹這謠辭遍貼西安城的情形,輕蔑地將帖子一扔,不屑地:
  “這又有什么,肖小歹徒辱罵朝廷者尚且偶有發案,用這破爛小帖詆毀皇親能有甚用?大明江山幅員遼闊,以全國六千万人口之眾出了几個小小爬虫又有什么奇怪!我倒是不明白,鄭公炎如何能在四處畫影圖形的西安城里,大肆張貼這些帖子呢?”
  “這謠辭這帖子恐怕并非那鄭公炎所貼,可能是他們的同党。當時我尚在西安,鄭公炎已逃進終南山,陝西臬台衙門和蘭縣捕快正尾隨追捕,他是不可能也不敢到西安來的。据稟報,鄭公炎夫婦已被逼進虎狼出沒的鬼哭山,生死未明。”
  “這不就得了。駙馬盡管寬心,京師六部三司大小巨工,誰敢与我安慶公主作對?販運私茶莫說沒有憑据,即使扑朔迷离真真假假,又有哪個衙門憑著捕風捉影膽敢受理膽敢過問膽敢傳訊當朝駙馬?況且如今的皇親國成朝中大臣,都已不像開國以后那一二十年懾于懲貪刑賄那剝皮棄市重典,不得已才清廉自律,膽戰心惊。如今應了家奴周保那句話,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發。如同枯了的原上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明里暗里就像一覺睡醒,走了惡夢著了魔,只背著父皇一人,貪贓枉法,中飽私囊,并未見到有多少貪官再被斬殺剝皮的事了。就拿上月武定侯郭英殺家奴擴私宅收受賄賂來說,几乎是京城沸沸、盡人皆知,按大明刑律當斬,當削爵,當流徙;可是后來怎么樣呢?父皇敕諭皇親公議,議來議去,還不是不了了之。他郭英照舊是國舅爺武定侯大將軍炙手可熱的皇親國戚。至干像鄭公炎這等外省鄉野小吏,即使不被野獸咬死,即使流竄京師,咱也會像捏死臭虫一般捏死他。”
  靜夜里傳來一聲雞鳴,歐陽倫深情地注視著安慶公主,將她摟在怀里,在她的臉上,腮邊親吻著。久別如新婚,三十多歲的夫婦在這融融春夜里重逢;彼此血管中都涌動著暖熱的春潮,蠱惑著情与肉的熱烈欲望。沉默片刻之后,各自迅速脫下衣服,鑽進繡金紅羅帳里,沉醉在溫柔甜美的云雨之歡里……
  七十高齡的洪武皇帝為心悸隱痛和燥熱症困扰了二十多天,慌得大臣們惴惴不安,每日清晨便赶到午門外等候,早朝的文武官員在左右掖門外整齊地排好了隊列,一片肅穆。他們怀著虔誠的祝愿,在清晨的涼風中默默地期待著。
  今日天气朗爽,含丹曙色浸潤著絢麗的朝霞。一陣帶著哨音的鴿群掠過午門上空歡樂飛去。短暫的靜寂之后,忽然響起惊天動地的激越的鼓聲。朝官們猛一振奮,下意識地整肅衣冠,輕輕咳嗽兩聲,彼此對視一眼,又迅速站好。緊接著,洪亮渾厚的鐘聲敲響了,左右掖門徐徐開啟,文武百官依次相隨魚貫而入,悄悄地走過金水橋,誰也不曾瞥一眼橋下御河那粼粼碧波,無聲無息地來到皇极門丹墀下,文官西向武官東向夾道站立。朝陽如同巨大的火球赫然躍起,奉天殿的大院內洒滿金光,巍然矗立的殿閣顯得無比壯觀,殿宇兩旁鴟吻上懸著的金鈴在微風中輕輕搖蕩,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空曠的大院里顯得格外寂靜,那些木立著的皇家儀衛一個個肅立如塑像,紋絲不動,臉上毫無表情,各執紫赤方傘、扇、幢、旌、幡、麾、纛、旗、鉞、星、瓜杖等列于丹墀東西兩側。
  明盔亮甲英武威嚴的鳴鞭校衛在御道兩旁僻僻啪啪炸響靜鞭,便有一鴻臚寺值班官高聲唱道:
  “皇上臨朝,百官見駕!”
  文武百官在公侯伯駙馬的率領下按文武品位依次踏入大殿。鬢須如霜的老皇帝朱元璋端坐在盤龍金椅上;二十一歲的皇太孫朱允炆侍立一側。皇帝習慣地摸摸頭上的皇冠和滾龍皇袍,兩只虛腫的眼睛渾濁的眸子無神地俯視著向他行跪拜大禮的山呼万歲的群臣。
  “眾卿平身。”
  “万歲万万歲!”
  朝臣們又整肅地分東西站立,沒有一人敢交頭接耳大聲喧嘩,連咳嗽都要忍著,否則便屬失儀。皇上已有二十多天沒有臨朝視事,出班朝奏的大臣一個接著一個,奏稟山東河南的開倉賑災;兩浙江西兩廣福建的嚴懲貪官;左都督楊文屯田遼東;都督金事平息水西叛亂等大事,奏了近一個時辰。皇帝一律以低沉平實而簡短的語气表示圣意:“知道了!”“朕思慮后再說。”“汝速查辦。”“很好!”“敕汝兵部查核戰績敘功旌獎,”……偶爾也插問兩句。一個時辰后,朱元璋的額頭便沁出虛汗,身体不覺往龍椅上斜倚,几乎是半閉著雙目听著巨工的奏事。當兵部尚書奏呈關于遵旨置行太仆寺于山西、北京、陝西、甘肅、遼東事時,朱元璋諭示說:“馬政一事尤為當務之急,國家強盛,軍旅勇武,在于多有良馬。著太仆寺嚴督緊抓,与塞外諸夷多設馬市,毋庸懈怠!”又問戶部尚書郁新:“川陝私茶情形如何?”歐陽倫听到圣上垂詢,就想出班奏稟,他本想等皇帝退朝之后單獨進宮詳奏,這也是安慶公主的意思。如今皇帝忽然垂詢茶事,不得不臨時改變了主意,但戶部尚書郁新在皇帝問話之后,立即出班奏道:
  “啟稟皇上,臣謹遵圣旨,差行人去陝西河州,四川碉門、黎。雅等處傳諭隘口頭目,著他們嚴加攔截,不許私茶出境。”
  朱元璋直起腰板,探身揮手說道:
  “朕再諭示你每,私茶活動日漸猖獗,致使馬日貴而茶日賤,嚴重損害公家利益。郁新,你再派人去川陝傳諭朕意:當地茶園人家,除約量本家歲用外,其余盡數官為收買,若賣与人者,茶園入官。敕諭守把人員,若不嚴守,縱放私茶出境,處以极刑,家遷化外。說事人同罪,販賣人處斬妻小入官。”
  郁新俯身應諾:“臣謹遵圣諭。啟稟上位,臣自圣上重申嚴禁私茶出境以來,每月派出四人,巡視河州、臨洮、碉門、黎、雅等處,臣昨日已呈上奏折,請皇上御覽。”
  “朕知道了。朕又敕命僉都御史鄧文鏗攜御史裴承祖等去陝西巡察私茶,另遣僧人管著藏卜前往西番,嚴諭諸夷……”朱元璋頓了頓,微微欠身說:“歐陽倫,”
  “臣在。”
  歐陽倫正在思慮皇上此次嚴禁私茶出境真是雷厲風行,成了朝廷壓倒一切的頭等大事,接二連三委派臣工前往川陝督察。戶部派員巡視本無關緊要,陝西藩臬二司哪里把他們放在眼里,只會挑几件案例處置情況以及如何加強關隘巡檢之類堂而皇之的敷衍過去,決不可能查出周保押運私茶過蘭縣河橋之事。但當皇上透露出欽差僉都御史出巡陝西時,他便不那么放心了。那個蘭縣知縣楊實珍,雖然諒他在沒有确鑿證据的情形下,不敢貿然以捕風捉影之詞舉報駙馬。但河橋小吏逃竄在外生死未卜,卻也不能過于掉以輕心。特別是万万沒有料到,皇上從來未派欽差巡視西番,這次卻遣僧人管著藏卜巡視西番,万一克必泰購周保私茶被察,那就很麻煩了……所以,當皇上突然間直呼他姓名時,他著實吃了一惊。
  “朕遣你巡視陝西,情形如何,具實奏來。”
  歐陽倫沒有立即回奏巡視陝西的圣詰,卻說:
  “儿臣昨日才回到南京,得悉圣躬違和,不敢進宮打扰。儿臣在返回京師途中,偶遇一位法師,說是他有靈丹奇方晉獻皇上,藥到病除。”
  “噢?他有這個本事,這位法師現在何處?”
