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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咸陽城里都夸大王的儿子扶蘇是個“好小伙子”。齊姬做為母親有說不出的高興。
  小宦官告訴大道:“扶蘇是個好小伙子。真是個好小伙子。”
  大王眼睛斜了斜,他赶緊閉了嘴巴。
  小宦官有點不解:贊揚他的孩子他還不高興嗎?
  大王走到銅鏡前。他近來越來越不愿照鏡子了。他讓小宦官取兩粒丹丸。
  小宦官取來兩枚紅丹,兩枚綠丹。紅丹是從胡人那儿傳來的,綠丹是從東方萊夷人那儿傳來的。他過去一直食用紅丹。有几個方士結交胡人,吹噓自己的絕技,說由他們煉出的紅丹如火一樣猛烈。大王初食紅丹,渾身都是勇力。有一次他抓起一個石徽,輕舉過頂,拋下,砸地一個深坑。他立刻封了那個方士一個官位,并賜以黃金。可是接下來他發現自己急劇地衰老,面色暗淡,皺紋加深,頭發也開始白了。到后來他只能越來越依戀于那些紅丹,几日不食,就懶懶的不愿爬起。
  這一次他要吃綠丹了。他從來沒有吃過這种丹。煉綠丹的方士已經死了,可見這綠丹就是靠不住。然而這綠丹是大海的顏色——他覺得紅丹是火,綠丹是水。他被火燒得不能支持,自然該用水來扑救了。
  他吞了兩粒綠丹,食后只覺得涼涼的,心情舒暢、平和。
  大王吞丹之后,讓小宦官喚來唱頌詩的人。
  近來,李斯召集了二百多個會做頌詩的人,讓他們展開頌詩比賽,隨叫隨到。他們當中要產生一個真正的頌詩高手,朗誦給大王听。大王那時倚在榻上,眯著眼睛,頭上高懸盧鹿劍——進來的人腿都打戰。因為以前有一個唱頌詩的人不知怎么触犯了禁忌,大王一惱,揮手就是一劍,把他的頭裁了。
  這一天進來的是一個瘦小的老頭,走起路來一顛一顛,因為他的腿已經伸不直了;由于自卑,他在大王面前還要故意再彎曲一點,這樣看上去就非常可笑,也更加矮小。
  小宦官躺在大王身邊,說:“你看,像個毛猴儿。”
  大王不愿睜眼。因為每個儒生在他看來都面貌萎縮,清秀的沒有几個。他只愿听他們咕噥出來的聲音而已。
  大王咳一聲,那個儒生開始唱頌詩了。他照例頌揚雄偉的長城、亙古未有的壯舉,掃平六國的偉業,以及統一文字、統一車軌、統一度量衡、鑄金人。廢分封立郡縣等等。他唱個不絕,頌個不停,嘴角上糊滿白沫。
  大王突然咕噥了一句:“你的頌侍作得不錯,可你吃得太飽,打嗝的聲音讓我受不了。”
  儒生赶緊跪下:“大王恕罪,大王恕罪,”正說著又打了個響亮的飽嗝。儒生嚇得連連磕頭,一邊磕一連高聲重复那几句詩:“大王偉力兮,無堅不摧兮;長城修起兮,四海統一兮……”
  他吆喝得多么賣力。大王明白他在用這种辦法抑制自己打嗝。大王可怜他,揮了揮手。
  儒生爬起就跑。
  小宦官笑起來。
  大王一聲不吭,呆呆地望著盧鹿劍。
  小宦官不做聲了。
  大王細長的眼睛眯著,后來披上衣服,在室內來回走動。他突然問小宦官一句:
  “你看大王會不會死?”
  小宦官嚇得一抖,“大王万壽無疆。”
  大王笑了:“你听過預言家說那些神奇光景吧?”
  小宦官點頭。
  “他說的那一切都是身后的事情。就是說,那時候大王已化為了塵土。”
  小宦官立刻說:“把那個預言家殺了!”
