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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全集6 冰心全集第六卷



                (1962—1978年)

  卓如編目  錄花光和雪光(2) 
  記廣州花市(5)
  尼羅河上的春天(8)
  話說文化交流(14)
  在詩歌問題座談會上的發言(17)
  亞非作家的戰斗友誼(19)
  《孟加拉風光》〔印度〕泰戈爾著(22)
  關于漢字整理和識字教學(103)
  只揀儿童多處行(106)
  紅孩子的話——為故事影片《紅孩子》的小演員作(108)
  王憶慈(109)
  《春秋故事》讀后(114)
  孩子們的作品(117)
  一只木屐(119)
  評《“小小”供銷站》(122)
  感謝我們的語文老師(125)
  《沒有織完的統裙》讀后(128)
  香山消夏錄(135)
  《年華似錦》和《似錦年華》(141)
   在黑烏鴉尸体的周圍(144)
  海戀(146)
  郁達夫《滿江紅》詞讀后(150)
  從“公社果”談起(152)
  賣花聲——為訪華日本女作家有吉佐和子書扇(154)
  遙寄(155)
  加納詩選〔加納〕以色列·卡甫·侯等著(158)
  談最新最美的圖畫(164)
  《一九五九——一九六一儿童文學選》序言(166)
  新年寄語(176)
  祝賀古巴人民(179)
  《沙与沫》〔黎巴嫩〕紀伯倫著(181)
  福州工藝美術參觀記(222)
  遙祝中島健藏先生六十大慶(225)
  熱巴演員的新生(228)
  以忘我的精神和積极的行動來紀念鑒真和尚(237)
  盛開的革命花朵——和賈米拉會見(240)
  湛江十日(243)
  多給孩子們寫這樣的作品——介紹《小仆人》和《旅伴》(253)
  《小鐵腦殼遇險記》觀后(257)
  有了火車頭的列車(260)
  假如雷鋒叔叔遇見這种事情(263)
  繼續种好這一塊園地——祝賀《少年文藝》創刊十周年(265)
  在火車上(267)
  《加納在召喚》〔美國〕威廉·愛德華·伯格哈德·杜波依斯著(274)
  悼杜波依斯博士(281)
  三到青龍橋(286)
  寄國外華僑小讀者(290)
  南行日記摘抄(294)
  《紅樓夢》寫作技巧一斑(299)
  《巡邏》〔阿爾巴尼亞〕拉齊·帕拉希米著(312)
  別离——重逢的開始——訪日歸來(323)
  全世界人民和北京(326)
  談點讀書与寫作的甘苦(329)
  第一聲春雷(359)
  春天在招手——寄親愛的日本戰友們(361)
  訪日觀感(363)
  《夜車的汽笛》〔朝鮮〕元鎮寬著(366)
  《寄清溪川》〔朝鮮〕朴散云著(370)
  《你雖然靜立著》〔朝鮮〕鄭文鄉著(373)
  《臨歧》〔尼泊爾〕西狄·恰赫蘭著(377)
  《禮拜》〔尼泊爾〕克達爾·曼·維雅蒂特著(378)
  一場爭奪下一代人的足球賽(380)
  致蕭珊(4月3日)(384)
  賓客盈門的北京(385)
  咱們的五個孩子(387)
  《漁夫和北風》(北美印第安人民間故事)(402)
  歌頌吉隆灘(406)
  我們的心飛出睦南關(408)
  和日本儿童一起看《寶船》演出(410)
  中日人民友誼的火花——日本芭蕾舞《碉園祭》觀后(414)
  《回憶錄》〔印度〕泰戈爾著(417)
  毛澤東思想的胜利(584)
  《馬亨德拉詩抄》
  〔尼泊爾〕馬亨德拉·比爾·比拉克姆·沙阿著(586) 

  惊雷正在日本響起——評日本話劇團訪華演出(607)
  浣溪沙——《竹子姑娘》觀后(610)
  站起來吧,阿峰!(611)
  戰友(613)
  寫作經驗瑣談(619)
  1972年“因為我們還年青”(644)
  1973年櫻花和友誼(649)
  中日友誼源遠流長(654)
  致趙清閣(1月4日)(660)
  致趙清閣(1月28日)(661)
  賣花聲(662)
  致趙清閣(5月9日)(663)
  致趙朴初(9月3日)(665)
  毛主席的光輝永遠引導我前進(666)
  致趙清閣(11月12日)(671)
  永遠活在我們心中的周總理(673)
  我們要永遠向你學習(680)
  致趙清閣(1月18日)(683)
  烏蘭托婭的話(684)
  我站在毛主席紀念堂前(689)
  致臧克家(5月19日)(694)
  致趙清閣(5月25日)(695)
  致臧克家(5月28日)(696)
  天安門,与毛主席的名字聯在一起(697)
  記一件最難忘的事情(701)
  致巴金(10月29日)(712)
  瞻仰毛主席紀念堂——北京來信(713)
  對“文藝黑線專政”論的流毒不可低估(716)
  致巴金(12月10日)(717)
  從八寶山歸來(719)
  一年級小學生的誓言(725)
  一個偉大人物的誕生——紀念敬愛的周總理八十周年誕辰(728)
  新詩發展的康庄大道——學習《毛主席給陳毅同志談詩的一封信》(732)
  致胡藉青(3月17日)(735)
  筆談儿童文學(736)
  《小桔燈》新版后記(739)
  三寄小讀者(通訊一)(741)
  三寄小讀者(通訊二)(745)
  舊話重提(749)
  我也來談談時間(753)
  悼郭老(755)
  老舍和孩子們(760)
  “咱們的五個孩子”成長起來了(765)
  頌“一團火”(772)
  三寄小讀者(通訊三)(783)
  致茹志鵑(7月27日)(787)
  致季塵(8月12日)(789)
  三寄小讀者(通訊四)(790)
  怀念老舍先生(793)
  儿童讀物出版工作的新長征開始了(796)  
  《一九四九——一九七九儿童文學劇本選》序言(798) 

  追念振鐸(806)
  三寄小讀者(通訊五)(811)
  《月季花》序(815)
  十億人民的心愿(819)
  中美友誼史上嶄新的一頁(822)
  三寄小讀者(通訊六)(825)
  1962年

  花光和雪光從湛江回來,眼前總是縈繞著湛江的醉人的景色,平常所熟悉的北京窗前的一切,似乎都顯得暗淡了。直到前几天一覺醒來,看見檐前光輝奪目,赶忙爬起憑窗一望,原來昨夜下了一場大雪!屋上地上厚厚軟軟地一白無際,几只寒雀在蒙著一層雪片的枯枝上啁啾上下;几個上學的、穿著紅色藍色“棉猴儿”的孩子,手里握著雪球在新掃出來的一條小道上,嚷著笑著地奔走追逐。琉璃世界之中,亭立在小山上的几棵白皮松,襯托著這几個跳動著的紅藍的小點,顯得加倍地清新、庄嚴、活潑。一陣快樂的感覺,涌上我的心頭,我們祖國的冬天無論在地北天南,都是這樣地可愛呵!

  我又神游于十天以前,我在湛江的寄居地點,那是湛江海濱招待所,光這“海濱”二字,就給人以一個醍醐灌頂的清涼的感覺!我的窗外是一叢小酒瓶那樣粗的翠竹,翠得發墨。翠竹的旁邊,就是几棵高与人齊的“一品紅”,喜盈盈、紅艷艷地開滿了盤子大小的大紅花;這后面是一行白玉蘭樹,葉子是淺綠色的;玉蘭樹的后面,又是一行相思樹,葉子像眉毛一般,細長細長的,樹梢開著黃色的小花;相思樹的后面,是一行英雄的木麻黃樹,這种樹,值得我們大書特書,謳歌頌贊!論它的形象,真是剛健婀娜,有松柏之佼佼,又有楊柳之依依,它的直立的軀干,長針形的葉子,比柳堅強,比松柔媚,遠遠望去,郁郁蔥蔥地,總像籠罩著一身輕紗似的煙霧。這种樹,還有一個最惹人怜愛之處,就是它愛海,越是把它栽在海濱,受著海風,沐著海濤,它越是長得快!湛江的人民,摸著了它的稟性,以農業合作化的威力在八百公里長的海岸上,密密層層地建立起木麻黃樹的長城。這几千万棵樹,就像并肩交臂、迎風歡笑的披著長發的姑娘,在海浪喧嘩搖撼之中,聚沙壘石,与海爭地 聰明勇敢的湛江人民會告訴你,這些樹給千百年來受著海水風沙禍害的人們,帶來了多大的幸福!

  話一說就遠,我應該勒住我筆頭的野馬,談一談湛江的“花光”。在湛江,真是有花皆艷,無葉不香!除了一品紅之外,那邊的紅花,品种多到不可胜數,湛江人把紅花太看得賤了,單瓣的,雙瓣的,垂著長蕊的, 只要是紅色的,都籠統地回答你說:“沒有什么特別名字,橫豎是大紅花唄!”那种司空見慣的自豪而又“無所謂”的神情,叫人又羡又妒!

  在那邊,不但花香,葉子也是香的,香茅草長得遍地,還有什么香根、大葉桉、小葉桉 隨便摘下一片葉子,在手心里揉一揉,都是清香扑鼻。多么飽滿肥沃的地脈呵,十二年來,人民翻了身,地脈也解放了,它盡情地、涌流不息地從每一朵花、每一片葉子上呈現發散出自己万千年來蘊積的艷色与濃香!

  湛江是紅艷艷的,北京是白燦燦的,在這天南地北之間,游觀居住的新中國人民,是無比的幸福的!我心里在這樣地歌頌感謝著。

  (本篇最初發表于《北京晚報》1962年1月14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札》。)記廣州花市

  去年年底,我在廣州時節,朋友們對我盛稱花市的風光,一再敦勸我說:“你過了春節再回去吧,這里的花市是不可不逛的!”我雖然心動,但是我終于一九六一年的除夕,飛回北京來了,對于逛廣州花市的計划,認為只好推到悠遠的將來,想不到因有出國之便,在春節前又到了廣州!

  在南下的飛机上,大家已經興高采烈地談著廣州的花市。

  一到廣州,那邊來接的朋友,立刻就給我們提出逛花市的日程。最內行的人說,逛花市不要夜里去,固然是“花市燈如晝”,但是夜里人更多,見人不見花,要看花還是白天去好。

  這一天,就是農歷大年夜的前一天,我們吃過午飯不久,就迫不及待地跑到越秀區的花市去了。

  我們發現那里是花山,也是人海。在鮮花和綠葉堆成的一座座山下,奔流著洶涌的人群,我們走入春天的最深處了。

  我們常愛說:“百花齊放”,但是在祖國的北方,百花是應著節序開的,就是在巧奪天工的溫室里,也不能過于違背了自然的規律。在祖國的南方,天气基本上都像北方的春秋,因此百花就隨著人的意愿而開放。在花市里高矗著一面紅格的廣告牌,上面標著花儿的名字和价格。什么桃花,牡丹花,菊花,桂花,水仙花,梅花 這都是我們常見的、平時決不“分庭抗禮”的花朵,今天卻都擠在這里的花攤上,爭妍斗艷地,顯示著她們獨特的風姿神韻,來征求愛好者的選評。

  此外還有許多在北方不常見的如吊鐘花,墨蘭花,以及我自己從未听過看過的色艷香濃的花朵,如同看到舞台上和文壇上新出現的演員和作家一樣,先是突然的惊訝,又繼以無邊的喜悅!

  我們隨著人流涌去,在溫暖的陽光下,額上、背上都出了汗,我們一面脫下大衣,一面眼望著台上的繽紛燦爛的繁花,身子卻隨著人流轉移。這時一個孩子向我怀里撞來,他穿著短袖的單衣,赤著腳,一只手里舉著一枝雞冠花,另一手牽著一個黃色的大气球,興沖沖地只顧往前走。他抬頭向我抱歉似的羞澀地微笑了一下,又鑽進人群去了。我回頭望了他一眼——也只能望一眼,后面的人又催涌上來了。雞冠花,多么平凡的一种花,也許他手里只帶著一兩分錢吧,但是他已經買到了春天!我又回頭望了一眼,我看見那朵黃色的气球,還在如海的春光和人流上飄蕩著 

  這一天,我看見了花,也看見了人,但也可以說是什么都沒有細看,比方說,我看見了許多從各地來的朋友,他們沒有看見我,后來也有人說在花市里看見了我,但是我沒有看到他們,我只得到了一种“春深如海”的佳節的气氛,這佳節的气氛是可愛的,可寶貴的,令人振奮歡樂的。我小的時候,在福州的燈市,北京的厂甸里以及現在過“五一”“十一”的時候,也都深深地感到這种气氛。這是勞動人民大展奇才,大事休息的佳節,人們對于這些日子都有著歡樂的期待,歡樂的期待永遠是一服興奮劑。廣州花市過去一個多月了,北京的花朵還沒有在戶外開放,我就是在歡樂的期待之下寫出這篇短文的!

  (本篇最初發表于《北京晚報》1962年3月11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札》。)尼羅河上的春天

  通向涼台上的是兩大扇玻璃的落地窗門,金色的朝陽,直射了進來。我把厚重的藍絨窗帘拉起,把床邊的電燈開了一盞。她剛剛洗完澡,額上鬢邊都沁著汗珠,正對著陽光坐著,臉上起著更深的紅暈,看見我拉過窗帘,連忙笑說:“謝謝你,其實我并不太熱 ”一面低下頭去,把膝前和服的衣襟,更向右邊拉了一拉,緊緊地裹住她的雙腿。

  我笑說:“并不只是為你,我也怕直射的陽光,而且,在靜暗的屋子里,更好深談。”我說著繞過床邊去,拿起電話机,關照樓下的餐廳,給我們送上三個人的茶點來。

  秀子抬起頭來,謙遜靦腆地微笑說:“我們到達的那一天,听說你們去接了兩次,都沒有接著。真是,夜里那么冷,累你們那樣來回地跑,我們都覺得非常地 非常地對不起!”

  我坐在床邊,給她點上一支煙,又推過煙碟去,一面笑說:

  “在迎接日本朋友上面,‘累’字是用不上的。你不知道我們心里多么興奮!自從東京緊急會議以后,算來還不到一年,我們又在開羅見面了。為著歡樂的期待,我們夜里都睡不好,与其在旅館床上輾轉反側,還不如到飛机場去呆著!”她笑了,“飛机誤了點,我們也急的了不得 說到‘歡樂的期待’,彼此是一樣的,算來從塔什干會議起,我們是第三次會面了,我一直以為世界是很大的,原來世界是這么小。”

  她微笑著看著手里裊裊上升的輕煙,又低下頭去,這時澡室里響起了嘩嘩的放水的聲音。

  我說:“世界原是很大的,但是這些年來,在我的心里,仿佛地球上的几大洲,都變成浮在海洋面上的大木筏,只要各個木筏上的人們,伸出臂,拉住手,同心協力地往怀里一帶,几個木筏儿便連成一片了 我看到這一屆亞非作家會議的徽章,上面是一只黃色和一只黑色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的時候,我就有這种感覺!”

  秀子的眼睛里,閃起歡喜的光輝,“你這句話多有詩意!

  只要這几大洲上的人民,互相伸出友誼的手 ”

  這時穿著阿拉伯服裝的餐廳侍者叩著門進來了,他在小圓桌上放下一大茶盤的茶具和點心,又鞠著躬曳著長袍出去了。

  我一邊倒著茶,一邊笑問:“我們的東京朋友們都好吧?

  他們寫作的興致高不高?”

  秀子說:“他們都好,謝謝你。尤其是從去年東京會議以后,他們都像得了特殊的靈感似的,一篇接著一篇地寫。你知道,有些報紙刊物不敢用他們的文章,認為太触犯美帝國主義者了。他們的生活是有些困難的,但是他們讀者的范圍,天天在擴大,因此,他們的興致一直很高。”

  澡室的門開了,和子掩著身上的和服走了出來,一面向后掠著粘在額上的短發,一面笑說:“你們這里的水真熱,我的身上足足輕了兩磅!你知道,從离開東京我們就沒有好好地泡過澡了,我們那個旅館,只在早晚才有熱水,而且還是溫的!”她笑著坐到秀子對面的、圓桌邊的一張軟椅上,接過我遞給她的一杯茶來,輕輕地吹著。

  我笑說:“我早就說過,你們盡管來,對我一點都沒有麻煩,而且還給我快樂。在會場上見面,總是匆匆忙忙的 ”

  和子從桌上盤里拿起一塊點心吃著,笑問:“你們剛才在談什么,讓我打斷了?接著往下講吧。”秀子微笑著望著我,我便把她的話重复了一遍。

  和子收斂了笑容,凝視著自己腳上銀色的屐履,慢慢地說:“生活困難是不假,我的評論文章是不大登得出去了,就是山田先生,駒井先生 那么受人歡迎的小說家,也有些出版商不敢接受他們的作品 ”她抬起頭來,眼里閃著勇敢和驕傲的光,“的确,自從去年東京會議以后,我們都增加了勇气,我們知道我們不是孤立在三島之上,隔著海洋,不知道有多少人民,都在響應著我們的正義的呼聲!最使我們感動震惊的,還是那些非洲代表們的發言。你記得嗎?他們說:他們從前對于日本毫不了解,只知道日本曾是一個帝國主義國家,也從來沒有把日本政府和人民分開來。到了日本一看,原來日本和他們一樣,國土上也有美軍基地,日本人民也受著壓迫和奴役,他們的同情和友誼就奔涌出來了,他們愿意和日本人民一同奮斗到底 告訴你,這些話的确像清曉的鐘聲一樣,惊醒了好多人;我們知識分子里面,還有不少人認賊作父,把騎在我們頭上的美帝國主義者當做自己的保護者呢!”

  秀子輕輕地咳嗽了一聲,低聲地說:“有過這類想法的知識分子恐怕不少,應該說連我們都包括在內——至少有我自己!駒井老先生,在听到一位非洲代表發言以后,很沉痛地對我說過:‘我們日本的知識分子,從明治維新起,一直眼望著西方,傾倒于西方文明,不用說非洲人,連亞洲人也看不上眼。’我們從來也不懂得知識分子應該和人民站在一起 

  沒想到當我們全國的人民——包括知識分子在內,受到美帝國主義分子欺凌的時候,向我們伸出熱情支持之手的,卻是 卻是我們一向所沒有想起的亞洲和非洲的人民!”

  和子又惊奇又高興地望著秀子,又回過頭來望著我,從她的眼光中,我記起和子曾對我說過,秀子是一個很羞怯很沉靜的女子,從她嘴里不太容易听到什么興奮激昂的話的。秀子動了感情了!

  我笑說:“東京會議對我們每一個人都是鼓舞,都是教育。

  我听到不少的非洲的作家在稱贊這個成功的會議,他們對于日本作家們的努力,都有很深的感謝和敬意。他們也知道,在這次開羅會議上,日本作家們仍會舉著東京會議的旗幟,奮勇前進的。”

  和子高興而又深思地說:“亞非作家會議,的确把日本作家圍抱在反帝反殖民主義的、團結溫暖的大家庭里 ”

  秀子沒有听見我們的話,只出神地用手摩撫著膝上的和服的邊緣,似乎要把它壓得更平貼一點,一面說:“還有昨天那位喀麥隆代表所說的,‘在帝國主義制度正在倒塌之中的今天,在帝國主義的惡魔正在血泊里掙扎顫抖的今天,還有哪一位作家,仍在接受“為藝術而藝術”和“文學和政治應該分家”的理論的話,這個作家就是殺害我們人民和我們文學的同謀犯!’這些話像隆隆的雷聲一樣,听得我耳也熱了,心也跳了,在座位上簡直坐不住,我想 我想跑出去 ”

  她抬起暈紅的臉,熱情激動的目光,掃過我們的臉上,和子和我一時都靜默下來,只傾听這股沖破岩石的涌泉,讓它奔流下去。

  秀子急急地接著說:“我算是開了心竅,眼睛也明亮了。

  誰說亞非作家會議是個政治會議?誰說亞非作家會議上的發言都是政治的鼓動和宣傳?從我看來都是一篇篇最好的文學,都是從億万人民心中傾吐出來的。”

  床邊的電話鈴響了,把我們從沸騰的情緒中喚醒過來,秀子又像羞澀又像道歉地微微地吁了一口气,從掩襟里拿出一塊邊上繡著紅花的小手絹,輕輕地擦著鬢角上的汗珠。我連忙走到電話机前面去。

  我把電話筒遞給和子,說:“是你的。”

  和子笑著向電話筒里說了几句日本話,便把電話筒放下了。“他們說我們一到了你這里,就不想回來了!我們和朝鮮代表團座談的時間到了,他們在等著我們一同出發呢!”

  秀子也站了起來。她們兩個忙著從我床上拿起散放著的腰帶,彼此幫忙著緊緊地扎起。秀子的腰帶是金色的,正配著她那件深紫色洒白花的和服。和子的腰帶是銀色的,襯上她的淡青色畫著深藍花的衣服,也顯得十分俏麗。當她們在穿衣鏡前徘徊瞻顧的時候,床側的一盞電燈顯然的不夠亮了,我走過去把那層厚厚的帘幕拉過一邊去。

  一天的光明,傾瀉到屋里來,她們突然看見自己鏡中絢爛的影子,吃了一惊似的,回過頭來,在我點頭招呼之下,含笑地走到門邊,和我并肩站著 

  遠遠的比金字塔還高的開羅塔,像細瓷燒成似的,玲瓏剔透地亭亭玉立在金色的光霧之中;尼羅河水閃著万點銀光,歡暢地橫流著過去;河的兩岸,几座高樓尖頂的長杆上,面面旗幟都展開著,嘩嘩地飄向西方,遍地的東風吹起了!

  秀子緊緊地捏著我的手,看著我微笑說:“你記得去年我們在京都琵琶湖船上的談話吧,那一天,東風吹得多緊?一年又過去了 無論在亞洲、在非洲,我都感到春天一年比一年美好,也覺得自己一年比一年年輕 ”

  和子抱著秀子的肩頭,笑說:“好一個‘春天一年比一年美好’!走,把這句話帶到座談會上說去。”她們推挽著走到床邊,忙忙地撿起零碎的東西,裝到手提包里,又匆匆地道謝道別,我依戀地把她們送到電梯旁邊。

  回來我把床頭的電燈關上,在整理茶具的時候,發現一塊繡著几朵小紅花的手絹,掉在椅邊地上。那是秀子剛才拿來擦汗的。把紅花一朵一朵地繡到一塊雪白的手絹上,不是一時半刻的活計呵!我俯下去拾了起來,不自覺地把這塊微微潤濕的手絹,緊緊地壓在胸前。1962年3月18日

  (本篇最初發表于《人民文學》1962年4月號,后收入散文集《櫻花贊》。)話說文化交流

  中國作家代表團到達開羅的那一天,是二月七日早晨四時。春寒料峭之中,我們緊緊地裹著大衣,走下飛机,走向擁上前來的歡迎的人群。把一大束鮮花送到我臂里的是一位年輕的婦女,長眉秀目之間,蘊含著一股幽嫻靜雅之气,她一開口,說的是十分純粹流利的北京話。她說她的名字叫杜瑪德,她和她的丈夫黑白,都是北京美術學院的學生,在北京住了五年。她又指著人群里忙著和中國客人寒暄的一位阿聯青年,說“那就是黑白”。候机室中,熱情洋溢,笑語紛紜,我們的談話很快就被打斷了 在開羅的几天中,我常常想起這一對畫家夫婦,但是總沒有机會見到。

  亞非作家會議開幕的那一天,我們被邀到“現代藝術館”去參觀阿聯的“繪畫与雕刻作品競賽展覽”。在藝術館的叢樹濃蔭之下,我忽然看到一個抱在保姆怀里的小女孩,穿著一身淺色的衣裳,頸上挂著一個墜著赤金的“福”字的項鏈。我走出人流,過去拉著那小女孩的手。她一點也不怕生,轉著黑溜溜的眼睛,望著我笑。保姆笑說:“她是畫家黑白和杜瑪德的女儿,你看,那邊彩棚里不是她父母的畫展?”我連忙赶上人流,走進那座彩棚里去。這里面挂著滿壁的水彩畫,都是中國的風光,有梳著雙辮挑著水桶的姑娘,也有在灌滿水的梯田里俯身插秧的農民 真是琳琅滿目,若不是我身邊站滿了亞非各國的客人,耳中听到的盡是我所不懂的各种亞非的語言的話,我真以為是在北海或是中山公園觀賞中國畫家的畫展了!這時杜瑪德陪著一班客人,從我身邊走過,我好容易擠上去,只說了一句:“我看見你的小女儿了,真好玩 ”她也只匆匆地笑著說一句“她是在中國生的,名叫小紅 ”說著她就被人群簇擁到一個陳列著中國畫具的大玻璃柜邊上,去作解釋。我听見旁人在贊歎說,他們的繪畫,是融合了中國古典繪畫和埃及古畫的特點,創造出了獨特的風格。我必須承認我對繪畫是外行,但是我喜歡他們的畫,它們給我一种极其溫暖親切的感受!

  大會閉幕之后,我們一班人擠出時間去參觀開羅博物館。

  陪我們去的是一位姓華的中國留學生。這位青年,一臉的書卷气,戴著很厚的眼鏡,從一上車就滔滔不絕、津津有味地給我們講埃及的古代文化,那种熱烈陶醉的神情,竟不像對人講述,而像溫理自己腦中的一幅一幅的輝煌燦爛古埃及文化的畫圖!偏偏那天博物館又提早關門,算來我們只有三十分鐘的時間,來瀏覽這個世界上最古的六千年的文化!失望之余,我們只好加快腳步,在一座座矗立的大石門,橫放的大石棺,排列的大石像前面,匆匆走過。這位青年,卻以懇求的眼光,摩挲著几乎每一塊石頭,向著我們講解:“在紀元前三三一二年 ”后面跟著的是大聲呼喚的博物館看守員:

  “請大家快一點,再有五分鐘就關門了!”這一天,誰也沒有看得痛快,出門上車的時候,人人發出惋惜的歎聲,尤其是那位青年,一路上只呆呆望著車窗外,好像在說:“真是白來了一趟!”

  我卻是滿心歡喜!文化交流,就得由這种熱愛友邦文化的青年們來作。埃及、中國、印度 都是世界文化的搖籃,我們的祖先跋山涉水、千辛万苦地給我們開出一條文化交流的大道。在推翻阻礙亞非文化交流的帝國主義者、殖民主義者的同時,我們需要千千万万像阿聯的畫家杜瑪德夫婦和這位姓華的中國留學生一樣的青年人,來“繼往開來”,做出前人所未做出的偉大事業!

  (本篇最初發表于《北京晚報》1962年3月25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札》。)

  在詩歌問題座談會上的發言謝冰心同志表示贊成蕭三同志的意見:“不薄新詩愛舊詩”。她說:記得《文匯報》上曾經發表過一個小學生的意見,說舊詩能背誦,他喜歡,新詩不能背誦,他不喜歡,這有道理。我的經驗是除了一般地需要而外,人們讀詩也還想消遣,比如失眠的時候,就想背點詩,而背的很少是新詩,因為新詩不能背。我在大連一個休養所休養時,和一群孩子玩,我給他們念了些歌謠,孩子們很喜歡,學得很快,一天能背六七個。比如我給他們念:“金咕嚕棒,銀咕嚕棒,爺爺打板——”不用我往下念,他們就說:“奶奶唱。”我說:“爺爺打板奶奶念。”他們說:“聲音不對,是奶奶唱。”我想,所謂天籟,也許就是這個吧。我教他們念《紅旗歌謠》里的“什么藤結什么瓜 ”念了三遍,他們就記住了,沒有一個念錯的。新詩有許多好的,但我也想對寫新詩的同志說,新詩如果要人能記得住,不是讀過就忘的話,除了內容好而外,恐怕在音韻這方面還是要注意一下。

  謝冰心同志也談到自己寫新詩的体會。她說:或許有人會問,你年青的時候為什么也寫些小詩?現在為什么又不寫了?我說,我那時年青,膽子大,又想打破一切框框,寫起來很容易,一气可以寫几百首。現在想起來真可怕。現在叫我寫,我的顧慮就多了,也可以說要求高了。新詩不好寫。

  (本篇摘自《詩刊》1962年第3期《在詩歌問題座談會上的發言紀要》。)

               亞非作家的戰斗友誼

  我們亞非作家的代表們,駕著輕快的春天的翅膀,怀著興奮而又愉快的心情,飛過嵯峨的山岭,渡過寬闊的海洋,越過茫茫的沙漠,我們熱望著在尼羅河邊,燦爛的陽光里,榕樹的濃蔭和玫瑰的清香之中,緊緊地握起我們的新知和舊友的火熱的手,興奮地說:親愛的同行們,我們不是平常的朋友,普通的相知,我們都是從“世界文化的搖籃”的亞洲和非洲各地來的,我們的民族都有最光榮的歷史,我們的人民也都受過或者正在受著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的剝削和壓迫。

  作為作家,我們是我們的人民的反帝國主義、反殖民主義大軍里的一隊尖兵。我們的武器是我們的一支筆,我們雖然來自不同的部隊,但是我們一見便親!因為我們的友誼不比尋常,這是血和汗凝成的牢不可破的戰斗的友誼。

  我回到自己的祖國,已經有三個星期了,而開羅會議的印象卻至今懸在眼前,我想起那座庄嚴的國會大廈,我想起那所溫暖親切的“大力士”旅館,在這里面,我听過多少慷慨激昂的發言,有過多少剖肝瀝膽的談話,看過多少勇敢憤激的面龐,和樂觀興奮的眼光 這許多零零碎碎的回憶,都像一首首雄壯的戰歌在我耳邊蕩漾,鼓舞著我舉起我的筆槍,在整齊的步伐中,跟著這支雄壯的義師前進。

  可以肯定地說,到會的四十五個國家和地區的二百多位代表,對于本屆亞非作家會議的重要性,是有充分的估計的,對于本屆會議的主要議題“作家在亞非人民反帝反殖民主義、爭取民族獨立和保衛世界和平的斗爭中的作用”,是有徹底的了解的,尤其是正在帝國主義者的鐵蹄下艱苦反抗的人們。在第三小組——就是討論發展亞非國家的民族文化和重新估价亞非人民的歷史小組里,當討論到反對形形色色的帝國主義的時候,一位非洲的女代表大聲疾呼地說:我們必須明白地寫出“以美帝國主義為首”的字樣。請問在亞洲、在非洲,那一個帝國主義者對亞非人民的侵略壓迫,不受到美帝國主義者的支持?那一個老殖民主義者勉強退出的地區,不是由比狼更狡猾的狐狸——美國,這個新殖民主義者來填補位置?美帝國主義者,無論他作盡多少虛偽欺騙的宣傳,放出多少偽裝的“和平隊”、“傳教士”和“教授”;亞非人民從自身痛苦的經驗里,是把這個首惡元凶一眼看到底的!

  我會見過一位莫三鼻給的、只有二十六歲的青年。他很沉穩,也很熱情,多年的艱苦的反帝斗爭,鍛煉得他像一個中年的戰士。我們談著許多問題,他的那种斬釘截鐵、毫不含糊的見解和論斷,使我佩服。

  安哥拉的代表,在會場上送給我們一份《安哥拉團結報》,報上有几張慘不忍睹的、被葡萄牙帝國主義者割下示眾的安哥拉人頭的相片,旁邊几個大字是:“安哥拉人民只剩下武裝斗爭這一條道路了!”當逼到絕地的被壓迫的人民,走上一條唯一的正确的道路的時候,任何近代銳利的武器,都不能擋住他們的冒死前進的。

  人民的英勇斗爭,給作家筆頭的烈火下,添上堆積如山的干柴,亞非作家們從心底認識到,沒有政治上的獨立和自由就談不到文學。喀麥隆的代表說得好,“今天,殖民制度在人民武裝的痛擊下,正在傾塌之中,帝國主義的惡魔正在血泊里掙扎顫抖,哪一個亞非作家能夠接受‘為藝術而藝術’、或是‘文學應該和政治分家’的理論?尤其是在今天,任何一個接受‘為藝術而藝術’的作家,事實上就是出賣自己的才能,做了殺害我們的人民和文化的同謀罪犯!”這個大義凜然的發言,怎能不使滿座動容,而同心同德地奔向我們亞非作家們所公認的唯一的創作的道路呢?

  我們要永遠團結在反帝反殖民主義的旗幟下,和我們的人民在一起,為爭取民族獨立和世界和平而斗爭到底。

  (本篇最初發表于《文匯報》1962年4月8日。)

            孟加拉風光〔印度〕泰戈爾著序

  這本集子里所譯出的書信,概括了我文學生活中最丰產的時期,那時候,全靠一种好運气,我正年青而未成名。

  青春是精力充沛的,又有充裕的閒暇,我覺得寫私信和寫公函比,是一個快樂的需要。這是文學形式中的一种奢侈品,只有在思想感情有了積累之后,才寫得出來。別种的文學形式是屬于作者的,而且發表出來,也只為自己得到好處;寫給私人的信就有慨然舍棄的特點。

  恰巧在許多年之后,從這些大批書信中選出來的几十封,又輾轉地回到我的手里。它正确地推測到那些日子的回憶會使我愉快,就是在微賤的蔭蔽之下,我享受過生命中最大的自由。

  因為這些書信,是和我發表過的相當多的作品同時寫的,我想這平行的路線,會擴大讀者對于我的詩歌的了解,正如同道路因為重走一次而加寬了一樣。因此我為我的同胞編選發表了這本集子。希望這些書信里對于孟加拉鄉村景物的描寫,對英國的讀者也會引起興趣,這些選品中的一部分的翻譯,是托給了一位在許多我認識的人中,最能胜任愉快的。羅賓德羅那特·泰戈爾一九二○年六月二十日班都拉,海邊一八八五年十月

  無遮的海不斷地涌起、又化成蒼白的泡沫,它使我聯想到一個被捆住的惡魔在鎖鏈上掙扎,我們在它巨顎前面的岸上,蓋起房子,看著它揮甩著尾巴,多大的力气呵,那波浪就像巨人的肌肉一般地凸漲起來!