  “這位法師隨儿臣一同晉京,現客寓雞鳴寺云素長者處。”
  “速傳諭那個僧人,著他午后入宮見朕。”
  傳旨太監遵旨退去。
  “啟稟皇上,”歐陽倫接著奏道,“儿臣奉旨巡視陝西,一到西安,便拜謁秦王,然后夙夜奔波于三陝,不敢有絲毫懈怠。在不到一個月的日子里,馬不停蹄先后察看了松潘、碉門、河州、臨洮等處重要關隘,督察處置私茶出境案件百余起,收繳私茶十七万余斤,斬殺二千斤以上私茶出境案犯四十人,關押流放者一百零四人,關隘小吏不察并受賄舞弊者斬首七人,鞭韃讀職官吏數十人……”他頓了頓,抬頭看看皇上,朱元璋正聚精會神地听著。歐陽倫稍有猶豫,還是一吐胸中塊壘。
  “皇上,更有那蘭縣河橋小吏鄭公炎多有不軌,据稽查核實,他多次收受賄賂,擅放私茶出境,此次周保押運欽賜邊塞將士物品竟遭鄭逆公然攔截,其屬下韋大虎等匪性頓起,強劫財物,被押運公車的兵了擊退……”
  “大膽!”朱元璋截住歐陽倫的話頭,“這等叛逆敗類,立即逮殺就是!”
  “儿臣無能,竟讓鄭公炎畏罪潛逃。陝西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已發布告示,畫影圖形,正在追緝中。”
  “該殺!該殺!”
  朱元璋連聲說道,忽然覺得胸口一陣疼痛,喘不過气來,面色慘白,額上沁滿汗珠。朱允璋大惊,急忙扶住他,輕聲叫道:
  “皇上,皇爺爺!”
  朱元璋軟弱地抬了抬手,皇太孫立即向群臣朗聲說道:
  “退朝!”
  走上兩名年輕的太監赶忙攙扶著老皇帝离開座椅。
  朝臣們一片惊噓,不敢多問,慌亂地走出大殿。
  歐陽倫默默地站在殿內,皇帝的態度使他興奮而得意,但想起朱元璋。派僉都御史鄧文鏗出巡陝西和几個和尚出使境外番部時,他的心情又沉重起來。
  “必須除掉楊實珍!”
  他目送著老皇帝的背影轉過屏風,心中這樣想道。


  午后申時,寄居雞鳴寺的云游法師在大太監聶慶童的引導下來到朱元璋的寢殿坤宁宮。
  這位僧人走進皇帝寢宮,一眼便見到鬢發如銀的洪武皇帝,連忙趨前說:“貧僧覺顯叩拜皇上!”
  朱元璋一听說“覺顯”二字,眼睛一亮,惊喜异常,忙探身正眼看去,說:“呵,你果然是赤腳僧人覺顯法師。怎么駙馬如此粗心,竟沒有說汝法號,真是委屈你了。”
  覺顯忙說:“豈敢豈敢!駙馬憂心皇上圣体,開封召見時未遑下問,一路兼程而來,不能怪他。”
  朱元璋蒼白的臉上十多天來第一次露出笑容。命太監賜坐。親切地打量著這位一別二十七年的赤腳僧人,六十多歲了,依然面色如丹,油光可鑒,一副慈顏善目。比起二十七年前,只是顯得雍容肥胖些。大而方厚的嘴唇如佛祖塑像,一身黃袈裟下還像二十多年前一樣赤著雙足。洪武三年,朱元璋突患熱症,危在旦夕,御醫百般療治未見起色。赤腳僧覺顯如從天降,說是奉天眼尊者和周顛仙人之命送來靈丹妙藥,皇帝服了之后,當晚病就好了。第二天宣赤腳僧覺顯進宮受賞,他已飄然离去,不知蹤跡。沒想到二十多年之后,赤腳僧人又不期而至。“又是神人遺來助朕的吧?”他自嘲地笑了笑,眼前浮現出那位周顛仙人的形像,想起自己那篇御制《周顛仙人傳》來。朱元璋在這篇傳頌天下的奇文中,說周顛半人半仙又瘋顛,預言朱元璋乃真命天子,得上天佑助。朱元璋患熱症,几遭凶危,赤腳僧覺顯送來丹丸,說是天眼尊者和周顛仙人所獻,服后當晚病愈,云云。朱元璋心里明白,這原是一篇鬼話連篇的騙人之作,雖說周顛确有其人,但文中所述怪誕神跡卻是他胡編臆造出來的,目的在于證明自己确是上天膺命的真龍天子。這和他對另一位叫鐵冠道人的神异宣諭同出一轍。他一面對臣民奢談神仙,一面又絕不許臣民向他說神异道長生獻天書,論天變异象。否則,輕杖責,重斬殺……如今當這位赤腳僧又出現在他面前時,難免自嘲,覺顯自然也裝作糊涂,誰也不愿戳破這層紙。倒是朱元璋對赤腳僧覺顯的醫道十分看重。
  “陛下日理万机,過于操勞。”覺顯望同切脈之后,對皇帝病情的嚴重程度已經了然,心疾熱燥之症可謂是病入膏育,但又不便直言,滿面堆笑地說道,“圣上,眼下之症還是心疾,暫無大妨。貧僧獻上自制心丹六十顆,早晚各服一粒,可以舒血清心穩緩心房,抑制冷痛,夜間也自然睡得安穩了。”
  “朕所患此疾已有二十余年,二十多年前服下法師藥丸,果然神效。如今年紀大了,病相日漸嚴重,所幸法師再次進藥,朕深知生死由命,皆天意也。你且直言,朕此次病疾,實在情形究竟如何?”
  覺顯一愣,沒想到老皇帝如此不忌諱發問。他非常了解老皇帝的病因。灘怪醫道精深的御醫們用盡良藥并無回春之象,就是因為他們只按常規地從皇帝疾病本身從表療治,而忽略或者不敢提及更重要的是療治皇帝的精神,心境。他們只注意到心疾的外在症狀:血脈不通,心煩意亂,心跳過速,脾气反复無常,咽喉干燥,經常曖气,渾身熱燥,乃至惡心,頭痛,面部時而蒼白,時而赤紅,常常思緒紊亂,好作幻想,睡著時惡夢怪夢一個接一個,夜半時分,病情加重;天將拂曉,稍為安靜,而到了中午,就感到舒服些。以此來診斷下藥,按理可見效。可是殊不知皇帝的疾病除了生理上的病因,劬勞過度,殫精竭慮,積勞成疾;更有甚者乃是精神上的深重痼疾,憂慮積心過甚所致。皇帝出身寒微,年輕時饑寒交迫,顛沛流离,受盡磨難,二十五歲投軍從戎,從此轉戰南北,血雨腥風,歷盡艱辛,登上皇位時已到四十一歲的年紀。他不顧享樂,不顧悠閒,勤政于朝。政無巨細,事必躬親,朝見群臣,批閱奏章,宵衣旰食,殫精竭慮。皇帝那首御制詩,言得何等形象,“百僚未起朕先起,百僚己睡朕未睡;不如江南富足翁,日高丈五猶擁被。”僅洪武十七年九月十四到二十四這十天里,皇上御覽了內外諸司奏札凡一千六百六十件三千三百九十一事。平均每日審理案犢小二百件,親決四百多項事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鐵打金鑄的人儿也要拖垮。皇帝五十春秋之后,体力日漸衰弱,心疾之症便突發了。太子太傅宋濂等力勸皇上清心寡欲,說:“養心莫善于寡欲,蚓能行之,則心清而身泰矣!”其實這位宿儒确是冤枉了他的圣主明君。朱元璋是一位极其嚴謹和儉朴的皇帝,他的寡欲禁欲為歷代任何一位君王無与倫比。他一貫主張抑奢侈,弘儉約,戒嗜欲,無优伶誓近之狎,無酣歌宴飲之娛。但要他清心靜神就勉為其難了。相反,為國事為家事為身邊事,他揪心愁心操心惱心傷心,特別是洪武十五年馬娘娘的死和四年前太子朱標的去世對他情感上的打擊最大,心疾之症便愈益加重了。洪武二十六年后,功臣宿將,開國元勳都被朱元璋殺完了。為皇嗣的繼承掃清了道路,拔除了釘子。但是皇太孫的优柔卻更胜于太子而有悖于皇帝治國安邦的霹靂手段,鐵血心腸;十多個親王各自為陣,各顯劣跡。骨肉之親又豈忍按刑律治罪;皇親國戚犯科違律之舉屢有發生,總不能一一都殺了吧。皇太孫菩薩心腸,慈悲為怀。他審閱案續,平決政事,對親王大臣所奏彈劾一般都批曰:“算了”,“寬大為怀”,“不予追究”……擔心自己千秋之后皇太孫難有駕馭之威。所以,皇帝忽然問及病疾的實在情形,覺顯竟不知如何對答,又不能以病入膏育實奏,沉吟片刻之后,回道:
  “陛下偶感風寒,舊疾复發,并無新症染指,靜養數日,按時眼藥,圣体自會康复的。”
  “覺顯,你剛才說朕患之症乃是心疾,但法師能猜出朕目下心疾症結何在?你能道出么?”