  大王搖搖頭:“殺十個預言家也沒有用,我早晚還要變成塵土。大王正像頌詩里所說,建立了偉業,平定了六國,筑起了長城,海內歸一;可是這些大王做過了,也等于沒做——因為歲月如箭,它們一閃也就不見了。”
  “大王,大王,”小宦官急急呼叫。
  “我的壽命還不如我手中的盧鹿劍。它可以傳播下去。我的壽命更不如筑起的長城,它可以經受几千年風雨;更不如山脈、河流——它們才是長存的。大王不過是個過客。大王既不能与親手創立的東西一塊儿存活,那么親手創立這一切對大王來說就等于沒有。它真像頌詩里說的那么了不起嗎?我無法与堯舜對話,也無法与身后的帝王見面。我們都是一樣的過客。一個過客還有什么心思去談古論今?去建立偉業?你知道我每天為何苦惱?就為這個,大王就是威,就是力,就是猛,就是法。大王說一不二,一聲咳嗽,山河變色,大地搖撼。可是我只有一個東西不能戰胜,它就是死亡。我不能夠戰胜它,一切都是假想了,都等于沒有了。”
  小宦官囁嚅:“方士們不是說,人可以不死嗎?”
  “方士們都一個接一個死去了,你能信他們的話嗎?”
  “可是也有人說,人死了還能轉生!”
  “到底有誰轉生了?那也是騙人的鬼話。我不能一直伴隨親手建立的偉業,也就沒有理由歡樂,沒有理由稱為‘大王’。”
  小宦官害怕了,伏在地上:“大王,大王,快不要這樣講了,嚇死我了。”
  “我殺過很多人。我輕輕揮手,就可以成百成千地殺人。有時候我看到大街上有人嘻嘻笑,又跳又唱,心里就涌起一個念頭……”
  “什么念頭?”
  “我吐出一個字,他們就得死。死到臨頭了,還笑?還唱?還跳?真是一些白痴!”
  小宦官渾身發抖。
  大王說:“我只是這么一閃念而已,沒有殺他們。不過,我知道要做到這些很容易的。”
  “是哩是哩。”
  “你想過沒有?有人要殺我也很容易,我現在又笑又跳,在宮內走來走去,發布命令,檢閱士兵,修筑長城——你不覺得我也像咸陽街頭那些又笑又跳的白痴一樣嗎?”
  “大王惜矣。大王才至高無上!”
  大王笑了:“你錯了。有一种東西可以殺我,它就是時光。時光才至高無上。它瞅著我在這里狂,心想:死到臨頭了,你還這么狂。知道嗎?不能戰胜時光這個東西,我不算什么大王;我統帥全軍,我是一國之君,這都像一种游戲。這真的是一种游戲,一种娛樂活動。知道嗎?這种游戲再熱鬧再有意思,也只是玩玩的把戲。”
  大王說到這里,猛一轉身:“該是結束這种游戲的時候啦——傳中車府令!”
  隨著吆喝聲,趙高出現了。
  大王說:“東巡的事情准備得怎樣?”
  趙高連連說:“就要好了,就要好了。”
  “加緊准備。”
  “是啦,是啦。”
  趙高退下。
  大王接上又問小宦官:“你知道我為什么一次又一次東巡嗎?”
  “為什么?”
  “第一次東巡,我讓一個叫徐芾的方士去尋三神山,尋長主不老藥。我就是為了戰胜時光那個東西。戰胜那個至高無上之神——記住,它的名字叫‘時光’。”
  小宦官一聲不吭。
  “徐芾耗資巨大,他帶走了大王那么多船,那么多糧草,結果兩手空空,杳無音訊。大王我這一次要多費些時日,再次東巡。希望就寄托在三神山上了。那一次我到過琅琊,登上琅邵台,親眼見到了浩森的大海。那時候我才覺得咸陽這地方建立的霸業有多么可怜。大海才茫茫蒼蒼,無有邊際,与天宇連在一塊儿。大海的盡頭又是什么?大王鞭長莫及。徐芾說仙人就住在天海交際之地,那儿有三座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那些神仙的長生不老藥哪怕只分給大王一點點,大王也就結束了眼前的游戲……”
  小宦官說:“大王,您可不要對別人講這是游戲呀。”
  “為什么?”