  從創世之初,在地和水中間就存在著爭執:干燥的地慢慢地默默地增加著它的領域,而且為它的子女開拓越來越寬的面積;海洋步步退卻,起伏著嗚咽著在絕望里捶著胸膛。要記住,海洋從前曾是唯我獨尊的暴君,絕對地自由。地從它肚子里升起,篡奪了它的王位。從那時起,這個憤怒的老東西,以蒼白的波浪,不住地哀嚎,就像李耳王暴露在狂風暴雨里似的。一八八七年七月

  我已經二十七歲了,只有這件事不住地在我心中激蕩——仿佛最近都沒有發生過其他的事情似的。

  但是活到了二十七歲——在一個人的前進中度過了全盛的二十年代,走向三十年代,這是一件小事嗎?三十歲——這就是說成熟了——人們對這么大年紀的人,是期望果實而不期望嫩葉的。但是,可怜得很,果實的指望在哪里呢?在我搖著腦袋的時候,我的頭腦還只感到滿溢的濃郁的淺薄,而沒有絲毫哲理的痕跡。

  人們開始抱怨:我們對你所期望的東西在哪里呢?——只因有那個希望,我們才喜愛那幼芽的嫩綠。難道我們對你的不成熟將永遠忍受嗎?這正是我們要曉得可以從你身上得到些什么的時候。我們要得到油量的估計數字,就是那蒙起眼睛的,轉磨的,公正的批評家能夠從你身上榨取的。

  把這些人哄得渴望地等待著已經不再可能了。在我歲數不到的時候,他們放心地相信我;我在三十歲的邊緣上,還使他們失望,是件傷心的事情。但是我該怎么辦呢?智慧的言語就是說不出來!我在供給可使大家受益的東西上是完全無能為力的。除了一兩首詩歌,几句閒話,一些輕松的笑談以外,我一直不能寫出什么更好的,結果呢,那些對我抱著很高的希望的人將對我發怒;但是從未曾有過人要求他們培養這些期望嗎?

  這就是襲擊著我的一些思想,自從我在一個美好的維沙克月的早晨,在清新的微風与陽光、新茁的花儿和葉子中間醒起的時候,發現我已經跨進二十七歲了。西來達一八八八年

  我們的船屋在离市較遠的沙岸邊停泊了下來。一片浩瀚舖開的沙,一直伸展到眼界以外的四邊。到處都看到一條條的斑紋,仿佛有水經過似的,但是像水一樣發光的也還是沙。

  沒有一座村庄,沒有一個人,沒有一棵樹,沒有一根草——只有几處露出地下泥土的、潮濕黝黑的裂縫,來打破這單調的燦白。

  往東望,上面是無邊的藍,下面是無邊的白。天上空虛,地上也空虛——下面的空虛是僵硬而荒涼的,上面的空虛是穹形而輕清的——我們几乎哪儿也找不出這樣的一幅絕頂荒涼的圖畫。

  但是轉向西望,那邊有水,一彎止水的河,兩邊是高高的河岸,上面伸展著鄉村的樹林,有些村舍從林中外窺——在夜色中一切都像一個魅人的幻夢。我說“夜色”,因為我們是在夜晚出去散步的,所以這個光景就印刻在我的心上了。沙乍浦一八九○年

  那個縣官正坐在他帳篷的涼台上,對在樹蔭下等候听審的群眾進行審判。他們把我的轎子抬到他鼻子前放下,這個年輕的英國人很客气地接待我。他的發色很淡,中間雜著几綹深色的。胡須是剛開始長出。若不因為他那副非常年輕的面孔,人家也許會把他當做一個白發老人。我請他來吃飯,但是,他說他要到一個地方去安排一個獵野豬的宴會。

  我回到家的時候,大堆的黑云涌上來了,隨著就是一陣极其狂暴的傾盆大雨。我不能看書,也不可能寫字,在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緒之下,我從這屋跑到那屋。這時已經很黑了,雷聲仍在隆隆地響,電光也不停地閃著,不時還有一陣陣的突來的風,掐住那棵大荔枝樹的脖子,使勁地搖撼它蓬松的樹梢。房前的洼地立刻就積滿了水,在我走來走去的時候,我忽然想到我應當讓那個縣官到我家里來避避雨。

  我送去一封請帖;在檢查以后,我發現那間唯一可用的屋子里堆塞著一張挂在梁上的厚板的木台,堆滿了污舊的舖蓋和枕頭。仆人們的東西,一張极其污穢的席子,几把水煙袋,煙葉,火絨和兩副木制的棋子,都亂七八糟地丟在地上,此外還有各种各樣的箱子,里面裝滿了無用的零零碎碎的東西,比如說一個長了銹的壺蓋,一個沒有底的鐵爐,一把褪了色的舊鎳茶壺,一只湯盆滿盛著塵污的糖漿。屋角有一個洗碗盆,牆頭釘子上挂著潮濕的擦碗布,還有廚師父的圍裙和小帽。僅有的一件家具就是一張搖晃的梳妝台,上面漚滿了水跡,油跡,牛奶跡,黑的、黃的和白的,以及各种各色的痕跡。梳妝台上的鏡子,倚在對面牆邊,它的抽屜里盛滿了零碎物件,從肮髒的餐巾以至開瓶子的鋼絲和塵土。

  我昏亂地愣了一會;然后就是——把管家叫來,把管倉庫的叫來,召集所有的仆人,另外又找了些人,打水,把梯子放上,繩子解開,把木台拉下來,舖蓋挪走,把碎玻璃片一一撿起,把釘子一個一個地從牆上拔了下來——燈架掉下來了,碎片撒得滿地;又一片一片地撿起,我自己把那領髒席子從地上掀起丟到窗外去,把吃掉我的面包,我的糖漿,我鞋上的鞋油的一窩蟑螂惊散了。

  縣官的回信來了,他的帳篷的情況非常糟糕,他即刻就會來。快點!快點!當時就听見喊:“大人到了。”匆忙慌亂之中,我拍掉我須發和身上的塵土,等到我到客廳里去接待他的時候,我竭力使我顯得雍容爾雅,就像我一下午都在安閒地休息著似的。

  表面上我沉著地和縣官握手如儀,但是心里還不時地為他的住處發愁。等到我必須領著客人進到他臥室的時候,我覺得那屋子還過得去,如果那無家可歸的蟑螂,不去抓撓他的腳的話,他也許可以得到一夜的休息。卡利格雷一八九一年

  我感到懶洋洋地舒适,喜孜孜地輕松。

  這是這地方的籠罩一切的主要情調。這里有一條河,但是談不到流動,在它的浮草的小被窩里蓋得嚴嚴地舒服地躺著,它仿佛在想——“既然可以清淨無為地過日子,我又何必自己吵醒自己呢?”因此那兩岸的茅草,除了漁人來張网的時候,簡直沒有受過惊扰。

  四五條大號的船,彼此挨靠著,泊在近旁。在一條船的艙面上,一個漁夫拿被單從頭到腳裹上,睡著了。另一條船上,那個船夫——也在晒太陽——悠閒地在搓著麻索。在第三條船的下甲板上,一個顯得蒼老的赤裸的家伙倚在槳上,茫然地注視著我們的船。

  岸上還有些各式各樣的人。但是沒有人能說出他們為什么踱著最迂緩的步子,悠閒地來來往往,或是抱著膝頭久久地坐著,或是瞪目直視,并沒有認真地看著什么。

  唯一的活躍的現象,只能從鴨群里看出。它們雜亂地叫噪著,一個勁儿地把頭扎進水里,又伸了出來把水甩掉,它們仿佛不停地在探測水底的秘密,每次都得搖著頭報告說:

  “那里什么也沒有!那里什么也沒有?”

  在這里,日子把十二小時在太陽底下昏睡掉,此外的十二小時,就在黑暗的披巾之內沉默地睡去。在這种地方,你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對著風景左看右看,把你的思想來回地搖蕩,哼一會子的曲調,再夢想地點一會子的頭,就像一個母親在冬天的正午,背朝著太陽,搖著哼著把她的嬰儿哄睡了似的。

  昨天,在我接見我的佃戶的時候,五六個男孩子出現了,正正經經地排成一行站在我面前。我還沒來得及問話,他們的發言人就用最精构的語言,開始說:“先生,神明的恩惠和您的愚昧的孩子們的幸運,使閣下再度光臨賤地。”他這樣滔滔不斷地說了几乎有半個鐘頭,在某些地方他把講詞記錯了,就停住,抬頭看天,自己改正過來,再接著往下說。我推測是他們學校里缺少椅凳。“因為沒有這些木制的座位,”他這樣說,“我們不知道我們可以坐在哪里,我們尊敬的老師們坐在哪里,當我們最高貴的觀察員來訪的時候,我們可以請他坐在哪里。”

  我簡直忍不住發笑,從這么一個小人儿的嘴里,傾瀉出這么文雅的滔滔不絕的辯才,在這個地方特別顯得不相稱。在這里,農民們用最直截了當的方言提出他們迫切的重大需要,連那不太平常的字眼都會不幸地被誤用了。但是那几個書記和農民們似乎都得到很深的印象,同時也很妒羡,仿佛慨歎他們父母所沒有的東西,都賦予了孩子,使他們能夠用這么美妙的方法,向柴門達爾請求。

  在這位少年演說家還沒說完的時候,我就把他打住了,我答應處理他們所必需的椅凳。他昂然地讓我說完話,然后又接上他所沒有講完的講詞,一直說到底,才深深地向我鞠了躬,帶著他的集團整隊走了。我想,即或我拒絕給他們椅凳的話,他也許并不介意,但在他用心背熟了他的講詞之后,若奪去他詞里的任何一段,他會非常反感的。因此,雖然有更重要的事務等待處理,我也一定要听他講完。沙乍浦附近一八九一年一月

  我們离開了那條緩慢得像臨死的人的血液循環一樣的卡利格雷小河,下駛到急流的河里,它流向那地和水茫茫一片的地方,如同孩提的弟兄姐妹一樣,河和岸沒有不同的打扮。

  這條河沒有了泥糊糊的被套,流水四溢,最后伸延成為湖澤,這邊一塊草地,那邊一汪清水,這使我聯想到當地球年紀還輕,大地剛從無邊的水里伸出頭來,固体和流質的界限還沒有分清的時候。

  在我們泊船的周圍,豎立著漁夫的竹竿,鳶鳥在上面盤旋著想從网里抓魚。文鳥立在水邊的泥地上,道人似地在沉思。各种的水鳥很多。一片片雜草飄在水面。不須耕耘1的稻田從潤濕的泥地上到處升起,蚊子在止水上成群地飛翔 

  今早黎明我們又啟航了,經過卡齊卡答,湖澤的水在六七碼寬的彎曲的水道上,找到了出路,從這里穿過后,它就迅速地涌流。要把我們這條不容易駕駛的船屋穿走過去,真是一种冒險。河水以閃電的速度向前奔流,船夫們緊張地以槳代竿,提防船屋撞在岸上。這樣我們又駛到大河里來了。

  天空里一直堆著濃云,濕風吹著,不時地下几陣雨。船夫們都冷得發抖。在這冷天,這种潮濕陰暗的日子,是非常不好過的,我度過了一個暗淡無趣的早晨。下午兩點太陽出來了,從那時起就愉快得很。現在河岸很高,被安靜的樹林和民居覆蓋著,很幽靜又充滿了美。

  這條河彎來彎去,一條孟加拉最中心的內院的無名的小溪,不懶惰也不聲張,大大方方地把她愛情的財富給予了兩岸,她絮說著平凡的歡樂和憂愁,絮說著來汲過水而又坐在她的旁邊,用濕巾仔細地把自己身体擦得發光的村姑們的家長里短。

  今晚我們把船泊在僻靜的河灣。天空明淨。明月正圓,看不見一只別的船。月亮在浪花上閃爍。兩岸沉寂。遠村躺在1在河道肥沃的淤泥里,只須撒下稻种,秋熟時再去收割,不必再做別的。——譯者深林的怀中舒服地睡著了,尖脆的不斷的蟬鳴是唯一的聲響。沙乍浦一八九一年二月

  在我的窗前,河的彼岸,有一群吉卜賽人在那里安家,支起了上面蓋著竹席和布片的竹架子。這种的結构只有三所,矮得在里面站不起來。他們生活在空曠中,只在夜里才爬進這隱蔽所去,擁擠著睡在一起。

  吉卜賽人的生活方式就是這樣,哪里都沒有家,沒有收租的房東,帶著孩子和豬和一兩只狗到處流浪;警察們總以提防的目光跟著他們。

  我常常注意著靠近我們的這一家人,在做些什么。他們生得很黑,但是很好看。身軀健美,像西北農民一樣。他們的婦女很丰碩;那自如隨便的動作和自然獨立的气派,在我看來很像黧黑的英國婦女。

  那個男人剛把飯鍋放在爐火上,現在正在劈竹編筐。那個女人先把一面鏡子舉到面前,然后用濕手巾再三地仔細地擦著臉;又把她上夜的褶子整理妥貼,干干淨淨的,走到男人身邊坐下,不時地幫他干活。

  他們真是土地的儿女,出生在土地上的某一個地方,在任何地方的路邊長大,在隨便什么地方死去。日夜在遼闊的天空之下,開朗的空气之中,在光光的土地上,他們過著一种獨特的生活;他們勞動,戀愛,生儿育女和處理家務。

  每一件事都在土地上進行。

  他們一刻也不閒著,總在做些什么。一個女人,她自己的事做完了,就扑通地坐在另一個女人的身后,解開她的發髻,替她梳理;一面也許就談著這三個竹篷人家的家事,從遠處我不能确定,但是我大膽地這樣猜想著。

  今天早晨一個很大的騷亂侵進了這塊吉卜賽人宁靜的住地里。差不多八點半或是九點鐘的時候,他們正在竹頂上攤開那當作床舖用的破爛被窩和各种各樣的毯子,為的晒晒太陽見見風。母豬領著豬仔,一堆儿地躺在濕地里,望去就像一堆泥土。它們被這家的兩只狗赶了起來,咬它們,讓它們出去尋找早餐。經過一個冷夜之后,正在享受陽光的這群豬,被惊吵起來就哇哇地叫出它們的厭煩。我正在寫著信,又不時心不在焉地往外看,這場吵鬧就在此時開始。

  我站起走到窗前,發現一大群人圍住這吉卜賽人的住處。

  一個很神气的人物,在揮舞著棍子,信口罵出最難听的話語。

  吉卜賽的頭人,惊惶失措地正在竭力解釋些什么。我推測是當地出了些可疑的事件,使得警官到此查問。

  那個女人直到那時仍舊坐著,忙著刮那劈開的竹條,那种鎮靜的樣子,就像是周圍只有她一個人,沒有任何吵鬧發生似的。然而,她突然跳著站起,向警官沖去,在他面前使勁地揮舞著手臂,用尖粗的聲音責罵他。剎時間,警官的三分之一的激動消失了,他想提出一兩句溫和的抗議也沒有机會,因此他垂頭喪气地走了,就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

  等他退到一個安全的距离以后,他回過頭來喊:“我只要說,你們全得從這儿搬走!”

  我以為我對面的鄰居會即刻卷起席篷,帶著包袱、豬和孩子一齊走掉。但是至今還沒有一點動靜,他們還在若無其事地劈竹子,做飯或者梳妝。

  郵政局就在我們產業事務所的一角——這是很方便的,因為信件一來我們就可拿到。有些晚上,那位郵政局長就上來和我閒談。我很喜歡听他聊天,他以最嚴肅的態度談著最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昨天他告訴我,這地方的人是怎樣地尊敬那條神圣的恒河。若是他們的親屬死去了,他說,他們沒有力量把骨灰送到恒河里去的話,他們就從火葬場撿起一塊骨頭磨成灰收著。

  等到他們遇到一個在某時曾喝過恒河的水的人,他們就把骨灰藏在韶醬里請他吃,這樣他們就滿意地想象著他們親屬遺体的一部分,已經和滌洗罪污的圣水接触過了。

  我微笑著說:“這一定是個虛构的故事。”

  他沉默地深思了好久,才承認說:“對了,這也許是。”途中一八九一年二月

  我們已經走過几條大河,正在轉進一條小河。

  村婦們站在水里,洗浴或者洗衣服;有几個婦女,圍著濕淋淋的紗麗,拉起面紗把臉嚴嚴地遮住,把裝滿了的水罐抱在左邊腰際,右臂自由地擺動著走回家去。孩子們全身涂滿河泥,喧鬧地互相潑著水玩。同時有一個孩子喊著一支歌,也不管調子對不對。

  在高岸上,村舍的屋頂和竹林的樹梢隱約可見。天開了,太陽照耀著。殘云留連在天邊,像棉花的絨毛。風也暖和些了。

  這小河上沒有多少船只;只有几條小艇載著枯枝,悠閒地在疲倦的沙沙槳聲中移動著。在河邊竹竿之間晒著漁网。今天一天的工作,似乎都已經完畢了。居哈里一八九一年六月

  當濃云從西邊涌起的時候,我已經在艙面上坐了有十五分鐘了。濃云涌起,烏黑,翻騰,碎裂的,一條條陰慘的光從這儿那儿的空隙里穿透過來。小船都連忙躲進支流里去,把錨安全地拋在河岸上。農人把割下的稻束頂在頭上,急忙回家;母牛跟在后頭,小牛跳躍著搖著尾巴,又跟在它們的后面。

  這時來了一聲怒吼。被撕裂的云片從西方急急奔來,像傳達惡耗的、气喘吁吁的使者。最后,雷電風雨一齊來到,表演著一段瘋僧的舞蹈。竹林似乎在號叫,當狂風用它一會儿往東一會儿往西來回掃地的時候。高出一切聲響之上,風暴呼呼地像一支粗大的馴蛇的笛子,千万條波浪像戴著頭罩的蛇隨著曲調搖曳。雷不停地轟擊,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烏云后面被捶得粉碎似的。

  把下頦靠在一扇洞開的背著風的窗邊,我讓我的思想參加這場可怕的狂歡;我的思想跳到廣漠里去,像一群忽然放了學的孩子。但是等到我完全被雨點濺濕了之后,我只好把窗戶和我的詩意一齊關上,像被關進籠里的鳥儿似地,靜默地退到黑暗里去。沙乍浦一八九一年六月

  從泊舟的河岸上,有一种气息從草中升起,地上的熱气喘息似地傳來,真切地接触到我的身軀。我感到溫暖而有生气的大地在我上面呼吸,而且她也一定會感到我的呼吸。

  稻苗在微風中搖曳,鴨子輪流著把頭鑽進水里,又梳理著它們的羽毛,除了那搭板,當它來回地在流水中輕輕搖蕩的時候,磨擦著船旁發出的微弱、可怜的嘰嘎聲音以外,沒有其他聲響。

  不遠的地方有一個渡頭,一群穿著雜色衣服的人,聚集在榕樹底下等待渡船回來;渡船一到,他們就急忙地一擁而上。我喜歡觀看這個,看上几個鐘頭。今天是對岸村庄的一個集日,所以渡船就這樣地忙碌,有的人扛著几捆稻草,有的人提著籃儿,有的人背著口袋;有的人到集上去,也有人從集上回來。這樣,在寂靜的中午,活動的人流慢慢地在兩村之間過渡。

  我坐著想:為什么在我們國家的田野上,河岸上,天空中和陽光里,都籠罩著這种深沉的憂郁的色調?我得到結論說,對于我們,自然顯然地是更重要的東西。天空自由,田野無邊;陽光把它們融成光明的一片。在這中間,人類顯得那么渺小。他來了又去了,像渡船一樣,從此岸渡到對岸;他說話的絮絮叨叨的聲音,他的歌聲的隱約的回響,被听到了;他在追求自己的微小愿望時候的輕微的活動,也在世界的市集上被看到了:但在宇宙的廣大崇高之中顯得那么微弱,多么短暫,多么可悲地無意義呵!

  當我凝注著那條朦朧遙遠的、點綴在對岸田野上樹林的青線的時候,把美麗、遼闊、純粹的安宁的自然——穩靜、無為、沉默、深不可測——和我們自己的日常的憂慮——卑微、滿心煩惱、爭名奪利對比起來,使我几乎發狂了。

  當自然隱藏起來,退縮在云、雪和黑暗之下,人就覺得他自己是個主人翁;他認為他的愿望,他的事業,是永久的;他要使這些永垂不朽,他矚望子孫后代,他修建紀念碑,他寫傳記,他甚至于替死人豎立墓碑。他忙得沒有時間去想有多少紀念碑都倒塌了,多少名字都被忘卻了!

  有一根粗大的桅杆躺在河岸上,几個赤裸的村童,在長久的商議之后,決定如果一面推滾這根桅杆,一面大家應和著吆喝呼喊,那就是一种新鮮的使人滿足的游戲。這決定立刻就配合著,好喲,弟兄們,大家來呵!嗨嗨喲!行動起來了。桅杆的每一次滾轉,都引起一場鼓噪和哄笑。

  這群里有一個女孩子,她的態度与眾不同。她和男孩在一起玩只為的是尋求伴侶,但她對這個吵鬧費勁的游戲顯然是看不上眼。最后她爬到桅杆上,一語不發,從容地坐了下去。

  這么好玩的游戲,這么突然地就停止了!有的孩子仿佛無可奈何地讓步了;他們退到稍遠的地方去,繃著臉瞪著那個冷淡嚴肅的女孩。有一個孩子似乎想把她推下去,這也沒有惊動這女孩的滿不在乎的悠閒的姿勢,那個最大的孩子走到她跟前去,指出一個同樣可以休息的地方;對這個她也使勁地搖頭,把雙手放在膝上,更穩定地坐在她的座位上,最后他們只有倚靠体力來辯論,而這辯論完全成功了。

  快樂的喊叫又響徹云霄,那桅杆滾動得那么好玩,連那個女孩也放下她自傲和庄嚴的矜持,勉強來參加這個無意義的熱鬧。但是我們一直可以看出,她的确認為男孩子們從不懂得怎樣好好地游戲,而且總是那么孩子气!如果她手里有一個普通的、系著大黑蝴蝶結的黃泥娃娃的話,她還肯這樣屈尊地來參加這些傻孩子的無聊的游戲嗎?

  忽然間,男孩子們又想到一個很妙的消遣方法。兩個孩子把第三個孩子的手腳提起來,來回地甩。這個游戲一定极其好玩,因為他們對它都熱心起來。只有那女孩子覺得實在受不了了,她鄙夷地离開了游戲場,一徑回家去了。

  這時,事故發生了。那個被甩的孩子摔下來了。他生气地离開了大家,走去躺在草地上,雙臂交叉著放在頭下,表示從今以后他和這個不好的冷酷的世界不發生任何聯系了,他只要永遠自己躺在一邊,雙臂枕在頭下,數著天上的星星,觀看云彩的游戲。

  最大的男孩,看不過這种過早的遁世態度,跑到這個煩惱的人的身邊,把他的頭放在自己的膝上,賠錯地哄著他:

  “來吧,我的小弟弟!請起來吧,小弟弟!我們把你摔痛了么,小弟弟?”不一會儿,我發現他們像兩只小狗似地,彼此對揪著手又抽開手,不到兩分鐘的工夫,這小家伙又被人甩起來了。

  昨夜我做了一個最奇怪的夢。整個加爾各答仿佛都包封在可怕的神秘之中,一切房屋只能在濃密的陰霧里隱約看出,在這塊霧紗之后,有些奇怪的事情在發生。

  我坐著馬車在公園路走,走過謝浮爾學院的時候,我發現它在濃霧包圍之中,迅速變大,而且很快就變得不可思議地高。那時候我似乎知道有一起魔術家來到加爾各答,如果給他們報酬,就可以做出許多這樣的奇跡。

  當我到達我們周拉辛科樓的時候,我發現那些魔術家也來到了。他們長得很難看。蒙古种的類型,留著稀疏的上須,額下撅著几根長胡子。他們能使人變大。有几個女孩子想要長高一些,魔術家就在她們頭上撒了些粉,她們立刻就抽得很高。對每一個我所遇見的人,就都不住地重复說著:“這真是太奇怪了——就像一個夢!”

  當時有些人提議說,我們的房子也應該讓它長大。魔術家同意了,為做准備工作,先要拆下房子的某些部分。拆卸完了,他們要錢,否則他們就不再干下去,那位會計堅決拒絕。在完工之前怎能付款呢?魔術家們為此大發雷霆,他們把房子扭弄得可怕之极,人和磚石都混在一起,人身都在牆里,牆外只看到腦袋和肩膀。

  這簡直是徹頭徹尾的魔鬼玩意儿,我告訴我的大哥,“你看,”我說,“簡直就是這么回事。我們不如懇求上帝來幫助我們吧!”但是不管我用盡多大力气,以上帝的名義來咒逐他們,我的心卻仿佛破裂了,話也說不出來。這時我醒了。

  這不是一個奇怪的夢嗎?加爾各答在魔鬼的手里,而且惡魔似地在肮髒的云霧的黑暗中生長著!

  當地的教師們昨天來拜訪我。

  他們一直呆了下去,同時我想盡辦法也找不出一句話來談。每五分鐘我勉強問一個問題,對這些問題,他們用最簡短的話來回答;以后我就茫然坐著,玩弄著筆,抓撓著頭。

  最后我鼓起勇气問到庄稼的事情,但是他們是教師,對于庄稼是一無所知。

  關于他們的學生,我已經把我所能想到的問題都問過了,我又只好重新再問:學校里有多少學生呢?一位說是八十個,另一位說是一百七十五個。我希望這問題會引起一場爭論,但是沒有,他們妥協了。

  為什么在一個半鐘頭之后,他們會想起告辭,我也說不上來。他們大可以在一個鐘頭以前,用同樣的理由來告別,或者,在十二個鐘頭之后才這樣做!這決定顯然是經驗主義的,絕對沒有什么方法。一八九一年七月

  碼頭上還有一只船,在它前面的河岸上,有一群農村婦女,有的顯然是要上路,有的是來送行,嬰孩、面紗和白發都在這集會里混雜著。

  一個女孩特別引起我的注意。她總有十一二歲了;但她是丰滿而健碩,人會把她看成十四五歲。她有一副動人的面龐——很黑,但是很美。她的頭發像男孩一樣,剪得很短,非常适合于她的單純、坦率而机敏的表情。她怀里抱著一個嬰孩,以滿不在乎的好奇的樣子注視著我,在她的眼光里決不缺少直爽和聰明。她的半女半男的樣子特別動人——一种傳奇式的男性的瀟洒加上女性的嫵媚。我從沒想到在孟加拉的農村婦女中,會有這种的類型。

  這一家人顯然都不拘小節。其中的一個,在陽光下打開發髻,用指頭來梳理,同時用最高的聲音同船上的另一個婦女談著家務。我猜想她除了一個女孩之外,再沒有儿女,這女孩是一個既不懂禮貌又不會說話,連家人外人都分不清的傻東西。我還听說哥帕的女婿竟是一個沒出息的人,因此她的女儿不肯到她的婆家去。

  啟程的時間終于來到了,她們把我的那個剪短頭發的,有著一雙丰潤好看的手臂的,戴著金鐲的,有著老實的發光的臉的姑娘,送上船去。我可以猜測她是從娘家回婆家去。她們都站在那里,目送那只船開走,一兩個婦女用垂拂的紗麗的一端擦著眼睛。一個頭發緊緊結成一團的小女孩,摟住一個年紀較大的婦女的脖子,在她肩上悄悄地哭著。她也許失去了一個“寶貝姐姐1”,這個姐姐會和她一塊玩著娃娃,而在她淘气的時候也會打她。

  這只船在水上的悄然掠過,仿佛給痛苦添上一段离愁——像死亡一樣——行人遠到看不見了,留下的人,擦著眼1一個大姐姐常被叫做“寶貝姐姐”。——譯者淚,回到他們的日常生活中去。不錯,痛苦只有一會儿,在走的人和留的人的心中也許痛苦都已經消逝了,——痛苦是暫時的,遺忘是永久的,但是真實的仍是痛苦而不是遺忘;而且在生离死別之頃,我們時常体會到這是多么痛切地真實。到喀達克去的船上一八九一年八月

  我把皮包忘下了,我的衣服是一天比一天更加不可容忍地難看了——這念頭不斷地涌上心來,和我的适當的自尊心是難以相容。有了這皮包,我可以昂頭闊步地面向著世人;沒有這皮包,我就不得不躲在角落里,避開大家的眼光。我晚上穿著這身衣服上床,早上又穿著這身衣服出來,再加上這船上滿是煤煙,白天的難以忍受的熱气,弄得人身上總是討厭地潮濕。

  除此以外,我在船上已經有些時候了。我的旅伴什么樣的人都有。有一位阿勾里先生,在提到有生或無生的東西的時候,除了人身攻擊之外,就說不出別的。另外有一位音樂愛好者,堅持著試把“巴拉卜”1樂章的變奏曲放在深夜演奏。

  這使我深信他的演奏不只在一方面上是不合時宜的。

  這只汽船從昨晚起在這條河的一道淺溝里擱淺了,現在是早晨九點多鐘。我在擁擠的艙面的一個角落里過夜,簡直和死去差不多。昨夜,我讓船上的侍者給我煎几個油炸薄餅1印度古典音樂中一种形式,适合于破曉演奏。——譯者來做晚餐,而他拿來了几片形容不出的炸面包,也沒有配合的蔬菜。在我惊愕的表情之下,他表示十分歉仄,而且主動地要立刻去給我弄點雜燴。但是夜已經很深了,我拒絕了他的提議,勉強地把這東西干咽了几口,這時,所有的燈都亮起來了,艙面上擠滿了旅客,我就躺下睡覺了。

  蚊子在頭上嗡嗡著,蟑螂到處亂竄。有一個睡伴在我腳下橫躺著,我的腳底不時碰到他身上。四五個鼻子在打鼾。几個讓蚊子攪得睡不著的可怜人,抽起水煙來自尋安慰;在這些聲音之上,又升起了那“巴拉卜”的變奏曲!最后,清曉三點鐘,有些性急好事的人,互相大聲地催促起身。在絕望里我也离開床位,坐到我的艙面椅子上,去等天明。這樣度過那五花八門的惡夢的一夜。

  一個水手告訴我說,這汽輪陷得很深,也許要一整天的工夫才能把它弄出來。我問另一個水手,是否還有別只開往加爾各答的輪船走過,得到的是一個微笑的回答,說這是這條航線唯一的船只,若是我愿意的話,等到達喀達克以后,我還可以坐原船回去!虧得運气還好,在大家竭力推拽之下,到了十點鐘,就把它弄漂了起來。提朗一八九一年九月七日

  巴利亞碼頭和排列兩旁的壯大的樹木,构成一幅很美的圖畫,大体說來,這運河總使我聯想到浦那的那條小河。細想一遍以后,我确信如果這運河真是一條河的話,我會更喜愛它的。

  椰子樹和芒果樹還有其他成蔭的樹,排列在兩邊河岸上,岸上舖著美麗的青草,漸漸地傾斜到水邊去,上面還密布著正在開花的含羞草。到處有螺旋松林,從樹林邊緣的空隙里,可以瞥見到無邊的田野,遠遠地伸延出去,雨后田里的庄稼,是那樣絨一般的柔軟,人的眼光仿佛能透入它的深處。然后又是椰子和棗椰叢林下面的小村,安穩地躺在低垂的秋云的涼潤的蔭中。

  這條運河的緩緩的流水,穿過田野和村庄,在整洁的草岸中間,溫柔地回繞著,窄窄的水面兩邊,鑲上睡蓮和水草夾雜的花邊。但是我總是歉然地在想,無論如何它只不過是一條人工的河道。

  它的潺潺的流聲,并不曾達到原始的時間。它不通曉那些遙遠難登的山窟的神秘。它沒有流過多少世紀,沒有榮獲過舊世的芳名,沒有用它的乳汁哺育過兩岸。甚至一個古老的人工湖,也取得比它更大的气魄。

  但是,一百年以后,它兩岸的樹長得更壯大了,它的嶄新的里程碑受了風雨的剝落,長滿了青苔而顯得柔美了;閘門上刻的一八七一年字樣,推回到可尊敬的古運時期;那時候,如果我再托生為我自己的曾孫,再來運河視察喀達克河邊地產的時候,我對它的感想就會不同了。西來達一八九一年十月

  一只又一只的船到達這個碼頭,過了一年的作客生涯,從遙遠的工作地點回家來過節日,他們的箱子、籃子和包袱里裝滿了禮物。我注意到有一個人,他在船靠岸的時候,換上一條整齊地疊好的縐麻拖地,在布衣上面套上一件中國絲綢的外衣,整理好他頸上的仔細圍好的領巾,高撐著傘,走向村里去。

  潺潺的波浪流經稻地。芒果和棗椰的樹梢聳入天空,樹外的天邊是毛絨絨的云彩。棕櫚的葉梢在微風中搖曳。沙岸上的蘆葦正要開花。這一切都是悅目爽心的畫面。

  剛回到家的人的心情,在企望著他的家人的熱切的期待,這秋日的天空,這個世界,這溫煦的曉風,以及樹梢、枝頭和河上的微波普遍地反應的顫動,一起用說不出來的哀樂,來感動這個從船窗里向外凝望的青年人。

  從路旁窗子里所接受到的一瞥的世界,帶來了新的愿望,或者無宁說是舊的愿望改了新的形式。前天,當我坐在船窗前面的時候,一只小小的漁船飄過,漁夫唱著一支歌——調子并不太好听。但這使我想起許多年前我小時候的一個夜晚,我們在巴特馬河的船上。有一夜我在兩點鐘時候醒來,在我推上船窗伸出頭去的時候,我看見平靜無波的河水在月下發光,一個年輕人獨自划著一只漁舟,唱著走過,呵,唱得那么柔美,——這樣柔美的歌聲我從來也沒有听見過。

  一個愿望突然來到我心上,我想回到我听見歌聲的這一天,讓我再來一次活生生的嘗試,這一次我不讓它空虛地沒有滿足地過去,我要用一首我唇上的詩人的詩歌,在漲潮的浪花上到處浮游;對世人歌唱,去安撫他們的心;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在世界的什么地方有什么東西;讓世人認識我,也讓我認識他們;像熱切吹揚的和風一樣,在生命和青春里涌過全世界;然后回到一個圓滿充實的晚年,以詩人的生活方式把它度過。

  這算是一個很崇高的理想嗎?為使世界受到好處,理想無疑地還要崇高些;但是像我這么一個人,從來也沒有過這樣的抱負。我不能下定決心,在自制的饑荒之下,去犧牲這生命里珍貴的禮物,用絕食和默想和不斷的爭論,來使世界和人心失望。我認為,像個人似地活著、死去、愛著、信任著這世界,也就夠了,我不能把它當作是創世者的一個騙局,或是魔王的一個圈套。我是不會拚命地想飄到天使般的虛空里去的。

  一八九一年,加爾底格月二日我一來到鄉下,我就不把人孤立分開來看。就像一條河流過許多地方,人流也這樣地潺潺地、曲折地流經鄉村和市鎮。“人來了又走了,但我卻永遠長流。”并不是一個真實的對比。人類和它的一切大大小小的匯合的流水,和江河一樣,一直流了下去,從它出生的泉源直到死亡的大海;兩頭是黑暗的神秘,中間是游戲、工作和不停的嘟噥。

  那一邊耕者在田里唱歌;這一邊漁船浮掠了過去,時間過著,日光更熱了。有些洗浴的人還呆在水里,有的洗完了提著裝滿的水罐回家去了。這樣地,走過兩邊的河岸,千百年來總是嗡嗡地哼著,同時那疊句是用哀愁的和聲唱出:我卻永遠長流!