  覺顯听朱元璋這么一問,心里并不惊慌,他此番在開封特意謁見歐陽倫,目的便是來京城晉見皇帝,幫助鄭公炎尋找契机,在皇帝心中投下一個陰影,撩起一陣風聲。所以他故作詭譎地回答皇帝的詰問。
  “圣上目下心疾,症結在于‘草木依舊,人世全非。’”
  朱元璋反复玩味,他是個十分聰睿的智者,很快就悟出這是和尚在玩弄字謎把戲,謎底便是“茶葉”二字。他惊奇覺顯遁入空門,竟然對朝中大事如此洞明,對皇帝的心思猜得這般准确。于是笑道:“赤腳僧你說對了,正是它困扰著朕。朕先后派遣駙馬歐陽倫、僉都御史鄧文鏗以及僧人管著藏卜輪番巡視川陝和塞外諸夷,旨在整肅法紀。”
  “也不盡然。”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貧僧斗膽浪言,剛才只說了一半,請皇上恩准貧僧說全。”
  “你講!”
  “貧僧呈奏陛下三十二字口訣:草木依舊,人世全非;令出必行,無論賤貴;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一鑒既明,天下循規!”
  “噢?听你弦外之音,朕數次嚴敕申諭,竟有人陽奉陰違,弊塞其中?”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法師不妨直言。朕自開國以來,嚴懲貪佞不法之徒,法紀嚴明,為甚貪佞不法之徒,殺不盡,懲不懼?”
  “陛下英明天縱,權威無上,嚴懲貪官污吏确實史無前例。貧僧雖在化外空門,但對陛下怜惜天下蒼生,關心百姓痛苦,懲惡揚善,光明正大,心生敬仰。今陛下垂詢,為甚貪佞不法之徒,殺不盡,懲不懼,貧僧寡聞識淺,不揣鄙陋,奏稟天子。”
  朱元璋點點頭,專注傾听。
  “貧僧以為,那班人蓋因貪欲太盛,邪气侵心,惡念盈胸,私室晦穢。他們惟求一己之榮華富貴,蔭蔽子孫;獨無大明之江山社稷,不忠不仁。加之彼等狼狽為奸,互相庇護,弄虛作假,蒙蔽圣聰。如同瓜蔓相連,网線相扣,故而難發陰垢。這干人又權柄在握,彼以權庇某之貪佞,某复以權勢饋彼之貪欲,拉拉扯扯,攀來牽去,如此做法怎能鏟除貪佞?夫以貪佞之人懲貪佞之徒,譬如以己之拳擊己之軀,焉能奏效?法之不行,起于貴戚;法之阿貴,又与無法何异?檢點斯人,可謂是千人一面,千調一腔,儼然正人君子,道貌岸然,高唱廉明,吶喊懲貪,其實是屠夫念經,賊喊捉賊。陛下圣明,燭照幽隱,果真能倡行‘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則天下貪佞之瓜蔓网絡便自然分崩离析矣。”
  朱元璋听罷,久久沉默。
  朱元璋一連几天服了赤腳僧的丸藥,病情大有好轉,面上的容顏由灰白漸紅潤,有了食欲,行走起來也覺得有力了。覺顯和尚在他病危時救了駕,并且此次長談使皇帝益發賞識這位僧人,确是空門禪林中的奇人,倒是与他杜撰虛构的那個半人半仙的周顛有相似之處,何況覺顯不僅以靈丹妙藥治愈頑疾,更難得的是以妙語警言療治他的心病。与覺顯的交談意猶未盡,第二天午后又傳旨召僧人進宮。可是雞鳴寺方丈云素說覺顯已經离開南京了。問他去向何處,說是他腳根無線,四海云游,峨眉山大佛寺,蘭州白塔寺,嵩山少林寺,開封相國寺……向無固定去處,這次离開南京說是去蘇州寒山寺,但也不敢确定,朱元璋只得歎息作罷。
  今日天气晴和,沒有一絲風,四月底的南京城初夏,將近已時便顯得燥熱了。早朝之后,朱元璋換上一件杏黃色團龍緞袍,外罩一件絲棉坎肩,叫大監聶慶童隨他去御花園看看。聶慶童十分欣慰,皇上好久沒有這樣好的心情好的興致了。近日朝中大小政事,一律令皇太孫處置,命其批閱奏章,只是諭示朱允炆,欽差巡視川陝及塞外諸夷的僉都御史和几個和尚一回到南京,立即引他們面奏。
  聶慶童諳熟這位皇上的脾性,每當他心曠神情興致所至,往往喜歡舞文弄墨御制詩文,所以悉心安排小太監們在御花園八角亭內預備好文房四寶。
  朱元璋緩步來到御花園,在魚池邊佇立俯視,碧清的池水中游戈著數十條形態各异的金魚,或自由自在悠然飄行,或晃如凌空停滯泰然不動,或仰首吮吸,或俯沖池底,或嬉戲追逐,或活潑翻騰……他順著魚池繞了一圈,欣賞著魚池邊擺放的精美絕倫的盆景:古松、雀梅、佛肚竹、拘杞、榆樁、梅樁。卵石徑邊盛開的牡丹、月季艷麗繁茂,香气襲人,卻沒有引起他的注目。他在兩只黃色彩繪龍文缸前站住,每只缸里栽著一株梔子花樹。茂密濃綠的枝葉撐開渾圓的華蓋,綴著數百只嫩綠晶亮的花蕾,一個個俏格格地翹首枝頭。朱元璋伸手摘除几片黃葉,心中漾著甜蜜的回味。按理梔子花本是一种最普通最常見談不上是高貴的名花奇葩,歷代皇家花園很少有關栽种和帝妃們喜歡梔子的記載,可朱元璋卻對它怀有特殊的感情。每看到梔子,他便想起故鄉鳳陽,便想起童年時母親在后院里栽种的几株大梔子花樹。每到五月梔子花開時白花花一樹雪白,母親每天摘下來數朵,插在鬢發上,挂在帳子里,供養在案上的瓷水瓶中,還給他用一根紅線拴著,挂在脖子上。那梔子水靈靈,純淨洁白,朴實無華,清香扑鼻……六十年過去了,情景恍如昨日,令人沉醉、迷戀、惆悵。
  太監稟報駙馬歐陽倫求見,朱元璋伸手又摘去梔子叢中的兩片袑迭A說:“叫他來吧。”
  皇帝前一陣患病時,皇太孫及留在京城的諸王、公主、駙馬。國舅等皇親國戚輪番進宮探視。朱元璋几十個儿孫,車水馬龍你進我出把他惹煩了,諭示皇太孫和大太監聶慶童擋駕。“朕須清靜,莫使干扰!”只有安慶公主和宁國公主例外,馬娘娘生的這兩個女儿可以隨時進宮相見。駙馬歐陽倫不惟因是馬娘娘親自遴選的乘龍快婿,英俊瀟洒,滿腹珠璣,又是他最寵愛的安慶公主的夫君,便格外喜歡。除駙馬梅殷之外,最為信賴与器重。几次欽差重任他都謹達圣意。此次奉旨巡視陝西私茶,又不避艱險,深入邊塞,申法紀,振皇綱,以霹靂手段打擊私茶出境,風化為之肅然。陝西封疆大吏亦頻奉奏章,歌頌駙馬“睿智果決”。“鐵面無私”、“夙夜辛勞”……特別是皇帝病重之時,駙馬耿耿憂憂旅途之中,尋來赤腳僧覺顯進宮獻醫,竟然妙手回春,起死回生。心中對歐陽倫更是喜愛青睞了。
  歐陽倫走進御花園參拜問安之后,跟著朱元璋走進八角龍亭。一個多月前他奉旨巡視陝西前一天也是在這里,父皇召見。沒想到皇帝御体康复几日后,又在御花園龍亭上擺了文房四寶。聰明的歐陽倫在頭腦里立即轉了轉,今日皇上可能出什么題目呢?