  “你講這是游戲,下邊的人也就嚴肅不起來了。”
  大王笑了。他摸著小宦官的下巴:“你這小子怪聰明。不過你懂嗎?所有人都在這游戲里邊,他們都要按規則游戲。游戲有游戲的一套方法。按規則講,誰要參加了這游戲,就不能輕易退出。大王不過是親自指揮了這場游戲,只要活一天就要游戲一天。我比他們做得更好。我也希望更多的人和我一塊儿來,還希望制訂嶄新的規則。我要讓這場大游戲演得惊天動地,鮮血淋漓,大喜大悲。讓所有的游戲者、世世代代的游戲者,比起我來都黯然遜色。”
  “修筑長城,平定六國,也是游戲嗎?”
  “也是。那只是小游戲,算不得什么。六國平定了,長城修起了。兵器銷毀了,有人以為接下去沒什么好玩的了。他們錯了。大王還有嶄新的游戲方法哩,不過,也許,當長生不老藥真的討來時,大王的游戲才會真正地結束。好多儒生、迂腐之人來規勸大王,想讓我見好就收,趁早結束罷。他們錯了。他們根本就不懂游戲規則,不知王仙藥一天到不了手,大王的游戲就一天不能完結,也無法干點正事儿。”
  大王所行之處,旌旗如云,遮天蔽日;車隊十里,煙塵四起。齊魯東夷,一片喧嚷:“來了大王,來了大王!”方圓几百里的人蜂擁而至,紛紛爬上土岭山丘,遙遙觀望大王的車隊。
  車輛飛馳,快馬加鞭。
  “俺從來沒見過這么快的車馬。”有人說。
  “他們為什么急急匆匆,像被什么追赶一樣?”有人又間。
  一個族長模樣的人說:“呸!大王勇力過人,四海都平定了,誰還敢追赶大王?”
  一個后生指著慌慌東馳的車隊說:“你看,如果不是被什么追赶,它怎么能跑這么慌急?”
  族長又發一聲:“呸!”
  后生不說話了……
  大王坐在車中,雙手合十,口中喃喃。小宦官坐在一旁吃吃笑。大王眼也不睜。
  小宦官咕噥:“大王還念經哩。”
  大王仍不做聲。停了一會儿,他嫌車慢,只吐出一聲:“加鞭。”
  小宦官喊:“加鞭!”
  車子都快顛散了。
  小宦官想起什么,說:“報告大王,听說萊夷之地有堅硬之木材。”
  “什么木材?柞木嗎?”
  “比柞木還要堅硬十倍。”
  “那是什么?”
  “有一种樹木叫川檬,堅硬如鐵哩。”
  “噢,用它做車軸好哩。噢。”
  “有一种樹木比川棕還要堅硬十倍,它叫堅樺。”
  大王說:“到了萊夷之地,所有車輛皆換堅樺做軸木。加鞭。”
  車隊急馳而去。
  一群烏鴉總圍著車隊盤旋。
  李斯和趙高的車子緊追几碼。他們在大王車前驅赶王那些烏鴉。沒有用。烏鴉嘶啞亂叫,仍然圍著車隊盤旋。
  李斯對趙高說:“大王如果看見,定起疑心……”
  趙高抓起弓箭要射烏鴉。可是那弓太大了,他拉了兩下沒有拉開。李斯一邊訕笑。趙高有些惱火,心賁笑個什么?別看你是丞相,無非是臭儒生出身罷了,趙高雖然善背律令,但那是机械記憶,他對于那些曲折幽深、思路奇特的儒生又嫉又恨。因為在大王面前,那些儒生巧舌如簧,往往爭個頭彩,這點他也就不行了。他憤憤地把大弓扔到一邊,又喚來一小廝,取小些的弓來。大家吆吆喝喝,一起去射烏鴉。
  沒有一只烏鴉中箭。
  “黑鴉甚刁!”趙高說。
  李斯瞥他一眼,抓起一旁的牛角號,迎著空中嗚哇嗚哇吹了几聲。烏鴉散開了一點。
  車隊疾行十天,穿過魯地、齊地,到了東萊。有人報告大道:
  “到了萊夷。”
  大王說:“直奔東海、琅琊是啦!”