  在中午的靜默之中,听到有年輕的牧人用最高的聲音在叫他的同伴;有几只船嘩嘩地駛回家去,浪花濺打著村婦放在水里准備打水的空罐;在這些聲音里面還有些不大明顯的聲音,——鳥的啁啾,蜂的嗡哼,船屋在來回搖蕩時的可怜的嘰嘎聲,——這一切构成了柔和的催眠歌,像一個母親在竭力地撫慰一個生病的孩子。“別急呵,”她唱著,安慰地拍撫著他發熱的前額。“別難受呵;也別再哭啦。把你的競爭、搶奪和打架都丟開吧;把這些忘記一會儿吧,睡一會儿吧!”

  一八九一年,加爾底格月三日這是庫迦格1的滿月,我在河邊徐步,一面和自己對話。

  這簡直不能叫做對話,因為盡是我說,而我想你的同伴盡是听著。這個可怜人簡直沒有机會發表自己的意見,我不就是那股迫得他像傻子似地無言可答的力量嗎?

  但這是畫樣的一個夜晚呵!有多少次我想描寫這樣的夜晚,而總是寫不出來。河上沒有一絲波紋;從遠遠的中流一1九月的月圓之夜,意思是“大家都醒著”。這一夜幸福的女神拉克什米,把幸福賜給不睡的人。——譯者

  條沙磧的邊緣外,看到了遙遠的主流的最遠的河岸,直達這邊河岸,閃爍著一大寬條的月光。沒有一個人,也看不見一條船;在新形成的小島的沙岸上,沒有一棵樹也沒有一根草。

  就仿佛一輪孤寂的明月從頹毀的大地上升起;一條無定的河水漫流過一片無生命的荒野;一段冗長的神話在一個荒廢的世界里作了結束——所有的帝王,他們的臣子和朋友,和他們的黃金城堡都不見了,只剩下七個海,十三條河和冒險的王子們曾在上面行進過的無邊的荒澤,在月下蒼白地閃光。

  我來回徐步,像是這個臨危的世界的最后的脈搏。其他的人似乎都在彼岸——生命的岸——在那里,英國政府和十九世紀,茶和煙,在統治支配著。一八九二年一月九日

  這几天,天气總在冬春之間搖擺。在早晨,也許,在北風掃掠之下,山和海都會發抖;在夜晚,又會和從月光里吹來的南風一同喜顫。

  無疑地春天已經來臨了。在長久中斷之后,喚春從對岸的樹林里又發出鳴聲,人們的心也被喚醒了;夜色來臨以后,可以听到村里的歌聲;表示他們不再連忙地關起門窗,緊嚴地蓋起被窩睡覺了。

  今晚月亮正圓,她的圓大的臉從我左邊的洞開的窗外向我凝視,仿佛在窺伺我的信中有沒有批評她的話——她也許疑惑我們世人對于她的黑跡比她的光線更為關心。

  一只鳥在河岸上“啼啼”地哀喚。河水似乎不再流動。河上沒有一只船。岸上凝立的樹林把不動的影子投在水面。天上的薄霧使得月亮看去像一只勉強睜開的倦眼。

  從今起,夜晚會越來越黑暗了;而且當明天我從辦公室回來的時候,這個月亮,我客中的良伴,將离我更遠一些,她疑惑她昨夜是否聰明,這樣地對我完全袒露出她的心,因此她又逐漸地把它掩蓋起來。

  在陌生和孤寂的地方,自然真正地變得親切了。我确實憂慮了好几天,一想起月亮的圓時過去了,我將會每天地更覺得寂寞了;覺得离家更遠了。當我回到河邊的時候,美和宁靜將不再在那里等著我了,我必須在黑暗中回去。

  無論如何,我要記載下來,今晚是個滿月——是今年春天的第一次月圓。在此后的歲月里,我也許會回憶到這一晚上,回憶到河岸上“啼啼”的鳥叫,對岸船上閃爍的燈光,發亮的遠伸的河水,河邊樹林的邊緣所投下的模糊的陰影,和燦白的天空在我頭上冷冷地發光。一八九二年四月七日

  河水落下去了,這邊的支流里各處都深不到腰。所以船在河中間拋錨一點也不奇怪。在我右邊的岸上,農夫在犁田,不時地把牛牽到河邊來飲水。在我左邊的岸上,上面有古老的錫利達花園的芒果樹和椰樹,下面浴場的斜坡上有村婦在洗衣裳,裝滿水罐,洗浴,用本地的方言在談笑著。

  年輕的姑娘們仿佛永遠在水里玩個不完;听著她們無憂無慮的歡笑是一种愉快。男人們正經地照例浸了几次水就走開了,但是女孩子們對水是比較親熱的,她們和水在同樣的簡單自然的方式之下,談著、說著、卷著、濺著;她們也許都會在灼熱的強光之下萎縮下去,但她們也都經得起打擊,而不至于無力地碎裂。這個僵硬的世界,若沒有她們,就探索不到她們雙臂的柔美擁抱的神秘,就會荒蕪起來了。

  鄧尼生說過,女人對于男人就像水對于酒一樣。今天我覺得應該說是像水對陸地一樣。女人和水在一起更感著舒服熟識,她們在水里沐浴,和水游戲,在水旁邊集會;同時,對于她們,其他的負擔都不像從泉旁、井中、河岸或池塘取水那樣地更為合适。波浦一八九二年五月二日

  世界有許多似非實是的道理,其中之一就是當風景是開闊的,天空是無垠的,云霧是濃厚的,情感是深不可測的——這就是說當“無窮”在明顯突出的地方——它的适宜的伴侶只能是一個孤寂的人,一大群人在那里就會顯得那么渺小,那么騷亂。

  一個人和“無窮”是有相同的條件的,他們大可以從彼此的寶座上互相凝視。但是在有一大群人的地方,人類和“無窮”都變得那么微小,它們必須彼此碰掉一些,才能互相适合起來!每一個靈魂都要那么大的地方來擴展,在群眾之中就必須窺伺空隙,不時地從那里伸出一個小小的仙鶴般的頭去。

  因此我們竭力聚在一起的唯一結果,就是使我們不能裝滿了,我們和這無邊無底的“廣大”的,拉起來的手和伸出來的臂。

  一八九二年,杰斯塔月八日努力說俏皮話的女人,結果只變成冒失,是很討厭的;那想說滑稽話的,無論成功与否,對于女人都是不体面的。滑稽是難看而夸張,所以在某些地方是和高大有關的。象是滑稽的,駱駝和長頸鹿是滑稽的,一切長的太大的東西都是滑稽的。

  尖銳和美倒是接近,像刺和花一樣。所以諷刺對于女人,還不是不适宜的,雖然從她口中說出會刺傷你。譏笑有笨大的味道,女人不如把這個留給我們高大的男性。男的福斯塔夫能使我們笑得劈裂了肋條,而女的福斯塔夫只揪斷我們的神經。

  一八九二年,杰斯塔月十二日我總在傍晚時分獨自在屋頂涼台上漫步。昨天下午我覺得把本地風光介紹給客人是我們的責任,因此我陪他們一塊出去散步,帶著阿勾里作個向導。

  在地平線的邊緣,遠遠一片樹林是青翠的,一線淺藍色的薄云徐徐升起,籠蓋在樹林上面,看去特別美麗。我想把它描畫得帶點詩意,我說這就像藍色的化妝藥水抹在睫毛的邊上,使美麗的藍眼睛更加美妙。在我的同伴之中,一個沒有听見我的話,一個沒有听懂,同時第三個用應付的話來回答:“對了,很好看。”我感到我奮發的詩情再也鼓不起來了。

  走了一里路以后,我們到達一個水壩。水邊有一排棕櫚樹,樹下有一股天然的泉水。在我們站住觀泉的時候,我們發現我們看見過的北方天邊那一線藍云,漲大了,變黑了,向著我們奔來了,同時電光也閃將起來。

  我們得到了同一的結論,就是觀賞自然的美,可以更好地在屋檐下進行,但正在我們踅回家去的時候,暴風雨已在空曠的原野上,怒吼著踏著大步赶上我們。我沒想到我正贊賞美麗的自然夫人睫上的藍水,她卻會像一個生气的主婦那樣追赶著我們,要給我們一記這么響的耳光!

  沙土迷天,几步外什么都看不見了。風雨更強烈了。沙地上的碎礫打在我們身上,就像槍子似的;狂風又掐住我們的頸背,開始下落的雨點,鞭打著我們,攆著我們跑。

  跑呀!跑呀!但是這里地是不平的,水流給它留下渾渾的瘢痕,平時都難走過,在風雨中就更不容易了。我弄到陷在荊棘叢里,當我站起掙開的時候,差點被狂風掀在地下。

  當我們快到家的時候,一群仆人,又像一陣風暴似的,叫喊著做著手勢奔向我們。有的拉著我們的手臂,有的悲歎我們的窘境,有的熱切地給我們引路,有的爬伏在我們的背上,仿佛怕狂風要把我們一齊刮走似的。我們竭力擺脫了他們的殷勤,最后,好不容易進到房子里,帶著淋透的衣服,污穢的身体,零亂的頭發,喘息著。

  我得到了一個教訓:我將不再在小說或故事里寫下這樣的謊言,就是一位主人翁能夠心頭怀著情人的形象,毫不焦急地在風雨中行走。沒有人能夠在心里記住任何面貌,不論它多美,在這樣的一場風雨里,光是不讓沙子進入眼里,就夠他忙的了! 

  毗濕奴派詩人有聲有色地歌唱拉達如何在風雨之夜去赴和克里希納約定的幽會。我不知道他們曾否停下來想一想,當她走到他面前的時候,該是什么樣子?很容易設想到,她的頭發是那樣地零亂,還有她的那些涂澤妝飾會變成什么樣子。

  當她遍身泥污地跑到那涼亭上的時候,她一定難看极了!

  但當我們讀著毗濕奴派詩歌的時候,我們從不想到這些。

  在我們心頭的畫面上,我們只看到一幅一個美麗的女子,被她的絕世無雙的英俊的情人所吸引,做夢似地在雨季沉黑的風雨之夜,不顧一切地,穿過開滿繁花的醉花樹底,來到株木拿河邊的圖畫。她系起腳鐲怕它作響;她披上深藍的斗篷怕被人看見;但是她沒有打著傘來防雨淋,也沒有帶著燈怕她跌倒!

  有用的東西真是可怜,在實際生活上雖然那么重要,而在詩歌里卻是那樣地被忽視!但是詩歌無論如何也不能把我們從和它的連系上甩開,它將永遠和我們在一起;甚至于這樣,我們听說,文明進步的時候,消滅的將會是詩歌,但是它的特征將一個一個地不斷被提了出來,作為改良鞋子和雨傘之用。

  一八九二年,杰斯塔月十六日這里沒有教堂塔頂的鐘聲,附近也沒有居民,鳥儿一停止了歌唱,絕對的寂靜就和夜晚一齊來到。在這里,初夜和深夜沒有多大差別。在加爾各答,不眠之夜像一條黑暗的緩流的大河;在你仰臥在床上的時候,能夠數出它流過的种种聲音。但是在這里,夜晚像一個闊大靜止的湖水,安穩地睡著,一點動靜都沒有。當我昨夜輾轉反側的時候,我感到我像包圍在濃厚的止水里一樣。

  今早我比平常起晏了一點,下樓到我屋子里去,背倚在靠墊上,疊膝而坐。這樣,胸前放一塊石板,我開始在晨風和鳥聲的伴奏下寫詩。我進行的很順利——微笑在我的唇邊浮泛,我的眼睛半閉著,我的頭隨著韻律搖晃,我哼著的東西,漸漸成形——當郵差來到的時候。

  我收到一封信,最近一期的《實踐》雜志,一本《一元論者》,和几張校樣。我讀了信,瀏覽了未裁開書頁的《實踐》雜志,然后又回去點頭哼哼著寫我的詩,我沒有做其他的事情,一直把詩寫完。

  我不知道為什么寫著一頁一頁的散文,也沒有給我以寫一首詩那么大的快樂。一個人的种种感情,在詩歌上能以應用完美的形式,就仿佛能用指頭拈起來似的;但是散文就像滿口袋的松散的東西,又沉重又苯大,不能隨便地提得起來的。

  如果我能一天寫一首詩,我的生命將在一种喜樂中度過;雖然我侍弄詩歌已經有几個年頭,但它還沒有被我馴服起來,還不是那种可以讓我隨時套上籠頭的飛馬!藝術的快樂,就在于當幻想愿意的時候,有個長空万里飛行的自由;那時節,即使在回到世界監獄里面之后,回響和歡情還會在耳邊和心頭繚繞著。

  短詩不斷地不招自來,這樣就妨礙我把劇本寫下去,若不因為這緣故,我大可以把叩我心門的一些思想,放進兩三個劇本里去。我恐怕必須等到寒冷的冬天,除了《齊德拉》以外,我的所有的劇本都是在冬天寫成的。在那個季節,抒情的意味容易變冷,人就有工夫去寫劇本。一八九二年五月三十一日

  現在還不到五點鐘,天色已經黎明了。清爽的微風吹著,園里一切的鳥都醒起來開始歌唱。杜鵑鳥像發了狂似的。很難了解它為什么不倦不停地叫。這決不是為招待我們,也不是為分散苦戀的情人的心思——它一定有它自己的目的。但是,夠可怜的,這個目的仿佛永遠不能達到。而它并沒有灰心。它的咕咕——咕咕——直叫下去,不時還放出絕頂熱烈的顫音。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這時在遠處,另一只鳥用無力無情的微弱的聲音咯咯地叫著,仿佛一切的希望都沒有了;可是在那陰涼偏僻的地方,它又情不自禁地發出這小小的悲歎:咯咯,咯咯,咯咯。

  關于這些胸頸柔軟、毛羽輝煌的天真禽鳥的家務事,我們所真正知道的是多么少呵!到底為什么它們認為它們必須這樣地堅持歌唱呢?西來達

  一八九二年杰斯塔月三十一日我恨這些客气的禮節。這些日子我總在重复這一句話:

  “我宁愿做一個阿拉伯的牧人!”一個上好的,健康的,強壯而自由的化外之民。

  我感到我愿意從這個使人心身變老的,對于古老腐朽的東西不斷的爭論与計較中退出,去感受一個自由而健旺的生命的快樂;去享有——不管好坏——寬闊的,果決的,無拘無束的思想和抱負,從習慣与常識,常識与愿望,愿望与行動的永遠磨擦中解脫出來。

  只要我能完全地無限度地從我的桎梏生活中釋放了出來,我將風暴似地猛扑四方,到處喧囂地興波作浪;我將像一匹野馬,為我自己的速力而快樂得發狂地奔騰!但是我是一個孟加拉人,不是一個游牧的人!我照舊坐在角落里,垂頭喪气,憂慮,爭論。我把我的心思,一會儿朝上,一會儿朝下——像煎著的魚一樣——沸滾的油先煎了這一面,又煎著那一面。

  讓它去吧,我既不能徹底地粗野,那么我只好力求徹底地文明。為什么要煽動這兩者之間的爭吵呢?一八九二年六月十六日

  一個人在河上或在曠野里住得越久,就越看得清楚,再沒有比純朴自然地履行一個人日常的平凡義務更美麗更偉大的事情了。從地上的青草到天上的星辰,它們各個也只不過是做著這樣的事情;在自然里有那么深遠的宁靜和那么卓越的美,也是因為這些東西都不力求超過自己的限度。

  但是它們各個所作的事情決不是短暫的。青草要使出它所有的力量,從它細根的尖端來吸取食料,只為的是要像草似地生長;它并不空想要變成一棵榕樹;因此大地得到了一張美麗碧綠的地氈。而且,的确地,在人類社會中找到的小小的美和宁靜,都是來自細小責任的每天執行,而不是從大的作為和動听的談話中得來的。

  一八九二年,阿沙拉月二日昨天,是阿沙拉月1的第一天,雨季的登基典禮是用相當的盛大儀式來慶祝的。整天都很炎熱,而在下午,濃云就大陣大陣地涌卷起來了。

  我心里對自己說,這是下雨的頭一天,我宁可冒著雨淋,也不愿禁閉在我那地牢似的船艙里。

  在我的生命里,一二九三2年是不會再來了,提到這個的話,還有几個阿沙拉月的頭一天將會重來呢?我的生命必須相當地長,才能數到三十個阿沙拉月的頭一天,它至少是對于我,《云使》的詩人說出了特殊的區別。

  有時我想到我是多么幸福,我的生命中每一天的日子都是那么美好,有的被朝陽和落照映得緋紅,有的是深暗的云彩送來了清新的涼意,有的像一朵白花在月光中開放,多么巨大的財富呵!

  一千年以前,迦梨陀娑歡迎了阿沙拉月的頭一天;而在我的生命中,每一年,這個阿沙拉月的頭一天,都在它所有的光輝中發亮起來——這個和這位老优禪尼詩人完全相同的,給無數的男男女女帶來了歡會与离愁的一天。1

  2孟加拉的紀元年代。——譯者雨季開始的一月。

  一年一度這樣偉大的永受尊敬的一天,從我的生命中溜掉了;總有一個時候,迦梨陀娑的一天,《云使》的一天,印度的雨季永恒的頭一天,將不為我而再來。當我体會到這點的時候,我感到我愿意好好地觀賞自然,給每天的日出以有意識的歡迎,向每天的落日道別,像對一個密友一樣。

  多么盛大的一個節日,多么寬闊的慶祝會場呵!而我們還不能完全地反應它,我們真正是生活得离開世界太遠了!星光走了千万里路到達了地上,但是它達不到我們的心里——我們是在千百万里以外呵!

  我陷進去的世界住滿了陌生的東西。他們總是忙著在自己周圍建起牆壁和法規,而且他們是那么小心地把窗帘掩上怕人看見呵!我總在奇怪為什么他們沒有給花樹做一個呢罩,或搭上天篷來攬住月光。如果來生是被今生的愿望所統治的話,那我就愿從我們這顆裝殮起來的行星里,托生到自由空曠的快樂國土上去。

  只有那些不能納頭深入美的整体的人,才輕看美,以它為感覺的對象。但是那些嘗到了它的不可言說的味道的人,知道它超過年月的最高力量還有多遠——不對,連人的心也沒有力量達到它的渴望的終點。

  再者——我漏掉了我在開頭所想說的一件事情。不要害怕,這件事不用再用四張信紙,這就是,阿沙拉月頭一天的晚上,大矛頭般的陣雨,下得很大,完了。赴閣隆達途中一八九二年六月二十一日

  無盡的形形色色的畫圖:沙岸、田野、庄稼和村庄,在空中飄浮的云彩,晝和夜相遇時光開放的色彩——都從兩側滑入眼底。小船輕輕地划過,漁夫在捕魚;河水在悠長的日子里整天地發出柔暢的撫愛的聲音,廣闊的水面,在夜晚的沉默中靜止了下來,像一個被哄進睡鄉的孩子;無邊天空的一切星辰,都在他上面環守著——這時節,當我在清醒之夜坐起的時候,兩旁是睡著了的河岸,只有偶爾一兩聲村畔林中豺狗的嗥叫,和被尖利的巴特馬河波浪所侵蝕的碎片,從峰頂般高的河岸上滾落水里的聲響,打破了寂靜。

  風景并不常是特別引人入胜的——一片伸展的沒有草樹的黃黃的沙岸;一條空船系在岸邊;和天空一樣朦朧的綠水流了過去;但是我說不出它們是怎樣地感動了我。我猜想是我那被奴仆看管的童年的愿望和追求——當我自己在寂寞的囚室里,我熟讀了《一千零一夜》,參加了海員辛伯達的在許多异地的探險——在我心中還沒有死去,而看到任何一條空船系在岸邊的時候,舊的愿望和追求就又被喚醒了。

  如果我在童年沒有听過童話,讀過《一千零一夜》和《魯濱遜飄流記》,我知道,遠遠的河岸和對岸的廣闊的田野的景色,決不會這樣地激動我——事實上,整個世界,對我將會有不同的魅力。

  在人的心里,幻想和事實糾纏成怎樣的一個迷陣呵!不同的几股——細小和巨大——的故事、事件和圖畫的線索是怎樣地糾結在一起呵!西來達一八九二年六月二十二日

  清晨很早,我還在床上的時候,听到浴場上的婦女叫出快樂的“烏魯!烏魯!”1的笑聲,這聲音非常奇怪地感動了我,雖然說不出是為什么。

  也許是這种快樂的呼聲,使人想到這世界上前進著的、慶祝活動的大流,而個人和這些慶祝活動的大部分,都沒有什么聯系。世界是那么大,人們的集會是那么浩闊,但是一個人和這些集會的連結是多么少呵!遙遠的生活的聲音,飄送過來,帶來了不相識的家庭的消息,使人体會到,大部分的世人不是他的親屬也不認識他;這時他感到被遺棄了,他和世界只有很松弛的連結,一种隱約的愁悶爬滿了他的心頭。

  因此,這“烏魯!烏魯!”的呼聲,使我的過去和將來的生活,變成一條長長的道路,從道路的兩端,這聲音向我飄來。而這個情感替我這一天的開始染上色彩。

  等到經理人和他的同事以及佃戶們一來見我,他們一走進這個場面,這個暗淡的對于過去和將來的憶想將立刻被擠了出去,而一個极其強壯的現在,將行著禮站在我的面前。

  1婦女們在節期所喊出的特別的尖脆的歡呼。——譯者沙乍浦一八九二年六月二十五日

  在今天的信里,提到了A的歌唱,使我的心中起了一种無名的熱望。生命中每一种小小的快樂,夾雜在市囂中間,沒有得到欣賞的,現在向游子的心提出了要求。我喜愛音樂,而在加爾各答沒有聲樂和器樂的饑荒,我對于這些只是充耳不聞。但是,雖然我在那時候沒有体會到,這個需要定會使我的心發渴。

  在我讀著今天的信的時候,我感到那么強烈的愿望,想听听A的美妙的歌聲,我立刻确信許多被壓抑的,呼吁充滿的創造熱望中之一,就是要求可以得到而被忽略了的快樂;當我們忙于追求空想的,不可能的事物的時候,我們把生活餓死了 

  沒有嘗過的容易得到的快樂所留下的空虛,總在我的生命中生長著。總有一天我會覺得,只要我能把過去拉回來,我將不再拚命追求那難得的東西,而只把那些生活所獻出的,細小的,不招自來的日常的喜樂一口飲干。一八九二年六月二十九日

  昨天我說過,今天夜里我和詩人迦梨陀娑有個約會。當我點上蜡燭,把椅子拉到桌前,准備妥貼的時候,進來的不是迦梨陀娑,而是郵政局長。一個活的郵政局長當然比死的詩人更有优先權,所以我不好請他給應約而來的迦梨陀娑讓位——他決不會了解我!因此我請他坐下,而給老迦梨陀娑一個回避不見。

  這位郵政局長和我中間有一种連結。當郵局還設在這所房子里的時候,我曾同他天天見面。有一天下午,我就在這間屋子里寫出一篇小說《郵政局長》。當這篇小說在《指導者》雜志發表的時候,他來看我,以一連串的靦腆的微笑,不以為然地提到了這件事情。無論如何,我喜歡這個人。他有一大堆我愛听的逸聞軼事。他也有一种幽默感。

  郵政局長走后時間雖已晚了,我還立刻開始讀《羅怙世系》1,把整段的印都瑪蒂的“擇婚”2儀式讀完了。

  英俊華服的王子們坐在大廳里一排的寶座上。忽然間一陣法螺和號筒吹起,印都瑪蒂穿著新娘的服裝,在蘇南達的扶掖之下,被請進來站在王子們中間的步道上。細細想象這幅畫圖真是一种愉快。

  在蘇南達把每一個求婚者向她介紹了之后,印都瑪蒂在無情無意的敬禮中深深鞠躬,就走了過去。這謙恭的行禮是多么美妙。他們都比她年長。因為她只不過是一個少女。如果她沒有把表示拒絕的不可避免的失禮,和她仁慈的溫柔融合了起來,這場面將失去了它的美。1

  2印度的舊風俗,公主在許多求婚者之間,選一個自己中意的,給他頸上套上花環,表示他已中選。——譯者

  沙恭達羅的作者迦梨陀娑所著的敘事詩。西來達一八九二年八月二十日

  每當看到一幅美麗的風景畫的時候,我常想,“如果我能住在里面,那有多好!”就是這种愿望在這里得到了滿足。在這里,一個人在一個沒有真實的冷酷的、色彩鮮明的畫圖中,活潑了起來。當我小的時候,《保羅和弗珍妮亞》或《魯濱遜飄流記》書里的森林和海的插圖,會把我從日常世界中飄游了出去;這里的陽光把我當年凝視這些圖畫時候的感覺,又帶到我的心上來。

  我不能真切地說明,或明确的解釋,在我心中所引起的是哪一种的渴望。這仿佛是什么水流的脈搏流過了把我和廣大世界連起的干線。我感到,仿佛那模糊遙遠的、我和大地上一切合一的時期的記憶,又回到我的心上來了;在我上面長著青草的時候,在我上面照著秋光的時候,在柔和的陽光接触之下,青春的溫熱气息會從我的寬大、柔軟、青綠身軀的每一個气孔里升了上來,一個新鮮的生命,一种溫柔的喜樂,將半自覺地隱藏起來,而又從我所有的廣漠中無言地傾吐了出來,當它靜默地和它的各個國家和山和海在光明的藍天下伸展著的時候。

  我的感覺就像是我們古老的大地,在被太陽吻著的日常生活中的狂歡感覺;我自己的意識仿佛涌流過每一片草葉,每一條吮吸著的草根,穿過樹干和樹液一同上升,在喜悅的顫抖中,和在田中搖動的玉米和沙沙作響的棕葉一同展放著。

  我感到我不得不表示出我和大地的血緣連系,和我對她的親屬之愛,但是我恐怕人家不會了解我。波利亞一八九二年十一月十八日

  我在想,這時你的火車該走到什么地方了。現在太陽正升到靠近拿洼蒂車站的起伏的沒有樹木的岩石地帶。那里的景物一定被清新的陽光所照亮,在陽光下,遠遠的青山開始隱約可見。

  除了原始的部落人用水牛做過一點耕作之外,几乎看不見開墾過的田地;在鐵路交叉處的兩旁,都是堆疊起來的黑岩石——卵石留下了干涸河流的足跡——搖擺不定的黑𤪕肧鳥,站落在電線上。一個粗野的帶著疤痕的自然躺臥在陽光下面,就像被一只柔軟光明的仙手所撫摩而馴伏起來似的。

  你知道這景物使我憶起哪一張畫嗎?在迦梨陀娑的《沙恭達羅》里有一個場面,在那里,豆扇陀王的幼子婆羅多和一只小獅在游戲。這孩子愛怜地把細軟紅潤的手指,摸撫著這只巨獸的粗硬的鬃毛。這獅子在信賴的休息中,安靜地躺臥著,不時地對它的小人朋友投著親愛的眼光。

  要我告訴你,這些干涸的、散堆著卵石的水道,使我想起什么了嗎?我們在英國童話里讀到《樹林里的嬰孩》,那一對小兄妹在被繼母赶進樹林的時候,怎樣地隨時丟下一塊一塊的鵝卵石,在陌生的樹林里留下了他們彷徨的蹤跡。這些小河就像是被送到世界上而中途迷路的嬰孩,因此他們一面往前走,一面就留下卵石來做記號,為的使他們可能回來的時候,不至迷途。但是他們是沒有回顧路的!那圖里一八九二年十二月二日

  在孟加拉林外的落日里,有一种深沉的情感和宁靜的气息沿著無邊的寂靜的田野,伸展到地平線上。

  愛怜地,而又憂愁地,我們夜晚的天空,在遠處低俯下去接触大地。它在大地上投射著留下的愁光——這光明給我們以“永別”1的神圣哀愁的意味;彌漫在大地、天空和水里的靜默是充滿著表情的。

  當我在沉迷的凝靜中注視著的時候,我在想——如果這靜默失掉了自制,如果這個現在的時間,從亙古以來就一直在尋求著的表現,會都發泄出來的話,會有一种深沉地嚴肅、痛快地動人的音樂,從地面涌上星空嗎?

  只要用一點堅定集中的精力,我們自己就可以把這滲透万有的偉大的光明和顏色,轉移到音樂里去。我們只要閉上眼睛,用心耳來感受這永遠流涌的活動畫面的顫動。

  但是我要描寫多少次的日落和日出呢?每次我都感到它們的全新的鮮艷;而我怎樣地才能把這全新的鮮艷表現出來呢?

  1指印度神話中普露沙和布拉克里蒂,即神与被創造者的永別。——譯者西來達一八九二年十二月九日

  在痛苦的病后,我還覺得軟弱,正在休養著。在這种情況之下,自然的調護真是甜柔的。我感到我和万物一樣,懶洋洋地在陽光下閃耀出我的喜樂,我只不過心不在焉地在寫著信。

  世界對于我永遠是新鮮的;像一個今生前世都曾愛過的老朋友,我們之間的友誼是深長的。

  我很能体會到,許多世紀以前,大地怎樣在她原始的青春里,從海浴中上來,在祈禱中敬禮太陽,我一定是樹林中的一棵樹,從她新形成的土壤里,以最初沖動的全部新鮮的生意,展開我的密葉。

  大海在搖晃,在動蕩,在掩蓋,像一個溺愛的母親,不斷地愛撫著她的頭生嬰儿——陸地;而我用整個心身在陽光中吮吸,以新生嬰儿的說不出道理的狂歡在碧空下震顫,用我所有的根須緊緊地拉住我的大地母親,快快地吮吸著。在盲目的喜樂中,我的葉子怒生,我的花儿盛放;當陰云聚集的時候,它們爽暢的涼蔭,將以溫柔的摩撫來安慰我。

  此后,從世紀到世紀,我曾變化無定地重生在這大地上。

  所以當現在我們獨對的時候,种种古老的記憶,慢慢一個一個地回到我心上來。

  我的大地母親今天穿著陽光照射的金色衣裳,坐在河邊的玉米地上;我在腳邊、膝下、怀中翻滾游戲。做了無數孩子的母親,她只心不在焉地,一面用极大的耐心,一面用相應的淡漠,來對付他們的不住的叫喚。她坐在那里,用遐思的眼光盯著過午的天邊,同時我無盡無休地在她身旁喃喃地說著。巴利亞一八九三年二月,星期二

  我不想再流浪了。我真愿意有一個能讓我躲開大家而舒服地躺下的角落。

  印度有兩方面——一方面她是個戶主,另一方面她是個漫游的行者。頭一個決不肯离開家庭角落一步,第二個是簡直沒有家。我發現在我里面,二者兼而有之。我愿意到處流浪去看廣大的世界,但我也想望一個隱秘的角落;像一只小鳥一樣,有一個小小的窩巢讓它居住,也有廣闊的天空任它翱翔。

  我想求一個角落,因為它會給我的心帶來宁靜。我的心真正愿意忙碌,但在努力這樣做的時候,它就不斷和群眾沖撞,變得完全狂亂,它也從里面不住地打擊我——它的籠子。

  但只要讓它能有一刻悠閒的靜獨,能以游目四望,任意思索,它就會稱心如意地表達出它的感情。

  這個靜獨的自由就是我的心所想望的;它將和它的想象獨對!就像造物者在他在創作上凝思一樣。喀達克一八九三年二月

  在我們能做出一番事業以前,讓我們隱姓匿名地生活著吧,我說。當我們只能受人輕視的時候,我們憑什么來要求人的尊敬呢?什么時候我們在世界上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什么時候在決定世界的方針路線上,有了我們的一份,我們才能微笑地和別人接触。在這以前讓我們呆在背景里,去處理我們自己的事務吧。

  但是我們的同胞似乎持有不同的看法。他們不重視我們那些必須在幕后去謀求滿足的需要,——他們的整個注意力都指向暫時的架子和夸耀。

  我們的國家真是被上帝忘卻的國家。困難,當然有,那就全憑我們堅持意志的力量去干。在真實的意義上,我們從未得到什么援助。在數里方圓之內,我們找不到一個可与商談而取得活力的人。附近沒有一個人在思索、在感覺、或在工作。沒有一個人有從事巨大努力的經驗,或是真正地生活著。他們都是吃著喝著,做些辦公室的工作,抽煙,睡覺,無聊地瞎談著。當他們涉及感情方面的東西,他們就變得多愁善感,當他們講理的時候,他們又很稚气。人們熱望一個精神健旺的,堅強的,精干的人物;這些都是幢幢倏忽的陰影,和世界斷絕接触的。一八九三年二月十日

  他是個充分發展极端類型的約翰牛——一個巨大的鷹鉤鼻子,狡猾的眼睛和一個一碼長的下頦。目下政府正在考慮褫奪我們在陪審委員團下受審的權利。這個家伙把這題目揪出來,而且堅持同我們的主人可怜的B先生爭論下去。他說這個國家的人民的道德標准很低;他們對于生命的神圣沒有真正的信心;所以他們不配在陪審委員團里工作。

  當我看到他居然能夠接受一個孟加拉人的款待,談著這樣的話,坐在他的席上,而一點不受良心譴責的時候,我沉痛地感到這些人對于我們的极端輕視。

  飯后我坐在客廳的角落里的時候,周圍一切在我眼中都變得模糊了。我仿佛坐在我的偉大的被侮辱的祖國的頭邊,她悲傷地黯淡無光地躺在我面前的塵土里。我說不出這种壓在心頭的深刻的悲痛。

  那邊那几個“太太們”,穿著夜宴的服裝,用英語交談的嗡嗡聲,以及嘻嘻哈哈的笑聲,這一切都多么不相稱呵!我們古老的印度對于我們是多么丰富而真實,一個虛禮的英國式的宴會,是多么輕賤而詐偽呵!一八九三年三月

  如果我們開始把英國人的鼓掌放在過于重要的地位,我們就得丟掉許多我們的好東西,而接受許多他們的坏東西。

  我們漸漸地將以不穿襪子出去為恥,看到她們舞會的衣裳也不以為羞。我們將毫不在意地把我們古老的禮貌扔了出去,去和他們作無禮的競賽。我們將不再穿上褂,因為它需要改良,但又毫不思索地在我們頭上頂上他們的帽子,雖然沒有一种頭飾比那個更難看。

  簡單地說,有意識或無意識地,我們將弄到根据他們的鼓掌与否,來削改我們的生活。

  因此我直截了當地說:“瓦罐呵,看在老天爺的面上躲開那只銅罐吧!不管他是生著气向你奔來,或者只是給你面子,拍一下你的脊梁,你就完了,反正都會碰碎的。所以記住老伊索的良言吧,——我求你,遠遠地躲開吧。”

  讓那些銅罐去點綴豪富的家庭;你在貧苦的家庭中有的是工作可做。如果你讓他把你撞破了,你在兩家都沒有了地位,只能回到塵土里去;最僥幸的話,也許在文物柜中——作為一件古董,可以占一個角落,你如果讓農村里最卑賤的婦女拿這打水,那就是最最光榮的了。西來達一八九三年五月八日

  詩歌是我的很老的情人——我想我只有羅提1那么大的時候,我已經和她訂下婚約了。很久以前,在我們水池邊老榕樹下的歇息,那所內花園,房里地下室的陌生的地區,整個的外面世界,女仆們講的儿歌和故事,在我心中建起了一1作者的儿子,那時才五歲。——譯者個美麗的仙境。對于那一時期所發生的模糊而神秘的事情,很難說得清楚,但這個是明确的,就是我同“詩的交換花環”1的儀式已經正式行過了。

  但是我必須承認,我的未婚妻不是一個吉利的女郎——不管她給人帶來了什么,但決不是幸運。我不能說她從來不曾給我快樂,但是和她在一起是談不到安宁的。她所愛的人可能得到圓滿的喜樂,但是在她的殘忍的擁抱之下,他的心血是會被絞出來的。她所選擇的不幸的東西,永不會變成一個認真的,沉著的,舒舒服服地在一個社會基礎上安居下來的戶主。

  有意識或無意識地,我可能做過許多不誠實的事情,但是在我的詩歌里,我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假話——那是一個圣所,在那里,我生命中最深的真實得到了護庇。一八九三年五月十日

  烏黑臃腫的雪塊涌來了,像一張吸墨紙似地把我面前風景里的金色陽光吸收掉了。雨一定快來了,因為微風感到潮濕而含滿了眼淚。

  在那邊,刺進天空的西姆拉高峰上,你將感到很難正确体會,陰云的來到,在這邊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情,或者有多少人殷切地仰望天空,歡呼它們的來臨。

  我對于這些農民——我們的佃戶——老天爺的高大、無能、幼稚的孩子,感到很深的慈怜,必須有飯送到他們的嘴1訂婚儀式。——譯者

  里,否則他們就完了。當大地母親的乳汁干了的時候,他們就不知道怎么辦,只會哭泣。但當他們的饑餓一旦得到了滿足,他們就忘掉過去一切的災害。

  我不知道那社會主義的、財富合理分配的理想能否達到。

  如果不能的話,老天爺的分配就真是殘酷的,人真是個不幸的東西。因為如果這個世界上必須有苦惱,那也算了;但至少要留下几個小小的气孔,一瞥可怜的閃光,這也許可以鼓勵人類中較高尚的一部分,去不斷地為解除痛苦而希望,而奮斗。

  他們說著一件极其冷酷的事情,那些人斷言說,分配天下的物產;使每人有一口飯吃,一點衣服穿,只不過是一個烏托邦的夢想。一切社會問題本來都是冷酷的!命運只容許給人類這么窄小可怜的一床被,把它拉到世界上的這一部分,別的部分就沒有蓋的了。解除了我們的貧困,我們喪失了財富;而有了財富,我們就失掉無數的仁慈,和美,和力量。

  但是太陽又出來了,雖然陰云仍在西方堆積著。一八九三年五月十一日

  在這里還有一件使我愉快的事情,有的時候,我們的純朴的忠誠的老佃農們會來見我——他們虔誠的順從是真誠的!他們在崇敬的美麗的純朴和忠實上,比我不知偉大到多少。即使我是不配受他們的崇敬的——他們的情感并不因此而失掉价值。

  我用對小孩子一樣的熱愛,來對待這些大孩子——但這里也有一個差別。他們比小孩子還幼稚。小孩子還會長大,這些大孩子卻再也不會長大了。

  一個溫順的燦爛的純朴的靈魂,透過他們疲乏,起皺,衰老的軀体發出光來。小孩子只是單純而已,他們沒有這些大孩子的毫無疑問決不動搖的忠誠。如果有一股潛流使人們的靈魂可以溝通的話,那么我的真誠的祝福,定將伸向他們,為他們服務。一八九三年五月十六日

  過午洗完澡之后,爽暢而清洁,我在河岸上散步了差不多一個鐘頭。以后我走上那只泊在中流的新的游艇,躺在舖在船尾板上的床上,在夜晚的黑暗中,我靜靜地仰臥著。小這個思想每天浮上我的心頭:我會再生在這個布滿星辰的天空之下嗎?在這條孟加拉河上,在世界的那么僻遠的一個角落,這個美妙夜晚的宁靜的狂歡,會再是我的嗎?

