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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十一


  汴京·大相國寺·宣德樓
  雨霖滋潤著雄心、壯心、野心、苦心·輝煌
  的“浴佛節”·皇帝趙頊恢复了新法·呂惠
  卿飛躍而上·王安石出知江宁府·鄭俠怀
  抱新的畫卷在擁擠的人群中奮力地前進著·

  瓢潑大雨一气下了兩天兩夜,至四月六日傍晚才戛然收場。
  一陣清風吹拂,薄霧飄散,殘云逸离,天宇還給人間一個湛藍的夜空。晶亮的繁星從夜色中跳出,眺望著雨后的汴京城。
  十大禪寺的鐘聲有節奏地響著,匯集在寬闊御街的上空,似乎在宣告著四月八日的“浴佛節”即將隆重舉行。御街万盞華燈之下,人群熙攘,笑語如潮。
  饑餓的流民已開始陸續离開京都,返回各自的家園。
  大相國寺成了“浴佛節”活動的中心。皇上十天前下達“隆重舉辦浴佛節”的諭旨,就是在大相國寺的大雄寶殿召集諸寺方丈,由參知政事馮京宣示的。皇上的這一特殊關怀,在雨霖突然降落的四月四日深夜,似乎變成了一种特殊的恩寵,以致參知政事馮京四更時分冒著瓢潑大雨親臨大相國寺,會晤方丈,殷切叮嚀。并答應以朝廷之力,組織京都所有的歌舞伎樂、瓦藝百戲參与“浴佛節”的慶典。現時,大相國寺燈火輝煌,亮若白晝。大雄寶殿、三門閣樓、資圣門內一派忙碌。僧人們正在張施寶蓋,懸挂彩花,擦拭五百尊羅漢安坐的銅佛盤、金佛盤、木佛盤、石佛盤。制作著浴佛香水。在側殿兩廂的長廊里,僧人們正在用金片、銀片、琉璃、瑪瑙、珊瑚等物,裝飾著四輛巨大的四輪“像車”。准備慶典中的“行像巡游”。山門內寬闊的庭院,整齊地排列著近百張黑漆酒桌,僧人們正在擺放上千件杯盤器皿,以備慶典之日“開講設齋,大會道俗”。東三門側院的齋房里,几十座爐灶在騰火沸湯、烹煮煎炸;几十張白案在和面淘米、切□捏削,膳僧們正在赶制寺院里特有的“指天餕餡”、“香水黑糕”,以備慶典之日款待來臨的官民僧俗,并將撒給街頭巷尾朝拜“行像巡游”的凡塵俗眾。
  慶壽宮的太皇太后和崇慶富的皇太后,是這場“賭博”中最大的贏家,此時都倚椅歇息于各自宮院的亭台上,听著十大禪寺傳來的悅耳鐘聲,呷著清香的團龍茶,安恰地享受著雨后夜風的清爽和夜色的宁靜。
  在喜上心頭的沉默中,皇太后仍然把她的全部心思傾注在當皇帝的儿子身上:“天意”已經作出裁決,該打發王安石离開京都了。“隆重舉辦浴佛節”一事,除了感謝佛門“敬天祈雨”的功績外,也許含有送別王安石离開京都之意。這樣也好,皇上厚待臣下,以輝煌的禮儀為一個貶臣餞行,王安石當体面而無怨地离開。王安石离開宰執之位,王安石的新法還能推行于城鄉嗎?她感到今夜心曠神怡。
  太皇太后的思慮更深更細:災荒年月,如此糜費地舉辦“浴佛”盛會,官家不只是為了敬佛感恩吧?也許為了排解心中難釋的憂煩?看來,王安石的去留一事,在官家心中,還是沒有最終決斷。王安石誠然見識高遠、才智超群,但剛愎自用、好為人師,而且狂狷不羈,疏于臣道,七年歲月,“輔君治國”之義,似乎已變為“強君行政”之風。官家現時的理政方略,几乎都是圍繞著王安石轉動,朝臣有“上与介甫猶一人”之說,只怕是由此而產生的。一個帝王的心机謀划,隨著一個臣子的頭腦轉動,是國家之福,還是社稷之禍呢?唉,靠拐杖走路的人,一時离開拐杖,心就怯了。睜著眼睛默默地看著吧。不能過多地絮叨。但愿自矜自持的孫儿能在自強自省中丟棄拐杖走路。
  十天來冷眼旁觀的樞密使陳升之、樞密副使吳充、參知政事馮京,是這場“賭博”輸贏之外的旁觀者。他們從四月四日深夜雨霖降落的時候起,就奉詔為隆重舉辦“浴佛節”忙碌著,陳升之負責宣德樓皇帝觀光台的修建和裝飾,吳充負責“行像巡游”路線的确定和警戒,馮京負責十大禪寺“浴佛”慶典的組織和實施。他們都有丰富的官場經驗,對這場紛爭進一步的走向,思緒冷靜。他們都預感到在四月八日的“浴佛節”慶典上,會有重大的事情發生。
  他們看得清楚:王安石已是掉進糞坑里的菩薩,臭了,不靈了。六年來王安石所作所為的一切,都將成為群臣譏議彈劾的話題;六年來被人們吹捧為“翻天覆地”的業績,將會被同樣的人們斥責為“禍國殃民”的罪惡。人言可畏!“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王安石的离開京都已成定局。就是皇上有心留其暫居資政之位,王安石也是不會在群臣陽笑陰非的奚落中坐冷板凳的。上山容易下山難啊!
  他們看得明白:現時斷送王安石宰相生命和理想的,并不是被王安石視為“流俗余孽”的那些同僚,而是王安石身邊的心腹和門生。權力的欲念和魔力,已使呂惠卿、曾布、呂嘉問等人改變了以往与王安石的依從關系。皇上重用曾布對呂嘉問“市易違法案”的查究,反映了這個變法集團的裂隙;呂嘉問在反擊中构成的“曾布沮害市易案”,標志著這個變法集團的瓦解;呂惠卿奉詔參与“呂嘉問市易違法案”复查中的左右逢源,加速了這個變法集團的毀滅。監安上門鄭俠手持《流民圖》的凶狠一擊,簡直是要王安石老命的背后一刀!現在,呂嘉問孽債難還,曾布厄運臨頭,只有呂惠卿巧妙地利用這個時机,一手按著王安石的肩膀,一手攀著皇上的衣袖,正向權力的高峰爬。“浴佛節”皇上說不定會為呂惠卿演出一曲“跳加官”。