  浩洽車隊向東,馬不停蹄。
  “大王行宮到了,歇一歇嗎?”
  大王咳一聲。車子停下。
  大王原計划在東部邊陲行宮歇上几天,說:“听說夷地美女,妙不可言。”
  小宦官咂嘴:“那是當然的了。”
  大王瞥他一眼。小宦官有些慌促,因為他有個毛病,“當然”和“雖然”分不太清;他吞吞吐吐,改口說:“那是當然的了!”
  中車府令趙高吆吆喝喝安排眾兵士從車上往下抬東西。
  大王端坐車中。一會儿趙高過來,在車前舖上厚厚的氈墊,扶著大王走下來。大王顛簸了一路,有些气虛,額頭上滲出一層虛汗。趙高用真絲手絹給大王擦了額頭。
  行宮里擺了很多漂亮的真絲制品。大王知道東萊人善騎射、會養蚕,這是當地的特產。他撩起那些真絲制品看了看,一陣贊歎。案几上還放有各种各樣的彩色貝殼。有一种斑貝光滑如鏡,用手摸一下,清涼芬芳。他端在手里反复查看。
  趙高說:“這是花貝。東海之濱遍地皆是。”
  大王“哦”一聲,將它拋在案上。
  大王在行宮里一連住了几天,吃盡海味。剛開始略感腥臊,到后來又覺得鮮美無比。小宦官和趙高喚來一些夷地美女,她們一個個長得身高馬大,皮膚鮮亮,光彩動人,遠比咸陽之地的女子多几分姿色。大王讓她們排成一行,像檢閱兵士一樣在前面來回走動,偶爾拍拍她們的肩膀,扯起手來拍打一陣。美女們一個個神態安詳,并不媚笑。大王心中暗暗惊訝。后來大王伸手去摸她們的腮部,像一個慈祥的老人,連連喟歎。
  一個美女說:“大王,俺這地方的姑娘一般都是講個‘自愿’的。”
  大王說:“‘自愿’不好。不要講‘自愿’了。”
  美女們再不做聲。
  大王又問:“你們為何長得這等光潤?”
  美女笑:“俺們長年吃些海藻貝類。”
  大王說:“噢,光滑如貝殼,怪不得呢。可見臨近大海,利多弊少。仙風吹拂,人必長壽。”
  他連連歎息,惊羡不已,忽又閃過一個念頭:在這萊夷之地建成第二座國都,一東一西,与咸陽遙遙相對,豈不快哉!如此海內必將更加安定,兩處要地,大王將派心腹之人据守一端,只由快馬飛傳大王命令……
  夜里,大王与眾美女一起宿下,小宦官只得到隔壁去睡。小宦官夜間不斷被各种聲音惊扰,疲憊不堪。宮中沒有人比小宦官更知王大王心事的了。他眼見大王愈加憔悴,皺紋一道連著一道生出,知道那是夜里沒有好好休息的緣故。大王年事已高,怎禁得如此顛簸?他知道這都怨咸陽城那個多嘴多舌的方士;大王肯定是受了他的迷惑。有一天大王与方士議論自己的身体,那個方士說:
  “大王宮中美女個個妖燒無比,所以大王才能虎气生生。”
  大王問為什么?