  也許不會,風暴也許會改變了;也許再生的,我帶有不同的想法。許多這樣的夜晚可能到來,但它們也許不肯這樣信賴地、愛撫地、完全狂放地安息在我的胸怀里。

  奇怪得很,我最大的恐懼就是怕我重生在歐洲!因為在那里一個人不能這樣地躺著,對上面的無限的空間敞開整個心身——我恐怕,一個人只要躺下去,就會讓人家嚴厲地申斥一頓。我也許會在哪個工厂或是國會里拚命地忙著,像那邊的道路,一個人的心思,因為交通擁擠,必須是石頭舖成的,几何學式地舖開,使它開闊無礙而井井有條。

  我确信我不能明确地說出,為什么這种懶懶的、夢想的、自我集中的、裝滿了天空的心境,對于我是最值得想望的。當我在這里躺在游艇上,我一點都不覺得我比最忙碌的俗人卑下。毋宁說,我若是束緊褲帶拚命地干的話,和那些典型人物比起來,我可能顯得非常軟弱的。一八九三年七月三日

  昨晚,風像喪家之犬那樣地整夜嗥叫。雨還在不停地傾注。田地里的水奔涌成無數漩渦流進河里。淋透了的農民搭渡過河,有的戴著斗笠,有的拿山藥的葉子蓋在頭上。大貨船滑駛過去,舵工渾身精濕地坐在舵邊,水手在雨里使勁地拉著拖繩。鳥儿郁悶地關在巢里,而人的儿子依舊行進,因為不管天气怎樣,世上的工作還必須做下去。

  兩個牧童在我的船前放牛。那几只母牛十分高興地吃著草,它們的鼻子插進青蔥的草里,尾巴不停地忙著拂打蒼蠅。

  雨點和牧童的竿子都不住地、沒有道理地落在它們的背上,但是它們都不計較地听任忍受著,鎮定地大聲咀嚼下去。母牛有著那樣地柔和、慈愛、憂郁的眼睛;我不知道為什么老天爺會想到,應該把人的一切勞動負擔,強加在這些壯大溫和的牲畜的馴伏的肩膀上?

  河水每天上漲。我昨天只能從艙面上看到的東西,現在我可以從房艙的窗戶里看到了。我每天早晨醒起,都發現我的眼界更加寬闊。不久以前,只有遠村邊的樹梢,像深綠的云彩一般露了出來,今天整個樹林都可以看見了。

  陸地和水慢慢地對面走來,像一對靦腆的情人似的。他們差不多達到了羞怯的极限——他們的雙臂將圍抱到彼此的頸上。在豪雨中,我將會欣賞這滿溢的河上的旅行。我在考慮下令開船。一八九三年七月四日

  今天早晨露出一點陽光。昨天雨停了一會儿,但是天邊的陰云還堆得很濃,久晴是沒有什么希望的。這堆陰云望去就像一張厚厚的云毯卷在一邊,任何時候一陣好事的風,可能又來把它舖開,蓋住整個地面,把蔚藍的天空和金色的陽光遮得毫無痕跡。

  今年在天空中不知積存了多少的水。河水已經漲過了那低洼的沃化的田地1,還要淹沒田里所有長起的庄稼。不幸的佃農絕望地在割下一束一束的半熟的稻子,用小船運走了。他們走過我船前的時候,我听見他們在哀歎自己的命運。很容易了解,一個農人逼得在收獲的前夕割下稻來,會怎樣地痛心,他們唯一的希望,就是有些穗子可能已經結成谷子了。

  天道里一定有些慈悲的成份,否則我們怎能從那儿得到我們的一份慈心呢?但是很難看出慈悲的心究竟在哪里。千百万無辜的人們的哀號似乎沒有得到什么結果。大雨任意地傾注著,河水還在上漲,多少次的請求都沒有得到任何方面的救濟。人們只好說這樣的話——這一切都在非人所能了解——來自尋安慰。但是,人是极其需要懂得世界上是有慈悲和正義這樣的東西的。

  然而,這只不過是發气。理性告訴我們天地万物決不能1在沙岸填上一層可耕的土壤的田地。——譯者有圓滿的快樂的。只要它是不圓滿的,它就必須忍受不圓滿的憂傷。只有在它不是天地万物而是上帝的時候,才能是圓滿的。我們敢于這樣大膽地祈求嗎?我們越思索,我們越是常常回到起點上去——為什么要有天地万物呢?如果我們不能決心拒絕事物的本身,只抱怨它的伙伴——憂傷,是無用的。沙乍浦一八九三年七月七日

  農村生活的流動不是太快,但也沒有停滯,勞動和休息攜手同行。渡船來回地開,行人打著傘沿著纖路走去,女人們在浸在水里的竹籃里洗米,農民們頭上頂著麻捆到市上去。

  兩個人在用勻稱的打擊聲,砍著一根木材。村里的木匠在一棵大無花果樹下修理著一只倒放著的小船。一條蒙古种的狗,無目的地在河岸上來回地走。几頭母牛,在飽餐了一頓丰富的青草之后,躺在那里反芻,懶洋洋地把耳朵前后擺動,用尾巴打拂著蒼蠅。當几只烏鴉放肆地站到它們脊梁上的時候,它們偶然也不耐煩地搖一搖頭。

  這單調的伐木者的斧聲或木匠的錘聲,嘩嘩的槳聲,赤裸的孩子們在嬉戲中的歡笑聲,農民們唱出的憂郁的歌聲,更響的是轉動著的油磨的嘰嘎聲,所有這些活動的聲音,和微語的樹葉、鳴喚的鳥語并不走調,而且都在連合起來像一支大的夢想管弦樂隊的動人的曲調,演奏出一支絕紗的,微帶著壓抑的哀愁的樂曲。一八九三年七月十日

  對于我們一直在討論著的沉默的詩人,我所要說的就是,雖然沉默的人和說話的人有著同樣的情感的力量,但這和詩歌沒有關系。詩歌不是情感的問題,它是形式的創造。

  思想以一些隱秘和精妙的技巧,在詩人心中成形。創造力是詩歌的根源。知覺,情感或者語言,都不過是原料,一個人也許有丰富的感情,另一個人有丰富的語言,第三個人兩樣都有;但只有那同時也具有創造的天才的,才是詩人。帕提沙一八九三年八月十三日

  穿過那些“湖澤”1到卡里格雷村去,一种想法在我心中形成。這想法并不是新的,但有時候舊的思想以新的力量來打動我。

  流水沒有被兩岸夾起,而伸展成為一片單調的茫茫的時候,就村庄是由几撮茅舍組成的,散立在小島似的土丘上。小船和一种圓陶盆是唯一的交通工具。當水沒過耕地,稻子露1有時候河流經過孟加拉平原,遇到低地,就展布成為面積無定的一片水,叫做“湖澤”,在干季,只有大池塘那么大小,在雨季,就變成無邊廣大。

  出相當深而十分清澈的水面,小船在上面行駛的時候,望去就像在稻田上走似的。“湖澤”里還有特別的植物和動物,有水蓮花、鳶尾花和各种的水鳥。這樣,這“湖澤”既不像澤又不像湖,而有它自己的特色。——譯者失去了它的美。就語言來說,韻律起著河岸的作用,付予詩歌以美和特征。就像河岸給每一條河以突出的個性一樣,節奏也使每一首詩歌有一种獨特的寫法;散文就像那無形態、無個性的“湖澤”。而且,河水有流動,有前進;“湖澤”只用浩闊來席卷田地。因此,為要給語言以力量,韻律的狹窄的約束變成必要的;不然的話,它就不住地散展開去,而不能前進。

  農村里的人稱“湖澤”為“啞水”——它們沒有語言,沒有表情。河水不停地潺著;詩歌的字句也這樣地吟唱,它們不是“啞字”。這樣,格律產生了形式、運動和音樂的美;格律不但產生美,也產生了力量。

  詩歌決心受格律的控制,不是受了盲目習慣的引導,乃是因為它這樣作就得到了運動的快樂。有些傻子以為韻律是一种字句的体操或戲法,目的只求得群眾的贊賞。這是不對的。韻律的產生像一切的美在整個宇宙中產生一樣。思潮引進輪廓分明的范圍里,給有韻律的詩句以一种感動人心的力量,含糊的不明确的散文就做不到。

  當我從江河進入“湖澤”,又從“湖澤”進入江河的時候,這想法對我漸漸明确起來了。

  一八九三年,斯拉万月二十六日有些時候我曾這樣地想過,男人是一件粗制濫造的貨物,女人是一件完美的產品。

  女人在禮貌,慣例,談話,裝飾上都有完整的一套。理由是,世紀以來,自然就指定她這個明确的角色,而且也已經使她适應了這個角色。洪水,政治革命,社會理想的變革,還都不能把她從她特殊的作用上轉移開去,或是破坏她們中間的相互關系。她一直在戀愛著,照料著,愛撫著,此外什么都不做;而且在這些事上她學來的絕妙的技巧,滲透了她的心身与行動。她的性格和行動像花朵和香气似的,變成不可分离的,因此,她沒有疑惑或躊躇。

  但是男人的特性里還有許多洞孔和疙瘩;每一個不同的環境和力量,對他的發展過程都有所貢獻,也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因此有的人就有一個無邊開展的前額,另一個人有個莫名其妙的突起的鼻子,第三個人又有一個出奇地冷酷的下頦。如果男人是一個目的的繼續和划一,自然定會竭力地給他做一個明确的模型,使他能簡單而自然地起著作用,不必去賣那么大的力气。他就不必有這么复雜的行動規程;當他受外界影響扰亂的時候,他也將不會那么容易地脫离常軌。

  女人是在一個母親的模型里造成的。男人沒有這樣的原始圖案作為根据,因此他一直不能上升到和美一樣地完全。一八九四年二月十九日

  有兩只大象來到這邊河岸上吃草。我對它們极感興趣。它們用一只蹄子輕輕地敲擊地面,然后用鼻端卷住青草,揪起一大堆草皮土塊和其他的東西。它們把這一大塊甩來甩去,直到所有的土都甩干淨了;然后放在嘴里吃掉。它們有時候忽然興起,就把塵土吸進鼻孔里去,然后噴著鼻子把塵土洒滿全身;這是它們大象式的化妝。

  我喜歡看這些長得太大的動物,它們笨大的身軀,它們的無窮的力气,它們形象的難看的不相稱,它們的馴良的渾噩,它們的身量和笨重使我對它們有一种慈怜——它們笨拙的身軀帶些稚气,而且它們有寬大的心。它們撒野的時候是狂暴的,但當它們安靜下來的時候,它們就是和平的化身。

  粗野和巨大合在一起并不排拒人,它反而能吸引人。一八九四年二月二十七日

  天空陰晴無定。忽然間一陣風來,使船身的一切接縫都在懶惰地嘰嘎呻吟。一天就這樣地消磨下去。

  現在已經過了一點鐘,沉浸在這鄉村正午的時光中,和它的种种聲音里——鴨群的叫噪聲,走過的船激起的漩渦聲,沐浴的人洗衣服的潑濺聲,赶牛郯水的人遠遠的吆喝聲——使人甚至于難以想象到椅子——桌子,單調而沉悶的加爾各答每天例行的生活。

  加爾各答像政府辦公處一樣,是沉重地規矩。每一天的日子到來,都像從一個造幣厂鑄出的金錢一樣,輪廓鮮明,閃閃發光。呵!那些枯燥沉悶、沒有生气的日子,是那樣地一般輕重,那樣正經地体面呵!

  在這里我躲開了我的圈子的要求,也不覺得像一件開足的机器。每一天都是我自己的,我帶著閒暇和思想走遍田野,不受時間空間的束縛。在我低頭漫步的時候,夜晚漸漸地在地上,空中,水面深了下去。一八九四年三月二十二日

  當我坐在船上窗前看著河水的時候,忽然看見一只奇怪的禽鳥,拚命地從水里鳧到對岸去,后面跟著一大片的喧嚷。

  我發現那是一只家禽,它掙扎著,跳進水里,為要逃避它在船上廚房里逼在眼前的劫運。現在它已瘋狂地竭力想搶渡過去,當它快達到彼岸的時候,殘忍的捕逃者的毒手圍上來了,它被胜利地掐住頸子帶了回來。我告訴我的廚師,我今天什么肉也不想吃。

  我真的必須停止吃葷了。我們想法吞咽鮮肉,只因為我們沒有想到我們做的是一件殘酷罪惡的事情。有許多罪惡是人們自己創造出來的,有些罪惡被鎮壓了,因為它們同習慣、風俗、傳統背道而馳。但是殘酷不在這些罪惡之內。它是一個主要的罪惡,不允許有爭辯或微小的區別。只要我們不讓我們的心變成麻木不仁,它對于殘忍的抗議總是可以清晰地听到的;但是我們大家一直都在輕松愉快地犯著殘忍的罪——事實上,任何沒有參加的人都被起個渾名叫做怪人。

  我們對于罪惡的了解是多么虛偽!我覺得最高的戒律就是對于一切有情的同情。愛是一切宗教的基礎。那一天我讀到一份英國報紙,說有五万磅的獸肉運到非洲駐軍區去,但在運到的時候,發現那肉已經腐坏。這批托賣品又被退了回來,最后就在扑次茅斯以几磅錢的廉价拍賣掉了。這是多么惊人的生命的浪費呵!對于生命的真正的价值是多么麻木呵!

  有多少生物只為點綴一次宴會上的盤碗而被犧牲掉,而其中的大部分會是原封不動地撤下席去的。

  只要我們對于我們殘忍的行為是無意識的,我們也許是無罪的,但是如果在我們的慈悲心喚起了以后,我們仍舊堅持扼殺我們的情感,只為的是要去參加別人的對生命的掠奪,我們就侮辱了我們心中一切的善念。我已經決定試行素食了。一八九四年三月二十八日

  這里已經很暖了,但是我不大怕太陽的熱气。熱風吹嘯著吹過,不時地在回旋中停了一會,又旋轉起它的塵土和落葉枯枝的裙子,跳舞著走了。

  今天早晨卻是很冷的——几乎像一個隆冬的早晨;說實話,我對于洗澡并不太熱心。要想說明在所謂“自然”這個大東西里,的确在發生著什么事情,是很困難的。一個不清楚的原因從一個不知名的角落出現了,忽然間一切東西就都變了樣。

  人的心思的運轉,和身外的自然一樣的神秘——昨天我就這樣地想起。一种奇妙的煉金術在動脈、血管和神經、在腦筋和骨髓里工作著。血水涌流下去,神經弦子顫動著,心的肌肉起伏著,人身內的季候在逐一地變換著。下一次又有哪一种的風,什么時候從什么地方吹來——對于這些我們一點也不知道。

  這一天我确信我將生活得很好;我感到我堅強得能以跳越過世上一切防礙我的憂傷和考驗;而且,我仿佛有了一張印好了的終生的日程表,安全地放在口袋里,我的心情是舒暢的。第二天,不知道從哪一層地獄刮來了一陣大風,天空中顯出險象,我就開始疑惑我是否真能禁受一切的暴風驟雨。

  只因為在某處血管或者神經纖維有點毛病,我的一切力量和智慧都變得無用了。

  我自己身內的神秘使我惊恐。它使我不敢說出我要做什么或不要做什么。它為什么總是膠著在我身上——這個我既不能了解又不能駕馭的無邊的神秘?我不知道它要引導我或是我引導它到哪里去。我看不出什么事情在發生著,也沒有人來請教我說什么事情將要發生,然而我必須擺出主人公的樣子,裝作一個執行者 

  我覺得我像一架活的鋼琴,里面有很大很复雜的机构和鋼絲,但是我沒有法子知道誰是演奏者,而且對于演奏者為什么要演奏,也只能有一個猜度,我只能知道他彈的是什么,調子是愉快的或是哀傷的,什么時候那音符是嬰音還是變音,曲調是不是合拍,基調是高還是低,但是,就連這些我也真正地知道嗎?一八九四年三月三十日

  有時當我体會到生命的旅途是漫長的,所遭到的憂傷是很多而不可避免的,必須有一种极大的斗志來支持我的心的力量。有些夜晚,當我獨坐著凝視著桌上的燈焰,我發誓我要像一個勇士似的活著——不動搖,沉靜,不怨尤。這決心把我吹鼓了起來,當時我真把自己看做是一個十分、十分勇敢的人。當我擔心著路上的荊棘會刺傷我的腳的時候,我又退縮了,我開始對于前途感到認真的憂慮。生命的道路又顯得很長了,我的力量也顯得不夠了。

  但是這最后的結論不會是真實的,因為正是那些細小的荊棘是最難忍受的。心的家務管理是節儉的,需用多少才花掉多少。在小事上決不浪費,它的力量的財富是精打細算地積攢起來,准備應付真正的巨大災難的。因此,為較小的憂煩而流淚號哭,總不能引起慈善的反應。但當憂傷最深的時候,努力是沒有限度的。那時候,外面的硬皮被戳穿了,慰安涌溢了出來,一切忍耐和勇敢的力量都結合在一起,來盡它們的責任。這樣,巨大的苦難也帶來了偉大的持久的能力。

  人性的一方面有追求愉樂的欲望——另一方面是想望自我犧牲。當前者遇到失望的時候,后者就得到力量,這樣,它們發現了更完滿的范圍,一种崇高的熱情把靈魂充滿了。因此當我們在微小困難面前是個懦夫的時候,巨大的憂傷激起了我們更真實的丈夫气概,使我們勇敢起來。所以,這里面有一种快樂。

  說苦中有樂,不是一种空洞的似是而非的議論,反過來說,在愉樂中有缺憾,也有實在的,不難理解為什么應該是這樣。西來達一八九四年六月二十四日

  我在這里還不過四天,因為不去計算時間,日子就仿佛已經很長了。我感到如果我今天回到加爾各答去,我會發現它變了很多——就像我自己一個人在逝水的光陰的外面站住了,不理會身外世界的漸漸變動的地位。

  事實是,在這里,离開了加爾各答,我生活在我自己內心世界之中;在這里時鐘不遵守通常的時間;在這里時間的持續是以情感的強度來衡量的;在這里因為外面世界不計算分秒,片刻變成小時,小時又變成片刻。我似乎覺得時間和空間的細分,只不過是精神的幻覺。每一個原子都是不可計量的,每一段時刻都是無限的。

  我小的時候,讀到一段波斯的故事,我非常地喜歡它——我想就在那個時候,我也能了解其中的深意,雖然我只不過是個孩子。為要指出時間的幻覺的本質,一個僧人倒些法水在一只桶里,請國王進去泡一泡。國王剛把腦袋浸進去,立刻就發現自己到了海邊的一個國家里,在那里他度過很長的時間,經過了也做了許多事情。他結了婚,有了孩子,他的妻子儿女又都死了,他喪失了一切的財富,當他在痛苦中輾轉的時候,他忽然發現他又回到自己的屋里,他的朝臣們在旁邊圍繞著。在他為他的痛苦而斥罵著這僧人的時候,他的朝臣們說:“但是,陛下,您只不過把頭浸在水里,立刻又抬了起來!”

  我們整個生命中的苦樂,也同樣地圈在片刻的時間之中。

  在苦和樂還在的時候,無論我們感覺到它是多么長久,多么強烈,只要我們一從世界的水里抬起頭來,我們就會發現這一切都多么像一個細微的短暫的夢。一八九四年八月九日

  今天我看見一只死鳥隨流而下。它死亡的經歷是很容易推測的。它的窩巢是在村邊的一棵芒果樹上。它晚上回到家來,挨著它的羽毛柔軟的伴侶,舒服地躺在里面,在睡眠中休息著它的纖小疲倦的身軀。忽然間,在夜里,巨大的巴特馬河在她的床上輕輕轉側;芒果樹根上的土被沖走了。這小東西的窩巢沒有了,它在長眠不醒之前,只惊覺了短短的一瞬。

  當我在毀坏一切的自然的可怕的神秘面前,我自己和其他生物的區別就顯得很微小。在城市里,人類社會總是擺在前面,朦朦浮現;它對其他生物的苦樂和自己的比較,總是殘酷地淡漠。

  在歐洲,同樣地,人是那么复雜而突出,因此動物對于他,只不過是個動物。對于印度人,那靈魂輪回的想法,人托生成為動物,動物托生成為人,并不奇怪,所以我們的經文里,對一切有情的東西,慈悲并沒有被看作多情善感的夸張而被放棄掉。

  當我在鄉村和自然密切接触的時候,我心中的印度人的成分就露出頭角,我不能冷酷淡漠地對待一只小鳥的,柔軟的毛茸茸的胸腹中跳動著的生命的喜樂。一八九四年八月十日

  昨夜水里一陣洶涌的聲音把我惊醒了——一陣突然的河流的狂鬧的騷動——也許是雨融雪水的襲擊:是這個季候常常發生的事情。踏在船板上的雙腳會感覺到种种不同的力量在下面運行著。輕微的顫抖,小小的搖動,和緩的高起和凶猛的擊撞,都把我和河流的脈搏連系起來了。

  夜里一定有什么突然的動亂使得河水奔涌起來。我爬起坐在窗前。一片朦朧的暈光使洶涌的河水更顯得瘋狂。天空中散發著云霧的斑點。一顆极大的星星的光影,一長條地在水上顫動,像是一道痛苦的灼熱的傷口。兩岸被熟睡的模糊所籠罩,兩岸中間是這粗野的不眠的動蕩,不顧一切地奔涌著。

  在夜半看到這种場面,使人覺得自己完全換了一個人,白天的生活只是一個幻覺。而今天早晨,那個夜半的世界又消退到夢境里去,融失為淡薄的空气。這兩种生活是這樣地不同,但是對于人,兩种生活都是真實的。

  白天的世界對于我仿佛是歐洲音樂——它的和諧与不和諧在交響樂的盛大隊伍里交融起來,夜晚的世界像印度音樂——純洁、自由的旋律,低沉而生動。即使它們的對照是那么顯著——而這兩种音樂都感動了我們。這個對立的原則是在創造的根柢的深處;是被國王和女王、白晝和黑夜統一和變异、永恒和進化的統治所區分著。

  我們印度人是在夜的統治之下。我們沉浸在統一,即永恒之中。我們的曲調是為個人,對自己獨唱的;它們把我們的日常世界引到靜獨的超然里去。歐洲音樂是為多數人的,帶著他們舞蹈著穿過人的盛衰和哀樂。一八九四年八月十三日

  我所真切地想著的,真切地感到的,真切地体會的——它的自然的定數,就是要找到真實的表現。在我心里有一种力量不斷地向這目的努力,但是這力量不只是我一個人的——它還滲透著万有。當這股万能的力量在個人里面顯現的時候,它就不受他的約束,而只照自己的本性行動起來;把我們的生命馴伏在它的力量之下,是我們的最大的喜樂。它不但給我們以表情,也給我們以敏感和愛情;這就使我們的情感每次到來的時候,都會使我們感到它是那樣地新鮮,那樣地充滿了奇妙。

  當我的女儿使我快樂的時候,她就融入到喜樂的原始神秘,也就是万有中去;我的慈愛就像崇拜似的被喚了起來。我确信我們一切的愛情都只是偉大神秘的崇拜,我們只是不自覺地實行著,否則那就是無意義的。

  和万有的引力一樣,在物質世界里支配著大大小小的東西,這個万有的喜樂,在我們全部的內心世界中運用著它的引力,我們若以局部的眼光來看它,我們的了解就受到阻礙。

  我們為什么從人和自然中會得到快樂,在《奧義書》中給我們做了唯一的合理的解釋:

  都是在喜樂中誕生的。一八九四年八月十九日

  吠檀多似乎幫助了許多人在万有和它的由來上得到了解答,但是我的疑問仍然沒有澄清。說吠檀多比其他大多數的理論是簡單一點,這也是實話。關于創世和創世者的問題,越看下去是越复雜;但是吠檀多确實把它精簡了一半,用割斷死結的辦法把創造整個刪掉了。

  剩下的只有婆羅摩——我們這些人只是在想象說我們也是——人類的心怎會找到地方來容納這個思想,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更奇妙的是這想法并不像听去那樣地不堅定,真正的困難倒是去證明世界上真個有物質存在。

  無論如何,就像現在月亮升起了,以半閉的眼睛,我四肢伸展地躺在船艙上月光下面,柔風吹醒了。我的塞滿問題的頭腦,這時,大地,流水,四周的天空,河水的微波,從纖路上偶然走過的行人,不時掠過的小舟,田野外的樹林,在月光下顯得朦朧的樹林外瞌睡的村庄,被村外樹林的黑影圍抱著,——的确像是幻境中的幻覺;但是它們比真理還真實地纏繞而牽引著神志和心,真理是抽象的,使人變成不可能体會:從這些幻覺里面解脫出來,能得到什么樣的超度。沙乍浦一八九四年九月五日

  我理會到我變得怎樣地渴求空間而且盡情地享有它,當我以唯一的元首的身份,在門戶洞開的屋里的時候。在這里,不像在別的地方,寫作的愿望与力量都是我自己的。外面生活的刺激,在碧綠的波浪中卷到我心里,和這波浪一起卷來的光、香、聲,都把我的想象力鼓動成為故事的寫作。

  每一天的下午,都有它們自己特殊的魅力。太陽的強光,那沉默,那寂靜,鳥的鳴聲,特別是烏鴉的叫噪,以及愉快的安靜的閒暇——這一切通同一气地把我整個地帶走。

  就是這樣的中午,似乎會使人寫出《一千零一夜》那樣的故事——在大馬士革,布哈拉,或是撒瑪爾汗,和它們的沙漠上的車路,一串一串的駱駝!漫游的騎手,清澈的泉水,從茸茸的棗椰樹蔭里涌了出來;它們的數不清的玫瑰,夜鶯的歌聲,士拉茨的酒;它們的張著鮮艷的天篷的狹窄的市街,人們穿著寬大的長袍,裹著彩色的頭巾,賣著棗子、殼果和瓜;它們的宮殿,熏得噴香,窗邊的蒙著梵錦的長床和枕墊,擺設得十分華麗;它們的鄒碧蒂亞、或是阿米娜、或是索菲亞,穿著文繡鮮明的衣服,寬大的褲子,繡金的鞋子,一根長長的水煙袋,在她腳邊裊裊地卷著青煙,錦衣華服的太監們守在她們的旁邊,——這個神秘遙遠的地方,一切可能和不可能的人類的行為和愿望,歡笑和哀泣的故事。赴代革帕提阿途中一八九四年九月二十日

  大樹都立在洪水里,樹身完全淹沒了,枝葉俯伏在水面上。船只都系在芒果和榕樹下面,人們在船背后洗著澡。到處都看到農舍立在流水上,院落都浸在水里。

  當我的船從田里庄稼上面沙沙地穿行的時候,不時地走過大水以前的池塘,池塘周圍的蓮花還看得出來,潛水鳥也在里面捕魚。

  洪水穿進一切可到的地方。我從來沒有看見陸地潰退到這個地步。陸地再多退一點,洪水就要涌進農舍里,里面的居民就得搭起席棚來住。母牛就要死掉,如果它們總是站在沒膝深的水里。所有的蛇都從洞穴里涌了出來,他們和無數的無家的爬虫和昆虫,必須和人類成為密友,在他屋頂的茅草里避難。

  蔬菜都在水里爛坏了,各种的垃圾到處漂浮,四肢枯瘦脾髒漲大的赤裸的孩子,到處在濺潑著水,久經憂患的耐心的主婦們,穿著精濕的衣服在風中雨中蹣跚地掖起裙子做著日常的工作。在這一切的上面,一層棺衣似的蚊群,在污毒的空气里飛翔——這情景真不能使人愉快。

  感冒和發燒和風濕每家都有,患瘧疾的孩子整天在哭——沒有什么能夠拯救他們。人們怎能居住在這樣不可愛,不健康,肮髒、荒涼的環境里呢?事實上是我們習慣于垂手忍受一場自然的災害,統治者的壓迫,我們經典的壓力,對于它們,我們一聲不響地忍受,同時他們卻永遠把我們折磨下去。赴波利亞途中一八九四年九月二十二日

  當人家提醒我說,只有三十二個秋天在我的生命中來了又去的時候,我感到奇怪;因為我的記憶似乎退回到不可記憶的年光的朦朧之中;當我的內心世界泛濫著像無云的秋晨一樣的光明的時候,我覺得我正坐在一座魔宮的窗前,出神地注視著被充滿著一切“過去”的暗香的柔風所撫慰的,一個遙遠記憶的場面。

  歌德在臨終的時候,要“光更亮些”。如果我在那時候還有愿望的話,那就是同時也要“空間更大些”;因為我非常喜愛光明和空間。許多人看不起孟加拉,因為它只是一片平原,但是正是為此,我對它的風景格外迷戀。它的無遮無礙的天空,像一只紫晶的酒杯似的,斟滿了降臨的暮色和夜晚的宁靜,直到杯沿;凝靜的中午的金裙,也毫無障礙地伸展開來,把它整個地蓋住。

  在哪里還有像這樣的一個可以使人游目騁怀的地方呢?加爾各答一八九四年十月五日

  明天是杜爾伽大祭節。在我到S.家去的路上,我注意到差不多每一所大房子里都在造著神像。使我想到在節日的几天中,老年人和青年人都變成孩子了。

  我們細想起來,一切娛樂的籌備,其實和玩著玩具一樣,本身是沒有什么目的的。從表面上看也許像是浪費,但是在整個國家引起這樣的感情的波浪,這能算是無益的嗎?連那世故到最枯干的人也被這洶涌彌漫的情緒所感動,從自我中心的興趣中跑出來了。

  這樣,一年一度有一段時間,一切的心都處在易于涌發愛戀和同情的柔怜的心情之中。迎神送神的歌曲,情人的相會,節日的笛管的調子,明淨的天空,和秋光的熔金般的顏色,都是這首偉大的歡歌的一部分。

  單純的快樂是儿童的快樂。他們有這种用任一件或每一件細小的東西,來創造自己的興趣世界的力量,連那最難看的玩偶,也因著他們的想象而變得美麗,因著他們的生命而活了起來。在長大以后還能夠保留享樂的天才的人,真是一個理想家。對于他,事物不僅是眼睛看得見,耳朵听得見的,而且也是心感得到的,它們的狹窄或不完全,都消失在他自己所填補上的喜樂的音樂里了。

  每一個人不能都希望做一個理想家,但是全体人民在這樣的一個節期中,能最接近于這种极樂的境界。這時候,我們平日當作玩具的東西,就失去它的局限性,而被理想的光輝所美化了。波浦一八九四年十月十九日

  我們只在虛線畫成的輪廓上認識人,這就是說,在我們的認識中,還有許多必須由我們自己盡量去填滿的空隙。這樣,連那些我們很熟識的人,大部分也是我們自己的想象造成的。有的時候這條線是這樣地破缺不全,連重要的點子都沒有了,一部分的圖畫一直是黑黑地模糊一片。如果我們最好的朋友,只不過是穿在想象的線上的一個輪廓的破片,那么我們真正地認識什么人了嗎?或者除了用同樣的支离破碎的方式以外,什么人又認識了我們呢?但是,也許就是這些洞孔,可以讓彼此的想象進入,做成了親密的友誼;否則每個人都安居在他的不可侵犯的個性里,除了里面的“居住者”之外,沒有人能夠去接近的。

  對于我們自己,同樣地,我們只能零碎地認識到,我們必須憑著這些零碎的材料,來模塑我們自傳里的主人公——也必須請求我們想象的幫忙。無疑的,上天有意地省略去某些部分,讓我們在創造自己的時候,可以自己幫一幫忙。一八九四年十月三十一日

  第一場北風今天開始顫抖地刮著。看去就像有稅吏到余甘樹林里來過一樣——一切東西都失常了,歎息著,戰抖著,畏縮著。中午陽光的疲倦的冷淡,和它的在芒果樹梢的濃蔭中的、單調的鴿子的鳴喚,仿佛以臨別的痛苦來籠罩這困倦的值日。

  我桌上時鐘的滴答聲,和松鼠在我屋里跳進跳出的拍達拍達的腳聲,和其他一切的正午的聲音協調著。

  我覺得很好玩,看著這些柔軟的、黑灰色條紋的毛茸茸的松鼠,和它們灌木似的尾巴,它們的念珠似的閃爍的眼睛,它們溫柔而忙碌的老練的動作。一切可吃的東西,必須收放在屋角的紗櫥里,防備這些貪婪的動物。因此它們在壓抑不住的渴望中吸嗅著,來到碗櫥周圍聞來聞去的,想找個窟窿鑽進去。如果有些谷粒或是面包的碎片掉在外面,它們就准能找到,而且用兩只前爪捧著,使大勁地啃,一面把這東西轉來轉去地來适合它們的嘴。我只要有一點響動,它們立刻把尾巴撅到背上,飛快地跑走,可是跑到半道又停下了,坐在門口的墊子上,用后爪撓著耳朵,然后又跑回來。

  這种微小的聲音整天地繼續著——咬嚙的牙齒聲,跳走的腳聲,和架上磁器的叮當的響聲。西來達一八九四年十二月七日

  每逢我在月下沙岸散步,S.總來談些事務。

  昨晚他來了;談完了話,靜默臨到我上面的時候,我發覺那永在的万有,在夜色中站在我面前。一個人的瑣碎的雜談,足夠使万有的彌漫一切的顯示,變得模糊了。

  雜談的話語剛告了終結,星辰在宁靜中降臨了,把我的心斟到滿溢,我在一個角落上找到了座位,和那些聚集的百万光球坐在一起,開著關于存在的偉大的神秘會談。

  在晚上我必須早些出去,好讓我的心去吸收外界的宁靜,否則S.就來向我拉雜地問到牛奶對我是否适合,或是我看完了那每年的契約沒有。

  我們是多么奇怪地安放在“永恒”与“剎那”之間呵!任何關于口腹的暗示,在心思居住在精神世界的時候,都顯得無望地不調和,——但靈魂和胃口已經同居了那么久了。月光照到的地方,是我在地上的產業,但是月亮告訴我,說我的經理人是個幻象,而我的經理人告訴我,說月光是完全空虛的。可怜的我呢,就在這兩者之間擠扁了。一八九五年二月二十三日

  當我想給《實踐》雜志寫稿的時候,我簡直是心不在焉,我舉目觀望每一條走過的船只,而且凝注著渡船的來往。這時在岸上靠近我的船的地方,有一群水牛在把它們寬大的鼻子伸進牧草里去,用舌頭把草卷起送進嘴里,然后咀嚼起來!