  他們都是現任宰執大臣,都在斜著眼睛注視著宰相的職位,也都有著升任宰相的條件和可能,所以此刻他們對呂惠卿的畏懼更甚于對王安石的不滿。那個“福建子”為人奸巧,城府极深,而且有著极佳的辯才。如果說王安石的執拗、偏狹、狂狷和不善与人,是性格坦直,坦直得令人可怕,那么,呂惠卿的深沉、狡黠、冰冷和不動聲色,則是心術隱秘的詭詐,詭詐得令人恐怖。如若讓這個人躍居首輔之位,朝政將會出現更不堪設想的專斷,新法將會變得更為激進,東西二府的日子將會變得更加難熬。他們敏銳地感覺到:當務之急,是阻止呂惠卿接替王安石而執掌朝政。在竭盡心智地思慮之后,他們不約而同地借著向皇上稟奏“浴佛節”的籌備情況,向福宁殿走去……
  監安上門鄭俠,是這次“賭博”中的暴發戶。他的名望在十天之內,傳遍京都,數度暴漲,成了頭號話題人物。在百官、商賈、僧道、細民、販夫走卒、廝波扒手中哄響,并隨著揣摸不定的“天意”,在人們的口舌間產生了繁多的稱謂:小丑、義士、奇人、瘋子、奸佞、忠吏、混蛋、騙子、投机者、背叛者……贊美者口角生花,咒罵者咬牙切齒。隨著兩天兩夜雨霖的滋潤,人們眾口一詞地把一頂“預言家”神秘高雅的銜頭戴在鄭俠的腦袋上,其聲威,除皇帝之外,別無二人。真是“時勢造英雄”!
  “預言家”鄭俠,對這從天而降的胜利和榮譽,卻表現出奇特的冷漠。
  此刻他獨居畫室,皺著眉頭,眯著發紅的眼睛,捏著酒杯,凝視著畫案上的畫紙、畫筆發呆。
  他确實是一個善于動腦筋的人,在四月四日深夜雨霖降落的癲狂喜悅中,听說“浴佛節”籌備事宜已冒雨展開,他突然領悟了皇上的心机,決心再攪動一次朝廷風云,蕩盡皇帝身邊的一切奸佞,以求國家的長治久安。他已斷定王安石必將下台,皇帝必將另換新馬,所以他此刻思索的內容,是誰可能和應當接替王安石宰相之位。
  他似乎嘗到了“以畫參奏”的甜頭,現時又在构思著一幅更為奇特的畫圖——《正直君子邪曲小人事業圖跡》。他要用滿怀熱情頌揚忠貞,用滿腔激憤鞭答奸佞,為英明的皇上作鑒。他“以古喻今”地從唐代眾多的宰相中選取數人,并按照史家筆墨的褒獎貶誅,把魏征、姚崇、宋璟等人請入“正直君子”之位,把李林甫、盧杞等人拉入“邪曲小人”之列,作為形象的基本准繩。然后以畫家明快、准确的筆墨,以當朝大臣的模樣特征分別繪出,讓他們“對號入座”,使人一看便知誰是忠臣,誰是奸佞。他确信這樣一幅圖卷展示于延和殿,朝廷定會烽煙四起。
  他首先想到呂惠卿這個“福建子”的寬額、大眼、闊嘴的模樣,那不就是唐代奸相李林甫的再版嗎?接著他想到參知政事馮京,那質朴敦厚的形容,不就是唐代明相魏征再世嗎?他想到現時活躍在大宋朝廷的一群人物,曾布、章惇、呂嘉問、陳升之、吳充、韓維、韓絳、李定、舒亶、鄧綰等人,一群各具特點的形象送次在他的心頭閃過,似乎都在經受他的犀利目光的歷史判決。
  鄭俠猛地喝盡杯中酒,扔掉酒杯,抓起畫筆,開始了他以古人褒獎殺伐今人的空前杰作。并決定在四月八日隆重舉辦的“浴佛節”慶典中,呈現給他的英明的皇上。
  此時的呂惠卿、曾布、呂嘉問,仍然處在這場“賭博”帶來的慌亂中。十天內束手無策或有策而不敢輕動的焦慮,隨著兩天兩夜雨霖的收場,使他們感覺到厄運的臨頭。十大禪寺的噪耳鐘聲,更加重了他們心頭的悲哀:“天意”毀滅了王安石,毀滅了轟轟烈烈的“變法”,也毀滅了自己的前程。
  他們愴然地躲進各自的寢室,面對著妻儿老小無歡無笑的面容,暗暗怨恨著該死的鄭俠,怨恨著背后操縱者皇太后和太皇太后,怨恨著在“變法”上有始無終的皇上,也怨恨自己對形勢估計的錯誤。
  曾布在這厄運臨頭之時,痛苦地自省著“變法”六年來的所作所為,一种揪心的委屈憋在胸口,說不清道不明。在追隨介甫大刀闊斧的“變法”中,自己确實做過錯事、蠢事和連自己也弄不清楚的糊涂事,結怨于同僚,遺害于黎庶,除了自疚自愧外,說不得了。但忠于“變法”之心,可指天日。追隨介甫之志,不曾有須臾動搖。奉詔查究呂嘉問“市易務違法案”一事,結怨于呂嘉問,遭陷于呂惠卿,見棄于王公介甫,落了個“沮害市易法”的罪名,心里不服又向誰訴說呢?官衙霸市、官吏貪讀、商賈叫苦、貨流不通,危害的不正是新法嗎?親親為奸,官官相護,以非為是,美言遮丑,是變法者自掘墳墓啊!現時,介甫倒台,新法受挫,形勢逆轉,人心散离,大宋轟轟烈烈的歲月又將陷于清冷的谷底。看來只有与介市結伴走向漫漫貶途了。曾布決意听天由命,居家待罰。
  呂嘉問仍然保持著他特有的机敏,在絕望中尋找生路,而且神速地發現了生路的所在:曾布現已自顧不暇,哪里還有心思查究市易務那些收支錢物的流水帳;皇上正在為雨后的事情忙碌著,朝廷人事的更換就夠他操心的了,哪里還有精力去听商人們亂哄哄地呼喊?況且市易法已暫停十天,商人們早就自由買賣。至于呂惠卿,這個城府深沉的“福建子”,在奉詔与曾布共同核查“市易務違法”一事中,其態度与曾布截然不同,陽唱皇上之諭,陰行介甫之意,用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辦法保全新法,袒護官吏,也有思于自己,可算是保全新法的護法神啊!再說,介甫的离職,對呂惠卿來說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若呂惠卿能接替介甫為宰相,一個“換人不換法”的局面不也是保存了“變法”宗旨嗎?
  呂嘉問的思緒活躍起來,決心和呂惠卿靠得更緊。他拔腿走出臥室,往親朋故友的府邸、住宅探听消息去了。
  此時的呂惠卿在這厄運臨頭之時,仍然保持著超人的冷靜和精明。他同情王安石不幸的遭遇:六年來王安石所有的“失誤”和這“失誤”引起的天怒人怨,几乎都源于變化莫測的君心,王安石不過是遵旨具体行事而已。但這是不可說出口的,古之賢人創造了“君愁臣憂”之詞,那是因為賢人們看透了人世間事物的奧秘。