  皇帝坐定之后,歐陽倫雙手奉上畫軸,聶慶童伸手接過去。
  “儿臣在陝西小鎮,覓得這幅五代蜀后主花蕊夫人的真跡一幅,進獻父皇,恭請父皇圣鑒。”
  “噢?!”朱元璋有點吃惊,花蕊夫人那首亡國七絕傳誦數百年,從未听說有墨跡傳于世,如今能親眼目睹,确是一件快事,忙命太監將畫軸擺在長案之上。
  朱元璋親手打開裝裱得十分精美的橫幅,顯得灰黃的行書赫然入目,花蕊夫人這四句詩膾炙人口,而花蕊夫人親筆書寫卻是聞所未聞。老皇帝審視一番,說:
  “詩是花蕊夫人所作,似乎已作定論;書是否此女親筆,尚不敢斷定。”
  “父皇,依儿臣觀之,必是真跡無疑。父皇你看這字寫的剛勁瀟洒,大气磅礡,恰如惊雷赶云,何等气魄!”
  “這筆力這气勢恰恰證明,此書可能是男人偽托。從紙質墨跡看來,都很像南宋之作——對!一定是南宋士人對朝廷君臣怯于金人淫威,書以譏刺。”
  “這……”
  “聶慶童,把這字交翰林院鑒驗,無論真偽,都送交內庫存放”。
  歐陽倫有點失望,本想獻上這稀世珍藏會得到皇帝的歡心,卻沒有想到他如此漫不經心。
  “倫儿,你此番去陝西,見聞頗多,又作了不少詩畫吧。”
  朱元璋的問話點撥了机靈乖巧的駙馬,正好抓住這個良机,巧妙進言,除掉心腹之患,于是回道:
  “儿臣在西安于公務之暇,以文會友,与陝西文人學士吟詩作畫。儿臣無時無地不感父皇天恩,興之使然,作了《碧荷清蓮》圖一幅,并題詩一首。”
  “詩是怎么寫的?”
  “儿臣作詩淺陋,恭請父皇垂教。”歐陽倫略作停頓,吟道,“瑤池碧葉托菡茗,洗月流輝羽化仙。活水源頭終不絕,枝枝活潑舞蹁躚。”
  “嗯,詩的韻味不錯,只是有些造作,顯得清高輕浮了點。”
  歐陽倫非常喜歡自己這首得意之作,自比太白之風骨王維之形象,本以為能得到皇帝的夸獎,不意又受到批評,心中老大的不快,卻又听皇帝說道:
  “朕本起于布衣,田家之子,未嘗從師指授,然讀書成文,尚能釋然自順。朕主張作詩作文,當以明白顯易自然為上,且以能通道術達時務,無取浮薄。”
  “父皇垂訓,昭如日月,儿臣謹記深心。父皇博學鴻辭御制文章,篇篇汪洋恣肆,每臻絕唱,如《菊花詩》:‘百花發時我不發,我若發時都作殺。要与西風斗一場,遍身穿就黃金甲。’如《不惹庵示僧》:‘殺盡江南百万兵,腰間寶劍血猶新。山僧不識英雄漢,只憑曉曉問姓名。’再有五言絕句《詠雪竹》:‘雪壓竹枝低,雖低不著泥。明朝紅日出,依舊与云齊。’等等,粗獷雄渾,博大精深,實乃遠逾宋唐,超乎魏晉,千古獨秀!”
  “倫儿,你這評品又夸大失實了。朕自知优劣深淺,何須諛飾。那首《早行》,倒還寫得明白如話,無甚粗豪精深,朕卻偏愛。汝能背誦么?”
  “父皇每首詩句,儿臣均能熟背。父皇這首詩确是寫得好——‘忙著征衣忙著鞭,轉頭月挂柳梢邊,兩三點露不為雨,七八個星尚在天。茅店雞鳴人過語,竹篱犬吠惊客眠,等閒擁出扶桑比社稷山河在眼前。’”
  “哈哈,倫儿果然聰明,過目不忘。”老皇帝笑著夸獎駙馬說,“你在西安以文會友不失風雅,關中自古人文薈萃,駿彩星馳,在那些學子騷人面前,你可不能妄自尊大喲!”
  “父皇圣諭极是。”歐陽倫恭身垂手連連點頭,他忽然把話題一轉,說,“啟稟圣上,儿臣卻也在大庭廣眾之下,朝廷命宮之列見有人公然借詩諷諭,含沙射影,攻訐朝廷……”
  “噢?!”朱元璋對以文影射譏刺朝政和他本人最為惱火,十分敏感。听歐陽倫這么一說,將手中茶杯一放,厲聲說,“誰敢如此狂悖?誰?你說。”
  “蘭縣知縣楊實珍。”
  “是他?那個洪武十六年進士名傳京華的江南才子楊實珍?”
  “正是此人。他恃才做物,心存叛逆,儿臣存有楊實珍反詩原稿,恭請圣裁!”
  朱元璋一把奪過詩幅,果然是楊實珍筆跡:

    映日荷花色自紅,
    瓊枝玉葉倚東風,
    誰知足下清漣濯,
    万縷千絲黑暗中。

  皇帝讀罷,將詩幅奮力擲向一邊,歐陽倫赶忙拾起罪證,听皇帝喝道:
  “聶慶童!”