  使勁地噴出一陣陣滿足的熱气,一面用尾巴赶著背上的蒼蠅。

  忽然間一個赤裸的瘦弱的娃娃,出現在場面上,做出無數的聲音,又用一根棍子捅著耐心的牲畜中之一,而它只偶然地對這小家伙瞥視一下,一路還抽空揪著吃著一簇一簇的葉子和青草,這個不動聲色的畜牲,悠閒地走了几步,那個小鬼頭就仿佛覺得他的牧人的責任已經盡到了。

  我猜不透這個牧童心里的秘密。不論什么時候,一只乳牛或是水牛選好了自己喜愛的地方,舒服地在吃著草,我不懂為什么定要攪扰它,就像這牧童現在那樣非赶它走開不可,直到它挪到別的地方。我推測那是人類在戰胜他所馴伏的大力气的牲畜的主人公光榮感。無論如何,我喜歡看水牛在青草叢中掩映。

  但是我開頭想說的不是這個。我想告訴你,近來任何一件小事,都會分散我對于《實踐》雜志的責任心。在我的上一封信1里告訴你的那些土蜂,它們為著無結果的追求,應和著無意義的嗡嗡調子,孜孜不倦地在我頭上旋繞。

  它們每天早上九、十點鐘的光景就來了,突然疾飛到我的飯桌上,又急轉到書桌下,碰撞著有色的玻璃窗,然后在我頭上繞一兩圈,就嗤嗤地飛走了。

  我很容易把它們當作冤魂不散的鬼,變成黃蜂一再地回來,在過路的時候對我作一次問候的拜訪。但我并沒有這樣想。我确信它們是真的土蜂,在梵文有時叫做吸蜜者,更罕見的就是叫做雙須類。一八九五年二月十六日

  在我們生活下去的時候,我們必須時時刻刻腳踏實地走。

  但在概括起來的時候,這卻是十分細小的事情,兩個鐘頭的集中思索,就可以把握一切。

  在三十年的緊張生活之后,雪萊只能供給兩卷的自傳材料,而里面有相當的一部分,還讓道登的雜談給占去了。我的三十年的生活,是連一卷也填不滿的。

  為了這小小的生命,我們是多么小題大做啊!只要想想有多大的土地、買賣和商務只為供給它的糧食,全世界上每一個人占了多大的空間,雖然一張椅子就容得下他的全身!而等到這一切都做好做完之后,只剩下兩個鐘頭思索的材料和几頁的文章!

  我的懶散的這一天,在我的几頁上占了多少個無足輕重1此信未選入本集。——譯者的斷片呢!但是這宁靜的一天,在平靜的水邊的荒涼岸上,不會在我永恒的過去与將來的卷軸上,多少地留下一點鮮明的金跡嗎?一八九五年二月二十八日

  今天我得到一封不具名的信,是這樣開始的:

  讓自己全心全意地俯伏在另一個人的腳前,是一件最真誠的禮物。

  寫信的人從來沒有見過我,只從我的作品中認識了我,他又接著說:

  無論是多么少或是多么遠,太陽1的崇拜者也會得到一部分的陽光。你是世界的詩人,但是對于我,你似乎是我一個人的詩人。

  還有一些同樣情調的話。

  人是那樣地切望把他的愛寄托在一個對象上,這樣他最后就和他自己的“理想”愛戀上了。但是我們怎么就該認為思想就不像事實那么真實呢?我們永遠不能确實知道我們通過感官所得到的真理,對于思想后面的本質,也就是心的創造來說,為什么我們就有更大的疑問呢?

  母親在孩子身上實現了偉大的“思想”,這是每個孩子身上都有的,但那不可言說的“思想”,對于任何其他的人,并沒有顯露出來。難道我們可以說那把母親自己以生命和靈魂牽引出來的東西是虛幻的,而不能把我們同樣地牽引出來的1作者的名字。羅賓,是“太陽”的意思。——譯者東西,卻是真正的真實嗎?

  每一個人都值得承受愛情的無限財富——他的靈魂的美是沒有邊際的 但是我談的太寬泛了。我所要表達的是,一方面,我沒有權利接受我的崇拜者貢獻給我的心;這就是說,對我來講,一個看透了我的日常的外表的人,是決不會有這些美好的情感的。但是在另一方面,我是配受一切甚至于更高的崇拜。赴帕卜那途中一八九五年七月九日

  我正滑穿過彎曲的小伊茶瑪提,這條雨季的小小的河流。

  它兩岸的一排排的村舍,它的麻地和蔗田,它的小小的一塊一塊的蘆葦地,它的碧綠的浴場的斜坡,它像被人所喜愛而常常背誦的几行詩句。人們不能熟記像巴特馬那樣的大河,但是這條曲折的小小的伊茶瑪提,它的音節的流動,是被雨的韻律所調節的。我正在慢慢地寫我自己的詩 

  這是黃昏時候,天空被云霧遮蓋了,雷聲怒吼,野樹叢向著吹過的狂風波浪似地低首。竹林深處,墨一樣地沉黑。蒼白的微光像傳報惡耗的使者,在河水上閃爍著。

  我在陰暗中伏案作書,我愿意低聲說出低調的親密的話語,來和這黃昏的半陰影的畫面,取得一致的情調。但正是這种的愿望,把一切的效果都毀坏了。愿望不是自己得到了滿足,就是一點也得不到。所以准備打一場嚴酷的仗,比准備說一段隨便的、沒有條理的話,簡單得多。西來達一八九五年八月十四日

  關于工作的一個主要之點,就是為了工作的緣故,個人必須將私人的苦樂看輕;真的,要盡可能地忽視它們。我想起了在沙乍浦發生的一件事。有一天早晨,我的仆人來晚了,對于他的遲到我感著十分憤怒。他走來站在我面前照例地問了安,用微帶哽咽的聲音解釋說,他的八歲的女儿昨天夜里死去了。以后,他拿起撣子來,開始收拾我的屋子。

  當我們察看工作的園地,我們看到有的人在經商,有的人在耕地,有的人在挑擔,而在這下面,死亡,憂傷,損失,在一個看不見的潛流中每天地涌流——它們的隱秘沒有受到干扰。如果有一天這些情感壓制不住地奔騰到水面來,那么一切工作都要立刻停頓。個人的憂傷在下邊流著,上面是一條堅硬的石軌,責任的火車載著人類的擔負隆隆地走過,除了指定的車站以外,不為任何人停車。這工作的殘酷性,也許,就是人的最嚴肅的安慰。庫施提亞一八九五年十月五日

  只從表面的經文傳來的宗教,永遠不會變成我們自己的;我們和它的唯一聯結是習慣上的。把宗教吸收到內心里,是一個人的偉大的終身事業。它必須在痛苦中誕生;必須在他生命的血液中生活;然后,不管它是否給他帶來了幸福,人的旅程將在圓滿的喜樂中終結。

  我們很少体會到我們是多么虛偽,我們听別人嘴里說著,我們也跟著不停地說,同時我們的“真理”的廟宇,卻總在我們心里,一天一天地,一塊磚一塊磚地,不停地砌了起來。

  我們不能了解這永遠建造的神秘,當我們在流逝的時光中,把苦樂分起來看;就像把一句話分成一個字一個字地來讀,就變成不可了解的了。

  我們一旦發現了這個在我們心中進行著的創造計划的一致性,我們就体會到我們和永遠擴展的万有的關系。我們体會到我們也在被創造的過程之中,和在軌道上旋轉的天星一樣——我們的愿望,我們的痛苦,都在整体里面找到它們恰當的地位。

  我們也許不能确知有什么事情在發生;我們甚至于不能正确了解一粒塵土。但是當我們感到在我們里面的生命之流,是和外界万有的生命合一的時候,那么我們一切的快樂和痛苦,看去都是穿在一根喜樂的長線上。這些事實:我存在,我運動,我生長,它們和世上一切都聯系在一起,使它們顯得無邊地廣大,事實是,連一粒最小的原子中,也不能沒有我們的一份。

  我的靈魂,同這個美麗的秋晨,同這個浩闊的光輝,是一种密切的親屬關系;這一切色彩、芬香、音樂不過是我們秘密的神交的外表的表現。這种經常的神交,不管体會到与否,都使我的心思永遠在運動著;在我的內心和外界的溝通里,我得到了這种的宗教,多也罷少也罷,看我能力之所及;在這种思想的光照之下,在我能把它們變成自己的宗教以前,我必須先考驗一切的經典。西來達一八九五年十二月十二日

  有一天夜里,我正在讀著一本英國的文學批評,里面充滿了對于詩歌、藝術和美等等一切的各种各式的爭論。當我費力地讀完這些矯揉造作的討論之后,我的困乏的腦力,似乎走入一個充滿嘲弄的鬼臉的空幻的地區。

  夜已經很深了,我砰的一聲合上書,把它丟到桌上,然后我吹滅了燈想上床睡覺,我剛一吹滅燈,月光帶著惊奇的激動,穿過洞開的窗戶,立刻扑進我的屋里來。

  那盞小燈曾經冷冷地在譏笑我,像那個靡非斯特匪勒司1:這個极小的譏笑,把這從全世界的深厚的愛中發出的,無窮的音樂之光給遮住了。說真的,我在那本空洞羅嗦的書里找些什么呢?這才真正是那件東西,充滿著天空,在外面一直靜靜地等待著!

  如果我不去開窗就上床睡覺,因而錯過了這個幻象,它也會依舊等在那里,也不對那譏笑的小燈提出任何抗議。甚至于即使我終身對它是視而不見——讓那盞小燈胜利到底——直到我最后一次摸著黑爬上床去——即使在那時候,月亮也仍會在那里甜柔地微笑著,平靜地、謙遜地和她從亙古1歌德所作《浮士德》劇中的魔鬼。——譯者以來一樣地在等著我。

  (部分譯文刊于《世界文學》1962年第4期、《河北文學》1962年關于漢字整理和識字教學

  《文字改革》的筆談征文,引起我很大的興趣。從我自己的負擔和接触里,我也來談一談關于漢字整理和識字教學的一兩個問題。

  首先,我是一万個贊成漢字簡化的,先不必說為了听報告、寫筆記的方便,這個念頭可以說是在五十几年以前,我開始學寫我的學名“謝婉瑩”三個字的時候,已經萌動了。我這姓名一共四十几筆,寫起來又要橫平豎直,要用好長的時間,對于一個孩子是個沉重的負擔。記得小時候,在考算術時,我算簡單的加減乘除的算題,比我在考卷上寫上姓名,用的時間還短。因此我對于自己的姓名,很是頭疼,但是姓是沒法子改的了,我的名字里的“婉”字,是大家庭里姐妹的排行,也是輕易動不得的。我也只好忍痛負重地用了好多年。

  五四運動以后,我開始寫些不像樣的短篇小說,臉皮薄,怕同學們笑話,就想起個筆名。首先我要它簡單好寫。“冰心”這兩個字筆畫十分簡單,而且有“瑩”字的含義,我就采用了。這使得以后有些朋友或是問我這筆名的意思,或是開個玩笑,尤其是沒有念過唐詩“一片冰心在玉壺”的外國朋友們,往往會搖頭笑著說:“作家和詩人難道應該是冷心腸的?”

  這話扯得遠了,雖然我的學名這三個字,到現在已經有“著”的偏旁“言”和“坆”字頭“艸□”簡化了,但是很難寫,我既不用,也不必去管它了。我的意思是,漢字有許多很繁很難寫的,為了減輕學生負擔,常用的字,一定要簡化,既省時間,又省精力——至于如何簡化,我是個門外漢,只好留給群眾和專家去討論決定。我也建議,父母們給孩子起名字的時候,最好也挑個常用的、筆畫簡單的,或是已有簡化体的字。學生在學校里,一天要寫好几次自己的名字,有個簡單好寫的名字,可以給他省下好多時間。

  至于拼音字母,對于識字是有很大的好處,這几年我和小孩子接触的并不太多,而對于初學中國字的外國朋友們,卻有過多次的談話。我們——中國文化代表團——在一九五八年到歐洲訪問的時候,無論是意大利的、瑞士的、英國的朋友們,對于我們的文字改革,都發生极大的興趣。他們說:

  “我們向往中國的文化,我們喜愛中國的文學藝術,我們想了解你們革命成功的道理,我們一定要學習中國語文,但是學你們的方塊字對于我們實在是一件難事!現在有了拼音字母的教學法,真是太好了。”后來這些朋友中有人到了中國,他們又向我提出了他們的希望,他們說:“我們學會了拼音,到哪個車站都能念出地名來,這使我們十分高興,但是到了一個城市,街道或胡同的路牌上、店舖或貨物的名字上,又沒有附上拼音字母,我們就不知道怎樣叫了。”這也是值得我們考慮考慮的。

  還有,我有一個小學一年級的小朋友,她曾教給我讀過好几個我不會讀的“草木鳥獸之名”,這些都是她從拼音字母上學來的。可惜的是她一到了高年級,教師不用拼音字母,很快地就把它們忘記了。拼音字母在儿童課本和讀物上,應該應用到多么廣泛長久的程度,也是我們應該好好調查研究的問題。

  (本篇最初發表于《光明日報》1962年4月29日。)

                只揀儿童多處行

  從香山歸來,路過頤和園,看見頤和園門口,就像散戲似的,成千盈百的孩子,鬧嚷嚷地從門內擠了出來。這几扇大紅門,就像一只大魔術匣子,蓋子敞開著,飛涌出一群接著一群的關不住的小天使。

  這情景實在有趣!我想起兩句詩:“儿童不解春何在,只揀游人多處行”,反過來也可以說,“游人不解春何在,只揀儿童多處行”。我們笑著下了車,迎著儿童的涌流,擠進頤和園去。

  我們本想在知春亭畔喝茶,哪知道知春亭畔已是座無隙地!女孩子、男孩子,戴著紅領巾的,把外衣脫下搭在肩上拿在手里的,東一堆,西一簇,唧唧呱呱地,也不知說些什么,笑些什么,個個鼻尖上閃著汗珠,小小的身軀上噴發著太陽的香气息。也有些孩子,大概是跑累了,背倚著樹根坐在小山坡上,聚精會神地看小人書。湖面無數坐滿儿童的小船,在波浪上蕩漾,一面一面鮮紅的隊旗,在駘蕩的東風里嘩嘩地響著。

  我們站了一會,沿著湖邊的白石欄杆向玉瀾堂走,在轉折的地方,總和一群一群的孩子撞個滿怀,他們匆匆地說了聲“對不起”,又匆匆地往前跑,知春亭和園門口大概是他們集合的地方,太陽已經偏西,是他們歸去的時候了。

  走進玉瀾堂的院落里,眼睛突然地一亮,那几棵大海棠樹,開滿了密密層層的淡紅的花,這繁花開得從樹枝開到樹梢,不留一點空隙,陽光下就像几座噴花的飛泉 

  春光,就會這樣地飽滿,這樣地爛漫,這樣地潑辣,這樣地華侈,它把一冬天蘊藏的精神、力量,都盡情地揮霍出來了!

  我們在花下大聲贊歎,引起一群剛要出門的孩子,又圍聚過來了,他們抬頭看看花,又看看我們。我拉住一個額前披著短發的男孩子。笑問:“你說這海棠花好看不好看?”他忸怩地笑著說:“好看。”我又笑問:“怎么好法?”當他說不出來低頭玩著紐扣的時候,一個在他后面的女孩子笑著說:

  “就是開得旺嘛!”于是他們就像過了一關似的,笑著推著跑出門外去了。

  對,就是開得旺!只要管理得好,給它适時地澆水施肥,花也和儿童一樣,在春天的感召下,歡暢活潑地,以旺盛的生命力,舒展出新鮮美麗的四肢,使出渾身解數,這時候,自己感到快樂,別人看著也快樂。

  朋友,春天在哪里?當你春游的時候,記住“只揀儿童多處行”,是永遠不會找不到春天的!

  (本篇最初發表于《北京晚報》1962年5月6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札》。)紅孩子的話

  ——為故事影片《紅孩子》的小演員作射在我的臉上;您的右手把太陽的熱,

  傳到我的肩頭 

  親愛的毛主席!

  我們六億人民的父親!我們不是長春人,我們來自北京,

  但是,在您的陽光普照下,我們永遠都是紅孩子,

  我們都是生長在瑞金!

  (本篇最初發表于《上海電影》1962年5、6期合刊。)王憶慈

  從城里回來,客廳里已經有人在等著我!一位年輕的女同志,笑盈盈地站起來,迎上來和我握手,“您還記得我吧?

  王憶慈——老母雞 ”我高興地摟起她來,“怎能不記得?

  你簡直是個大人了,听說你當了保育員了,這下子可真成了老母雞了!”

  我認識王憶慈,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時我們住的房子离我女儿的學校很近,一放了學,她的同學們都到我們家里來溫課。說是溫課吧,女孩子們在一起,就像小鳥儿一樣,吱吱喳喳的,她們端几張小椅子圍坐在廊子上,又說又笑,常常鬧得我看不下書,也寫不出文章,但是若有一天,她們忽然不來了,我又感到悶得慌。

  這几個女孩子,都是屬牛屬虎的,也都有“外號儿”,比方說什么“小猴”,“傻丫頭”,“胖奶奶”等等,“老母雞”最小,大家也叫她小妹。其實她不一定最小,她們“敘齒”的那一天,我在窗內听見大家問她:是哪一月哪一天生的,她說:“我只知道我是屬虎的,我母親生我的時候,父親不在家,兩年后,父親回來,母親已經死去了 ”這些話使得這一群小鳥似的女孩子們暫時靜默了下來,我站起來,從窗內細細地看了王憶慈一眼:小小的個子,兩條細辮子垂在胸前,臉上微微的有几點雀斑,眉清目秀,一團儿的天真和溫柔——這時大家几乎是同聲地說,“不知道沒關系,就算你最小,我們都是你的姐姐!”說著大家把王憶慈圍了起來。

  后來我問我女儿,王憶慈的外號儿是怎么來的。我女儿笑說:“王憶慈最喜歡小孩子,到哪儿都是一群一群的孩子圍著她,就像一只老母雞似的。”因此當她們這一班高中畢業了,王憶慈沒有參加大學的入學考試,而去當一個托儿所的保育員的時候,大家都不覺得奇怪。

  這一天,我們坐在我院子里的樹下閒談,王憶慈說:“我的父親愿意我學醫,我也完全同意,五年前的夏天,正在我准備大學的入學考試的時候,我們胡同里成立了一個托儿所,院子里几位年輕婦女剛參加工作,都高高興興地把孩子送了去。可是李大嫂從外面回來,眼睛通紅,我問她怎么了?她不好意思地勉強笑了笑說:‘剛才把孩子送到托儿所,孩子到門口不肯進去,那個保育員出來了,一點笑容也沒有,嘴里說:怕什么,快進來!一面連拉帶扯地把孩子拉走了,我站在門口,听見孩子在里面哭,我的眼淚就止不住了,其實呀 真是 ’

  “您知道我從小沒有了母親,父親出差的時候多,我是寄養在人家長大的,我的那個干媽待我一點也不好,后來,父親在北京長住了,每逢星期六,他下了班就去接我回來,星期天下午又把我送去。我記得那時父親的那一間衾枕凌亂、桌椅蒙塵的屋子,對我已是天堂!我們吃完飯,父親默默地抱著我坐在燈前,他用長滿了胡子茬的臉,挨著我的耳朵,輕輕地說:‘憶慈呵,你想什么呢?怎么總是傻子似的?’總要到第二天醒來,發現自己是睡在父親身邊的時候,我才活潑了起來,有說有笑,父親做飯洗衣服,我給他拿這個遞那個,跳跳蹦蹦地,父親也顯得十分高興,到了下午,看到父親替我歸著東西,我就又‘傻’了,我低下頭,兩只手緊緊地抓住一塊手絹,坐在床角里,一直坐到該走的時候。到干媽家的路上,我的腦子里只涌現著干媽冰冷的臉,‘怕什么,快進來!’就是第一句打進我的頭里的話——而這句話恰恰就和李大嫂剛才所重复的一字不差,我的雙手忽然顫抖起來了!

  “到了我進小學的年齡,我說什么也不到干媽家去了。我告訴父親我會管自己,還會幫他做事。從那時起,我和父親快樂地生活著,我從小學讀到高中。

  “我們院子里的孩子都和我好。第二天,我看到李大嫂的孩子又哭著不肯去托儿所,我就同李大嫂說,‘您把他先放在家里吧,我替您看著。’李大嫂說:‘那怎么行呢?’可看見孩子拉住我不放,她也就忙忙的上班去了。別的孩子看見李家的孩子不去,他們也都不去了,直拉著我轉圈儿。我有些后悔,我想,這樣做豈不是拆托儿所的台?過了几天,听說那位保育員嫌累,不干了。街道上几位委員急得直轉磨。我忽然想,我來當吧,那怕先做一年,等托儿所有了人,我再考大學也不晚。

  “托儿所這玩意儿,可不簡單,唱歌吧,跳舞吧,這些我都不怕,只是整天的一個人帶三四十個孩子,一個孩子一個脾气,有時也真心煩。但是我一想到我自己小時候的苦處,再看看每一個孩子,覺得個個都可愛。頭几天亂過去了,孩子們很快地便和我熟悉起來,當我每天站在托儿所門口,看到孩子老遠地看見我,就掙脫母親的手,歡笑著向我奔來的時候,我的心中就陣陣地發熱,母親們笑著走了,我的眼淚反而落下來了 

  “我愛孩子們,孩子們也愛我,母親們更是興高采烈地支持,我們的托儿所漸漸地不但辦日托,也辦了全托。奇怪得很,這時不但母親們不讓我离開,我自己也不肯离開了——事實就是這樣,我一直干了五年,我想,我還要一輩子干下去 ”

  說到這里,她忽然低頭看了看手表,連忙站起來,抱歉地說,“我該走了。今天是星期六,有個孩子家里打來電話,說是他媽媽摔了腳,沒人來接,我就把孩子送回去了,恰巧他家就在這附近,就順便來看看您 ”

  我戀戀不舍地送她出來,我說,“憶慈,你是個受到表揚的保育員,請告訴我,是什么力量鼓舞著你,使你以保育儿童做終身的事業?”

  她低了一會頭,想了想,笑了,“開始的時候,我是以我的干媽做我的反面教員,回憶痛苦的過去,我把每一個孩子都當作從前的自己,從心里加意地体貼照顧。這些年來,受了更多的社會主義的教育,我進一步体會到,我身邊的這些孩子,不但是父母們的儿女,也更是社會主義祖國的小公民,把他們培養成為一個快樂、勇敢、爽朗的社會主義的建設者,是值得我獻上終身的心血的。這話也許說得太高太遠了吧?事實就是這樣 ”

  她匆忙地笑著和我緊緊地握了握手,就走了。我呆呆地目送著她,直看著她轉過牆角 

  五年前在我窗外坐著的那些女孩子,都已愉快勇敢地走上自己的工作崗位了。王憶慈是其中的一個。在“六一”儿童節的快樂气氛中,我特別想起她,因記之如上。

  (本篇最初發表于《北京日報》1962年6月1日。)《春秋故事》讀后

  有人給我送來一本《春秋故事》1,我拿起從頭看去,看得我滿心歡喜,不由得拿起筆來,寫几句介紹的話。

  這話說起來就遠了!這些年來,我有過不少的机會和青少年談話,這些求知欲十分旺盛的孩子,常常對我表示他們的苦惱,就是他們感到他們的知識領域里,缺乏著一种很基本很寶貴的東西——祖國歷史的基本常識。有些中國的成語,說出來他們不懂,有些中國的歷史人物,說出來他們不認識。

  找書看吧,一部二十四史不知從何看起,而且文言文看起來有困難,就是看懂了,也不知道這件事發生在什么年月,究竟离他們的時代多遠?發生在什么地方,就是說發生在現代的什么地方?比方說吧,他們听到“老馬識途”這句成語,他們就去找這個故事的出處,他們找到了從前的《國文教科書》中的一課:

  管仲曰:“老馬之智可用也,”乃放老馬而隨之,遂得故道。

  1《春秋故事》,林漢達編著,中國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作者看了這一段,即使他們知道桓公是齊國的國公,管仲是齊國的大臣,齊國是在現在的山東省,但是孤竹國在哪里呢?

  這事情發生在什么年月呢?諸如此類的問題,使得他們讀過的故事,在他們腦子里的歷史和地理的圖表中,安不上一個固定的位置。

  這本《春秋故事》的好處,就是把中國歷代的歷史故事,按著年代,以常見的成語為題,比如《千金一笑》、《一鼓作气》、《搜孤救孤》、《臥薪嘗膽》 一段一段地用以北京方言為基礎的普通話既明白又生動的講述下去。最好的是,遇到年代就注上是公元前多少年,遇到地名,就注上是現在的什么地方,比如說《老馬識途》這一段吧,我們看過之后,就知道這事情發生在公元前663年,离現在已有二千六百二十五年了。孤竹國是在現在的河北省廬龍縣到內蒙古自治區朝陽縣一帶地方。還有更好的是,遇到難字,比如古地名,人名,也都給注上音。這使我想起,我自己小的時候,沒日沒夜地看古典小說,如《三國演義》和《水滸傳》,當看得入迷的時候,遇到難字既顧不得問人,也不會查字典,就這樣牽強附會地讀了下去,所以到現在有些難字,還是照著几十年前我自己給安的字音念的!這本《春秋故事》,前面有一幅“春秋地圖”,古代的地名印的是紅字,現在的地名印的是黑字,兩兩印證,一目了然。后面還有“中國通史年表”和“春秋大事年表”,以及“難字注音表”。這對于我們的小讀者,甚至于像我這樣的老讀者都有极大的幫助的。

  正如編者在前言里所說的:“咱們中國有文字記載的歷史,比哪一個國家都長,有意思和有趣儿的歷史故事,比哪一個國家都多。”我們有這么一個巨大的歷史寶庫,我們中國的小讀者,也應當是最幸福的。我自己一直都在想望著會有《春秋故事》這樣的适宜于少年儿童閱讀的中國歷史故事出世,現在,我的愿望實現了,而且編者還說:“我們打算從古到今,編一套《中國歷史故事集》。”這真是一個好消息!我和万千的小讀者一起,都在興奮地等待著!

  (本篇最初發表于《人民日報》1962年6月1日。)孩子們的作品

  六一國際儿童節的前夕,各報紙刊物上都刊登有儿童的作品,也有文章,也有圖畫。看了實在叫人興奮、喜歡。我甚至于想,為什么每年在儿童節時候,報紙編輯們總是緊張地向大人們要稿呢?如果每年這時候,多刊登些孩子們自己的作品,定會耳目一新,孩子們得到了觀摩和鼓舞,大人們也得到了快樂和啟發。

  文藝作品是時代的風雨表,不可避免地要反映當時社會的思想感情,比方說,小朋友童天齊寫的那篇《雨》吧(一九六二年五月二十九日《人民日報》第六版),他說:“好雨!

  我真要謝謝你,你慷慨地為丰收而工作,你与冬雪齊美,你給農業帶來多大的好處呵!”、“雨!你要是常這樣及時地下,那該多好呵!”他說的都是我們心里的話,只是句子更短,更有力,像“好雨!”是從喜悅的心中發出的喝彩。“雨!”是喝彩后的懇求的“再來一個”!此外,他描寫下雨,也有十分形象化的句子,像“雨點不住地打著地,仿佛天上有大噴壺,給大地洗澡”,看到這里,我微笑了,如果我寫下雨,我該想不出這樣的句子吧?我仿佛看到這位五年級的小朋友,在淋浴的水龍頭下,濕漉漉的短發粘在額上,一面大聲歡笑著,一面用雙手掠去眼睛上面的水珠 

  我也愛看孩子們畫的畫,那么大膽,那么充滿了想象,又充滿了生活,一點不受“清規戒律”的約束。比如說,五歲的小畫家黃黑妮畫的貓——在第二屆國際儿童美術展覽會,得過一等獎的,就精神虎虎,那一對發光的眼睛,亮得出奇!

  那光彩,那形態,都不是可以從“臨摹”上得到的。還有,小畫家們給他們的畫題名的時候,也往往是出人意料之外,入乎情理之中,令人叫絕的,像黃黑妮把她畫的那幅三個小朋友看花的畫,叫做《只許看不許摘》,這就把她對于小朋友應該怎樣賞花的看法,也放進去了!

  看到孩子們動人的作品,欣賞之余,最能表達出我們歡喜感謝的心情的,還是這一句話“毛澤東時代的孩子是幸福的”。我們鮮嫩的蓓蕾,在光天化日之下,風調雨順之中,一定會万紫千紅盛開怒放,但是我們做為前一代的,還是人人有責。為著愛護我們可愛的接班人,我們必須在自己的崗位上,細致深入地誘導著他們永遠往自然、清新、朴實、健康的路上走。

  (本篇最初發表于《北京晚報》1962年6月3日。)一只木屐

  淡金色的夕陽,像這條輪船一樣,懶洋洋地停在這一塊長方形的海水上。兩邊碼頭上倉庫的灰色大門,已經緊緊地關起了。一下午的嘈雜的人聲,已經寂靜了下來,只有乍起的晚風,在吹卷著碼頭上零亂的草繩和塵土。

  我默默地倚伏在船欄上,周圍是一片的空虛——沉重,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蒼茫的夜色,籠蓋了下來。

  猛抬頭,我看見在离船不遠的水面上,漂著一只木屐,它已被海水泡成黑褐色的了。它在搖動的波浪上,搖著、搖著,慢慢地往外移,仿佛要努力地搖到外面大海上去似的!

  啊!我苦難中的朋友!你怎么知道我要悄悄地离開?你又怎么知道我心里丟不下那些把你穿在腳下的朋友?你從岸上跳進海中,万里迢迢地在船邊護送著我?

  過去几年的、在東京的苦悶不眠的夜晚——相伴我的只有瓦檐上的雨聲,紙窗外的月色,更多的是空虛——沉重的、黑赳赳的長夜;而每一個不眠的夜晚,我都听到戛達戛達的木屐聲音,一陣一陣的從我樓前走過。這聲音,踏在石子路上,清空而又堅實;它不像我從前听過的、引人憎恨的、北京東單操場上日本軍官的軍靴聲,也不像北京飯店的大廳上日本官員、紳士的皮鞋聲。這是日本勞動人民的、風里雨里寸步不离的、清空而又堅實的木屐的聲音 

  我把雙手交叉起,枕在腦后,隨著一陣一陣的屐聲,在想象中從穿著木屐的雙腳,慢慢地向上看,我看到悲哀憔悴的穿著外褂、套著白罩衣的老人、老婦的臉;我看到痛苦憤怒的穿著工褲、披著蓑衣的工人、農民的臉;我看到憂郁彷徨的戴著四角帽、穿著短裙的青年、少女的臉 這些臉,都是我白天在街頭巷尾不斷看到的,這時都匯合了起來,從我樓前戛達戛達地走過。

  “苦難中的朋友!在這黑赳赳的長夜,希望在哪里?你們這樣戛達戛達地往哪里走呢?”在失眠的輾轉反側之中,我總是這樣痛苦地想。

  但是魯迅的几句話,也常常閃光似地刺進我黑暗的心頭,“我想:希望本無所謂有,也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就這樣,這清空而又堅實的木屐聲音,一夜又一夜地從我的亂石嶙峋的思路上踏過;一聲一聲、一步一步地替我踏出了一條堅實平坦的大道,把我從黑夜送到黎明!