  “美女就是青春。大王与她們夜夜相伴,就是經歷青春。”
  大王無比快慰;賞賜方士黃金。
  大王那天對方士說:“我平生只喜兩种東西:一是寶劍,二是美女。”
  方士說:“正是。一般人‘魚与熊掌不能得兼’。而對于大王是個例外。”
  從那以后,大王更加肆無忌憚。有時一連冷落小宦官十几天。小宦官暗自叫苦,一個人在隔壁輕輕位哭。小宦官与大王朝夕相伴,已經培植起深深的情感。在小宦官眼里,大王的軀体就是肥沃的國土,每一寸他都爛熟于心。他給大王推拿捺背,還給大王親手穿上線襪;大王的小拇趾受過刀傷,他每一次穿線襪時看到它,都揪心地疼痛。
  在行宮歇了五天,車隊一直駛向琅琊台。
  大王命李斯取來筆墨,親手寫了几個大字。李斯仿大王不停地揮筆。一會儿,一篇雄文草成。大槌命令喚來石匠,將這碑文刻在大石頭上。這樣,天之一角就永久留下了大王的蹤跡。
  大王登上石台觀望東海,心潮如海浪般翻騰洶涌。他命令趙高在兩日之內喚來所有當地的賢達。方士、儒生。趙高領命而去。兩天過去了,琅琊台下果然出現了一大幫方士、儒生和賢達。他們各個層次的人都有,操各种語言的都有,穿戴各种服裝的都有,看上去頗不整齊。有的穿了絲綢錦緞,有的還墜了光滑的貝殼,有的戴了四方小帽,有的把頭發扎成一一束,奇怪的是還有人背著寶劍。大王讓人把背寶劍者喚過來,問:
  “你前來見大王還敢持兵器?再說,很久以前就盡收兵器以鑄金人,你的寶劍又從哪里來?”
  那個人是一個儒生,說話時嗓子有點尖:“報告大王,我們長在天涯海角,大王的命令沒有抵達。”
  大王一惊:“你住在哪里?”
  “我們住在琅琊以東一千二百里的蓬萊島上。”
  大王听他口音有些怪异,就信以為真,再不詢問。不過他心中暗暗吃惊——竟然有一塊土地還在大王的威力之外。
  大王問眾人:“知道喚你們來干什么嗎?”
  眾人面面相覷,難以回答。其中有一個方士雙手高舉過頂,原來手心里握了几個綠色丹丸:
  “早就祈盼大王啦,獻上仙丹。”
  大王命一旁的小宦官收下仙丹。
  又一個儒生說:“大工來此是傾听治國之王、采納百家之言。”
  大王說:“呸!”
  另一個儒生說:“聞听大王威力無比,中海膺服。如保國体長治久安,必會采納百家思賁,擇其精銳,用以治國。”
  大王說:“呸!”
  稍傾,大王輕輕招了招手。趙高登上高台,站在大王身邊。
  大王說:“開背。”
  趙高咽一口唾沫,然后搖頭晃腦,一口气背了二十多段律條。
  大王說:“這是秦國法律,一切行為皆依法律,百家之言必須廢止。言出一家,就是大王。”
  小宦官這時候不知怎么擠到了台下,高聲吶喊:“大王就是力,就是法,就是威,就是猛。”
  由于這喊聲尖溜溜的,惊得眾人一齊回頭,好費力才在人群中找到一個瘦削的小人儿。
  有人禁不住笑了。
  大王說:“你們不用笑。這次叫你們來,就是讓你們到東海去采長生不老之藥,限你們半年時間將藥采回。時辰一到,我當喚爾等。采到藥者,大王有重賞;藏匿仙藥,故意拖延,等待觀望,虛与委蛇者。斬!”
  由于大王最后提高了聲音,很明顯是留下了歡呼的切口,于是接著立刻有武士在下面高聲呼喊:“大王!大王!”
  所有跟隨大王一行的仆人、下臣、宦官,都一齊高呼“大王”。
  那些儒生方士們不知端底,沒有反應過來,于是并未隨上喊。大王頗為不快。
  呼聲平息之后,有一個白面書生走上前來,喊一聲“大王”,施了鞠躬禮。
  大王說:“有話直講。”
  白面書生不急不躁說著:“大王,俺明白您的意思,也知道那藥儿在東海,在三神山上。”
  大王說:“怎么?”