  “老奴在。”
  “傳朕諭旨……”朱元璋忽然煞住話頭,背著雙手在龍亭內來回走動,語气轉為平緩地說:
  “把楊實珍的詩留下來,朕再看看。”
  “儿臣遵旨。”
  歐陽倫茫然若失,不知皇帝為什么突然改變主意,也只好把詩幅放到御案上。


  周保攜著清麗佳人梨花回到南京,心滿意足。半個多月來忙著布置儲嬌金屋,一有空便溜回私宅指點匠人裝修擺設。他的這個寓所在南京城里最繁華的承恩寺附近的一條小街上,离駙馬府不遠,雖然比不得公侯王府的寬綽气派,比不得達官顯貴私邸的豪華富麗,卻也十分起眼。門樓圍牆不奢華,一怕犯了朝廷有關居宅等級規模的規定,二怕過于露富引起人家注目起疑。他一貫講究實惠的內穰子,外表浮華則并不多在意。他跟隨駙馬歐陽倫從一個小小的書童、隨侍,到今日駙馬府總管,在駙馬身上學到了許多乖巧靈敏膽大狡詐沉著机警的情性。十多年來幫著出主意想辦法,在洪武皇帝屢申茶禁的夾縫中,每一年都要押運私茶出境交易,掙來了白花花銀子數十万兩。公主和駙馬的招牌,加上他周保出格的机靈,每一次都是一帆風順。他每一次風塵仆仆到南京向駙馬交出銀票時,總是把每一筆細小的賬目都算得有根有据滴水不漏,駙馬加倍賞識和信任,每一次都獎賞他一筆銀錢或物品。其實暗地里他每一次都要從巨額利潤中扣下几百兩上千兩的銀子,當然賬面上卻是天衣無縫,看不出一絲破綻,十多年里也竟攢下八九万兩銀子,營造了私宅,娶了兩房妻妾,宅第里也雇用了四五個家奴使女,客廳正房廂房廊房天井之外,也還有一片小小的花園。他把從蘭州帶回的三房小妾梨花安置在花園邊一座精巧的兩層小木樓里。一帶青磚花牆將它与花園隔開,本來就不大的花園便只剩下約摸五丈見方的天地。小樓緊傍著河水,就顯得風光綺麗。那座小木樓前青磚花牆嵌著一個圓圓的月洞門,門上方的牆上俯懸著一塊精致的銅牌,黃錚錚的牌面上鐫刻著“梨花小筑”几個墨綠色的小篆,左下方的一方未印顯得格外醒目。本來想請駙馬親筆題寫,覺得不妥,便花了二十兩銀子買了當時南京城里著名書家劉方百的墨跡,這位孔方兄認錢不認人,只要給足銀子,酒樓妓院一概不拒。月洞門外是叢叢修竹,一條短曲的鵝卵小徑連著小花園的假山魚池。進月洞門,是一個小小的院子,青磚舖地,兩株石榴樹,一張大理石圓桌圍著四個小石凳。樓雖矮小但還精巧,樓下三間,一間小客廳,一間堆放著雜什用具;靠門的一間是使女住室。樓上是臥室,起居室,另一間則美其名曰書房。其實里面藏著十几年來周保用各种手段得來的古玩字畫,也有一架圖書。靠里邊的牆角擺著一張精致的檀木小柜,上面落了三把鎖。
  這天晚上已交成時,周保還沒有回來。四月底的夜晚還有點涼,梨花站在樓上廊檐下憑欄遠眺,天上沒有月亮只有星星,顯得遼遠而深邃,梨花想起自己凄涼的身世和一個多月的情形,哀傷而又憤恨。韋大虎救命之恩,深情之戀,銘刻深心。原指望韋大虎攢點錢加上自己的積蓄贖出青樓,成為一對恩愛夫妻,卻不意讓周保重金買得納為小妾……唉!大虎至今音信沓然,生死未卜。但愿蒼天有眼,保佑好人平安。听周保說,官府畫影圖形,緝拿大虎和鄭巡檢,說是逼進了終南山里鬼哭山,必死無疑。梨花深知鄭巡檢、韋大虎為人正直公道,心地善良,對朝廷忠心耿耿,對職守兢兢業業,人皆稱道鐵面無私,怎么倒成了官府通緝的朝廷欽犯了呢?這些天來,周保零零碎碎向她透露了駙馬派他販運私茶的种种情形,她裝著漫不經心,卻是一件件一樁樁都牢牢記住。她總想,惡有惡報,善有善報,說不定大虎死里逃生仍在世上,說不定鄭巡檢終有一日告到京城,說不定自己得到的內情將來或許派上用場。盡管周保對梨花百般寵愛,但她還是恨透了這個駙馬府的家奴,拆散她和大虎相親相愛的流氓,明火執杖犯法禁卻逍遙法外的歹徒。他只不過把自己作為一件玩物和任其蹂躪的肉身而已。
  “梨花,我回來了!”
  周保一進月洞門,一眼瞥見梨花憑欄佇立,便叫道。
  梨花蹙蹙眉頭,淡淡地說:
  “你回來了!”
  周保三步并作兩步,上樓之后,便扑到梨花身邊,緊緊地摟住她,在她的臉上親吻著。一股沖人的酒气熏得梨花直想吐,用力將他一推,拐進屋內。周保緊跟著進入屋去,又要來纏梨花,梨花一閃身,說:
  “你一身酒气,熏死人了。坐著吧,喝點茶醒醒酒。”
  周保順從地坐下,梨花倒了一杯茶水遞到他面前,他伸手將梨花攬到怀里,坐在自己的腿上,順勢親了一口。
  梨花厭惡地瞥了他一眼,他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完茶水,醉眼睥睨地說:
  “梨花,你今天特別漂亮,不怪人家說燈下看美人,越看越俊。”
  梨花沒有答理。
  “你猜我晚上在哪儿喝酒?”
  “誰曉得,你的狗肉朋友多著呢。”
  “長興侯府管家艾蒙納小妾,在杏花樓酒家擺宴,多飲了几杯。”周保站起來,踉蹌地走向梨花,梨花移步躲向一邊,周保打了兩個飽嗝說,“這艾蒙也是,銀子嘛有的是,怎么就取了個爛冬瓜丑八怪作妾,那身子一水桶高兩水桶粗活像一只大皮球,說起話來像夜貓子發情,嚇死人。”
  梨花噗嗤一笑,說:“這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
  “對對對,情人眼里出西施。”周保色迷迷地望著梨花說,“梨花,你在我眼里比西施漂亮十分,就像天上的仙女……呃……一般。”
  梨花頭腦一轉,不如趁著他酒醉酒興,趁著他甜言蜜語,掏問些話頭,于是說道:
  “你別盡撿好的說,誰知道你在外邊還有什么心思。”
  “沒有沒有!”周保擺手又搖頭,“我心里只有你一個,我若有外心,天打雷劈万箭穿。”
  “唉”梨花故作憂慮地說,“我倒不是怕你有外心,我只是怕你……”
  “怕什么?”
  “我怕你替駙馬販了那么多私茶,犯法犯禁,万一被人告發,難逃殺身之禍啊!”
  周保笑起來了,笑得如母雞打鳴。
  “我的好娘子,你也想得太多了。這事儿鐵打銅巴金鋼罩,万無一失。”
  “常言道,不怕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這万一也不存在,十万之一也沒有。”
  “你就如此自信?”
  “在西安時我不是對你說了么,若是平民百姓莫說几万斤私茶出境,就是二千斤也要殺頭。可帝王之家就不同了。哪一級官府又敢受告駙馬的狀子?”
  鄭公炎韋大虎就敢告,梨花心里說。在西安那一次談話,周保曾說即使告到有司,也難有人證物證。但他還是漏了嘴,說是究中仔細,謀划情形,販運經歷等只有安慶公主、歐陽倫和周保清楚。又大言不慚地說道,万一真有橫禍飛來,我也有金蟬脫殼之術。梨花想,這里面一定大有文章。見周保總是纏著自己親熱,便轉彎抹角与他周旋起來。周保勾著她的脖子在她的臉上親著吻著,一雙手在她的全身上下摸著捏著,她半推半就,嬌嗔地說:
  “相公,我既然嫁給你,就跟你是一根藤上結的瓜,不分彼此了。”
  “是,是,說的是!”周保緊緊地摟住她。
  “可是我總為你擔惊受怕。”
  “有我周保在,你惊什么怕什么?”
  “要是你出了三長兩短呢?”
  “不會,不會,吉人自有天相。”
  “那也難說,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常言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嗨,我有啥要憂要慮的?駙馬、公主是皇上寵儿,勢壓群臣,我周保背靠大樹好乘涼。”
  “說來說去你怎么榆木腦瓜不開竅。我問你,万一販運私茶事讓人告發,駙馬、公主一口咬定不知情形,把所有罪行往你身上一推,掉頭的還不是你。”
  “啊!你繞了半天圈子,原來為這層擔惊受怕焦慮不安。梨花,我周保是狗雞巴掉油簍又奸(尖)又滑。十几年來為駙馬做事,樁樁都留著退路。我不是告訴你到了我危急之時自能金蟬脫殼么?”
  梨花緊逼:“你老是賣關子,叫我怎能放得下心?什么金蟬脫殼你能脫了么?”