  事情過去十多年了,但是我還常常想起那日那時日本橫濱碼頭旁邊水上的那只木屐。對于我,它象征著日本勞動人民,也使我回憶起那几年居留日本的一段生活,引起我許多复雜的情感。

  從那日那時离開日本后,我又去過兩次。這時候,日本人民不但是我的苦難中的朋友,也是我的斗爭中的朋友了,我心中的苦樂和十几年前已大不相同。但是,當同去的人們,珍重地帶回了些与富士山或櫻花有關的紀念品的時候,我卻收集一些小小的、引人眷戀的玩具木屐 

  1962年6月8日,北京。

  (本篇最初發表于《上海文學》1962年7月號,后收入散文集《櫻花贊》。)評《“小小”供銷站》

  作為一篇初學寫作者的作品,《“小小”供銷站》1這篇短篇小說是難能可貴的。

  這故事的中心人物是一個小村供銷站的售貨員佩珠,被村里的青年人親熱地叫做“帶珠的人”的。她了解党的農村商業政策,牢牢地記住公社財貿書記的話:“一切要為群眾的方便”,于是她拒絕了大隊支書對她的照顧,什么“工作上不方便呀!路遠呀!不好走呀 ”堅決要在后山村頭上那間孤獨的、被大榕樹籠罩著的小屋設立她的小小的供銷站,因為那里是個“各村進山、下田的社員一定要經過它;大榕樹是人們工后休息的地點”。她堅持說:“小屋好!去個人幫我打掃,明日開始營業。”故事就從這里展開了。

  這個短篇,對于環境的描寫、人物的刻畫,都很鮮明生動。女售貨員佩珠是個熱愛群眾、熱愛勞動、熱愛自己工作的姑娘,她勤勞、爽朗、愛說話,這樣就又襯托出一個不愛說話而心里有數的生產隊長、埋頭苦干的卜由明,他就是大隊書記派來幫她打掃小屋的小伙子。他的話雖然不多,但是1《“小小”供銷站》載1962年6月23日《大公報》第三版,作者崔以忠。——作者

  在小說里關于他的打掃、刷灰以及屋里擺設安排的描寫,都看得出他是一個在工作上細心周到的人。他的話雖然不多,但是他對于供銷站的關心、對于佩珠的幫助甚至于喜愛,都從另一幫以劉樹生為首的青年人的行動和說話里顯露出來了。

  這樣的處理方法,是很干淨利落的。

  這個短篇的整個气氛是社會主義農村建設的一片快樂光明的景象:困難是有的,工作是忙的,里面也有矛盾,比如說,春天來了,春耕忙了,農具蓑衣等等都是供銷站赶著供應的;而由于供銷站地點的适中,農民送山貨方便了,一冬天收的山貨連供銷站的小屋的床下都塞滿了;山區的雨季要來了,為著避免潮气的襲擊,山貨必須赶緊送到鎮供銷社去。

  這時,佩珠孤掌難鳴,怕送了山貨,又耽誤了營業。正在她愁眉不展的時候,卜由明來教她:“把事情和大家商量商量”,結果是二十個青年農民利用清明放假的這一天,幫助她一口气把所有的山貨通通送到鎮供銷社去。這一段的描寫很有气勢,描繪出精力充沛、熱愛勞動的青年和少女的團結互助的精神。我覺得,如果在“只見佩珠擺著兩條辮子,走在最前頭”這兩句的后面,再加上一兩句描寫這二十個挑著擔子的青年的雁陣般的長長的隊伍、健步如飛地走的話,也許結尾會更有力一些。

  第五段描寫的是一些細節,從群眾在田間的對話中襯托出佩珠的好心和能干,少數人有誤解,多數人心里明白,從青年的玩笑里順便也帶出卜由明和佩珠之間的感情。這也是寫得好的,不過文字上也可以再簡洁一些。

  在我們這個新社會里,到處都是新的气象,尤其是在農村,有新建設、新措施,也有新困難、新矛盾。這一些都是作者筆下的好材料。初學寫作的人,在參加人民火熱的斗爭中,能抓住這些動人的場面細細地觀察、研究、分析,多多地寫,對自己是個鍛煉和提高,對于人民也是有益的。我對于初學寫作的作者們,抱著很大的希望。

  1962年6月13日于北京。

  (本篇最初發表于《大公報》1962年6月23日。)感謝我們的語文老師

  前天近午,有三個在初中和高中讀書的少年來看我。他們坐了一大段車,還走了一大段路,帶著滿臉的熱汗,滿身的熱气,滿心的熱情,一進門就喊:

  “×媽媽,您好,我們來了!”

  這几個孩子,几乎是我看著他們長大的,几個月不見,仿佛又長了一大截!有的連嗓音都變了,有的雖然戴著紅領巾,卻不像個中學生而像個輔導員,有的更加持重靦腆,簡直像個大姑娘了,可是在我這里,他們就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樣,一面扇扇子,喝涼水,眼睛四下里看,嘴里還不住地說。最后,他們就跑到書架和書桌前面去 

  “您有什么新書沒有?”

  “您這儿還有《紅旗譜》哪,我看過一遍都忘了,老師還讓我們夏天看呢,借給我好不好?”

  “這《蕙風詞話》《人間詞話》說的是什么呀?”

  “呵,《人民文學》第七期,我們都說那篇《賴大嫂》寫得好,您說呢?”

  我一個人實在對付不了三張快速的嘴,我只看著他們笑,我只感到心花怒放,多么火熱的青春呵!

  慢慢地,他們手里拿著書、水杯和大蒲扇,圍著我坐下來了,談著看書,談著文學作品,忽然談鋒轉向語文老師。

  那個變了嗓音的大小孩子說:“我看書的興趣,完全是我們的語文老師引起的。在前年,我們的那位語文老師,不用提多好啦,給我們上語文課的時候,講的那么生動,我們都听得入了迷。下課以后去找他談話,他還給我介紹許多課外的書籍。那一年,我看的書最多了,課內的古典文學,像《琵琶行》,我到現在還能背。可惜這位老師只教我們一年,就去編教材去了。后來的語文老師,上課時候講的內容和政治課差不多,我們對于課文的感受就不特別深了 ”

  那個更加沉靜的姑娘,這時也微笑說:“我們的語文老師也不錯,我就是喜歡跟他寫作文。他出的題目好,總讓人人都有自己的話說,而且說起來沒有完。他在卷本上批改的并不多,但是他和每個學生談話的時候,卻能談到几個鐘頭。現在,我才知道寫作文也可以是一件很快樂的事 ”

  我看著這几雙發亮的感激的睛睛,使我想起了許多往事,從欣賞到寫作,從幼芽到小樹,是經過多少人的細心培養呵。

  我嘴里只說,“我真愿意你們的語文老師都在這里,他們听了不知要怎樣地高興。但是,也別忘了,‘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閱讀和寫作,一旦有了好的開頭,就得自己努力繼續下去,要不然,老師走了,這些好習慣也跟著走了,你說可惜不可惜?那老師也就白教了!”

  他們都笑了,“也可能是白教了,我們努力就是,不過,我們還是感謝我們的老師!”

  我好像是對自己說的,“只要努力,老師就決沒有白教,讓我們都感謝我們的老師!”

  (本篇最初發表于《北京晚報》1962年7月25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札》。)《沒有織完的統裙》讀后

  讀完這本《沒有織完的統裙》1,興奮得如同看了描寫兄弟民族生活的電影一樣,它把讀者引到色彩濃郁的環境里,丰富奔放的生活中去。

  《沒有織完的統裙》是一位兄弟民族作家——白族楊蘇同志寫的關于祖國云南省內兄弟民族的生活的短篇集。這本書有它的特色,也可以說是因為他所描寫敘述的對象,有它的特色。這些故事的背景是:青翠的山崖,碧綠的流水,深郁的樹林,鮮紅的花朵,肥美的田地 這些故事里的人物是壯健的、純朴的、美麗的、粗獷的、熱情的,剛剛掙脫了封建統治的少數民族弟兄姊妹。故事的發展是在他們和自己陳舊的風俗習慣作堅持的斗爭中、在他們和漢族弟兄開始同工共事而日益親密團結中,慢慢地引伸出來,中間穿插著許許多多兄弟民族的丰富多彩的起居服食、節慶歌舞,和极其形象化的兄弟民族所常用的富有詩情畫意的語言。這樣,就使每一段故事都顯得絢爛照眼,如火如荼!而一切的一切,又歸納在解放后的党領導下的嶄新的邊疆兄弟民族的生活。我想,假如這些故事讓一個漢族作家來寫,若不是在那里生活1《沒有織完的統裙》,白族楊蘇著,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作者過許多年的,也許寫不出那么細致周折的情節,不用談別的,就是那些花草鳥獸之名,已經夠人探討考證的了。

  在這里面,給我印象最深的,是《親如兄弟》那一篇。受盡了漢族地主和本地的土司欺凌的傣族弟兄——賣哏,對于來幫助他們插秧的漢族協作隊,是沒有信心的,他又怕漢人“欺負”他的牛,于是他偷偷地把牛牽到山上藏了起來,但是當他看到協作隊長王力和其他漢族隊員拼出死命來自己犁田,又在江洪暴漲的時候跳下水去保衛堤堰,這些活生生的“親如兄弟”的事實,把賣哏徹底地感動了,于是他在間不容發之頃,砍下一根龍竹,來不及削下枝丫,就跳入急流之中,去救王力!

  這几段文字是寫得出色的:

  是沒有一個人直起身喘口气,漢族和傣族男男女女四十來個人的心比太陽還熱,四十多雙眼睛,看著王力他們前進的腳步,踏過傣族人民的土地,听著他們“杭唷”

  “杭唷”的哼聲,全心只想著一件事,“栽呵,栽呵,搶時間栽呵”。

  正在王力他們代牛犁田的時候,社主任帥恩相從田埂上挑著一擔秧子來了:

  擋住王力他們,激動地大喊:

  “者弄老王,耕牛在這樣辣的天气也不犁田啊,不能這樣,不能這樣!”

  王力額上的汗水,滴進了他的眼里,他艱難地睜著眼睛說:“社主任,沒有關系,我們是來幫助傣族兄弟栽秧的,再苦點我們也高興啊!”

  帥恩相緊緊拉住牽繩,望著他們肩膀上勒進去的紫紅印痕,含著淚水道:

  “者弄老王,不能再這樣,除非你們從我身上耙過去!”

  這些對話,是共產党和毛主席派來的漢族兄弟和傣族兄弟的,嘔心瀝血的情感沸騰的對話,這對話和幸福的眼淚在一起,把漢傣兩族人民的心都滋潤了。

  底下一段關于賣哏的感受的描寫,也是有力的:

  踉踉蹌蹌地走到田埂上,似乎所有的眼睛都在怒視他,那些眼淚仿佛滾燙的開水澆在他的心上。在這個集体中,他像一個被遺忘了的旅客,孤零零地蹲在一個角落里,享受不到兄弟般的關怀,也享受不到集体溫暖的友誼。他拼命地扯著田埂上的野草,把扯下的野草掐碎,在手掌中拼命地揉,好似只有這樣,才能解除他心中沉重的負擔。唉!這些是共產党毛主席教出來的漢人,是傣家人的親兄弟啊,怎么才能贖回自己的錯誤呢?!

  漢族協作隊在傣族兄弟中間,顯示了他們是党和毛主席偉大民族政策的化身,使漢傣人民之間,水乳交融,親密無間,他們誓愿要把這一大片荒地,變成良田,“讓谷子長得像芭蕉一樣”,“變得比經書里的天堂還要好”。

  這書里的几個短篇,還給我一個鮮明突出的印象,就是我們兄弟民族的青年,在解放以后,撥開重重的云霧,看到了天空海闊的前途,他們是怎樣地渾身充滿了干勁,雛鷹乳虎似的要轟轟烈烈地大干一場,來改變自己家鄉一窮二白的面貌,來保衛自己美麗自由的祖國。像《路遇》里的僳僳族青年余三,跑一百三十里路到城里去剃頭發、胡子,為的是怕人家說他年紀大了,不讓他當解放軍。邊防軍王班長用壯烈的行動教育了兄弟民族新的一代人,這一代人,將使我們偉大祖國的邊疆像銅牆鐵壁一樣鞏固,這是一個例子。另外,像《沒有織完的統裙》里的載瓦女青年娜夢,她不听她母親諄諄訓誨的“男人不會耍刀,不能出遠門;女人不會織統裙,不能嫁人”的古諺,而一心一意地丟掉織裙,去學“管天管地管風雨”的气象學,要織“一條最好看的統裙,織一條載瓦姑娘從來沒有見過的統裙”,因為“毛主席已經給山鵒子插上了鷹的翅膀”。再沒有什么習慣的力量,能夠把這個充滿了遠大的理想的姑娘,關在茅屋里,去織完那條只有鳥獸花朵的統裙了。

  提到老風俗習慣,從這几篇小說里,我們也能看出為著努力生產,創造新生活,我們兄弟民族的青年要向它作著多么艱苦的斗爭:《嫩西節》里的傣族青年岩賀保,堅決而又溫柔地說服他的新娘米月團,為著生產緊張,放棄那新婚夫婦回家拜年的習俗——“利很浪”,他給她算了耗費去的勞動力之后,說“不要說阿公阿祖傳下的規矩,就是佛祖訂下的也得改”。《剽牛》里的景頗族女青年木娜,為著她的祖父在全村的人都下田生產的時候,卻去剽牛祭鬼,她气喘吁吁地跑去找支部書記勞則,說:“ 我想,寨子里已兩年不剽牛祭鬼了,我阿公怎么帶這個頭呀!心里一急,家都來不及回去,赶快來找你了!”《春雨滿山寨》里的景頗族青年梅普堵在新婚之夕,卻為著正當生產隊里需要一個骨干的時候,他的新娘按老規矩若要回家一年的話,就要耽誤生產,他煩惱地想:

  毛主席領導景頗人大解放,一年比一年更新,一天比一天更美好。這些變化,用景頗人所有的語言加在一起也說不完。咳,可是我們的老風俗習慣,卻為什么變得這么慢,這些古老的東西,像蜘蛛网一樣地把我們腦子网住了,怎么也撕不開它,使我們不能往前走 

  但是,“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這些古老風俗習慣中的不利于生產發展的東西,像“利得浪”、“剽牛”、“跑娘家”,都在這班青年人的反對之下,也像柔弱的蜘蛛网一樣,讓一根尖利的嫩竹,一下子挑開了。

  最后,應該提到這本書里,那些迷人的、西南邊疆濃郁絢麗的景色香味的描寫,看了那些句子,至少讓我們多學些“草木鳥獸之名”,至少讓我們這些沒有到過美麗的西南邊疆的人,也走入這醉人的圖畫里面!

   走到半路,天色已黑下來,公路,漸漸模糊了,

  路兩旁的大青樹、挺直的蔓蒼坡、棕櫚、蒼青的梅宗,都變成黑糊糊的巨大枝椏,苦艾、香茅草、剛翻過不久的泥土、新鮮的牛馬糞,混合著發出一股香味。土狗和蝌蚪的鳴叫聲,更襯托出田野里的安靜 

   雨的确停了,陽光已經穿破烏云,向大地投射出道道金光,芭蕉葉上的雨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粉白的楸木樹花,火紅的攀枝花,淡黃的茶子花,都飽含著春雨,在陽光里開得越發鮮艷。遠處蒼藍的青山,分外明淨爽朗。只有稠密的森林上空還蒙著一層藍霧般的水汽,地上的青草,翠綠鮮嫩,像綠斑鳩雛鳥的絨毛一樣,原來在大青樹下躲雨的陽雀、蔡子雀、灰斑鳩都抖開羽毛上的雨珠,成雙成對扑剌剌飛上樹梢,宛囀啁啾,使雨后的一切景物都顯得分外明淨美麗 

   出了竹林,太陽正從蒼藍的山巔升起,初升的太陽,像個紅玉盤,陽光也仿佛紅玉的閃光,非常柔和。

  在陽光照射下,山慢慢變成靛藍的顏色。一片片香茅草,鐵蓮花似的一叢叢劍麻,被陽光染成金綠色的。透過橡膠林和榕樹的空隙,陽光又像一支支金色的箭,投射到長滿香茅的大地上。隨著晨風,田野里飄過熟透了的菠蘿香味。棉花和豆葉上殘留著的露珠,起初還在陽光下閃著銀光,不一會,它就成了一股淡淡的青煙,梟裊娜娜向蔚藍的天空飄去!

  像這种富有田野抒情詩意味的句子,在這十三個短篇中,到處可見,在此就不多占篇幅了。此外,還有許多十分生動的民間諺語,如:“樹葉當不了煙草”,“老年人的話,抵得刀子砍下的刻刻”,“樹老心空,人老顛東”,“鹽多了要苦,話多了不甜”,“樹林子里沒有鳥,蟬娘子叫也是好听的”等等,都是我們兄弟民族人民從日常生活中所汲取出來的智慧。至于許多獨特的形象化的比喻,如以攀枝花比姑娘,山鷹比小伙子,說“耳朵比麂子還尖”,“炸藥的性子比野豬和豹子還暴烈”等等,更帶著濃厚的本地風光,不是處在与大自然密切接触的環境中的人,要學也學不來的。

  我們熱切地希望我們兄弟民族作家,多給我們寫些反映兄弟民族生活的作品,不但是給我們介紹一些兄弟民族地區新人新事的知識,引導我們神游于鮮明絢爛的邊疆風物之中,而且會給我們祖國文學的大花園中,添上許多色艷香濃的永不雕謝的花朵。

  (本篇最初發表于《民族團結》1962年8月號。)香山消夏錄

  一家子五口,終于坐上汽車出發了——天气是晴朗的,柏油大路兩旁的鑽天楊,在燦爛的陽光下,樹身下半段涂著白灰,上面是抹上綠油似的發亮的密葉,一眼望去,這道長長白色柵欄支著的一大片綠紗屏障,一直引到天邊。清晨的涼風,從車窗外吹了進來,把這一家人的快樂心情,吹得更加浮動!

  父親坐在司机旁邊。他是比較安靜的,但也時時被后座的紛紜的笑語,引得微笑起來。哥哥和妹妹最淘气,最愛說的,從一上車起,就沒有停過嘴,姐姐平常算是嚴肅一些,這一天也沒少說話。母親听著、說著,看看前面和身旁的人,心里感到有一种描寫不出的幸福的滿足。

  這三個孩子——哥哥、姐姐、妹妹,無論從那一方面看,都不能說是“孩子”,他們都是二十几歲的人了。他們都在工作著,工作的地點相离得還不近。四五年之中,一家團聚的机會,還沒有過一次!還在今年春天,他們知道在夏天可以想法子把假期湊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就以密集的通信网,反复地磋商一起歇夏的日期和地點。但是為了假期的參差,消夏地點的“客滿”,直等到三個人前后都到了家,才迅速地決定在中伏——最熱的時期,到离家最近的香山飯店去住上一個星期。這三個人在准備的時期中,忙亂得像到南极去作几年的探險一樣,雞飛狗叫,仿佛連屋子也在旋轉。

  母親的愛怜的眼光,看著在她眼前晃過來掠過去的孩子們,不相信他們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會像別人所說的那樣嚴肅認真,也不相信他們就是常常在通訊里和自己嚴肅認真地討論許多重大問題的青年。他們的談笑,甚至于臉上的表情,都突然地回到十九年前的童年時代,他們和從前一樣地“吵架”,互相嘲笑,互相干扰 這一切,和他們和身量和歲數,一點都不相稱。

  開始收拾行裝的時候,母親說:“日期很短,香山飯店一切都全,除了換洗的衣服,別的都少帶吧,書更是一本也別帶!”這句話是針對著父親和姐姐說的,因為他們父女倆是有名的“書不离人,人不离書”。但是,當集中裝箱的時候,發現“衣服”不少,像游泳衣、遮陽的帽子,爬山鞋 据說都是不可少的,“游玩的時候不用,什么時候用呢?”最出母親意外的,是書也不少!父親說:“你總說我平常除了本行書之外,別的一概不看,現在我奉命不帶本行書了,難道還不讓我看看你一直給我介紹的几本小說?”儿子和女儿們也都理直气壯地拿過自己所認為必須在休息時間、适宜于在休息時閱讀的大大小小的書,“不抓緊休息的時間看,什么時間看呢?”于是“衣服”和書籍裝滿了兩個大手提箱。最后,母親也偷偷地塞進一大搭子的信封、信紙。她欠的信債太多了,也許在別人出去游玩的時候,她可以把信債還一還吧。最后的最后,母親忽然想起,伏天的大雨,是說下就下的,從飯店的房間走到餐廳,是要經過一段山路的,雨鞋必不可少。她匆匆忙忙地把五雙雨鞋收集了來,一大堆地都裝進一個大网兜里。

  從下雨,母親又想起父親很容易招涼,他常用的“羚翹解毒丸”是必不可少的。妹妹說:“媽媽,您的頭痛丸也別忘了帶呀!”于是种种的藥品又裝了一匣。

  孩子們又說:“我們爬山或游泳回來,肚子一定會餓的了不得,糖果和餅干一定要帶一些。”母親著急地說:“飯店的小賣部里難道沒有這些東西?”說來說去,到底把家里現有的一些“剩余物資”裝了一口袋。孩子們趁亂,又把兩副舊紙牌,也塞進裝衣服的箱子里。一直到出租汽車到了門口,這零星的“添置”,才開始停止。當大家喧笑著把“行李”提到車上的時候,司机也被這狂歡的气氛所感染,笑說:“你們是搬家呀?”孩子們又大笑了起來。

  急速的沙沙輪聲,穿過這一條寬大整洁的林蔭大道,大道轉折處的大圓台上,站著穿著雪白制服的警察,在朝陽下顯得格外鮮明而英挺。郊外大道兩旁的、整齊美麗的樓房,一座接著一座 關于這些建筑的名字,孩子們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凡是他們知道的建筑,比如說,“社會主義學院”、“專家招待所”、“工業大學” 他們就從外觀談到內容,談笑的資料,也像万花筒似地,瞬息万變。”

  母親沉靜地望著遠遠的万壽山上排云殿的發光的黃瓦,和車窗外旋轉過去的濃綠的稻田和蓮塘,心里微微地起了感触。“歇夏”,對于他們這一家,十几年前是沒有的事,不但是他們這一家,對于他們的親戚朋友,也是沒有的事。“歇夏”的山水樓台,不是為他們這班人准備的!直到人民做了主人,山水樓台回到人民的手里,他們這班人才享受到這般清福 她的思想很快便被打斷了,汽車不知什么時候已經開進靜宜園的大門,爬上濃綠曲折的山道,在香山飯店門口停下了。

  他們的“歇夏”計划完成得如何?一家子曾否好好地團聚暢談?從香山回來后,大家談起來還沒一致的結論。第一,他們沒有住滿一個星期,只住了五天就回來了。原因是孩子們玩夠了,他們在上山的第一天下午就爬了“鬼見愁”,第二天逛了碧云寺,第三天到昆明湖去游泳,玩的地方离家越來越近了。他們覺得玩完了回家比回香山還近,不如還家吧。同時,父親和母親上山不過五天,倒有兩次下山進城,去會見從各地來北京過夏的朋友,路長天熱,反而沒有休息,也就感到“歸心如箭”了。第二,關于閱讀“閒書”,父親在孩子們出去游山玩水的時候,倒是拿起了一本小說和一管紅鉛筆,正想聚精凝神地去研究分析,而這時候往往有人來叩門拜訪。

  原來香山飯店這時候正是“高朋滿座”,他們遇見了許許多多的朋友,平時各人忙各人的,如今閒暇中碰到了,就彼此拉住不放!父親又怕母親說他“三句話不离本行”,這時總是連忙站起,招呼他的朋友說:“我們出去走走吧。”意思是說:

  “行話外面談去”,說著就几個人笑著走了。這時母親仿佛可以坐下來安靜地寫寫信了,然而不然!她也有她的同行,她的朋友,人家也來“串門儿”,她也出去拜訪 自己一家子團聚,實際上只在吃飯的時候,而吃飯又常常是和儿女的同學朋友們擴大的聚餐!第三,有些東西,證明他們實在是帶得多余了。比如藥品,父親沒有傷過風,母親也沒有過頭痛。

  一大网兜的雨鞋,也從來沒有用過,那几天盡是響晴的大熱天。點心糖果根本來不及吃,在飯店的乘涼的茶座上,常常有朋友請他們吃點心冷飲,還有朋友們特意給孩子們送水果、瓜子和种种零食,只有紙牌,還用過兩次,但是每次打的時間都不長,還是和許多朋友在一起輪流打的!

  說是沒有完成計划吧,仿佛大家提起那熱鬧忙亂的五天,又有說不出的快樂和滿意。他們從心里感到香山是他們的天地,是他們一班人的天地,出來進去的都碰見各人自己的朋友,有時還遇見素不相識的黑皮膚或是白皮膚的國際友人。無論是在餐廳,在茶座,在理發室,在電影場,大家都极其自然地互相親切地招呼著,閒暇的、休息的、和靜的气氛,彌漫在每個客人的心里。

  妹妹特別提起一件快意的事:說那一夜看的意大利電影,叫做《她在黑夜中》的,演技細致,情節動人,充分表達出資本主義制度下的人民悲慘的生活,看得人人下淚!妹妹說:

  “散場出來,我的心上沉重得像壓著一大塊石頭似的。但是我回到屋里很快就睡著了,我自己寬慰說,難過什么?在我們這里,就沒有這种悲劇!”姐姐看了她一眼,笑說:“你總是只顧自己的。”哥哥也笑了,“她永遠是個傻丫頭,再難受也不過五分鐘!”

  底下當然又是一場“吵架”,父親和母親起身走開了,他們對看著安靜地微笑了,只有他們知道什么是痛苦,也更知道什么是快樂。

  一九六二年八月二十四日北京(本篇最初發表于香港《大公報》1962年9月19日)

  《年華似錦》和《似錦年華》《北京文藝》在一九六二年的六月號,登了一個很好的短篇小說,題目是《似錦年華》;在前些日子報紙上,看見《北京文藝》九月號的出版預告,又有一篇叫做《年華似錦》。我心里想,編輯同志居然不回避相似的題目,在不長的時期中,接連登了兩篇小說,必然是同工异曲,各有千秋的。因此《北京文藝》九月號一送到,我首先翻看的是這一篇《年華似錦》。

  果不其然!這篇和上一篇一樣也是針對著似錦年華的人們個人生活中的切身問題而寫的。

  費枝的《似錦年華》里,寫了一個中尉軍官和他的大學生弟弟,兩個人對于戀愛和婚姻問題的看法。哥哥是個地道的軍人,在戀愛和婚姻問題上也是“沉靜”,“嚴肅”,“善于自我克制”,從軍十年之后,他回家來過三個星期的年假,若不是在臨別的夜晚,燈已滅了,隔壁已听到“母親的勻稱的鼾聲”了,睡在他對床的弟弟苦苦地追問他的話,他還是不肯說出的。他認為:認識一個人,不能只憑印象;對軍人來講,一個愛人單單漂亮是不夠的,還要有美好的品質;相互間有了深刻的理解,愛情才會更鞏固等等。學數學的大學生弟弟,和他不同,他“不打算當光棍漢”,他一直在“等待那個必然會出現的姑娘”。而這個姑娘居然在三星期前他到車站接哥哥的時候出現了,“搞戀愛”的工作從那時開始,在哥哥臨走時,“已經接近完成了”。据他說,這也是和戰士明确了目標以后,會立即進攻一樣,惹得哥哥說他一句“你別亂作比喻”。

  但是這個弟弟,也不是一個心里沒有算計的青年,他在大學里要為“攀登知識高峰打個基礎”,他覺得“時間太寶貴”;他“沒有搞戀愛的念頭,反而跟許多女同學成了朋友。”

   

  在藝術處理上,這個短篇里的對話,很緊湊,很能代表每個人的個性。情節的安排,也很簡洁。

  張葆莘的《年華似錦》,寫的是從一個記者的采訪中,所發現的一個全國聞名的前輩京劇演員對于年輕一代的同行的提攜与關心。這位京劇前輩不但和年輕演員一起配戲,把自己名字放在后邊,而且還為著這個年輕人“搞戀愛”,“想結婚”而苦惱著。他回憶到自己年輕時節,為了成功立名,而把這問題推遲了;為什么現在社會主義社會里的年輕演員,“出科不愁搭班,唱戲不愁行頭”,万事俱備,只欠自己的努力了,而反不能為“給社會主義做出更大的貢獻”,而犧牲點什么呢?——這個情節和心理活動,是大有可能的,當中穿插一個報社里的青年女漫畫家,使得故事更有戲劇性。對于記者生活的描寫,因為我還有几個記者朋友,從旁看去似乎也還真實。

  這一暑期中,我的周圍擠滿了年華似錦的人們,因而我也時常想到這個“年華”里戀愛和婚姻的問題。這問題不大也不小,主要是要和個人、社會、和我們的時代結合來看。在報刊上,如《中國青年》、《中國婦女》 上有不少的前輩和醫生們都談過這個問題了。在文藝作品上,我最近看到的是這使我微笑的兩篇,因題目相似,故聯帶記之如上。

  (本篇最初發表于《北京晚報》1962年9月14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札》。)在黑烏鴉尸体的周圍

  九月九日的上午,万里晴空,一架美制蔣幫的U—2型偵察机,從我國華東的高空,死烏鴉似的迅速地倒栽了下來!惊動了全世界的人,都跑來圍住這只黑烏鴉的尸体,細看這架丑惡的殘骸 

  團結得鐵桶似的中國六億五千万人民,又是咬牙,又是高興,齊聲地歡呼說:“打得好,真出气,我們的空軍越來越棒了!”小孩子們舉著自制的紅旗,又笑又跳地轉著圈唱“天空出彩霞呀,地上開紅花呀 全世界人民拍手笑,帝國主義害了怕呀 ”

  受著帝國主義侵略壓迫的人們,兩臂交叉著,袖子卷得老高,憤怒而又痛快地說,“好,好,面皮揭下來了,假和平,真備戰,暗地里在全世界的上空,放出這些不祥的烏鴉!現在沒得說了吧!”

  被憤怒的人們從人群里抓出來的美帝國主義者,心惊膽戰地,偷偷地說:“坏了!坏了!”他倉皇失措強作鎮靜,對著四圍利刃般的眼光,聳起肩,攤開手:“我們不知道這件事,我們 ”全世界人民呸的一聲,向他吐著厭惡鄙夷的唾沫。

  愛好和平的人們,兩手握在白色長袍的袖子里,看看火光,看看周圍憤怒而又快樂的人群,再看看美帝國主義者汗淋淋的賊臉,“原來是你呀!這回我們算是徹底看清了!”他們伸出手來拉住大家:“讓我們一起警惕著吧,不能再讓這侵略的頭子,來侵犯我們熱愛的和平了!”

  在里三層外三層的人群外面,還站著三三兩兩的認不出面目的人,那是美帝國主義的幫凶、幫閒們。他們不敢走近來,尷尬地在背后探頭探腦,囁囁嚅嚅地不敢大聲說話,他們不敢和美帝國主義者交換眼光,也更不敢看正直的人們的憤怒和快樂的臉,在人們的歡呼聲中,他們漸漸地分散消失于遠處黑影之中 

  (本篇最初發表于《人民日報》1962年9月18日。)海戀

  許多朋友听說我曾到大連去歇夏,湛江去過冬,日本和阿聯去開會,都寫信來說:“你又到了你所熱愛的大海旁邊了,看到了童年耳鬢廝磨的游伴,不定又寫了多少東西呢 ”朋友們的期望,一部分是實現了,但是大部分沒有實現。我似乎覺得,不論是日本海,地中海 甚至于大連灣,廣州灣,都不像我童年的那片“海”,正如我一生中最好的朋友,不一定是我童年耳鬢廝磨的游伴一樣。我的童年的游伴,在許多方面都不如我長大以后所結交的朋友,但是我對童年的游伴,卻是异樣地熟識,异樣地親昵。她們的姓名、聲音、笑貌、甚至于鬢邊的一綹短發,眉邊的一顆紅痣,几十年過去了,還是歷歷在目!越來越健忘的我,常常因為和面熟的人寒暄招呼了半天還記不起姓名,而暗暗地感到慚愧。因此,對于涌到我眼前的一幅一幅童年時代的、鏡子般清澈明朗的圖畫,總是感到惊异,同時也感到深刻的喜悅和悵惘雜糅的情緒——這情緒,像一根溫柔的針刺,刺透了我的纖弱嫩軟的心!