  他在同情王安石不幸遭遇的同時,一個強烈的“取而代之”的念頭在心中騰起。六年來翻騰不歇的“變法”風暴,促進了他才智、信心的增長和權力欲念的膨脹。他佩服王安石的見識高遠,但不贊賞王安石的文人柔寡。他卑視吳充、馮京、陳升之這些宰執大臣,認為這些人充其量不過是一群照葫蘆畫瓢的庸吏。他蔑視韓絳、韓維之輩,認為這些人只是一群借著祖宗余蔭拱手稱是的蠢物。他自信:歲月、是非、命運已淘走了一代人杰,司馬光离開京都了,蘇軾离開京都了,王安石也即將离開,將相無种,自己著居于相位,比那些庸吏、蠢物強得多。
  他冷靜地捉摸著皇帝的心思。色厲內茬的皇上雖然“遇難而退”已成瘤疾,但“勵精圖強”之志仍然未混,“變法”還是要搞的。眼前這次以“天意”作賭的退縮,只是迫于天災的折磨和后宮的壓力而采取的一种妥協,兩天兩夜的雨霖謗淪,已使這种“妥協”走到盡頭。王安石替罪离職,將背走六年來“變法”中一切失誤的債務,皇上還會重新敲響鑼鼓爬山的。這是皇上心中閃爍的一線光明,也是引導自己走出困境、登上高峰的神火。現在應激勵皇上打起精神,重新再干。
  呂惠卿凝神聚意、長時間地沉思著。漸漸地,他目光閃亮,神采飛揚,激情難按地霍地站起,大步走出府宅,向皇宮福宁殿走去。
  福宁殿里的皇帝趙頊,在這場“賭博”中有贏有輸。“隆重舉辦浴佛節”諭旨的冒雨發出,既是他贏得“天意”的歡歌,也是他輸掉“變法”的哀歌。在雨霖收場后的一個時辰里,他向皇太后、太皇太后祝賀和請安。他厲聲攆走了稟奏“浴佛節”籌備情況的吳充、馮京、陳升之,并下旨“加速籌備,不得馬虎”。他低聲地勸走了意切情柔的皇后,免得皇后再為自己的焦慮擔憂操心。他六神無主地徘徊于御堂之內,品味著這場雨霖帶來的酸甜苦辣。
  這場救災救難的雨,消解了“十月不雨”的旱情,給瀕于死亡的流民帶來了生机,給今年的秋收帶來了希望,也給暫停新法十八事的复活開辟了生路。“天”回應了朕“自罰敬天”的心愿——一片愛民之心總算感動了上蒼,成全了朕的決斷——納諫于一個看門小吏的《流民圖》,重振了朕的聲威——“天人感應”,朕畢竟是“上天”之“子”。也避免了朕几乎鑄成的九州大錯——用十万精銳之師,對付赤手空拳的黎庶。“天意”在朕一邊啊!
  這場舖天蓋地的雨,也置朕于艱難的境地:百廢俱興的“變法”就這樣停歇了嗎?朕勵精圖治、中興祖業的心愿就這樣沉淪了嗎?朝政今后的出路在哪?又要回到那因循苟且、坐吃山空的老路上去嗎?
  趙頊心境茫然地走向御案,再次拿起兩天前王安石上呈的《乞解机務札子》,凝眸閱覽著,思索著:
  “群疑并興,眾怨總至”。王安石的擔心成了現實。兩天兩夜的雨中,群臣上呈的几十道參奏,無一不是怨恨“變法”;無一不是企圖推翻六年來“變法”中發生過的案件。
  “罪惡之釁,將無以免”。王安石的判斷是准确的。諫院、御史台那些臭嘴烏鴉們不都在把“變法”中的一切失誤歸咎于王安石嗎?不是都在影射朕的用人失當嗎?
  “意气昏惰,体力衰疲”,“雖欲強勉以從事須臾,勢所不能”。王安石這些切膚刺目的字句,使朕心境凄涼啊!一場雨霖毀了王安石一生的英名,毀了王安石的壯志雄心,使這個見識高遠的臣子已無顏立足于朝廷。現時,輿論漫天,群臣蜂嗡,民心沸怨,非難王安石之勢已成,就是朕心存寬宥,后宮能諒解嗎?群臣能心服嗎?黎庶能轉過這個彎子嗎?“天意”真地要遺棄王安石了,朕今后倚重誰呢?
  皇帝趙頊手捧著王安石上呈的《乞解机務札子》發著呆。
  宦值推開御堂的門走入,輕聲稟報:
  “翰林學士呂惠卿深夜請見圣上。”
  皇帝趙頊猛地抬頭,凝神思索:呂惠卿,王安石的門生,王安石的密友,王安石“變法”的得力助手!深夜請見,難道是為王安石辯證而來?他微微點頭,心里更為愴楚:
  “介甫先生,朕終當尊重‘天意’,愛莫能助啊……”
  呂惠卿在宦值帶領下,走進御堂,“扑咚”一聲跪倒在皇帝趙頊面前,直截了當地稟奏:
  “圣上,壯心不可移,變法不可廢,王安石非得离開京都不可嗎?”
  皇帝趙頊在呂惠卿如此突然的直言淨奏面前有些發懵……
  王安石無疑是這場“賭博”中最慘的輸家。
  人生在世,當理想和希望泯滅之后,心便會靜若死水。王安石閉目坐在書房里,一切思索似乎都离開了朝廷,進入了一個宁靜、淡泊的境界,留下的只有坦然地等待著皇上對辭職奏表的恩准,對《三經新義》書稿的諭示和對這個即將离散的家室的依戀。
  儿子王雱兩天來已不再憤懣、焦躁,這個年輕人似乎變得沉默寡言,去掉些焦躁和輕狂終究是可喜的。儿子已決定以“病”告假,扔掉那“太子中允、崇政殿說書”的銜頭,陪著自己退居林泉。這樣也好,多用一點時間讀書,也許是一個好机緣,官位終究不能給人以智慧。儿子已有兩天沒有回家,埋頭在書局里,清理著需要帶走的書卷、資料,為日后的治學研究做准備,現在大概正在翻揀、收集《三經新義》的草稿殘頁、只字片紙吧?
  弟弟安國、安禮,兩天來也變得親昵了。公務之余,總是陪著自己弈棋論藝、飲酒賦詩,故作輕松地寬慰自己。和甫、平甫,你們心中的苦楚我何嘗不察,株連之災,勢所難免,你們留住京都的日子也不會太長。這個兄弟共巢的家庭,很快便會离散零落,我愧對祖先、愧對全家老小啊!其實,“离散”也是一种解脫,兄弟各分東西,今后都不必為彼此的痛苦、煩惱和看不見、說不清的奇災异禍操心了。“零落”也是一种歸宿,今后不會再有愧于皇恩浩蕩的憾事了。
  十大禪寺的鐘聲仍在響著。他在箋紙上寫下了偶得的詩句:

    獨山梅花何所似?
    半開半謝荊棘中。
    美人零落依草木,
    志士憔悴守蒿蓬。

  妻子吳氏送茶走進書房,把茶放在王安石的面前,雙手輕輕地放在丈夫的肩頭,“柔聲說道:“雨后吟詩,別有情趣,比在官場輕松多了吧?”
  王安石吟寫完畢,擲筆于案,回頭一笑,拿起詩稿,遞給妻子:
  “政后而工詩,圣人之所教!今夜偶得一首,恭請夫人評說。”
  吳氏接過詩稿,吟誦之后,真的評說起來:
  “‘獨山梅花何所似?半開半謝荊棘中。’好一枝清香愁苦的梅花,何似蘇子瞻的奇語!
  “‘美人零落依草木,志士憔淬守蒿蓬。’好一層郁結不散的《离騷》神韻,近于司馬君實的憤情……”
  王安石恍然而悟:
  “妙极!出我意外的評說。一針見血的評說。我已謂心若死水,誰知還是微波蕩漾,未脫凡塵。我与子瞻、君實官場廝斗數載,今夜卻殊途同歸。這是文心相通所致,還是命運相同所使?”
  “也許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吳氏漫應了一聲,借机談起离京前的准備:
  “今后要過清靜日子了,十二名歌伎今日已重金遣散,她們离開時哭作一團。相處數載,零落而去,心酸難舍啊,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王安石凄然點頭,心里一陣酸楚:這個家的离散開始了。
  “我已吩咐女仆,正在清理衣食用物,需要帶走的,打包裝箱;帶不了的,今后用不著的衣被箱柜、鍋碗瓢盆、日用雜物,分送街巷里的窮苦百姓……”
  王安石點頭:“執政數年,留給窮苦百姓的,也只有這些衣食用物。”
  “家里的一切家具和廳堂里的桌椅几案,都是沉重之物,今后也用不著排場了。我已吩咐管家全部酌价變賣,籌作貶途費用。你知道,我是個不會理財之人,沒有這些錢,只怕貶途上要餓肚子了。”
  王安石默然。
  “這書房里的一切,書卷、書櫥、桌椅全部帶走,只是尚不知貶往何處,車船難定。六年前我們進京,書籍裝了兩船,現時离京,大約需要三條書船相隨了。如若貶往不通水路的地方,可真需要十輛車子裝書了。書車浩浩蕩蕩,胜過古時孔夫子周游列國。”
  王安石喟然歎息:
  “安石敗落了,一無所有,只有這几車書了,可真是輸(書)得風光啊!”
  這時,管家急步走入書房稟報:
  “老爺,翰林學士呂惠卿深夜來訪。”
  十天不曾露面的呂惠卿突然出現,使王安石剛剛平靜的心境又沸動起來。他不是為自己的處境擔憂,而是為朋友呂惠卿的前程操心了:吉甫,此時你不該來到這是非之地啊!
  吳氏預感到有重要的事情發生,面色蒼白,低聲提醒丈夫:“吉甫,知心的朋友,能拒之于門外嗎……”
  王安石微微點頭。
  管家离去了,吳氏回避了。王安石茫然地坐落在竹榻上,等候著呂惠卿的到來。
  呂惠卿是從福宁殿來的。他的諫言,震動了皇帝趙頊的心,在与皇帝近一個時辰的密談中,他以別于群臣的卓識遠見展望了“變法”的前景,以縝密周詳的分析論述了“變法”的形勢,以确鑿無誤的實事論證了“變法”的成就,以詭奇雄辯的才智頌揚了皇帝的英明,以樂觀豁達的气度,申述了“變法”的信念,從而贏得了皇帝的信任。他在皇帝心中,已經是個可以立即取代王安石的人選了。
  他今夜的來訪,不再只是王安石的門生与朋友,而是負有皇帝諭示的特使。他的深沉与精明之處,在于他踏進王安石府邸的大門之后,便收藏起皇帝特使的身架,仍以“朋友”和“門生”的身分請求會見。
  呂惠卿走進王安石的書房,執弟子之禮,恭謹謙遜,神情他然,拱手語出:
  “介甫公,惠卿謝罪了……”
  王安石原是重感情的人,患難中突聞呂惠卿歉疚深情之語,心若春風拂慰,鼻子酸了一酸,吮了吮嘴唇,聲音有些顫抖:
  “吉甫,你深夜來訪,我已是感激不盡了。你,你何罪之有……”
  呂惠卿開口一語,就縮小了与王安石十天相隔的距离,而且取得了王安石真心誠意地感激。于是,他進一步說明自己歉疚的情感:
  “惠卿之罪在于處事粗疏,偏誤了介甫公的設計籌划;惠卿之罪,在于度勢有錯,干扰了介甫公的卓見遠識;惠卿之罪,在于遇事畏縮,十天來居室待罰,失魂落魄,羞于見人……”
  王安石的淚珠籟然滾落,他完全被呂惠卿的友誼感動了。在此“眾怨總至”之時,落井下石已成風气,獨吉甫一人敢于負罪愆,溫暖人心啊!他挽著呂惠卿之手請坐于自己身邊,十天來郁結在胸中的激憤脫口而出:
  “吉甫,你我相知,情若兄弟,何自咎自苦如此!安石所為,出于公心,毫無私欲所圖,此心無愧,可對天日!今日之事,非你我微薄之力所能扭轉,只求無畏、無懼、無愧、無悔罷了。這十天來,我也居室待罰,面壁自省,哀生民之苦怨,察自己之行蹤,胸中亂絲盤結,越理越亂。吉甫今夜至此,當為我釋心頭之疑。”
  呂惠卿從相握的王安石顫抖的手上,察覺了王安石心中的痛苦和憤怨。是啊,荒唐而沉重的打擊,終于使這個才高而狂狷的強人,瀕臨精神癲迷的邊緣。可哀可歎啊!他用力地握了握王安石顫抖的手以作寬慰。
  王安石發問:
  “吉甫,你直言相告:我們進行的‘變法’,真的錯了嗎?”
  這完全是癲迷者一种迷茫恍惚的求證。呂惠卿心頭也有几分酸楚,他聲音鏗鏘地回答:
  “‘變法’沒有錯,我們沒有錯!錯的只是那些懼怕‘變法’的懦夫和那些听信‘天意’的庸人!”
  王安石似乎得到鼓舞,神情更為激昂:
  “‘天意’是什么?天上真有主宰人間一切的神靈嗎?‘天意’為什么能夠征服天縱英明的皇帝、飽讀詩書的高官、談禪”論道的僧侶和那些質朴勤勞的黎庶呢……”
  這几乎類似屈子的“天問”。歷代圣人賢人不能回答,王安石自己不能回答,呂惠卿自然也回答不了,但他還是高聲作答:
  “‘天意’也許是權勢人物借助九天冥迷中莫測的‘天象’所編造的一种謊言!謊言的荒唐和莫測‘天象’的奇緣巧遇,誕生了一种迷惑人心的有形魔法,滿足了各种人等的需要、皇帝借以治國、高官借以晉爵、僧侶借以布道、黎庶借以求生。懦弱者借以壯膽自安,野心家借以渾攪風云。只有我們這些不信‘天意’的倒霉蛋在吃著‘天意’的苦頭。”
  王安石失聲地笑了。呂惠卿的回答,滿足了他希望宣泄的心緒,透露出對皇室的挪揄,表示了對鄭俠的輕蔑,飽含著對變法者的贊揚和同情,暗示出同心相知的情義。王安石似乎從癲迷中躍出,又回到了憂心忡忡的現實:
  “吉甫,以你所見,我們的‘變法’還能重振雄風嗎?”
  呂惠卿等待的就是這個關鍵的話題。他神情大振,霍地站起,話語斬釘截鐵:
  “雄風再起,勢所必然。‘變法’一波三折之后,即將步入正道,洶涌澎湃。此乃時代變化之規,無論圣人、賢人、庸人、愚人,概莫能阻!介甫公,皇上已有重振‘變法’雄風之志,朝廷离不開你啊,請接皇上的手詔吧!”
  呂惠卿從怀里取出手詔,呈現于王安石面前。
  王安石一時愣了:難道皇上又背叛“天意”地作出了決斷?這就是皇上對自己《乞解机務札子》的批諭嗎?他面南跪倒,伸出抖動的雙手,接過手詔,凝眸恭覽:

    ……欲留京師以為論道官,宜体朕意,速具承命
  奏來……

  呂惠卿急忙申明這道手詔產生的經過:
  “惠卿今夜進殿冒死以‘壯心不可移,變法不可廢’而面諫。圣上英明,慨然允諾,稱贊介甫公六年來‘變法’之勞績,特遣惠卿持手詔傳諭,欲留公居京師,以備顧問。介甫公,此乃圣上之大恩大德,望公万勿推辭。”
  王安石心境驟然騰起的喜悅又驟然地冷落了。他全然明白:皇上已恩准了自己《乞解机務札子》之請,“留京師以為論道官”之說,乃虛意挽留而已。他凄然一笑,蒼涼而呼:
  “謝圣上皇恩浩蕩。‘留居京師以備顧問’之任,臣不敢當啊!”
  呂惠卿的神情亦為之凄然。
  王安石伏案提筆,寫出了乞求离京的《答手詔留居京師札子》:

    ……臣伏奉手詔:“欲留京師以為論道官,宜体朕
  意,速具承命奏來。”臣才能淺薄,乞解重任,幸蒙圣
  恩,已賜矜允,不胜感激。而繼蒙恩遣呂惠卿傳圣旨,
  欲臣且留京師以備顧問。臣眩昏寢劇,体力衰疲,難
  胜重任,懇乞离京……

  王安石寫完奏表,連同手詔密封而付呂惠卿:
  “請吉甫轉呈圣上,安石心灰意冷,即使強留京師,也不會有所作為了……”
  呂惠卿接過奏表,長吁一聲,改變了話題:
  “介甫公,圣上帶來口諭:四月八日,將隆重舉辦‘浴佛節’,其輝煌之狀,我朝百年罕有,公若体力可支,亦請登宣德樓觀賞盛況。”
  王安石笑了:
  “‘浴佛節’,輝煌的節日……”

  四月八日清晨,天色晴和,晨曦中的汴京城,呈現出一副神秘、庄嚴、靜穆的异樣風采。巷弄宁靜,道路洒水舖沙,家家戶戶門前都架起供桌、香案,慣于高聲談笑的京都居民,個個壓低了嗓音,似乎都改變了心性,成了虔誠的佛徒。象征著皇宮威嚴的宣德樓,懸燈結彩、飛黃流金、幡蓋似云、幃幕堂皇。兩條巨大的黃綾壽幅上分別寫著“与民同樂”、“普天同慶”的大紅視語,從樓台上飄落而下,迎著初升的朝陽。
  辰時正點,皇宮鐘樓上的鐘聲響起,宣告了“浴佛節”盛大慶典的開始。接著,十大禪寺的鐘聲應和而起,回響在汴京城的上空,如潮如濤,振奮人心。街巷里家家戶戶几乎在同一時刻跪倒在門前的供桌前。接著如潮如涌的人流,踏著有節奏的鐘聲,歡舞呼嘯著奔向住處附近的大相國寺、興國寺、報恩寺、祐國寺、淨國寺、法云寺、慶愛寺、龍興寺、上方寺、繁塔寺,奔向佛祖沐浴的圣洁之地。