  “好好好,我就告訴你這秘密。這秘密只有天知地知我知,沒有第二個人知道。既然娘子如此疼愛擔心,我就告訴你吧。”
  梨花豎起雙耳,故意在周保的腮幫上親了一口,周保順勢將她摟坐在自己的腿上,壓低聲音說:
  “我豈不防著駙馬、公主万一遇上麻煩拿我做替死鬼?別看她金枝玉葉皇家嫡親,真要想丟我這個卒保他那個車也沒有那么容易。他要是真的翻臉不認人推我下火坑,我也會死死地拽著他的腿大家一起遭火焚。實話對你說,十几年來我都暗里用心在意留一手,樁樁件件記下賬。梨花,到時候你看我的。”說著陰險詭譎地一笑。
  梨花赶緊往下問,周保便再也不提了。只一個勁地要抱著她上床睡覺。
  御書房寬大的御案上堆積得如小山一樣的奏章。
  朱元璋服了几天藥,心痛居然好了。今晚心情特別好,病了二十多天,沒能親閱奏章,感到心里空蕩蕩的。用過晚膳之后,他不顧郭宁妃和太監聶慶童的勸阻,便坐到御案邊,就著輝煌如晝的燈光,一件一件地翻閱起奏章來。
  戶部尚書郁新奏,除云南、兩廣、四川外,浙江等九省布政司、直隸、應天十八府州,擁有七頃以上田地的富戶計一万四千三百四十一戶。朱元璋批道:“前此已諭列其戶名以聞;則當列其戶名以進,著印后鑒存藏,朕量情以次召見,量才錄用。”
  在國子監的一份奏疏上說到監生待遇一事,朱元璋十分高興,提筆批道:“國子監生服裝,由朝廷按季節頒贈,膳食亦由朝廷免費供給。朕親賜諸生夏布,大小每人一匹,鈔五錠,家屬每人二匹。”
  接下來,皇帝讀到一份浙江嘉興知府奏稱士人某在詩句中出現影射、侮辱圣上的詞語,朱元璋反复斟酌,拈起朱筆寫道:“罷了。此乃士人吟弄風月之句,純屬私自情怀,不見有甚影射不恭之語。不予追究。”他擱筆歎息,自思似此捕風捉影穿鑿附會動輒治罪之風不可再刮了。不可再興文字之獄了。他想起駙馬歐陽倫,白日里奏稱陝西蘭縣知縣楊實珍反詩一事,又從案卷中抽出細看一遍,搖搖頭,提筆御批:“此詩并無反叛攻訐之意。所謂‘万縷千絲黑暗中’,本是荷下藕之比賦,池水之下,泥巴之中,自然便是黑暗了,此實話實說也。另,楊實珍乃江南才子,自任蘭縣以來,尚稱清廉勤政,不必猜測攻評了。”
  朱元璋扔下御筆,發現垂手恭立的皇太孫朱允炆,老皇帝愛怜地說道:
  “允炆,這么晚來有什么事?”
  “皇爺爺,孫儿夤夜拜謁,一來因皇爺爺圣体違和,不放心前來探望。”
  “爺爺很好,完全康复了,心情极佳,故而在此看看奏折,你還有二來呢?”
  “皇爺爺,二來碰著一宗迷案,大惑不解。”
  “啊?迷案!”朱元璋興致正好,笑著問道,“什么大不了的迷案,說說看。”
  “錦衣衛從承恩寺鬧市揭得几張帖子,上繪圖形并有簽語,太傅們見了面面相覷啞口無語,孫儿反复琢磨,不甚了然,還請皇爺爺指點迷津。”
  朱元璋接過帖子,展開一看,不覺眉頭緊皺,臉色漸漸沉了下來,只見那帖子上的簽語寫道:

    鴻鵠沖闕,
    草頭火腳。
    家鳥歸來,
    奪巢而歇。

  這分明是李淳風袁天罡輩的《秘籍》和宋人《推背圖》之類的簽言玄語。這則簽語与過去所見到的含意大同小异,暗指老皇帝万歲之后,皇太孫難振朝綱。草頭火腳家鳥歸來指的都是燕字,隱喻燕王朱棣可能要威懾新主。自從洪武二十五年九月朱允炆立為皇太孫以來,便有流言蜚語暗傳于外,簽語預言卜辭等蠱惑之論每每出現。雖嚴刑殺戮,也未能禁絕。朱元璋雖然也知道,四子燕王朱棣擁兵百万,橫絕塞上。燕王府長史葛誠密奏燕王招兵買馬宿養術士,确實疑團百結。加上自己在太子朱標去世時曾欲選燕王作皇儲,因大學士劉三吾等死諫方改立皇太孫朱允炆為皇嗣。燕王自然難免不耿耿于怀。朱元璋的腦子里閃過李世民兄弟玄武門殘殺宋太祖兄弟燭光斧影的悲劇,但他卻自信自己的子孫不致如此。允炆柔弱而慈善,燕王雖剛暴但孝義,不會引起篡位之舉。況且朱元璋一向偏愛這個聰明絕倫大度沉雄的儿子,封藩進燕成了他的王朝的最堅強可靠的屏障。不過,凡事不可絕對化,這是他一生奉行的方略,所以為防患于未然,他在洪武二十五年后相繼編成兩部書《永鑒錄》、《皇明祖訓》,把皇帝、藩王和巨下所應遵守的不該做的,都詳細列舉。《祖訓》中特別強調:“凡朝廷新天子正位……如朝無正臣,內有奸惡,則親王訓兵待命,天子密詔諸王,統領鎮兵討平之。”又特別敕諭:后代人如有更改者,以奸臣論,殺無赦。
  朱元璋再看看御案上的簽語,心想如今朕還健在竟然有人煽風點火,挑動是非,朕百年之后,豈不更為囂張?气得一把攥起簽語,撕成碎片,狠狠地罵道:
  “該殺的畜牲!奸佞蠱惑,叛賊造事,一派胡言亂語。”
  朱光墳不無憂慮地歎息道:
  “皇爺爺英明天縱,威懾万方,臣民敬畏。但是……”他囁嚅地說,“但是……皇爺爺將來万歲之后,孫儿新立,諸王年長,各擁重兵,何以制之?”
  這是朱允炆曾与太子傅黃子澄在東角門討論的問題,見了簽語,不免更憂心忡忡了。
  朱元璋本想嚴厲切責朱允炆過于柔弱,過于消极,缺少帝王應有的威嚴果決和沉著,但當他看到這個由馬娘娘親手撫育十分溺愛的孫儿喪魂失魄的樣子,便改變了口气,溫和地說:
  “允炆,今日就只有我們爺孫兩個,爺爺就照直跟你說白了吧。朕設《永鑒錄》、《皇明祖訓》都是因見你過于柔弱而謀慮的。朕還作了周密安排,密詔駙馬都尉梅殷鼎力輔助于你,几位封侯的大將軍李景隆、耿炳文、郭英等也受朕密詔。爺爺歸天之前,自有遺詔以御虜之諭付諸王,可令邊塵不動,汝臨朝御政自安全無虞了。”他頓了頓,說,“武定侯郭英犯律當斬,朕為什么偏偏袒護不予治罪呢?爺爺就是考慮到他很會帶兵打仗,又很盡忠于朕,擁戴你皇太孫自會忠貞無貳,所以才赦免了他。”
  “皇爺爺一片苦心,圣恩浩蕩,孫儿銘刻深心,不過……虜不靖,諸王抗御;諸王万一不安本分,誰去抗御呢?”
  朱元璋未料到孫儿如此追問,原想說可令梅殷、李景隆、郭英等大將軍率兵討伐。但沒說出口,沉默片刻,老皇帝混濁的雙目注視著皇太孫,反問道:
  “以你的意見呢?”
  “孫儿以為以德怀之,以禮制之。如不行便削其封地;還不行,就再削他的封藩,廢為庶人;再若無效,那就帶兵討伐。”
  朱元璋點點頭。他把話頭忽然岔開,問道:
  “鄧文鏗他們有消息么?”