  談到海——自從我离開童年的海邊以后,這几十年之中,我不知道親近過多少雄偉奇麗的海邊,觀賞過多少璀璨明媚的海景。如果我的腦子里有一座記憶之宮的話,那么這座殿宇的牆壁上,不知道挂有多少幅大大小小意態不同、神韻不同的海景的圖畫。但是,最朴素、最闊大、最惊心動魄的,是正殿北牆上的那一幅大畫!這幅大畫上,右邊是一座屏幛似的連綿不斷的南山,左邊是一帶圍抱過來的丘陵,土坡上是一層一層的麥地,前面是平坦無際的淡黃的沙灘。在沙灘与我之間,有一簇依山上下高低不齊的農舍,親熱地偎倚成一個小小的村落。在廣闊的沙灘前面,就是那片大海!這大海橫亙南北,布滿東方的天邊,天邊有几筆淡墨畫成的海島,那就是芝罘島,島上有一座燈塔。畫上的构圖,如此而已。

  但是這幅海的圖畫,是在我童年,腦子還是一張純素的白紙的時候,清澈而敏強的記憶力,給我日日夜夜、一筆一筆用銅鉤鐵划畫了上去的,深刻到永不磨滅。

  我的這片海,是在祖國的北方,附近沒有秀麗的山林,高懸的泉瀑。冬來秋去,大地上一片枯黃,海水也是灰藍灰藍的,顯得十分蕭瑟。春天來了,青草給高大的南山披上新裝,遠遠的村舍頂上,偶然露出一兩樹桃花。海水映到春天的光明,慢慢地也蕩漾出翠綠的波浪 

  這是我童年活動的舞台上,從不更換的布景。我是這個闊大舞台上的“獨腳”,有時在徘徊獨白,有時在抱膝沉思。

  我張著惊奇探討的眼睛,注視著一切。在清晨,我看見金盆似的朝日,從深黑色、淺灰色、魚肚白色的云層里,忽然涌了上來;這時,太空轟鳴,濃金潑滿了海面,染透了諸天。漸漸地,聲音平靜下去了,天邊漾出一縷淡淡的白煙,看見桅頂了,看見船身了,又是哪里的海客,來拜訪我們北山下小小的城市了。在黃昏,我看見銀盤似的月亮,顫巍巍地捧出了水平,海面變成一道道一層層的,由濃墨而銀灰,漸漸地漾成閃爍光明的一片。淡墨色的漁帆,一翅連著一翅,慢慢地移了過去,船尾上閃著桔紅色的燈光。我知道在這淡淡的白煙里,桔紅色的燈光中,都有許多人——從大人的嘴里,從書本、像《一千零一夜》里出來的、我所熟識的人,他們在忙碌地做工,喧笑著談話。我看不見他們,但是我在幻想里一刻不停地替他們做工,替他們說話:他們嚓嚓地用椰子殼洗著甲板,嘩嘩地撒著沉重的漁网;他們把很大的“頂針”套在手掌上,用力地縫一塊很厚的帆布,他們把粗壯的手指放在嘴里吮著,然后舉到頭邊,來測定海風的方向。他們的談話又緊張又熱鬧,他們談著天后宮前的社戲,玉皇頂上的梨花,他們談著几天前的暴風雨 這時我的心就狂跳起來了,我的嘴里模擬著悍勇的呼號,兩手緊握得出了熱汗,身子緊張得從沙灘上站了起來 

  我回憶中的景色:風晨,月夕,雪地,星空,像万花筒一般,瞬息千變;和這些景色相配合的我的幻想活動,也像一出出不同的戲劇,日夜不停地在上演著。但是每一出戲都是在同一的,以高山大海為背景的舞台上演出的。這個舞台,絕頂靜寂,無邊遼闊,我既是演員,又是劇作者。我雖然單身獨自,我卻感到無限的歡暢与自由。

  這些往事,再說下去,是永遠說不完的,而且我所要說的并不是這些。我是說,每一個人都有他自己的童年往事,快樂也好,辛酸也好,對于他都是心動神移的最深刻的記憶。我恰巧是從小親近了海,愛戀了海,而別的人就親近愛戀了別的景物,他們說起來寫起來也不免會“一往情深”的。其實,具体來說,愛海也罷,愛別的東西也罷,都愛的是我們自己的土地,我們自己的人民!就說愛海,我們愛的決不是任何一片四望無邊的海。每一處海邊,都有她自己的沙灘,自己的岩石,自己的樹木,自己的村庄,來构成她自己獨特的、使人愛戀的“性格”。她的沙灘和岩石,确定了地理的范圍,她的樹木和村庄,標志著人民的勞動。她的性格里面,有和我們血肉相連的歷史文化、習慣風俗。她是屬于我們的,我們是屬于她的,她孕育了我們,培養了我們;我們依戀她,保衛她,我們愿她幸福繁榮,我們決不忍受人家對她的欺凌侵略。就是這种強烈沉摯的感情,鼓舞了我們寫出多少美麗雄壯的詩文,做出多少空前偉大的事業,這些例子,古今中外,還用得著列舉嗎?

  還有,我愛了童年的“海”,是否就不愛大連灣和廣州灣了呢?決不是的。我長大了,海也擴大了,她們也還是我們自己的海!至于日本海和地中海——當我見到參加反對美軍基地運動的日本內灘的儿童、參加反抗英法侵略戰爭的阿聯塞得港的儿童的時候,我拉著他們溫熱的小手,望著他們背后蔚藍的大海,童年的海戀,怒潮似地涌上心頭。多么可愛的日本和阿聯的儿童,多么可愛的日本海和地中海呵!

  一九六二年九月十八夜,北京。

  (本篇最初發表于《人民文學》1962年10月號。)郁達夫《滿江紅》詞讀后

  今年九月十八日的《東風》版上,登有《郁達夫愛國詩選》,內有一首詞,為便于參閱,抄錄如下:

  滿江紅1937年作——閩于山戚繼光祠題壁用岳武穆韻偉烈。拔劍光寒倭寇膽,撥云手指天心月。到于今,遺餅紀征東A,民怀切。

  會稽恥,終當雪。楚三戶,教秦滅。愿英靈永保,金甌無缺。台畔班師酣醉石,亭邊思子悲啼血。向長空洒淚酬千杯,蓬萊闕。A

  民間流行之光餅,即戚繼光平倭寇時制以代疰糧者。

  這首詞是郁達夫在一九三七年寫的,不知是在“七七”以前還是以后,總之,屈指二十五年了!這首詞登載的那一天,又剛巧是“九一八”。如今,我們對于“九一八”似乎不大關心了,原因是“會稽恥,終于雪”了,我國廣大人民在党的領導下,已經“成就”了打倒日本軍國主義者的“丰功偉烈”,從頭收拾了光复后的山河,孜孜業業地在進行社會主義建設,而且還和日本人民攜起手來,同為打倒我們共同的敵人美帝國主義而努力。九月九日,越練越強的中國空軍,從高空打下了一架美制U—2飛机,這种使世界上億万愛好和平人民拍手稱快的“華夏威風”,詩人死而有知,不知要如何地欣喜;在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十三周年之際,讀到“愿英靈永保,金甌無缺”這兩句詩,想著我們的領土台灣,還在美帝國主義者的控制之下,我們今天不是向長空洒淚干杯,而是舉起千百枝如椽之巨筆,和全世界痛恨美帝國主義者的人民,一同為消滅這個首惡元凶。而使出最大的力量!

  在這里,順便提到光餅和征東餅,這兩种“疰糧”并不是一件東西。光餅只有小茶盅口那么大,是發面的,當中有個小孔,烤好后可以用細繩穿起,挂在頸上臂上,拿起就吃,十分方便。征東餅比光餅略大一些,有點甜味,也是可以穿起來的。這兩种餅在福建十分普遍,就像北京的燒餅油炸膾一樣,其味之香美,也不下于燒餅油炸膾。据我所知,在我國最普遍的糕餅之中,与愛國思想事跡直接有關的,就是光餅和征東餅了。“民怀”之“切”,使得這兩种餅在創制的地方普遍流行,也使得每個人每天在吃著光餅、征東餅的時候,都會想起愛國英雄戚繼光的故事,這影響和效果是深遠的。我希望這兩种餅餌,能夠在福建民間永遠流行下去。

  (本篇最初發表于《光明日服》1962年9月29日。)從“公社果”談起

  葡萄,色香味俱佳,是我最喜歡的一种水果。關于葡萄,我有許多快樂的、童話般奇妙的回憶,可惜的是北京不是出產葡萄的地方,上市的時期也很短,“北京”和“葡萄”很少在我的思想上發生過聯系。

  今年秋天,各种各樣的水果,像不斷的寶石的泉流,從四郊涌進北京城,桃,梨,苹果,柿子 在到處商店的窗中架上,發出誘人的艷色与濃香。尤其是葡萄,紫的像紫晶,綠的像綠玉,一串串的密密顆粒上面,蒙著一層細細的白霜。

  看到了葡萄,我感到快樂和幸福!

  這些葡萄,來處不遠,就在北京的四郊,它也和別的水果一樣,都被稱做“公社果”,是農村人民公社化以后的偉大的產物!一九五八年以來,我們參觀過不少近郊的人民公社,听到了他們的生產計划。也知道他們開辟了多少果園,引植了多少优良品种,我們甚至于看到了廣大土地上一行行的細小的樹苗。但是我們的眼光畢竟是淺短的,似乎能吃到果子還是許多年以后的事,直等到一串串的紫晶綠玉,羅列在我們的眼前,我們才大吃一惊。一首安徽民歌說:

  昨天山邊光溜溜,

  今天栽起杏桃榴。

  再過几個春和秋,

  干高枝綠果成球,

  那時來玩的小朋友,

  當心果子碰著頭。

  我們的農民弟兄們,是有這份信心,也有這份毅力的。他們知道付出一分血汗,就有一分代价。他們万眾一心,沖出了三年的烏云壓頂的天然災害,把他們辛勤勞動的丰富的果實,捧到全國人民的面前,讓我們鼓腹而歌,過一個滿足丰盛的國慶節。

  葡萄不過是許多水果中的一种,水果也不過是許多食物中的一种。讀著每天的報紙,我們還欣喜地看到,我們全國各地,不但是農、林、牧、漁都有收獲,而且在輕重工業的建設上,也各有進展。十三年短短的歲月,有了這樣的成績,我們是壓抑不住心頭的興奮的,讓我們的敵人瞠目結舌、垂頭喪气吧。讓我們歡欣鼓舞地,踏著嚴整的步伐,同聲高唱《社會主義好》之歌,向著光明遠大的前途邁進吧。

  (本篇最初發表于《北京晚報》1962年10月2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札》。)

  賣花聲——為訪華日本女作家有吉佐和子書扇

  憶我訪扶桑

  椿樹山庄

  歡迎會上互飛觴

  淡素衣裳燈彩里

  玉潤珠光

  熱血柔腸

  縱談廣島淚雙行

  者是論交開始地

  春雨鐮倉

  (本篇最初發表于《文匯報》1962年10月5日。)遙寄

  胡安娜!

  安赫利娜!

  克里斯蒂娜!

  你們盡管兩眼望著前邊,

  不要把手里的工作放下。

  我們是堅定地站在你們的周圍,

  輕輕地對你們說几句心底的話。

  安赫利娜!

  克里斯蒂娜!

  你們的丈夫,你們的儿女,

  你們的一家,

  為著保衛革命的古巴,

  山上海邊,日日夜夜,

  忍受著風吹雨打,

  但是你們什么都不怕!

  只因你們有:偉大的領袖,團結的人民,

  還有忠貞的朋友——遍天下!

  安赫利娜!

  克里斯蒂娜!

  就是你們把革命大旗

  插在美帝的鼻子底下,

  七支步槍打出個革命的古巴!

  帝國主義,反動派,不論他多么強大,

  他扑滅不了古巴革命的火花!

  安赫利娜!

  克里斯蒂娜!

  你們站在自己的革命崗位上,

  可曾听到向你們走來的

  中國人民整齊雄壯的步伐?

  堅持吧!戰斗吧!

  最后胜利必然屬于革命的古

  巴!

  誰也休想拉轉時代的飛車,

  二十世紀是革命人民的天下!

  (本篇最初發表于《光明日報》1962年11月3日。)加納詩選無題

  〔加納〕以色列·卡甫·侯著

  如果我被迫去恨

  那曾經哺育過我的祖國,

  去討普通异邦人的喜歡——

  那么就讓船開走吧,

  我步行走去。

  如果我被迫用左手

  指向我的鄉鎮和同胞,

  那曾經為我勞累的同胞——

  那么就讓船開走吧,

  我情愿步行走去。科門達山

  〔加納〕波斯曼·拉伊亞著

  呵,科門達山,戰時是一座城堡,

  平時是一所會壇,我瞻仰過你的榮光,

  呵,整個我都是你的,從現在直到永遠,

  你統轄著遼闊的土地和海洋,

  地面和海上的清風,向你敬禮頌揚。

  陽光掃射你的峰巔,雨水沖刷你的溪谷,

  但是,你不屈不撓,庄嚴地屹立。

  呵,神圣的山,我向你頌贊歡呼:

  對于學生,你是精湛的學問,

  對于病人,你是酒漿,

  對于旅客,你是美,

  對于疲乏的人,你是安宁。

  但是我所永遠珍愛的是你周圍的田地:

  清晨露滴的綠葉,洁淨、清新,

  錯雜的果園、農圃,圖案鮮明,

  它們要培育出高貴的棕櫚,要給椰子灌滿奶漿,要給甘蔗加添甜汁,

  要哺飽了五谷顆粒。

  黑夜來了,遮上你的傷痕,送來你的芬芳,

  也邀來了月光和灣港的目光,來給你的海洋,岩石,

  沙岸戴上明暭。

  永存吧,高貴的山,永存著來蔭蔽,

  你的眼神柔和的學生,守衛你的秘密,

  保護你的農民,也把我的疑慮變成信仰,

  把我心中的黑暗化作光明。哈曼坦1

  〔加納〕約瑟夫·加代著

  風在悲號,

  樹林也在哭泣,

  大自然毫無气力;

  葉儿离棄了樹枝,

  讓它們光禿赤裸,

  這情景何等慘凄!

  吹落了万紅千紫,

  1非洲西岸的燥風。——譯者今日芬芬已盡。

  蜂儿在哀歎,

  干風宣告了他們的末日,

  他們的生命依靠花儿,

  現在叫他們如何生活!

  万物倉皇,

  水給他們以生命,

  燥風把一切吹光;干旱使他們萎傷。

  哈曼坦!它什么時候才走,

  讓世界度著歡樂的時光?

  凋落和憂傷這等圍困著我們,

  但是哈曼坦正在為

  世界的好消息開路,

  它為霖雨和歡樂把世界掃清,

  是的,它為這世界准備著丰收和滿足。

  一切生命都是如此,

  有時候哈曼坦呼嘯而過,

  大家都在哀傷里低頭,

  有時候也會哭泣。

  在這時候

  不要哭泣,

  因為霖雨定隨干旱而來

  那時世界又將微笑。我們村里的生活〔加納〕瑪提·馬奎著

  當老人們在場的時候,

  小伙子們不許望著姑娘們

  姑娘們也不許望著小伙子

  因為老人們說

  這樣不好。

  小伙子們只許自己玩,

  姑娘們也只許自己玩。

  但是人的情感是柔弱的

  小伙子和姑娘就相會了。

  姑娘們也玩捉迷藏。

  小伙子們知道姑娘們藏在哪里

  姑娘們也知道小伙子們藏在哪里——

  因此在捉迷藏的時候,

  小伙子們找姑娘們,

  姑娘們也找小伙子,

  他們對唱著愛情的歌。

  后記這里介紹的四位加納詩人,《無題》的作者以色列·卡甫·侯(IsraelKafuHoh)生于一九一二年,多年從事教育工作。他的第一首詩寫于一九二九年,除了詩歌以外,尚著有劇本數种和一部傳記;《科門達山》的作者波斯曼·拉伊亞(BossmanLaryea)生于一九一○年,任職于加納政府,是加語協會負責人之一,拉伊亞寫過一些短篇小說和評論;《哈曼坦》的作者約瑟夫·加代(JosephGhartey)又名科貝納·加代·阿克瓦(KobenaGya-taAkwa),生于一九一一年,是加納口語文學局的編委,寫過劇本,也從事過戲劇的演出;《我們村里的生活》作者瑪提·馬奎(MateiMarkwei)生平不詳。

  前三首詩是從加納一九五八年出版的英文版《加納之聲》譯出;后一首譯自英國出版的《非洲寶庫》(黑人詩人朗斯頓·休士編)。

  (譯詩刊于《世界文學》1962年12月號。)談最新最美的圖畫

  新時代給新文藝作家開辟了浩蕩無邊的天地,這句話在邵宇同志最近所作的國畫《白菜丰收》上又体現了。我想中國歷代的畫家,若個個都活轉來,圍立在這幅不太大的畫面旁邊,看見畫上是“頂天立地”的好几千棵白菜,而三個人物只遠遠地站在一邊,作為白菜的陪襯的時候,他們一定大吃一惊,贊為得未曾有。他們卻不知道畫家所描繪的不過是我們今天生活中的一件事實,他只迅速靈巧地抓了來,安排在紙上而已。

  白菜丰收是今年北京郊區可喜的現象之一,這說明了水利工程的進一步奏效,農民生產積极性的進一步高漲 听說今年北京的白菜,往北送到了哈爾濱;北京的柿子,往南送到了上海。但是這現象并不是個別的,我們北京人不也常吃到了南丰的桔子和廣東的香蕉嗎?

  在我們是司空見慣的事,而在外國朋友們眼里,就感到十分新奇。我所會到的日本朋友、尼泊爾朋友、加納朋友 

  他們對于我們所常見的這些丰收的現象,談論起來,仿佛是個奇跡,也仿佛有點意外。我知道,在國外,無論是帝國主義,還是各國反動派,對于欣欣向榮的、社會主義的新中國,有著刻骨的仇恨。他們自己再也不能盤踞在這一大片土地上,恣意地剝削榨取,這對他們已經是一件极其痛心的事;最可怕的是,新中國給民族解放運動地區的人民,樹立了一個光輝的榜樣,給他們一個向往,一個希望,這是帝國主義者和各國反動派,所万万不能容忍的。因此,他們利用了一切的宣傳机器,無所不用其极地渲染夸大了我們最近三年的自然災害,說我們人民是如何陷在困苦中不能自拔,甚至每天都在饑餓死亡線上掙扎。關心我們的外國朋友在他們自己的國家里,當然會听到這些惡毒的宣傳,心里不免替中國人民捏一把汗。等到入中國國境之后,他們沒有看見饑餓的面孔,也沒有看到垂頭喪气的人們,他們看見的是中國整齊蔥綠的田野,熱鬧繁榮的市場,干勁沖天的人民,堆積如山的菜蔬 

  他們怎能不由惊奇轉為歡喜,而向我們傾吐他們從前所不斷听到的反動宣傳,最后表示了對毀謗污蔑者的憤怒和鄙夷呢?

  話再說回來,文藝是時代的反映,“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白菜丰收,堆積如山的現象,在北京的居民眼中,雖然不是什么奇跡和意外,但若是古人复生或外客車到,卻不能不從這一件我們當作尋常的現象上,看出了我國社會主義建設的光明美麗的前途。紅旗下,有多少“天成”的“文章”,等著“妙手”去臨摹去描繪,而這“天成”的文章,又像美麗的云霞,一片賽似一片地,瞬息万變。敏感的文藝工作者們,必須時刻准備好自己的妙手,給我們的人民和朋友,畫下最新最美的圖畫。

  (本篇最初發表于《北京晚報》1962年12月21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札》。)

  《一九五九——一九六一儿童文學選》序言

  重新看了儿童文學三年選(一九五九——一九六一)的目錄,不由得心里高興。如果這是我們給親愛的小讀者所擺出的一桌筵席的話,這席面也不算太寒傖了。

  談到儿童文學創作,首先要弄清楚什么是儿童文學。關于這一點,大家是沒有异議的,就是:儿童文學具備文學的一切特點,所不同的是,我們讀者的對象是少年儿童。因此,儿童文學的創作,必須照顧到儿童的一切特點,如年齡特點、智力特點、興趣特點等等,這也是大家沒有异議的。

  大力加強我們少年儿童的思想教育,使他們能在未來的几十年或更多的時間中,在建設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道路上,遇到駭浪惊濤,經得起風險,遇到濃霧烏云,認得清方向,成為勇敢堅定的接班人,是我們儿童文學的光榮任務。

  資產階級通過他們的儿童文學,來和無產階級爭奪下一代。他們利用滑稽畫、小人書,向他們的儿童灌輸損人利己、好逸惡勞的剝削思想。僅舉一段小小的滑稽畫為例:亨利的媽媽,拿一角錢雇他在自己的院子里推草。而亨利卻拿五分錢去買冰棒,用其余的五分錢轉雇鄰居的孩子來替他推草,他自己安閒地在樹蔭下吃著冰棒,樂悠悠地看著人家在烈日下替他勞動。這种孩子,就是資產階級所標榜為聰明的、有辦法的!還有關于所謂俠客的連環畫,也是鼓勵孩子們為了個人的金錢、名譽、地位去冒險,去掠奪別人,壓迫別人,給侵略集團做爪牙和工具。我們必須對資產階級對儿童的毒害進行針鋒相對的斗爭。

  把問題拉回到我們今天的儿童文學創作上來。我們今天所面對的一億以上的小讀者,他們和我們小時候是大不相同了。他們看到了許多新鮮事物,他們知道了許多國際大事,他們在生活和學習各方面,都受到党和政府的無微不至的關怀,他們的天地是無比廣闊的,他們周圍空气是清新自由的。但是,他們的絕大多數是解放后誕生的,對于解放前勞動人民所受的剝削壓迫,以及歷史上殘酷的階級斗爭,或者是印象极淺,或者是茫無所知。不知革命締造之艱難,也不曉當前生活之可貴。同時,從舊社會遺留下來的舊思想和惡習慣的殘余也不可免地向他們侵蝕襲擊。針對著這些情況,我們首先要幫助他們懂得什么是階級,什么是剝削,誰是朋友,誰是敵人,新舊社會的區別在哪里,作為新中國的儿童應當有什么樣的雄心大志等等。我們要教育他們學習無產階級的优秀品質:團結友愛,勇敢誠實,關心集体,熱愛勞動,愛護公物,遵守紀律,艱苦朴素等等。我們也要引導儿童關心國際大事和資本主義國家的儿童生活,用當前的國際階級斗爭事實,來激發他們的愛國主義、國際主義精神和熱愛朋友、反對我們的共同敵人——帝國主義者的決心。

  我們小讀者這一代,成長起來,是要走上偉大而光榮的社會主義共產主義建設的道路的,他們迫切地需要易于消化富于營養的精神食糧,以便自己能夠好好地發育壯大。為儿童准備精神食糧的人們,就必須精心烹調,做到端出來的飯菜在色、香、味上無一不佳。使他們一看見就會引起食欲,欣然舉箸,點滴不遺。因此,為要儿童愛吃他們的精神食糧,我們必須講究我們的烹調藝術,也就是必須講究我們的創作藝術。

  我們認為,促進創作藝術的唯一方法,就是怀著一顆熱愛我們的事業,熱愛儿童的心,鑽進儿童的群中去,在思想感情上和他們打成一片,知道了他們的愿望,熟悉了他們的語言,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仔細地觀察、体驗、研究、分析一切人物,一切環境,從實際生活中提煉出更高、更強烈、更有集中性、更典型、更理想的故事來。這樣的作品,必定是有濃厚清新的儿童生活气息的,是照顧到新中國儿童的一切特征,是儿童所能夠欣賞并樂于接受的,而決不會是故事公式化,人物概念化,“大人說小人話”或是“小孩儿說大人話”的“干巴巴、粗拉拉、板蹋蹋”的不親切、不真實的東西。

  我們不是說這三年選中的四十四篇作品(各欄目下的次序,是按照發表的先后編排的。計有:小說、散文、特寫十一篇;革命斗爭故事五篇;詩歌十六首;民間故事四篇;童話、寓言三篇;劇本、曲藝三篇;科學幻想故事二篇),篇篇都合乎我們的理想標准,我們也不敢說這三年中儿童文學作品的題材比以前更廣闊了,內容比以前更深刻了。但是,這四十四篇,究竟是在全國各文藝報刊,特別是儿童出版社和儿童報刊所推荐的三百多篇作品中,初選再選而決定下來的。

  初選的工作,是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做的。這是一道十分繁重的挑選篩濾的工作,我們在此表示深深的感謝!

  在這四十四篇作品中,先從小說、散文、特寫說起。這里面,寫學校生活和農村生活的仍是比較多。《小茶碗變成大臉盆》和《我們樓里的一群少年》,就用的是學校生活的題材。

  前一篇是寫沒有恒心、見异思遷和懶惰淘气的孩子,怎樣地得到教師和同學們集体的幫助,而改正缺點。后一篇是學校放假以后,一個少先隊的大隊長還在想种种辦法,和同學們在一起,維持了他們所居住的大樓的秩序和清洁。在《媽媽割麥去了》篇內,媽媽并沒有出場,卻描寫了托儿所里的一位保育員和一位駕駛員,對于因為媽媽不在,而不能回家的兩個孩子的無微不至的關怀,說明了新社會里的每一個人,直接間接地對于農業生產的支持。《一條鞭子》、《村頭小河邊》和《榮榮》,也是寫農村生活的。《一條鞭子》里的小羊倌,從一條鞭子上學到了,而且永遠記住了他們社主任的勤儉辦社的优良傳統。《村頭小河邊》是描寫一個跟著支援農業生產的爸爸下鄉上學的孩子,怎樣地得到當地小朋友的歡迎,使他更加熱愛了農村的環境。《榮榮》是寫一個把集体利益放在個人利益之上的孩子,為著保護公社里的白薯,把自留地里的還沒熟透的白薯,刨了出來給弟弟吃。《小仆人》和《三個小伙伴》都寫的是海外儿童的生活和斗爭。在帝國主義者們的种族歧視之下,阿聯儿童阿卜杜拉,受著白种人的欺凌、戲弄、猜疑,而他卻在惡毒的眼光下昂然挺立,顯示出他的見義勇為的优良品質。《三個小伙伴》里的三個中國、印度、馬來西亞的孩子,在美國資本家的壓迫之下,堅強地團結起來,向強暴的勢力,作不屈不撓的斗爭。從《小仆人》里的法國孩子皮埃爾和《三個小伙伴》里的美國孩子小瓊斯的描寫上,都可以看出資產階級奸詐凶狠、欺軟怕硬的階級本質,怎樣地侵蝕了他們的儿童。《我想念著你,謝尼亞》是寫中國作家与蘇聯烏茲別克共和國的一個男孩中間的熱烈友誼。《草原的儿子》和《“強盜”的女儿》,都是描寫解放前的殘酷階級壓迫,以及在斗爭中成長的少年。《“強盜”的女儿》的筆力尤其鮮明而生動。

  情緒火熾、情節緊張的革命斗爭故事,永遠是儿童們所最愛看的。這里選的《三號摻望哨》是寫抗日時期,敵后的孩子們,怎樣机智勇敢地做著情報工作,幫助了游擊隊的斗爭。《找紅軍》是敘述一個游擊隊員的儿子,媽媽犧牲了,他跟著爸爸頑強勇敢地經過千辛万苦,終于找到了他們的親人——紅軍。《泥鰍看瓜》是寫的抗日時期,一個勇敢机警、像泥鰍一樣迅疾的少年,把一個偽軍揪到葦塘里的故事。《少年鐵血隊》是寫跟著楊靖宇將軍轉戰東北堅持抗日的少年儿童隊伍,故事里充滿了勇敢樂觀的精神。《在風雨中長大》是寫在上海做地下工作的革命英雄的一家,在父母被捕以后,這個從小受著革命教育的孩子,雖然受盡敵人的誘嚇,始終沒有泄露自己的朋友,還千方百計地給獄中的父母傳遞消息。這些故事中的儿童,都是愛憎分明、立場堅定、不怕艱難、不畏強御的,都是我們的小讀者所最羡慕敬愛的人物。

  詩歌共十六篇,長短不同,內容包括得也很廣泛,但它們也有相同之點,就是大都清新、活潑,音樂性比較強,易于琅琅上口,短的念過几遍,可以不忘,就是較長一點的,也很适宜于儿童的朗誦。詩里有故事的如《普洛夫迪夫一女孩》,是寫保加利亞一個女孩,通過了參觀中國展覽會,引起她對于遙遠的中國的熱愛。《“小迷糊”阿姨》是作者的許多好儿童詩中之一首,她很形象化地形容一個迷糊的孩子,怎樣地從一出儿童劇中得到了幫助和啟發,十年之后,他又去拜訪了這個頭發已經發白的演員阿姨,向她致謝。《電姑娘》是把電擬人化了,對孩子們述說了電的种种用處,只要能好好地利用她,共產主義就會早早實現。《劉文學》是敘事体的長詩,歌頌全國聞名的、為了保護公社財產和階級敵人舍死斗爭、而犧牲了自己幼小的生命的少年英雄。末一段強調斗爭沒有停止,是我們的少年儿童所應該時刻記住的詩句。

  民間故事,常常是介于小說和童話、寓言之間的一种文學形式,表達了勞動人民的愿望,和他們對于他們所愛戴的人物的怀念。我國十八世紀中葉的捻軍起義,鼓舞了被壓迫的廣大人民。捻軍的失敗,也引起人民無盡的悲憤,他們對起義的英雄們是永志不忘的。《魯王与小黃馬》是許多關于捻軍的傳說中最廣泛流傳的一段。故事里提到,不但是英雄的魯王,就是他座下的小黃馬,也是威聲四震,至死不屈的。

  《魚抬梁,土堆亭》,是從許許多多魯班的傳說中選出來的。勞動人民對于在實際生活上給他們辦過好事的古人,總有無限的敬愛,他們還把許多新的創造,都歸功到這些人物身上。故事里魯班的形象,總是“不露相”的“真人”,緘默、謙虛、朴素,但他卻能創造奇跡。《鈴當儿》是很典型的中國民間故事:一對异母弟兄,情投意合,相親相愛,凶狠的后娘,卻千方百計地想陷害哥哥,好心的弟弟和喜鵲、紅果都幫他的忙,結果是后母受了感化。《兔子》寫一只自以為聰明的兔子想欺騙小雞、老牛、小羊和烏龜,結果反把自己的嘴也變成三角的,耳朵也變長了,尾巴也變短了等等。

  童話是儿童文學獨有的一种文學形式,它的特點就是富于幻想。童話的創作方法,正在大家熱烈討論之中,而且大家也在熱心地創作,這是值得歡迎的好現象。我們認為童話是儿童文學中最富有幻想的一种形式,它的題材范圍應該是十分廣闊的,只要有實際生活的基礎,有新時代的思想感情,古人、動物和工、農、兵,是可以寫入童話的。這里我們選了三篇:《鵓鴣》是從民諺“夜里想起千條路,日里變成懶鵓鴣”發展出來的故事,諷刺只想不做,得過且過的懶漢。《小白鵝在這里》寫被一個小學生所珍愛的一只小白鵝,它淘气地跑得很遠,遇到了一連串的意外的事情,終于在一個牧場里被收養了下來。當小學生到牧場參觀的時候,惊喜地找到了他心愛的朋友,但是他并不想把它抱回去,因為“它在這里生活過得挺好的,就留在這里吧”。表明在社會主義的大家庭里,到處都有同情和關怀。《豬八戒學本領》是從作者的好几段豬八戒的故事中選出來的。《西游記》是廣大儿童所熟悉的故事,豬八戒也是廣大儿童所熟悉和喜見的形象。從他身上發展故事,有事半功倍的效果,是一种有价值的嘗試。

  劇本有《常河叔叔》,寫了水庫建設,寫了工人的光輝形象,也寫了忠勇的少先隊員,劇情有曲折,有懸念,對話也簡練有力。《寶船》是在民間傳說的基礎上寫成的儿童喜劇,有歌有舞,也有階級斗爭。在對話上尤其表現出作者特有的幽默愉快的風格。相聲是儿童最歡迎的一种曲藝,緊湊而滑稽的對話,總能緊緊地吸引住他們的注意力,鮮明而突出的形象化的語言,也會長久地遺留在他們的記憶里。《一封信》是從一封充滿了錯字寄不出去的信說起,教育儿童要好好地學習語文,否則連一封信都寫不好。

  科學幻想故事的創作,必須兼有丰富的科學常識和丰富的幻想,寫來才能引人入胜。《五万年以前的客人》,運用了中國歷史上關于天文的真實記載,聯系上儿童們所最感興趣的火箭科學,是個很新穎很有趣味的故事。《大鯨牧場》用飛机釣魚、大海養鯨等有趣的情節,把儿童帶進大鯨工厂,介紹了鯨魚全身是寶的科學知識,效果不錯。

  在這里應該提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就是這三年之中,我們的比較大的收獲,還是不能收在這本集子里的長篇作品,這些也是适應儿童愛看大部頭著作的迫切需要而產生的。我們在此把這些書名提一下,就是:《林中篝火》寫的是山區藏族儿童的生活。《小兵張嘎》寫的是白洋淀儿童的抗日故事。

  《我守衛在桃花河畔》寫的是一個新戰士的成長。《母子鬧革命》寫的是母子一同參加革命斗爭的回憶。《小布頭奇遇記》寫的是一個布娃娃從城里到農村的遭遇。《英雄小八路》是一個寫海防前線的少年支援海防戰士英勇抗敵的劇本。《李時珍》是我國十六世紀著名科學家李時珍的傳記。《戰斗在北大荒》是牡丹江青年墾荒隊的故事。這些都是政治性和藝術性比較強的作品,是充實儿童書架的好材料。

  我們也要鄭重地提到,我國著名的作家、詩人、學者不是專寫儿童文學的,像郭沫若、臧克家、李季、阮章竟都給儿童寫過詩,李四光等十四位科學家給儿童寫過《科學家談二十一世紀》,楊朔、袁靜等替儿童寫過小說、散文 我們不能一一提名,只借這個机會,代表儿童們向他們深深致謝,并熱烈地請求他們再多多地為儿童寫作。

  瞻望前途,我們感到已有的儿童文學作品,在質量和數量上,都還遠遠不能滿足我們偉大時代的需要。我們還是要提出歷年來大家所不斷提出的几項要求,就是:我們要有更廣闊更多樣的題材;要有更多地反映我們時代各方面生活和斗爭的作品;我們要有更大的儿童文學作者的隊伍——專業的和業余的——聲勢浩大地來做儿童文學創作的偉大事業;我們歡迎有更多的批評家,多多注意我們新出的儿童文學作品,一方面給作者們以鼓勵和關怀,一方面給儿童們以閱讀的指導。

  繁榮儿童文學,事關我們共產主義接班人的成長,和我們共產主義的最后胜利,只有從社會各方面一同努力,才能收到較大的成績,我們在此再作一次熱烈誠懇的呼吁!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本篇最初發表于《文藝報》1963年第4期,后收入1959—1961《儿童文學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63年10月初版。)1963年新年寄語

  親愛的僑胞和港澳同胞們:

  在祖國建設蒸蒸日上的年月中,時間過得多快,一九六三的新年,又到眼前了。我在祖國的首都——北京,向您們歡欣鼓舞地說一聲“恭賀新禧!”