  四月八日這一天,是佛祖釋迦牟尼的生日,傳說釋迦牟尼生出娘胎,即与俗眾不同,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大有“天下地上,唯我獨尊”之气概,立即惊動了難陀和伏波難陀龍王。二位龍王為祝賀釋迦牟尼出世,急忙赶來,口吐清澈之水,為釋迦牟尼沐浴身体,完成其身心的淨洁高尚。后來,釋迦牟尼涅槃成佛,佛徒們便在釋迦牟尼的誕辰日隆重紀念,以香水沐浴其金、銀、銅、石之身,以期永遠保持其身心的洁淨高尚。并以浴佛之吉祥圣水點滴自身,以期能滋潤清淨之心,蕩去昏沉之气,亦隨而成佛。此俗千載不斷,相沿成習,遂定為“浴佛節”。而且是越辦越隆重。

  駙馬王詵和賢惠公主在沉寂十多天之后也走出了駙馬府。王詵今日著白色傅帶寬袍,戴白色學士帽。賢惠公主今日著藕荷色寬褲斜襟短衫,戴雪白紅絲綴邊黍囗帽。隨著歡騰的人流,涌入大相國寺。他夫妻倆与其說是睹佛參齋,不如說是散心消愁。一部《錢塘集》把他們也牽進朝政紛爭,十多天來焦心焦肺啊!
  此刻的大相國寺,已是梵樂喧天,歌聲動地,香煙繚繞,人群熙攘,与极樂世界無二。
  山門敞開,似乎揭示著佛緣中“無我”的寬闊和深邃,已不分檻內与檻外、寺院与世俗、僧人与俗人、王公与百姓了。山門內,正在進行規模宏大、方式靈活的“開講設齋”。近百張筵席上,酒肴飄香,款待著觀光的俗人。几位身披法衣的禪師,誦經于高台之上,講解著佛義中通俗的“三性”(遍計所執性、依他起性、圓成實性)、“五戒”(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和佛祖“救苦救難”、“普渡眾生”、“我當為十方人作橋,令悉踏我上度去”的宏大气度和慈悲。佛門的布施今天确實大方,几組身披袈裟的年輕和尚,不停地把酒肴和佛門特有的“指天餕餡”、“香水黑糕”捧上筵席;今天的俗人、游人,也似乎受了禪机的洗禮,一下子變得“精進”了,酒足飯飽后迅速离去,把座位讓給接續而來的俗人游人。
  駙馬王詵和賢惠公主觀賞良久,不胜惊訝。王詵向妻子低語:
  “佛門真是圣地啊,如此設齋布道,比邇英殿的侍講、侍讀高明多了,輕松多了。”
  賢惠公主微笑,与丈夫一同向大二門內走去。
  大二門內的庭院比山門內更為寬闊,一片古松參天。此刻原有的庄穆气氛,已被成千名瘋狂觀眾的叫喊聲所替代,禪院成了爆滿的瓦子劇場。四周殿宇的長廊,均成了歌舞雜劇演出的舞台,南北東西四支藝伎班子正在唱著對台戲,瘋狂的觀眾隨時在表示著他們的裁決:或高聲叫好,或唉聲搖頭,或熱烈鼓掌,或气急跺腳,或把喝采的花束扔上舞台,或把喝倒采的罵聲拋向天空。
  這個熱鬧場面的出現,完全歸功于參知政事馮京。為了落實皇上的諭示,他不僅命令宮廷教坊的諸藝參加,而且臨時征取了京瓦有名气的班子參加,并有意地安排了這樣的“對面鑼鼓”:
  在南面長廊上,他安排了宮廷教坊的歌舞雜劇。這個班子是由天下名优、宮廷教坊使丁仙現領導的,歌舞伎皆京都俊秀,雜劇以詼諧消謔,蜚聲京都。
  在東面長廊上,他安排了東角樓街街南的桑家藝伎演出。這個班子,是以京都歌王鳳眼奴為杖子頭的,其穿云裂石之聲,將使大相國寺遠离凡塵的僧人們神魂顛倒,對嗜藝如命、捷才知音的丁仙現也是一個威脅。
  在西面長廊上,他安排了蓮花棚李家藝使演出。這個班子,是以“一聲雷”李奴哥為杖子頭的,舞伎剛勁潑辣,歌伎聲斷流水,李奴哥的一聲歌吼,据說可傳送十里。有這樣的藝伎与丁仙現、鳳眼奴唱對台,必有好戲可觀。
  在北面長廊上,他安排了梅花棚的女伎演出。這個班子是由十名女歌伎組成,在京都露頭尚不到兩個月,据說,歌伎舞伎色絕藝高,极受年輕人的歡迎。更為奇特的是,在流民涌入京都的十多天里,這個班子曾為流民義演賑濟,一舉而哄動京都。此次請其藝演,只是酬其行事仁義而已,至于對台鑼鼓的結局,就在其次了。
  駙馬王詵和賢惠公主踏進大二門,正是丁仙現、鳳眼奴、李奴哥三家竭其全力較勁的關鍵時候。丁仙現雜劇演出的諷刺、嘲弄、滑稽、諧徘、辛辣、深沉,已被觀眾的嘈雜聲削減了成色。鳳眼奴歌唱柳永《晝夜樂·洞房記得初相遇》的醉心蕩腑,已拉走了丁仙現台下的觀眾。而李哥奴歌唱范仲淹《漁家傲·塞下秋來風景异》的一聲雷吼,立即沖垮了鳳眼奴“洞房相遇”的柔情相思。但他那剛勁潑辣的“雷鳴”因為求胜心切,用了拙勁而走調落腔,變成了噪耳的“驢吼”,引得觀眾瘋狂喝倒彩。一時間,丁仙現气悶啞了,鳳眼奴忍恨啞了,李奴哥含羞啞了,瘋狂的觀眾也因“三強”的驟然跌台而沉默。
  在這暫短的沉默中,北面長廊上梅花棚女伎的琵琶聲、古箏聲、月琴聲、洞簫聲乘虛而起,清雅婉約、若柳若煙,深沉而怨意綿綿。觀眾一下被這輕柔的琴音簫聲醉迷了,几乎在同一時刻轉過身來,打量著眼前撫弦品簫、色艷藝精的歌伎。
  駙馬王詵突然惊愕出聲:
  “是琵琶?胡琴?楚倩?是蘇子瞻舊日的歌伎……”
  賢惠公主凝目細看,惊喜應和:
  “是她們,還有麗玉……”
  舞台上的歌伎琵琶正向人群端庄地斂襖一禮,和著琴音、簫聲,唱起《錢塘集》中蘇軾的詩作《吳中田婦歎》,麗玉等伴歌起舞。