  “寄回几份奏報,皇爺爺都已御覽。估計在端陽節前后,鄧文鏗等可以回到京師。”
  “他每一回南京,立即傳旨召見。”
  “是,皇爺爺。”


  武定侯郭英在侯府里坐臥不宁,他忽然接到陝西都指揮使劉進的密信,透露了一個使他惊愕的信息:駙馬都尉歐陽倫在巡視陝西期間,命征集馬車六十輛,指令派出兵丁護衛車隊經蘭縣過境,說是朝廷慰問邊塞將士之物。押運車隊的乃是駙馬府管家周保。過蘭縣河橋時拒絕巡檢司吏查檢,并打傷司吏鄭公炎,殺死卒吏二人。陝西三司衙門不問青紅皂白便畫影圖形緝捕欽犯鄭公炎。劉遂在信中言道,此事十分蹊蹺,据卑職屬下護衛過境兵卒暗中報告,鄭公炎等以刀槍刺破車上油布,發現茶葉散出。隨后西安城內通貼駙馬販茶的謠辭,人言沸沸,附上大人參閱。卑職不敢斷定,六十輛車上是否均裝茶葉,更不敢妄言駙馬与販運私茶干系。然此事關系重大,卑職誠惶誠恐,夙夜難安,惟乞恩師大人垂賜良策……劉遂原是郭英的部屬,二十多年前便是郭英帳下千總,甚得郭英愛重,劉遂出任陝西都指揮使便是出于他的舉荐。現在突然飛來這封密信,弄得郭英竟不知怎么處置才好。
  按理,上回御史裴承祖對郭英彈劾參罪,歐陽倫推波助瀾,急欲置之死地而后快,若不是圣恩垂怜,皇太孫和駙馬梅殷斡旋,郭英早已嗚乎哀哉,如今報复的机會來了,倘若歐陽倫販運私茶罪成立,特別是以巡視欽差之身份試法,罪加一等,必罪無疑。但是他轉念一想,事情并不那么簡單。其一,周保販運私茶与否證据不足,至于這种謠辭,可說成是歹徒無中生有,惡意中傷,誹謗皇親;其二,陝西藩集二司首當其沖為其遮掩;其三,蘭縣河橋小吏是直接當事人應為原告,如今以朝廷欽犯通緝在逃,生死未卜,如何告發?其四,縱使可以查出周保私茶出境,以公主、駙馬之手段,完全可以用家奴瞞騙主人犯法,一推了之……如果自己根据劉遂此信便貿然發難,弄不好便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新仇舊恨,凶狠好斗的安慶公主決不會善罷甘休。這個皇上最寵的金枝玉葉炙手可熱,就連妹妹宁妃也得讓她三分,鬧騰起來,反戈一擊,反而弄巧成拙……
  郭英捧著密信和謠辭發呆,忽然侍衛來報:
  “侯爺,駙馬爺來了。”
  郭英一慌,將密信急往袖中一塞,問:
  “哪位駙馬?”
  “梅大將軍梅殷。”
  “快快有請。”
  郭英匆忙走出客廳,跨進庭院,見梅殷走來,拱手相迎。二人來到客廳,侍女獻茶。寒暄一番之后,梅殷問道:
  “國舅爺深居簡出,可曾听到什么風聲?”
  郭英心里一格登,難道駙馬知道劉遂寄來密函?他望著駙馬那一張英俊的面龐,那一雙秀目正友善地望著他,“不可能,駙馬不可能知道。”于是笑道,“老夫自從那次風波之后,閉門深省,确是不諳朝野新聞,駙馬所說風聲指的是……”
  “燕王府護衛檢校朱能晉京來了。”
  “他來做什么?”郭英吃惊地問道。朱能是燕王的心腹,据燕王府長史葛誠密報,此人替朱棣引荐了許多奇人術士,常常鬼祟密謀,行蹤詭詐,暗中監視葛誠,要切切提防他晉京行動。
  “他奉燕王之命,帶來貴重補品,進宮探視皇上圣体。皇上歷來生病時都傳旨請王不得晉京,嚴守封地。所以……”
  “皇上召見朱能了嗎?”
  “見了,我當時在場。”
  “皇上怎么說的?”
  “皇上說圣体無恙,著朱能傳旨燕王,北藩屏樟不得懈怠,又切責朱能道:汝等侍奉燕王左右,當盡忠職守,不得搖唇鼓舌,擅生是非。朱能唯唯諾諾,樣子十分馴服,但是我見他向皇太孫投去陰冷的一瞥,我輕輕咳嗽一聲,恨恨地逼視著他,他赶忙裝著恭順可怜相。”
  “夜貓子進宅,他是不怀好意,一定是打探皇上的病情……”
  “召見之后,我派人暗暗盯著他,他裝著在街上閒逛,隨時左顧右盼,黃昏時分,忽然溜進了歐陽倫駙馬府。”
  “噢!他每次晉京,總要去找歐陽倫,”郭英將茶碗蓋子輕輕地刮著茶葉,也不去喝,似是自語,“燕王一定又有什么秘密告訴歐陽倫。”
  一陣短暫的沉默以后,梅殷探身道:
  “國舅爺,依晚輩看來,這与皇上圣体違和有關。這一個多月里,皇上病疾纏身,天下臣民無不擔心。燕王极富心計,派朱能進宮明是進奉珍貴補品,代燕王以盡孝敬之心,其實是讓朱能親眼探視皇上疾病情形。駙馬歐陽倫則与燕王過從甚密,我看朱能到安慶公主處必是受燕王吩咐……”
  “內奸!”郭英持著花白的胡子,恨恨地說,“他們是結伙圖謀皇太孫。皇上健在,他們不敢造次;皇上万歲之后,難卜吉凶。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燕王早對立皇太孫為皇嗣暗恨于心,總有一日,他要露出真實面目。這樣一個嚴峻情形,皇上難道真的沒有察覺?!”
  “老國舅,晚生以為,皇上明察幽微,心中早就有所察覺,也作了未雨綢繆,再三敕諭國舅、李景龍大將軍、耿炳文大將軍以及晚生輔佐皇太孫,并有其他一系列嚴密措施。只是對駙馬歐陽倫与燕王的來往皇上似不在意,這事儿……”
  “一定要斬斷他們的聯系!”
  “國舅忘了燕王与我和歐陽倫都是妹夫郎舅之親,皇親之間來往本是堂而皇之,為何斬斷聯系?”
  “我有辦法!”郭英一激動,伸手從袖中掏出劉遂送呈的密信和謠辭,壓低聲音說,“如為屬實,歐陽倫必罪無疑!”
  “噢?”梅殷震惊,迅速地將信函和謠辭看了一遍,沉思片刻,歎了一口長气,說,“扑朔迷离,捕風捉影,難,很難。”
  接著梅殷將他的看法說了一遍,与郭英所謀慮的大同小异。末了,他忽然問道:
  “國舅爺,僉都御史鄧文鏗他們奉旨巡視陝西私茶,快回京師了吧!”
  “對!我把這事給忘了!”郭英手擊桌面大聲說,“鄧文鏗回京,就有好戲看了……但不知他扮的是哪一行的角?”
  “小小鄧文鏗算什么東西!”安慶公主听了歐陽倫一番焦慮的談話之后,柳眉一挑,撇了撤嘴不屑地說,“他見了本公主還不是像狗一樣地搖尾乞怜,我眼拐子也不掃他。”
  “話雖這么說,不過,他是皇上欽差,綽號智星,眼一眨一個點子,加上隨他一道去陝西的御史裴承祖就更難纏了,人稱鐵面冷御史。万一……”
  “啐!”安慶公主輕蔑地唾了一口,伸著小拇指尖嘲弄地冷笑說,“七品小吏,輕如芥末,什么鐵面銅面的。我說駙馬,你怎么盡長他人志气,滅自己威風。你別忘了你是皇后親自遴選的天子嬌客,我是當今皇上最寵愛的安慶公主,那廝混賬東西除非吃了迷魂藥,膽敢在老虎頭上捉虱子。”
  歐陽倫看著美麗的妻子,這個驕橫傲慢公主的几句大言,使他飄忽不安的心得到了安慰。
  “何況押運私茶的是家奴周保,征集馬車的是陝西衙門。鄧文鏗也好裴承祖也好,查來查去,自有陝西三司衙門出面擋著。鄧文鏗在那里能查問出什么?一無人證,更無物證,誰敢信口雌黃?”
  “我擔心蘭縣知縣楊實珍。”
  “他不敢!他有什么依据?他那首反叛忤逆的詩就能治他死罪。”
  “唉!皇上偏偏御批那詩沒有反意,還說楊實珍是江南才子,清廉秉正!”
  “楊實珍又不在場,當事人是蘭縣河橋小吏鄭公炎,是駙馬府管家周保,就算你的擔心有些原由,也不必在乎鄧文鏗楊實珍之流,倒是那個鄭公炎必須鏟除!”