  “要到三神山必須心裝經緯,會觀星相。一句話,得是個有大韜略的能人哩。”
  大王“唔”了一聲:“你們當中必定有人堪當重任。”
  書生說:“我們當中是有一個那樣的人儿,可惜他沒有來哩。”
  “嗯?”大工有些惱怒,細長的雙眼飛快閃動,間:“他是誰?膽敢回避大王?”
  書生說:“報告大王,不是回避,實是不知。不知者不為罪也。那個人就是有名的大方士徐芾。他就是‘百花齊放之城’——士鄉城人也。”
  大王愣了一下,問一旁的李斯:“大王疆土上還有這么好的地方?百花齊放?那豈不是芬芳扑鼻?”
  下邊人吃吃笑,大王這才閉口不語。
  那個書生又說:“稟報大王,在下說的‘百花齊放’不是真的鮮花遍地,而是指那座城里聚集了舉國上下最有名的學問家。在那里人們可以議論橫生,獻出智慧。”
  大王略有不快,但一想起他們當中的徐芾,只得忍一下心中怒气,接問:
  “那個人為什么不知大王來此?”
  “他親自駕車去迎接遠王來的儒生方士去了,故不知大王已到東萊。”
  大王怒气稍微平息,說:“你快快回去讓他到琅哪來見大王。”
  書生說一句“是啦”,深深鞠一個躬,退下了。
  大王就在琅琊台駐扎下來。兩天之后,有人稟報說:“士鄉城的那個徐芾來了,求見大王。”
  大王略整衣冠,准備迎接。他讓人傳徐芾。
  門衛一聲吆喝:徐芾求見大王!
  大王發出一聲咳,有人撩開厚厚的絲絨門帘,一個細高身量的人弓著腰鑽進來。原來那門開得大矮,它是照咸陽人的身高開的,而東萊人個個身材頎長,所以不得不弓腰而進。
  徐芾進門后立刻施行大禮。
  大王說:“坐吧。”
  “謝大王。”
  徐芾端坐一旁,昂首挺胸,大王這才看清了他的模樣。
  這個人一看就是一個儒生,面皮白皙清瘦,胡須經過修飾,眉毛依重,雙眼雪亮。
  大王在心里承認對面的男人長了一雙美目。“這家伙讓女子喜歡,”他心里說,很賁間一句:“你娶了几房老婆?”但還是忍住了,只問:“你是士鄉城的方士嗎?”
  “正是。”
  “你知道大王東巡萊夷之地嗎?”
  “在下剛剛听說,故急急赶來,求見大王。”
  “你多大年紀啦?”
  “三十八歲。”
  “听說你稔熟航海之術,到過三神山,有這回事儿沒有?”
  徐芾施一個禮,答:“稟報大王,在下并沒有踏上三神山,而只是遙遙觀望過而已。此地東臨大海,气象万千,春夏天景常常出現奇觀。”
  “慢慢道來。”
  “風和日麗之時,薰風陣陣,只听到一陣仙樂隱隱飄來,爾篝海天一色,出現幻景,仙人境界歷歷在目,男耕女織,車船悠悠,好一派仙苑風光啊。”
  “平日里怎個不見?”
  “平日里有凡俗之幕將其掩去,而當仙境施行祭祀大禮,方閃開帷幕一角,于是我等凡人也得以窺見。要取長生不老之藥,必須備好龍船千乘,然后耕波犁浪,親登仙界,獻上珠寶,方能取來仙藥。”
  大王听著,心想:這可是個合适的角儿!于是問:“大王如派你走他一趟何若?”
  徐芾施禮:“大王如此信任,在下万難不辭。不過,你可得給俺讓個空儿啊。我還要打造車船,征集海工。水道艱險,天有不測風云,并非易事。”
  大王斷然揮手:“一切使費皆由大王供給!”說著立刻召來趙高、丞相李斯,命他們依徐芾之意開列清單,一切使費不得吝嗇。
  几個人應聲而去。
  當夜大王留徐芾同寐,細細詢問關于三神山及長生不老之藥諸事,還有“百花齊放之城”——士鄉城等等巨細繁瑣。他們談得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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