    今年粳稻熟苦遲,
    庶見風霜來几時。
    風霜來時雨如瀉,
    杷頭生菌鐮生衣。
    ……

  也許由于《錢塘集》行世流傳,人們已熟知此作,也許因為琵琶等人的彈唱感染了人們,也許因為吳中田婦吟歎的苦情引起了人們對入京流民的聯想,在琵琶等人歌停、琴歇。舞住的剎那間,台下爆起了雷鳴般掌聲、喊聲,接著是花束飛舞,紛紛落向舞台。京都名优丁仙現、鳳眼奴、李奴哥也奔上北面長廊,抱著年輕的歌伎們同聲相賀。
  王詵被此情深深感動:
  “蘇子瞻要看到此刻的情景,也會淚水滂沱的。知情知義的歌伎啊!琵琶、胡琴、倩楚、麗玉,你們不該在此時歌唱蘇子瞻的詩作,我接版《錢塘集》已鑄成大錯,你們為什么要錯上加錯呢……”
  賢惠公主寬慰丈夫:
  “大錯已鑄,怨不得,悔不得了!我們也上台去,看看這些有情有義的歌伎,代替蘇子瞻向她們致謝吧!””
  這時大雄寶殿的鐘聲、磐聲響起——“浴佛”禮典開始了。
  殿前已是另一樣的輝煌景象:寶蓋施張,一片金黃。四輛高約二丈、寬約八尺、長約一丈五尺的四輪“像車”置于殿前兩側,形如宮殿,懸繒幡蓋,珠玉裝飾,鮮花綴繞,瑰麗壯觀。
  殿前長廊上,佛祖釋迦牟尼的金像、銀像、銅像、石像,端坐在巨大的金盤,銅盤、木盤、石盤之內,舒眉慈目,神態安詳。
  殿前廊下,香案排列,香煙繚繞,僧眾坐禪入定,百官恭立靜默,人群悄然無聲。
  兩側陪殿的長廊里,等距离地放置著十八座大羅漢的木像,十八位身披袈裟的中年增人,恭侍于木像之側。這些羅漢木像,大小相同,神態各异:有的斂眉扼腕、非言非默;有的兩眉雖舉、六用皆寂;有的彈指贊歎,思念系之;有的半肩磨衲,佛意玄微;有的默然閉嘴,中含真机;有的攝衣跏趺,三乘指南;有的目視超然,忘經与人;有的揚眉注目,佛風輕拂;有的聃耳屬肩,綺眉覆顴;有的垂頭沒眉,人免目注視;有的捧經持珠,自然真常;有的以口誦經,以手歎法……
  突然,鐘聲、磬聲停歇,梵樂法音高揚,神秘的曲音,給人以飄飄欲仙之感,大相國寺的方丈和五位年長的禪師身披法衣,陪著朝廷重臣陳升之、吳充、馮京和二府三司官員呂惠卿、曾布、呂嘉問等走出大雄寶殿、走下長廊,恭立于香案之前。在梵樂法音中,呂惠卿跨步出列,接過香案前司香禪師點燃的香火,執佛禮參拜之后,把香火插進香爐……
  這是代行皇帝祭天敬佛的最高委托、最高思寵啊!為什么不是陳升之?不是吳充、馮京?而是“福建子”呂惠卿呢?王安石為什么沒有到場?難道朝廷已開始人事變動了嗎?駙馬王詵和賢惠公主心神亂了。
  呂惠卿鎮定自若地焚香完畢,從袖中取出“敬佛謝雨青詞”高聲清朗地誦讀起來:

    大宋熙宁七年四月八日。皇上敕曰:伏以十月不
  雨,常暘為災,秋谷未藝,春苗枯焦,夏收將空,致
  使生民流离,哀鴻遍野。朕德愧于天,自罰其躬,屢
  求于上天佛祖。天神有靈,佛祖慈悲,遂賜兩日兩夜
  五福而霖,救災救難,解流民之所急,起三農之既病,
  成田野之蔥綠,慰朕躬之焦慮。惟天之德,非朕敢忘,
  惟佛之恩,莫報深仁,遂借佛祖誕辰之日,僅伸上天
  佛祖鞠育之報。惟佛知之,惟天知之,仰承靈貺,賜福
  黎庶……

  呂惠卿清朗的聲音在大雄寶殿前回響著。駙馬王詵心里滾動著不解的疑團。這神力与佛法融合為一体的《敬佛謝雨青詞》是對佛祖的一种嘲諷啊!佛義否定任何神靈的存在,現時卻与天神并肩就坐了;佛諦探索人間苦難的“緣起”和“解脫”,現實卻歸宗于天神喜怒哀樂的“主宰”了。這樣的“浴佛節”,沐浴張揚的不是佛祖的軀体,而是“天神”縹緲的靈魂了。
  精通佛諦的佛門禪師,畢竟是方外之人,根本不似詩人兼畫家王詵那樣的遷闊。他們心里明白,皇上這道敕旨中的“天神”,畢竟是虛無的,眼前佛祖的金像、銀像、銅像、石像卻是實實在在地端坐在人群的面前。庸人庸眾分什么佛与神,佛在今天就是神啊!佛法無邊,眼前不正在替代著神嗎?于是,在梵樂法音中,方丈執禮拜領皇上敕旨,禪師們合掌向呂惠卿致謝,坐禪入定的僧眾齊聲開口誦經,聲貫庭院,烘托著隆重庄穆的香水浴佛。
  方丈和禪師們走上正殿長廊,在梵樂、法音、誦經聲中,把磨香涂在佛祖的像上,再以香瓶中的香水灌浴,然后用洁淨的白囗恭敬地擦拭著,直至擦干為止,意在保持佛祖永遠清洁高尚的品德。敬佛在誠,金像、銀像、銅像、石像因去其積塵而生輝,方文禪師們喜形于色,俗人俗眾們也覺得佛祖顯靈了。
  兩側陪殿長廊里十八羅漢木像旁手捧佛盤的僧人,走入庭院人群中,口誦佛經,指蘸浴缽中的香水,滴洒在僧眾、俗眾和朝廷百官的頭頂,意在借佛祖的智慧,點化其渾濁不洁之气,滋生洁淨不濁之心。庸眾、百官在滴水點化之后,似乎也覺得突然聰明了,“阿彌陀佛”的念佛聲越來越響,越來越高,終于淹沒了高揚的梵樂法音。人們在“阿彌陀佛”的雷動聲中,恭敬地抬起佛祖熠熠生輝的金像、銀像、銅像、石像,安放在瑰麗壯觀的“像車”上,“浴佛節”高潮——“行像巡游”就要從這里出發了。
  駙馬王詵和賢惠公主的頭頂也被點化了几滴香水,他們似乎也參悟了眼前出現的禪机:呂惠卿也許要躍居相位了,蘇子瞻的返回京都將成泡影,王安石也將离開京都……
  此時的王安石,正在他的書房里以茶接待他的朋友、翰林學士承旨韓維。
  王安石与韓維的交誼已十年了,在“變法”初期,雖然意見相左,兩人的交往有所疏遠,但友誼并未有所傷害。前年,韓維回京任翰林學士承旨之職,因范鎮、張方平、呂公著、歐陽修、司馬光、蘇軾等人已离京都,政見之爭趨于平息,韓維又是個不喜惹事的人,對王安石“變法”的一切舉措,還是支持的,即或有不同看法,亦默而不語。王安石也因為司馬光、蘇軾离開京都后,朋友少了,對手也少了,孤獨寂寞之感濃重,對韓維也就倍覺親切,倨傲執拗之气也有所收斂,兩人之間的友誼也就恢复如昔,而且在相互尊重中加深著。
  在這次因“十月不雨”而引起的朝廷紛爭中,韓維身處皇帝趙頊身邊,對事態的發展比王安石清楚得多,對皇室的紛爭比王安石看得透徹,對王安石在這場紛爭中的連連失誤和現時處境的險惡更是郁結于心。但他是一個行事謹慎的臣子,不愿違背“禁止翰林學士与宰執大臣私親”的朝制,更不愿卷入這場各种因素交織的紛爭,只有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為王安石著急:介甫處于危難之中,自己卻愛莫能助,愛莫敢助啊!
  今天韓維的來訪,是帶著皇帝的特殊使命和朋友間的特殊情感匆匆赶來的。今晨寅時三刻,他正在洗漱著裝,准備赶往大相國寺參加“浴佛”禮典,卻被皇上召進福宁殿御堂。神情憔悴的皇上,郁郁不樂地徘徊于室內,把手中王安石上呈的《答手詔留居京師札子》交給他,話語愴然傷情:
  “王安石不愿留居京師以備顧問,朕不勉強。卿可以擬旨,讓王安石以吏部尚書、觀文殿大學士出知江宁府,經義局隨行……”
  韓維擔心的事情出現了,他心惊目呆:介甫終毀于這場災難……
  皇帝喟然稱道:
  “江宁,六朝繁華績麗之地,王安石自江宁而來,回江宁而去。朕不算虧待介甫先生吧?”
  韓維完全理解皇上此時的心境:形勢所迫,不得不如此!他低聲回答:
  “圣上英明,介甫會感激圣上恩德的。”
  皇帝頻頻搖頭,苦笑語出:
  “卿知朕心。今日隆重舉辦浴佛節,朕將登宣德樓觀賞‘行像巡游’,在群臣面前,朕不能箝口不語。介甫离去,何人可繼其任?難決難斷啊!其人將去,其言必善,卿可立即去介甫先生府邸,善達朕焦思渴求之意。朕在此靜候回音……”
  韓維跪倒領旨。他心里清楚:司馬光不愿回京,吳充、馮京都不是皇上理想的人選,皇上有皇上的難處啊!他叩頭站起,行至御堂門口,又被皇上叫住。皇上從御案捧起一包封金,殷情囑托;
  “王安石雖以‘理財’、‘聚財’變法治國,但在家中從不‘理財’、‘聚財’,听說他的夫人吳氏,也是個不善‘理財’的大方人。介市清廉,朝廷無二,巍巍宰相府,其實是個空架子。這黃金一百兩,作他南下江宁的程儀吧!記著,贈此銀兩的,不是朕,是卿,是他的朋友韓維,韓維持國!”
  韓維一時懵了,旋即領會了皇上的心意,急忙跪伏于地,心里發熱。
  韓維与王安石近一個時辰的傾心交談,始于“韓維的贈金”。黃金無語,但已訴說了這場紛爭凄涼的結局和這凄涼結局中無可奈何的情愫。王安石神情愴然,似有無限感慨。沉默良久,他吁歎一聲:
  “往者煙云,不再想了,該上路了。無官一身輕,不再受种种朝制的約束了。司馬君實在洛陽如何?三年不通音訊,想得慌啊!”
  韓維听得出,王安石已知自己十天前秘密的洛陽之行了,事至今日,也無必要遮掩。唉,君實、介甫三年來音訊阻隔,衷心相通、哀聲相敬之狀,唯自己知!他拱手道:
  “君實之思介甫,亦如介甫之思君實……”
  王安石凝神靜听。
  韓維談了他的洛陽之行,談了司馬光的“獨樂園”,談了司馬光著述《資治通鑒》的近況,談了“弄水軒”人心交融、上下無隔、天籟祥和的酒宴,談了司馬光的“拒而不出”、談了司馬光“決不敢掣介甫之肘以添亂,決不敢借机詆毀‘新法’以”圖快”的高貴品德和深厚情誼。韓維最后說:
  “司馬君實十分推崇介甫《三經新義》之作,譽為‘九天攬月之舉’。認為《三經新義》之出,將超越前代經學大師之偉業,為經學翻開新的一頁,為究道德性命之義開拓一條新路……”
  王安石起身至桌案前,喃喃自語:
  “君實知我之短,知我之長,知我之心,君實亦當知我此刻之心境!”他伏案提筆,寫下了心跡坦然的詩作:

     日日思北山,
     而今北山去。
     寄語白蓮庵,
     迎我青松路。

  王安石舉詩拜托韓維:
  “洛陽遠在几百里外,無緣与君實把酒話別了,拜托持國公,若再次去洛陽,請轉呈此詩于君實。小詩無狀,君實能理解我心底的哀愁期盼的。”
  韓維接過詩作看著,心里浮起愴楚之情。這首短詩袒露著介甫心底對過往歲月永不消逝的留戀和這留戀中無可奈何的追求!他借机把話題引向皇帝趙頊委托的特殊使命上:
  “介甫公,你還有什么話要說給皇上嗎?”
  王安石苦笑搖頭。
  韓維急了:
  “現時紛爭平息,‘賭博’收場,贏者沉醉于胜利,起哄者熱衷于狂熱,在這离奇的熱鬧中,隱藏著一种凄然無聲的悲哀:朝廷今后的‘青松路’在哪?介南公,你總不能不作一語吧!”
  王安石歎息:
  “勳業無成照水羞!持國公,我現時還有資格論政嗎?我的話現時還有人愿意听嗎?”
  “因人廢言,千古成習,但對介甫之言,卻有例外。現時,除韓維正洗耳恭听外,還有一人殷切而語:‘其人將去,其言必善’,他在等候著介甫的珠王之言啊!”
  “此人是誰?”
  “英明的皇上。”
  韓維一言出口,使王安石木雕般地愣住了。一股說不清的甜蜜酸楚從心底涌起,他閉上了噙淚的眼睛,前天深夜呂惠卿的來訪和呂惠卿談論的一切,立即重現在他的心頭。他突然覺得皇上的可敬、可親和可怜,突然覺得自己的理想并未泯滅,突然覺得大宋走向富強的“青松路”依然寬闊,也突然覺得自己有責任激勵皇上重振“變法”的雄風。他的心緒在剎那間又澎湃起來。
  “介甫公,皇上負公,出于無奈。公難道也忘了昔日的知遇之思嗎?”
  王安石聞韓維之語若遭掌擊,雙目環睜,霍然站起,話語脫口而出:
  “‘變法’!堅定不移地‘變法’!不怕挫折地‘變法’!只有‘變法’才能改變國家積貧積弱!”
  “皇上急于听聞何人可繼公而居中書門下平章事之位。”
  王安石略一沉思:
  “呂惠卿才高識遠,矢志‘變法’,堅定不移,可負重位。但資望淺薄,人望有議,可速召前宰相韓絛子華回京,以其持重穩健總領其事,則‘變法’之業庶可暢然進行。”
  韓維拱手致謝:
  “惠卿吉甫,才智超群,公之所荐,韓維當如實稟奏圣上。至于家兄子華,才智平庸,且年事已高,介甫公荐之謬矣。”
  王安石手捧韓維所贈黃金笑而作語:
  “安石舉荐韓繹子華,乃朝廷現時所需之賢,決非持國公之兄長,請公如實稟奏圣上。公所贈黃金,原封奉還,免污持國公之清白,安石也心靜無惊。”
  韓維愣住了。
  十大禪寺的鐘聲同時敲響,“浴佛節”的高潮——“行像巡游”活動開始了。
  午時正點,在聒動天地的鐘聲中,大相國寺、興國寺、淨國寺、報恩寺、祐國寺、法云寺、慶愛寺、龍興寺、上方寺、繁塔寺等十大禪寺裝飾華美、形若殿宇的佛祖金像車、銀像車、銅像車、石像車,在成百上千佛門禪師僧眾的簇擁下,由几十位年輕佛門弟子牽拽推動,高奏著梵樂法音,以身著五彩服裝的歌舞伎樂為前導,涌出山門,按照皇城司規定的路線,沿著京都的主要街巷,從四面八方向宣德門行進。
  汴京沸騰了。街巷鞭炮齊鳴,家家戶戶門前燃燭焚香,人群塞巷,車騎填咽,歡聲如雷,香煙似霧,虔誠的信徒法倡和看熱鬧的俗人庸眾,如潮如濤地迎接著金華昳日、寶蓋浮云、幡幢若林的“行像巡游”隊伍,波浪起伏似地向“佛像”跪倒歡呼。“阿彌陀佛”成了今日京都的唯一用語。甚至替代了昔日“菊花會”、“万燈會”、“御苑射弓”中的“皇上万歲”。護衛著“行像”的禪師、僧眾們,昂首闊步,面帶笑容,持珠合掌,亦不停吟誦著“阿彌陀佛”,代表佛祖向狂熱的人群致謝問候。十大禪寺身披袈裟、抬筐背囊的“散果童子”,不停地抓起筐中、囊中的“糕糜”、“指天餕餡”、“香水黑糕”扔向跪拜的人群,散布著佛的吉祥。
  崇信佛教的大理、真(月葛)三佛齊使者,已在怀遠驛、瞻云館門前搭起了巨大的五色佛棚。幃幕張揚,幡蓋凌空,燃燭焚香,設茶置果,全体使館人員持花挂珠,恭立棚前,迎接“行像巡游”隊伍的到來,祝賀佛祖在大宋京都贏得的輝煌,感謝大宋皇帝在大旱大災之年敬佛的虔誠。他們在激情難以傾盡的喜悅中,也喊著“阿彌陀佛”加入了“行像巡游”的隊伍,向宣德門涌去。
  涌出使館看熱鬧的大遼使者、西夏使者、高而使者、回鵑使者、大食使者、于闐使者、交趾使者,都被這雨霖后汴京突然出現的壯舉奇觀弄呆了:興師動眾,奢華排場,輝煌的敬佛風情!他們多半為了好奇,也都棄車、下馬加入“行像巡禮”隊伍,向宣德門涌去。
  宣德門至州橋一段五里長的御街,現時已是佛的世界。
  十大禪寺四十輛華美壯觀的佛祖“像車”,宮殿似的排列在宣德門外,光輝映日,橫四縱十,組成了一個宏偉的方陣,顯示著佛的博大和庄穆。
  气勢暄赫、裝飾燦爛的宣德樓呈現在蒼松云空之中。綠枝托著寶蓋,半掩了飛檐屋角。薄霧托著幡幢,點綴著雕梁畫棟。奼紫嫣紅的鮮花布滿樓台,織成了瑰麗的彩霞。彩霞中顯現出衣冠楚楚的宰執百官,衣著華貴的宗室王公和珠玉生輝的后宮妃嬪。
  人群仰望著宣德樓,惊訝著這煙霞中“佛殿”的神奇。
  大遼使者仰望著,在煙霞仙境中尋覓著一位重要人物。他們在宰執百官的行列里看到了陳升之、吳充、馮京,看到了呂惠卿、曾布、呂嘉問、鄧綰、舒亶等人,偏偏沒有看到王安石的身影。王安石真的要跌台嗎?他們的臉上浮出了一絲隱秘的笑意,心里暗暗地盤算著。
  西夏使者仰望著宣德樓。他們在后宮行列里尋找著兩個權勢人物,皇后端坐在皇帝御椅之側,岐王顥、嘉王君頁也在花叢中露出了笑容,妃嬪宮女們都在交頭接耳的談笑著。后宮的主宰皇太后和太皇太后卻沒有出場。看來,大宋朝廷的這場紛爭是不會在今天的熱鬧中收場的。他們的臉上也展出了笑容。
  交趾使者在百官中尋找十多天來名震京都的“預言家”鄭俠。今日的輝煌,也有此人的一份,能不展示尊容于京都百姓的面前嗎?他們在尋覓失望之后,低聲詢問身邊的俗人,得到的回答都是搖頭,心里不禁為“預言家”鄭俠惋惜。
  突然,樓台上鼓樂大作,惊天動地。扈衛禁軍涌出,威風凜凜。宰執百官、宗室王公、后宮妃嬪宮女慌忙站起,跪倒迎駕。皇帝趙頊身著金黃色龍袍,頭戴金黃色三層珠玉帝王冠,在翰林學士承旨韓維的陪同下,從宣德樓正殿走出,走上樓台,落坐在高高的御座上。金色衣冠在樓台上閃著“佛光”,奇跡出現了:
  “皇上大佛”的歡呼聲呼嘯而起,向宣德樓飛涌。僧眾、俗眾隨著歡呼聲波濤般地涌向樓台,四十輛佛祖“像車”組成的宏偉方陣徐徐向前移動,梵樂法音高奏,禪師僧眾同時持珠誦經;四幅巨大的黃綾佛嶂從前列四輛“像車”上高高撐起,佛幢上鮮紅醒目的佛義偈語映照樓台:

    若諦何云?濁酒苦茶。
    因諦何云?故道疲馬。
    滅諦何云?柳暗花明。
    道諦何云?美政新法。

  樓台上的鼓樂聲停歇了。
  樓台下的梵樂法音停歇了。
  樓台上的宰執百官、宗室請王、后宮妃嬪瞠目了。
  樓台下的僧眾、俗眾沉默了。
  宁靜的樓台。
  宁靜的御街。
  皇帝趙頊佇立樓台,望著眼前虔誠期待的人群和人群上空字字耀目的佛幛偈語,神情激動,淚花濛濛,雙手合十,用全部力气喊出了一聲對僧眾、俗眾的虔誠祝福:“阿彌陀佛”。
  這是九天上飄落的梵音,一下子贏得了心中有佛的人群。
  這是皇帝親口頒諭的最高獎賞,一下子抬高了佛的身价和佛在人群心中的地位。
  這也是最通俗有力的鼓動,一下子煽起了人群的瘋狂:
  歌伎狂歌,
  舞伎狂舞,
  僧眾們破了檻內修行枯燥單調的戒規,舞起了獅子。
  呂惠卿借机率領鄧綰、舒亶等一群朝臣跪倒在皇帝趙頊身邊。呂惠卿高聲稟奏:
  “圣上六年歲月廢寢忘食,‘變法’圖治,遂成美政,天下漚歌。前日听一狂夫之言,罷廢新法十八事,豈不可惜。圣上,佛祖顯靈,在乞求圣上恢复新法十八事啊……”
  皇帝趙頊望著樓台下狂歡的人群微笑著。
  鄧綰高聲稟奏:
  “圣上明鑒:佛門‘苦諦’是展示眼前的困境,佛門‘因諦’是探索困境的原由,佛門‘滅諦’是論述擺脫困境的途徑,佛門‘道諦’是揭示走出困境的方法啊!圣上請看,佛顯靈了,那‘美政新法’四字,不就是圣上的‘變法’嗎?”
  皇帝趙頊神色不改。
  舒亶乞求:
  “圣上慈悲為怀,心在黎庶,德逾大佛,恢复新法,佛意所在,民心所歸……”
  皇帝趙頊微笑著向樓台下狂歡的人群,高聲諭示:
  “佛祖慈悲,普渡眾生;佛語含机,啟朕昏愚。佛意恢复新法十八事,朕能不恭然依從嗎?”
  呂惠卿、鄧綰、舒亶等人急忙叩頭歡呼“皇上万歲”……
  陳升之、吳充、馮京、岐王顥、嘉王君頁等朝臣懵瞪慌亂地先后跪倒。
  皇帝趙頊頭也不回地諭示樞密使陳升之:
  “腸叔先生,請你派出快馬飛騎,召河東宣撫使韓絳子華即速進京!”
  陳升之叩頭領旨。
  皇帝趙頊突然轉過身來,望著呂惠卿發出諭旨:
  “呂惠卿听旨……”
  呂惠卿急忙拱手向前,群臣凝目注視著。皇帝趙頊突然改變了主意,放聲大笑:
  “呂惠卿,朕要為佛祖散花致敬了,你為朕遞花作助吧!”
  呂惠卿眼珠一轉,心領神會,急忙叩頭領旨,立即捧起一團花束站立在皇帝趙現身邊。
  皇帝趙頊放聲高呼,拿起花束,不停地撒向狂歡的人群:
  “佛祖啊,請你多多拂照大宋的黎民百姓吧……”
  鮮花從宣德樓飄撒而下。
  在擁擠的人群中,監安上門鄭俠,怀抱著一幅新的畫卷,向宣德門艱難地擁擠前行,他已累得大汗淋淋,但仍在奮力地前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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