  “咳!陝西提刑按察使司派了數名武林高手追殺,但一直不見緝拿或斬殺的消息,難道他上天入地了不成。”
  安慶公主略一沉思,說:“縱然鄭公炎逃匿也不必在意,他要想告狀就必須到衙門,一到衙門,早有公布緝拿朝廷欽犯的榜文,他豈不是自投羅网?”
  “如果……倘若他万一竄到京師,忽然間冒死闖進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大堂告狀,也是十分棘手的事。”
  “這也無妨,莫說鄭公炎竄到京城比登天還難,緝捕他的公差和我們派出的暗探自會緊隨捕殺,再吩咐應天府畫影圖形在京城四處張貼,張网以待,我們再出面稍加警示,叫刑部尚書楊靖,大理寺丞趙勉,都察院左都御史袁泰明白,鄭公炎如在各衙門一現形,莫問究竟,像臭虫一樣捏死他!”
  見管家周保走來,他們打住了話頭。
  安慶公主吩咐周保,明日去鎮江公主庄田督察,午收在即,務必帶上兩個庄稼行家,親到所有庄田察看,預算出午季應收田租數目,以免佃戶瞞產少報。公主和駙馬每歲收糧(折米)二千石,精明的管家周保,竟能歲歲多收糧米四五百石,甚得公主、駙馬歡心。
  末了,安慶公主向周保交待:
  “到鎮江莫要拖延擔擱,三兩天赶回京城……”她本想說販運私茶可能走漏了風聲,轉而一想對這個刁鑽家奴暫且不說為好,免得節外生枝。
  歐陽倫插問:“周保,你到蘭州城歇夜,車子停在何處?”
  周保一愣,沒想到駙馬突然問到這事,他眼珠子一轉,說:
  “六十輛大車停放在驛館院內,上下夜分兵警戒守護,我那天夜里徹夜未眠,親自監守督促。”他撒謊流利而自然,矢口不提那日夜里有人潛入停車場所刺破車上油布致使茶葉流出的重要情節。
  安慶公主問:“車到橋頭,鄭公炎不問青紅皂白就要檢查?莫非你有甚破綻?”
  “回公主,小的向來做事滴水不漏。那日車隊過橋,隊前由騎兵高擎幡幟,一面幡上寫道‘駙馬代天子巡邊’,另一面是‘奉圣旨犒勞塞軍’,車隊護衛兵令鄭公炎開關送行,那家伙明明見了幡幟,公然藐視皇家,強行查驗,奴才這才舉鞭抽打……”
  “好了好了,”安慶公主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誰叫你擅自打著這樣的幡幟?”
  “啟稟公主,奴才原以為如此張揚,皇家車隊通關過隘,誰不笑臉迎送?誰知碰上這個楞頭青,硬是跟咱過不去。”
  “這事暫且不談了,”公主說,“你去田庄察看,務必和气友善,不要動不動便叱罵鞭打,坏了公主、駙馬的名聲。”
  “小的遵命。”
  “還有,你帶上一些銀錢,傳本公主諭示,端陽節到了,每戶賜錢百文。每位孤獨老人,賜錢干文。另外,到金山寺去一趟,向寺院捐施白銀五百兩,記住了嗎?”
  “記住了,小的一一遵辦。”
  “去吧!”
  周保退去之后,安慶公主說:
  “這個奴才過于油滑,常常在外拈花惹草,狐假虎威招引是非。這次在蘭州,要是妥善周旋,哪能生出這許多枝蔓。”
  “公主,這周保從小跟我做書童,聰明伶俐,善解人意,倒是一個忠實奴才。自從作了駙馬府管家之后,更是卑躬盡職,忠順主子,十分貼心。”他狡黠地一笑,探身說道,“就是這個奴才,十多年來為咱賺來二十万兩銀子,這可是咱二三十年才能得到的祿銀啊!”
  “我也沒說他不忠順,只是惟恐任他這些劣行肆意弛張,有損駙馬府的聲譽。”
  “他跟我十多年了,最能摸清品性,這奴才就是好色好貪好吹牛。”
  安慶公主笑道:“你瞧他長的矮墩墩圓滾滾那模樣,還討了兩房妻妾,去蘭州又討了個青樓女子,据說還為她造了個小院叫甚梨花小筑。”
  “這個青樓女子知書達理,還會一點武藝,長的又很娟秀,周保倒是真的喜歡她,說不定將來就能管住他,再也不會到處尋花問柳了!”
  “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你瞧著吧!”安慶公主走到南牆邊,推開窗戶,一股沁心扑鼻的花香迎面襲來,窗外回廊邊,梔子白花花地開滿一樹,她和她的父皇母后一樣地喜愛梔子花。她貪婪地聞著,呼喚丫環小玉摘了七八朵放在瑪瑙盤里,伸手撿了一朵肥大半開的梔子插在鬢發間。
  “朱能回北邊去了么?”安慶公主對著鏡子理了理梔子花和鬢發,問道。
  歐陽倫背著雙手看看窗外,想像著僉都御史鄧文鏗在陝西巡視的情形,沒有听見安慶公主的問話。
  安慶公主見歐陽倫發怔,叫小玉將瑪瑙托盤放到桌上,揮揮手,小玉躬身退出。
  “朱能走了嗎?”安慶公主提高了嗓門問。
  “啊,他回去了!”歐陽倫說,“我沒猜錯,燕王這次差他來,果然是為了探視皇上病情的。咳,以燕王的英器和才干酷肖皇上,最宜繼嗣皇位,君臨天下!”
  “要不是劉三吾那幫腐儒老朽搖唇鼓舌,父皇是一定讓四哥繼登大寶的,允炆僅因為是大哥皇太子的嫡長,就該作皇儲么?”唐太宗唐玄宗都并非皇帝長子,不都做了皇帝?允炆如此柔弱無能,身邊偏偏又聚集一幫奸佞小人,哪能坐好江山?”
  “燕王龍行虎步,雄才大略,确有天子气象,”歐陽倫說,“我去順天府數次,親眼見燕王沉雄英武,運籌帷幄,統雄兵百万,軍容整肅,將士气昂,真王者之師,皇上万歲之后恐怕……”
  “不要亂說!你就不怕父皇割了你的舌頭剝了你的皮?”
  “皇上要是殺了我,那你……”
  安慶公主眼睛一瞪,在他的嘴角上狠狠地擰了一下說:
  “說實話,在諸位三兄王弟中我最喜歡最佩服的便是四哥。從小在宮中,我倆最親密最友善最喜歡在一處玩耍談心,父皇和母后也是最疼愛四哥和我。不然的話,皇太子病死之后,按朝廷禮法立嫡長為嗣的規矩,父皇就該名正言順地立允炆為皇嗣,可是父皇卻首先提出由四哥作皇太子,可見父皇對四哥是多么賞識器重了。”
  “稟公主、駙馬!”駙馬護衛葉鵬舉忽然闖進來。
  “什么事?”
  “卑職奉公主、駙馬之命,打探僉都御史鄧文鏗等消息……”
  “他們回來了么?”
  “回公主,鄧大人一行已然返回京師,昨日抵達安慶府,如無擔擱,今明兩日便可回到南京。”
  “知道了。”
  葉鵬舉退出之后,歐陽倫顯得不安起來,說:
  “公主,這個鄧文鏗在陝西能查出什么底細么?”
  “你說他能查出什么?”
  “這……我怕……”
  “你怕什么?”安慶公主輕蔑地譏諷說,“小小僉都御史算什么東西?我諒他鄧文鏗沒有這個狗膽!他若是真的瞎了狗眼瘋了勁咬起來,那咱就較量較量,給他點顏色瞧瞧!”
  “那倒是!”歐陽倫點點頭,心里卻非常不安。他委實畏懼皇帝的威嚴和凶殘,擔心周保押運私茶車隊在陝西沿途特別是在蘭縣露出什么破綻,他慮及蘭縣知縣楊實珍會向鄧文鏗等說了些什么,他焦慮那個河橋小吏鄭公炎的下落,會不會突然竄來京師……万一私茶敗露,刑部很可能將管家周保緝拿,在嚴刑問供的情形下,這個自幼便跟著自己的家奴能挺得住嗎?他會不會供出自己呢?

  ------------------
  亦凡公益圖書館掃校
后一頁
前一頁
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