  我從心底感覺到,祖國解放以后的年月,和以前是大不相同的,說“新禧”真是“新禧”,不是一种照例的、俗套的祝福的話,因為新中國的人民,瞻望前途,每年真是都有新的希望,新的喜悅。

  在祖國所發生的使人喜悅的事情,真是几天几夜也說不完的,而且我也不知從哪里說起。這封賀年信的篇幅有限,我就從眼前的日常生活中食用的瓜果菜蔬說起吧。

  北京的居民都欣喜地感覺到,這一年來瓜果菜蔬的供應,特別美好,特別丰盛。一九六二年入秋以來,各种各樣的瓜果,像不斷的泉流,從四郊涌進北京城里。西瓜、香瓜、桃、梨、苹果、葡萄、柿子 在各處商店的貨架上,發出誘人的艷色和濃香。尤其是葡萄,紫的像紫晶,綠的像碧玉,一串串的密密顆粒上面,蒙著一層細細的白霜。北京本來不是出產葡萄的地方,往常我們吃的葡萄,大多是從山東、內蒙古、新疆來的,而今年的這些各個品种的葡萄,卻來處不遠,就在北京的四郊。(因為我自己特別愛吃葡萄,所以感到特別高興。听說北京酒厂,本來每年要從外地采購几千万斤的葡萄,現在已不再需要向外地采購了。)它和其他各個品种的桃、梨、苹果 一樣,都被稱為“公社果”,是農村人民公社化以后的產物!一九五八年以來,我們參觀過不少近郊的人民公社,听到了他們的生產計划,也知道他們開辟了多少果園,引植了多少优良品种,我們甚至看到了廣大土地上一行行的細小的樹苗。但是我們的眼光畢竟是淺短的,似乎能吃到果子還是許多年以后的事,直到這些寶石般的美麗芬芳的果子羅列在我們眼前的時候,我們才大吃一惊。但是我們的農民弟兄們,是早有這份信心的,安徽一首民歌說:

  今天栽起杏桃榴。

  再過几個春和秋,

  干高枝綠果成球。

  那時來玩的小朋友,

  當心果子碰著頭。

  這首民歌,今天重讀起來,真使人高興,使人歎服!至于菜蔬,一九六二年冬天,更是綠葉紛披,白菜、菠菜、芹菜、油菜 以及許多我寫不出名字的菜蔬,到處都是!在郊區的大道上飛馳的,很多就是人民公社往城里送菜的大卡車;城里的供銷店中,以及街頭巷尾,盡是堆積如山的菜蔬。

  這些菜蔬,不但供應了北京城,還運輸到東北各地!我們看慣了也吃慣了,并沒有感到希奇,但是我們的日本朋友,尼泊爾朋友,加納朋友 卻贊羡不絕地對我們談起。他們羡慕我們的口福,他們贊美人民公社的威力,說中國的人民公社就像初升的太陽。北京一九六二年夏天很少下雨,接著秋天又很干旱,但是我們仍是鼓腹而歌,過著比較丰足的新年,這都說明了我們廣大農村水利工程已經奏效,農具有所改進,肥料有所增加 因為農業獲得比較好的收成,我們的生活,也蒸蒸日上。我們讀著報紙,還欣喜地看到,在我們祖國生產建設的其他方面,也各有進展。十三年短短的歲月,已經有了這樣的成績,在跨進第十四個年頭的這一天,我們是壓抑不住心頭的興奮的。我以万分喜悅的心情,再向您們說一聲“恭賀新禧!”祝賀古巴人民

  六億五千万的中國人民,隔著万重的堆滿友情的山和盛滿友情的海,向我們敬愛的七百万英雄的古巴人民,獻上衷心的祝賀。我們祝賀你們,在一場狂風暴雨轟轟隆隆的夾擊之中,你們七百万人,挺起身來擋住了。這一場風雨只把你們沖洗得更加堅強,更加光彩。

  在慶祝你們革命胜利四周年的歡樂歌聲中,你們以煥發的容光,整齊的步伐,昂然欣然地跨進一九六三年——你們的又一個胜利的年頭。

  你們美麗的國家,在節日的狂歡中,像一只燈彩輝煌、笙歌嘹亮的大船,停在蔚藍的加勒比海上。整個拉丁美洲的人民,全世界的人民,在今天,都從天風海濤吹送之中,听到了你們鼓舞人心、激發斗志的雄壯的音樂。

  從世界的各個角落,我們要和著你們的樂聲高唱:美帝國主義是不可怕的,核武器是不可怕的。在團結的、大無畏的革命古巴人民面前,美帝國主義者的魔爪縮回去了,所謂的“毀滅性”的核武器也銷聲匿跡了。你們不但保衛了古巴,也保衛了世界和平。你們給全世界的革命人民,樹立了光輝的榜樣。

  英雄的古巴人民,我們祝賀你們。

  我們祝賀你們的肥美的土地,在你們堅強的雙手下,給你們獻上堆積如山的谷粒、給你們涌出奔流如海的糖漿。

  我們祝賀你們的許多工厂,在你們干勁沖天的勞動下,給你們生產出更多的物品,來丰富你們的生活。

  我們祝賀你們的大小學校,培養出來的接班人,個個都是和你們一樣的保衛革命、保衛和平的威武不能屈的戰士。

  這些就是你們日日夜夜在戰壕里所保衛的。

  我們祝賀你們所保衛的一切,如日高升,繁榮昌盛!

  (本篇最初發表于《北京晚報》1963年1月1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札》。)《沙与沫》〔黎巴嫩〕紀伯倫著

  我永遠在沙岸上行走,

  在沙土和泡沫的中間。

  高潮會抹去我的腳印,

  風也會把泡沫吹走。

  但是海洋和沙岸

  卻將永遠存在。

  我曾抓起一把煙霧。

  然后我伸掌一看,哎喲,煙霧變成一個虫子。

  我把手握起再伸開一看,手里卻是一只鳥。

  我再把手握起又伸開,在掌心里站著一個容顏憂郁,向天仰首的人。

  我又把手握起,當我伸掌的時候,除了煙霧以外,一無所有。

  但是我听到了一支絕頂甜柔的歌曲。

  僅僅在昨天,我認為我自己只是一個碎片,無韻律地在生命的穹蒼中顫抖。

  現在我曉得,我就是那穹蒼,一切生命都是在我里面有韻律地轉動的碎片。

  他們在覺醒的時候對我說:“你和你所居住的世界,只不過是無邊海洋的無邊沙岸上的一粒沙子。”

  在夢里我對他們說:“我就是那無邊的海洋,大千世界只不過是我的沙岸上的沙粒。”

  只有一次把我窘得啞口無言,就是當一個人問我“你是誰?”的時候。

  想到神的第一個念頭是一個天使。

  說到神的第一個字眼是一個人。

  我們是有海洋以前千万年的扑騰著、飄游著、追求著的生物,森林里的風把語言給予了我們。

  那么我們怎能以昨天的聲音來表現我們心中的遠古年代呢?

  斯芬克斯只說過一次話。斯芬克斯說:“一粒沙子就是一片沙漠,一片沙漠就是一粒沙子;現在再讓我們沉默下去吧。”

  我听到了斯芬克斯的話,但是我不懂得。

  我看到過一個女人的臉,我就看到了她所有的還未生出的儿女。

  一個女人看了我的臉,她就認得了在她生前已經死去的我的歷代祖宗。

  我想使自己完滿起來。但是除非我能變成一個上面住著理智的生物的星球,此外還有什么可能呢?

  這不是每一個人的目標嗎?

  一粒珍珠是痛苦圍繞著一粒沙子所建造起來的廟宇。

  是什么愿望圍繞著什么樣的沙粒,建造起我們的軀体呢?

  當神把我這塊石子丟在奇妙的湖里的時候,我以無數的圈紋扰亂了它的表面。

  但是當我落到深處的時候,我就變得十分安靜了。

  給我靜默,我將向黑夜挑戰。

  當我的靈魂和肉体由相愛而結婚的時候,我就得到了重生。

  從前我認識一個听覺极其銳敏的人,但是他不能說話。在一個戰役中他喪失了舌頭。

  現在我知道在這偉大的沉默來到以前,這個人打過的是什么樣的仗。我為他的死亡而高興。

  這世界為我們兩個人是不夠大的。

  我在埃及的沙土上躺了很久,沉默著而且忘卻了季節。

  然后太陽把生命給了我,我起來在尼羅河岸上行走。

  和白天一同唱歌,和黑夜一同做夢。

  現在太陽又用一千只腳在我身上踐踏,讓我再在埃及的沙土上躺下。

  但是,請看一個奇跡和一個謎吧!

  那個把我集聚起來的太陽,不能把我打散。

  我依舊挺立著,我以穩健的步履在尼羅河岸上行走。

  記憶是相會的一种形式。

  我們依据無數太陽的運轉來測定時間;他們以他們口袋里的小小的机器來測定時間。

  那么請告訴我,我們怎能在同一的地點和同一的時間相會呢?

  對于從銀河的窗戶里下望的人,空間就不是地球与太陽之間的空間了。

  人性是一條光河,從永久以前流向永久。

  難道在以太里居住的精靈,不妒羡世人的痛苦嗎?

  在到圣城去的路上,我遇到另一位香客,我問他:“這條就是到圣城去的路嗎?”

  他說:“跟我來吧,再有一天一夜就到達圣城了。”

  我就跟隨他。我們走了几天几夜,還沒有走到圣城。

  使我惊訝的是,他帶錯了路反而對我大發脾气。

  神呵,讓我做獅子的俘食,要不就讓兔子做我的俘食吧。

  除了通過黑夜的道路,人們不能到達黎明。

  我的房子對我說:“不要离開我,因為你的過去住在這里。”

  道路對我說,“跟我來吧,因為我是你的將來。”

  我對我的房子和道路說,“我沒有過去,也沒有將來。如果我住下來,我的住中就有去;如果我去,我的去中就有住。

  只有愛和死才能改變一切。”

  當那些睡在絨毛上面的人所做的夢,并不比睡在土地上的人的夢更美好的時候,我怎能對生命的公平失掉信心呢?

  奇怪得很,對某些娛樂的愿望,也是我的痛苦的一部分。

  曾有七次我鄙視了自己的靈魂:

  第一次是在她可以上升而卻謙讓的時候。

  第二次是我看見她在瘸者面前跛行的時候。

  第三次是讓她選擇難易,而她選了易的時候。

  第四次是她做錯了事,卻安慰自己說別人也同樣做錯了事。

  第五次是她容忍了軟弱,而把她的忍受稱為堅強。

  第六次是當她輕蔑一個丑惡的容顏的時候,卻不知道那是她自己的面具中之一。

  第七次是當她唱一首頌歌的時候,自己相信這是一种美德。

  我不知道什么是絕對的真理。但是我對于我的無知是謙虛的,這其中就有了我的榮譽和報酬。

  在人的幻想和成就中間有一段空間,只能靠他的熱望來通過。

  天堂就在那邊,在那扇門后,在隔壁的房里;但是我把鑰匙丟了。

  也許我只是把它放錯了地方。

  你瞎了眼睛,我是又聾又啞,因此讓我們握起手來互相了解吧。

  一個人的意義不在于他的成就,而在于他所企求成就的東西。

  我們中間,有些人像墨水,有些人像紙張。

  若不是因為有些人是黑的話,有些人就成了啞吧。

  若不是因為有些人是白的話,有些人就成了瞎子。

  給我一只耳朵,我將給你以聲音。

  我們的心才是一塊海綿;我們的心怀是一道河水。

  然而我們大多宁愿吸收而不肯奔流,這不是很奇怪嗎?

  當你想望著無名的恩賜,怀抱著無端的煩惱的時候,你就真和一切生物一同長大,升向你的大我。

  當一個人沉醉在一個幻象之中,他就會把這幻象的模糊的情味當作真實的酒。

  你喝酒為的是求醉;我喝酒為的是要從別种的醉酒中清醒過來。

  當我的酒杯空了的時候,我就讓它空著;但當它半滿的時候,我卻恨它半滿。

  一個人的實質,不在于他向你顯露的那一面,而在于他所不能向你顯露的那一面。

  因此,如果你想了解他,不要去听他說出的話,而要去听他的沒有說出的話。

  我說的話有一半是沒有意義的;我把它說出來,為的是也許會讓你听到其他的一半。

  幽默感就是分寸感。

  當人們夸獎我多言的過失,責備我沉默的美德的時候,我的寂寞就產生了。

  當生命找不到一個歌唱家來唱出她的心情的時候,她就產生一個哲學家來說出她的心思。

  真理是常久被人知道的,有時被人說出的。

  我們的真實的我是沉默的;后天的我是多嘴的。

  我的生命內的聲音達不到你的生命內的耳朵;但是為了避免寂寞,就讓我們交談吧。

  當兩個女人交談的時候,她們什么話也沒有說;當一個女人自語的時候,她揭露了生命的一切。

  青蛙也許會叫得比牛更響,但是它們不能在田里拉犁,也不會在酒坊里牽磨,它們的皮也做不出鞋來。

  只有啞巴才妒忌多嘴的人。

  如果冬天說,“春天在我的心里”,誰會相信冬天呢?

  每一粒种子都是一個愿望。

  如果你真的睜起眼睛來看,你會從每一個形象中看到你自己的形象。

  如果你張開耳朵來听,你會在一切聲音里听到你自己的聲音。

  真理是需要我們兩個人來發現的:一個人來講說它,一個人來了解它。

  雖然言語的波浪永遠在我們上面喧嘩,而我們的深處卻永遠是沉默的。

  許多理論都像一扇窗戶,我們通過它看到真理,但是它也把我們同真理隔開。

  讓我們玩捉迷藏吧。你如果藏在我的心里,就不難把你找到。但是如果你藏到你的殼里去,那么任何人也找你不到的。

  一個女人可以用微笑把她的臉蒙了起來。

  那顆能夠和歡樂的心一同唱出歡歌的憂愁的心,是多么高貴呵。

  想了解女人,或分析天才,或想解答沉默的神秘的人,就是那個想從一個美夢中掙扎醒來坐到早餐桌上的人。

  我愿意同走路的人一同行走。我不愿站住看著隊伍走過。

  對于服侍你的人,你欠他的還不只是金子。把你的心交給他或是服侍他吧。

  沒有,我們沒有白活。他們不是把我們的骨頭堆成堡壘了嗎?

  我們不要挑剔計較吧。詩人的心思和蝎子的尾巴,都是從同一塊土地上光榮地升起的。

  每一條毒龍都產生出一個屠龍的圣喬治來。

  樹木是大地寫上天空中的詩。我們把它們砍下造紙,讓我們可以把我們的空洞記錄下來。

  如果你要寫作(只有圣人才曉得你為什么要寫作),你必須有知識、藝術和魔術——字句的音樂的知識,不矯揉造作的藝術,和熱愛你讀者的魔術。

  他們把筆蘸在我們的心怀里,就認為他們已經得了靈感了。

  如果一棵樹也寫自傳的話,它不會不像一個民族的歷史。

  如果我在“寫詩的能力”和“未寫成詩的歡樂”之間選擇的話,我就要選那歡樂。因為歡樂是更好的詩。

  但是你和我所有的鄰居,都一致地說我總是不會選擇。

  詩不是一种表白出來的意見。它是從一個傷口或是一個笑口涌出的一首歌曲。

  言語是沒有時間性的。在你說它或是寫它的時候應該懂得它的特點。

  詩人是一個退位的君王,坐在他的宮殿的灰燼里,想用殘灰捏出一個形象。

  詩是歡樂、痛苦和惊奇穿插著詞匯的一場交道。

  一個詩人要想尋找他心里詩歌的母親的話,是徒勞無功的。

  我曾對一個詩人說,“不到你死后我們不會知道你的評价。”

  他回答說,“是的,死亡永遠是個揭露者。如果你真想知道我的評价,那就是我心里的比舌上的多,我所愿望的比手里現有的多。”

  如果你歌頌美,即使你是在沙漠的中心,你也會有听眾。

  詩是迷醉心怀的智慧。

  智慧是心思里歌唱的詩。

  如果我們能夠迷醉人的心怀,同時也在他的心思中歌唱,那么他就真個地在神的影中生活了。

  靈感總是歌唱;靈感從不解釋。

  我們常為使自己入睡而對我們的孩子唱催眠的歌曲。

  我們的一切字句,都是從心思的筵席上散落下來的殘屑。

  思想對于詩往往是一塊絆腳石。

  能唱出我們的沉默的,是一個偉大的歌唱家。

  如果你嘴里含滿了食物,你怎能歌唱呢?

  如果你手里握滿金錢,你怎能舉起祝福之手呢?

  他們說夜鶯唱著戀歌的時候,把刺扎進自己的心膛。

  我們也都是這樣的。不這樣我們還能歌唱嗎?

  天才只不過是晚春開始時節知更鳥所唱的一首歌。

  連那最高超的心靈,也逃不出物質的需要。

  瘋人作為一個音樂家并不比你我遜色,不過他所彈奏的樂器有點失調而已。

  在母親心里沉默著的詩歌,在她孩子的唇上唱了出來。

  沒有不能圓滿的愿望。

  我和另外一個我,從來沒有完全一致過。事物的實質似乎橫梗在我們中間。

  你的另外一個你總是為你難過。但是你的另外一個你就在難過中成長;那么就一切都好了。

  除了在那些靈魂熟睡、軀殼失調的人的心里之外,靈魂和軀殼之間是沒有斗爭的。

  當你達到生命的中心的時候,你將在万物中甚至于在看不見美的人的眼睛里,也會找到美。

  我們活著只為的是去發現美。其他一切都是等待的种种形式。

  撒下一粒种子,大地會給你一朵花。向天祝愿一個夢想,天空會給你一個情人。

  你生下來的那一天,魔鬼就死去了。你不必經過地獄去會見天使。

  許多女子借到了男子的心;很少女子能占有它。

  如果你想占有,你千万不可要求。

  當一個男子的手接触到一個女子的手,他倆都接触到了永在的心。

  愛情是情人之間的面幕。

  每一個男子都愛著兩個女人:一個是他想象的作品,另外一個還沒有生下來。

  不肯原諒女人的細微過失的男子,永遠不會欣賞她們偉大的德性。

  不日日自新的愛情,變成一种習慣,而終于變成奴役。

  情人只擁抱了他們之間的一种東西,而沒有互相擁抱。

  戀愛和疑忌是永不交談的。

  愛情是一個光明的字,被一只光明的手寫在一張光明的冊頁上的。

  友誼永遠是一個甜柔的責任,從來不是一种机會。

  如果你不在所有的情況下了解你的朋友,你就永遠不會了解他。

  你的最華麗的衣袍是別人織造的;你的最可口的一餐是在別人的桌上吃的;你的最舒适的床舖是在別人的房子里的。

  那么請告訴我,你怎能把自己同別人分開呢?

  你的心思和我的心怀將永遠不會一致,除非你的心思不再居留于數字中,而我的心怀不再居留在云霧里。

  除非我們把語言減少到七個字,我們將永不會互相了解。

  我的心,除了把它敲碎以外,怎能把它打開呢?

  只有深哀和极樂才能顯露你的真實。

  如果你愿意被顯露出來,你必須在陽光中裸舞,或是背起你的十字架。

  如果自然听到了我們所說的知足的話語,江河就不去尋求大海,冬天就不會變成春天。如果她听到我們所說的一切吝嗇的話語,我們有多少人可以呼吸到空气呢?

  當你背向太陽的時候,你只看到自己的影子。

  你在白天的太陽前面是自由的,在黑夜的星辰前面也是自由的;

  在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星辰的時候,你也是自由的。

  但是你是你所愛的人的奴隸,因為你愛了他。

  你也是愛你的人的奴隸,因為他愛了你。

  我們都是廟門前的乞丐,當國王進出廟門的時候,我們每人都分受到恩賞。

  但是我們都互相妒忌,這是輕視國王的另一种方式。

  你不能吃得多過你的食欲。那一半食糧是屬于別人的,而且也還要為不速之客留下一點面包。

  如果不為待客的話,所有的房屋都成了墳墓。

  和善的狼對天真的羊說:“你不光臨寒舍嗎?”

  羊回答說:“我們將以造府為榮,如果貴府不是在你肚子里的話。”

  我把客人攔在門口說:“不必了,在出門的時候再擦腳吧,進門的時候是不必擦的。”

  慷慨不是你把我比你更需要的東西給我,而是你把你比我更需要的東西也給了我。

  當你施与的時候你當然是慈善的,在授与的時候要把臉轉過一邊,這樣就可以不看那受者的羞赧。

  最富与最窮的人的差別,只在于一整天的饑餓和一個鐘頭的干渴。

  我們常常從我們的明天預支了來償付我們昨天的債負。

  我也曾受過天使和魔鬼的造訪,但是我都把他們支走了。

  當天使來的時候,我念一段舊的禱文,他就厭煩了;當魔鬼來的時候,我犯一次舊的罪過,他就從我面前走過了。

  總的說來,這不是一所坏監獄;我只不喜歡在我的囚房和隔壁囚房之間的這堵牆;但是我對你保證,我決不愿責備獄吏和建造這監獄的人。

  你向他們求魚而卻給你毒蛇的那些人,也許他們只有毒蛇可給。那么在他們一方面就算是慷慨的了。

  欺騙有時成功,但它往往自殺。

  當你饒恕那些從不流血的凶手,從不竊盜的小偷,不打誑語的說謊者的時候,你就真是一個寬大的人。

  誰能把手指放在善惡分野的地方,誰就是能夠摸到上帝圣袍的邊緣的人。

  如果你的心是一座火山的話,你怎能指望會從你的手里開出花朵來呢?

  多么奇怪的一個自欺的方式!有時我宁愿受到損害和欺騙,好讓我嘲笑那些以為我不知道我是被損害、欺騙了的人。

  對于一個扮作被追求者的角色的追求者,我該怎么說他呢?

  讓那個把髒手在你衣服上擦的人,把你的衣服拿走吧。他也許還需要那件衣服,你卻一定不會再要了。

  兌換商不能做一個好園丁,真是可惜。

  請你不要以后天的德行來粉飾你的先天的缺陷。我宁愿有缺陷,這些缺陷和我自己的一樣。

  有多少次我把沒有犯過的罪都拉到自己身上,為的讓人家在我面前感到舒服。

  就是生命的面具,也都是更深的奧秘的面具。

  你可能只根据自己的了解去判斷別人。

  現在告訴我,我們里頭誰是有罪的,誰是無辜的。

  真正公平的人就是對你的罪過感到應該分擔的人。

  只有白痴和天才,才會去破坏人造的法律,他們离上帝的心最近。

  只在你被追逐的時候,你才快跑。

  我沒有仇人,上帝呵!如果我會有仇人的話,就讓他和我勢均力敵,

  只讓真理做一個戰胜者。

  當你和敵人都死了的時候,你就會和他十分友好了。

  一個人在自衛的時候可能自殺。

  很久以前一個“人”,因為過于愛別人,也因太可愛了,而被釘在十字架上。

  說來奇怪,昨天我碰到他三次。

  第一次是他懇求一個警察不要把一個妓女關到監牢里去;第二次是他和一個無賴一塊喝酒;第三次是他在教堂里和一個法官拳斗。

  如果他們所談的善惡都是正确的話,那么我的一生只是一個長時間的犯罪。

  怜憫只是半個公平。

  過去唯一對我不公平的人,就是那個我曾對我的兄弟不公平的人。

  當你看見一個人被帶進監獄的時候,在你心中默默地說:

  “也許他是從更狹小的監獄里逃出來的。”

  當你看見一個人喝醉了的時候,在你心中默默地說:“也許他想躲避某些更不美好的事物。”

  在自衛中我常常憎恨;但是如果我是一個比較堅強的人,我就不必使用這樣的武器。

  把唇上的微笑來遮掩眼里的憎恨的人,是多么愚蠢呵!

  只有在我以下的人,能忌妒我或憎恨我。

  我從來沒有被忌妒或被憎恨過,我不在任何人之上。

  只有在我以上的人,能稱贊我或輕蔑我。

  我從來沒有被稱贊或被輕蔑過;我不在任何人之下。

  你對我說“我不了解你”,這就是過分地贊揚了我,無故地侮辱了你。

  當生命給我金子而我給你銀子的時候,我還自以為慷慨,這是多么卑鄙呵!

  當你達到生命心中的時候,你會發現你不高過罪人,也不低于先知。

  奇怪的是,你竟可怜那腳下慢的人,而不可怜那心里慢的人。

  可怜那盲于目的人,而不可怜那盲于心的人。

  瘸子不在他敵人的頭上敲斷他的拐杖,是更聰明些的。

  那個認為從他的口袋里給你,可以從你心里取回的人,是多么糊涂呵!

  生命是一支隊伍。遲慢的人發現隊伍走得太快了,他就走出隊伍;

  快步的人又發現隊伍走得太慢了,他也走出隊伍。

  如果世上真有罪孽這件東西的話,我們中間有的人是跟著我們祖先的腳蹤,倒退著造孽。

  有的人是管制著我們的儿女,赶前地造孽。

  真正的好人,是那個和所有大家認為坏的人在一起的人。

  我們都是囚犯,不過有的是關在有窗的牢房里,有的就關在無窗的牢房里。

  奇怪的是,當我們為錯誤辯護的時候,我們用的气力比我們捍衛正确時還大。

  如果我們互相供認彼此的罪過的話,我們就會為大家并無新創而互相嘲笑。

  如果我們都公開了我們的美德的話,我們也將為大家并無新創而大笑。

  一個人是在人造的法律之上,直到他犯了抵触人造的慣例的罪;

  在此以后,他就不在任何人之上,也不在任何人之下。

  政府是你和我之間的協定。你和我常常是錯誤的。

  罪惡是需要的別名,或是疾病的一种。

  還有比意識到別人的過失還大的過失嗎?

  如果別人嘲笑你,你可以怜憫他;但是如果你嘲笑他,你決不可自恕。

  如果別人傷害你,你可以忘掉它;但是如果你傷害了他,你須永遠記住。

  實際上別人就是最敏感的你,附托在另一個軀殼上。

  你要人們用你的翅翼飛翔而卻連一根羽毛也拿不出的時候,你是多么輕率呵。

  從前有人坐在我的桌上,吃我的飯,喝我的酒,走時還嘲笑我。

  以后他再來要吃要喝,我不理他;天使就嘲笑我。

  憎恨是一件死東西,你們有誰愿意做一座墳墓?

  被殺者的光榮就是他不是凶手。

  人道的保護者是在它沉默的心怀中,從不在它多言的心思里。

  他們認為我瘋了,因為我不肯拿我的光陰去換金錢;我認為他們是瘋了,因為他們以為我的光陰是可以估价的。

  他們把最昂貴的金子、銀子、象牙和黑檀排列在我們的面前,我們把心胸和气魄排列在他們面前;而他們卻自稱為主人,把我們當作客人。

  我宁可做人類中有夢想和有完成夢想的愿望的、最渺小的人,而不愿做一個最偉大的、無夢想、無愿望的人。

  最可怜的人是把他的夢想變成金銀的人。

  我們都在攀登自己心愿的高峰。如果另一個登山者偷了你的糧袋和錢包,而把糧袋裝滿了,錢包也加重了,你應當可怜他;

  這攀登將為他的肉体增加困難,這負擔將加長他的路程。

  如果在你消瘦的情況下,看到他的肉体膨脹著往上爬,幫他一步;這樣做會增加你的速度。

  你不能超過你的了解去判斷一個人,而你的了解是多么淺薄呵。

  我決不去听一個征服者對被征服的人的說教。

  真正自由的人是忍耐地背起奴隸的負擔的人。

  千年以前,我的鄰人對我說:“我恨生命,因為它只是一件痛苦的東西。”

  昨天我走過一座墳園,我看見生命在他的墳上跳舞。

  自然界的競爭不過是混亂渴望著秩序。

  靜獨是吹落我們枯枝的一陣無聲的風暴;但是它把我們活生生的根芽,更深地送進活生生的大地的活生生的心里。

  我曾對一條小溪談到大海,小溪認為我只是一個幻想的夸張者;

  我也曾對大海談到小溪,大海認為我只是一個低估的誹謗者。

  把螞蟻的忙碌捧得高于蚱蜢的歌唱的眼光,是多么狹仄呵!

  這個世界里的最高德行,在另一個世界也許是最低的。

  深和高在直線上走到深度和高度;只有廣闊能在圓周里運行。

  如果不是因為我們有了重量和長度的觀念,我們站在螢火光前也會同在太陽面前一樣的敬畏。

  一個沒有想象力的科學家,好像一個拿著鈍刀和舊秤的屠夫。

  但既然我們不全是素食者,那么你該怎么辦呢?

  當你歌唱的時候,饑餓的人就用他的肚子來听。

  死亡和老人的距离并不比和嬰儿的距离更近;生命也是如此。

  假如你必須直率地說的話,就直率得漂亮一些;要不就沉默下來,因為我們鄰近有一個人快死了。

  人間的葬禮也可能是天上的婚筵。

  一個被忘卻的真實可能死去,而在它的遺囑里留下七千條的實情實事,作為料理喪事和建造墳墓之用。

  實際上我們只對自己說話,不過有時我們說得大聲一點,使得別人也能听見。

  顯而易見的東西是:在被人簡單地表現出來之前,從不被人看到的。

  假如銀河不在我的意識里,我怎能看到它或了解它呢?

  除非我是醫生群中的一個醫生,他們不會相信我是一個天文學家的。

  也許大海給貝殼下的定義是珍珠。

  也許時間給煤炭下的定義是鑽石。

  榮名是熱情站在陽光中的影子。

  花根是鄙棄榮名的花朵。

  在美之外沒有宗教,也沒有科學。

  我所認得的大人物的性格中都有些渺小的東西;就是這些渺小的東西,阻止了懶惰、瘋狂或者自殺。

  真正偉大的人是不壓制人也不受人壓制的人。

  我決不因為那個人殺了罪人和先知,就相信他是中庸的。

  容忍是和高傲狂害著相思的一种病症。

  虫子是會彎曲的;但是連大象也會屈服,不是很奇怪嗎?

  一場爭論可能是兩個心思之間的捷徑。

  我是烈火,我也是枯枝,一部分的我消耗了另一部分的我。

  我們都在尋找圣山的頂峰;假如我們把過去當作一張圖表而不作為一個向導的話,我們路程不是可以縮短嗎?

  當智慧驕傲到不肯哭泣,庄嚴到不肯歡笑,自滿到不肯看人的時候,就不成為智慧了。

  如果我把你所知道的一切,把自己填滿的話,我還能有余地來容納你所不知道的一切嗎?

  我從多話的人學到了靜默,從偏狹的人學到了寬容,從殘忍的人學到了仁愛,但奇怪的是我對于這些老師并不感激。

  執拗的人是一個极聾的演說家。

  妒忌的沉默是太吵鬧了。

  當你達到你應該了解的終點的時候,你就處在你應該感覺的起點。

  夸張是發了脾气的真理。

  假如你只能看到光所顯示的,只能听到聲所宣告的,那么實際上你沒有看,也沒有听。

  一件事實是一條沒有性別的真理。

  你不能同時又笑又冷酷。

  离我心最近的是一個沒有國土的國王和一個不會求乞的窮人。

  一個羞赧的失敗比一個驕傲的成功還要高貴。

  在任何一塊土地上挖掘你都會找到珍寶,不過你應該以農民的信心去挖掘。

  一個被二十個騎士和二十條獵狗追逐著的狐狸說:“他們當然會打死我。但他們准是很可怜很笨拙的。假如二十只狐狸騎著二十頭驢子帶著二十只狼去追打一個人的話,那真是不值得的。”

  是我們的心思屈服于我們自制的法律之下,我們的精神是從不屈服的。

  我是一個旅行者,也是一個航海者,我每天在我的靈魂中發現一個新的王國。

  一個女人抗議說:“當然那是一場正義的戰爭。我的儿子在這場戰爭中犧牲了。”

  我對生命說:“我要听死亡說話。”

  生命把她的聲音提高一點說:“現在你听到他說話了。”

  當你解答了生命的一切奧秘,你就渴望死亡,因為它不過是生命的另一個奧秘。

  生与死是勇敢的兩种最高貴的表現。

  我的朋友,你和我對于生命將永遠是個陌生者,我們彼此也是陌生者,對自己也是陌生者,直到你要說、我要听的那一天,把你的聲音作為我的聲音;當我站在你的面前

  覺得我是站在鏡前的時候。

  他們對我說:“你能自知你就能了解所有的人。”

  我說:“只有我尋求所有的人我才能自知。”

  一個人有兩個我,一個在黑暗里醒著,一個在光明中睡著。

  隱士是遺棄了一部分的世界,使他可以無惊無扰地享受著整個世界。

  在學者和詩人之間伸展著一片綠野?如果學者穿走過去,他就成個圣賢;如果詩人穿走過來,他就成個先知。

  昨天我看見哲學家們把他們的頭顱裝在籃子里,在市場上高聲叫賣:“智慧,賣智慧咯!”

  可怜的哲學家!他們必須出賣他們的頭來喂養他們的心。

  一個哲學家對一個清道夫說:“我可怜你,你的工作又苦又髒。”

  清道夫說:“謝謝你,先生。請告訴我,你做什么工作?”

  哲學家回答說:“我研究人的心思、行為和愿望。”

  清道夫一面掃街一面微笑說:“我也可怜你。”

  听真理的人并不弱于講真理的人。

  沒有人能在需要与奢侈之間畫一條界線。只有天使能這樣做,天使是明智而熱切的。

  也許天使就是我們在太空中的更高尚的思想。

  在托缽僧的心中找到自己的寶座的是真正的王子。

  慷慨是超過自己能力的施与,自尊是少于自己需要的接受。

  實際上你不欠任何人的債。你欠所有的人一切的債。

  從前生活過的人現在都和我們一起活著。我們中間當然沒有人愿意做一個慢客的主人。

  想望得最多的人活得最長。

  他們對我說:“十鳥在樹不如一鳥在手。”

  我卻說:“一鳥一羽在樹胜過十鳥在手。”

  你對那根羽毛的追求,就是腳下生翼的生命;不,它就是生命的本身。

  世界上只有兩個原素,美和真;美在情人的心中,真在耕者的臂里。

  偉大的美俘虜了我,但是一個更偉大的美居然把我從掌握中釋放了。

  美在想望它的人的心里比在看到它的人的眼里,放出更明亮的光彩。

  我愛慕那對我傾訴心怀的人,我尊重那對我披露夢想的人。但是為什么在服侍我的人面前,我卻靦腆,甚至于帶些羞愧呢?

  天才曾以能侍奉王子為榮。

  現在他們以侍奉貧民為榮。

  天使們曉得,有過多的講實際的人,就著夢想者眉間的汗,吃他們的面包。

  風趣往往是一副面具。你如能把它扯了下來,你將發現一個被激惱了的才智,或是在變著戲法的聰明。

  聰明把聰明歸功于我,愚鈍把愚鈍歸罪于我。我想他倆都是對的。

  只有自己心里有秘密的人才能參透我們心里的秘密。

  只能和你同樂不能和你共苦的人,丟掉了天堂七個門中的一把鑰匙。

  是的,世界上是有涅~礌;它是在把羊群帶到碧綠的牧場的時候,在哄著你孩子睡覺的*焙穎媫諦醋拍愕淖詈笠恍惺厮淶氖焙頡*

  遠在体驗到它們以前,我們就已經選擇了我們的歡樂和悲哀了。

  憂愁是兩座花園之間的一堵牆壁。

  當你的歡樂和悲哀變大的時候,世界就變小了。

  愿望是半個生命,淡漠是半個死亡。

  我們今天的悲哀里最苦的東西,是我們昨天的歡樂的回憶。

  他們對我說:“你必須在今生的歡娛和來世的平安之中作個選擇。”

  我對他們說:“我已選擇了今生的愉快和來世的安宁。因為我心里知道那最大的詩人只寫過一首詩,而這首詩是完全合乎音節韻律的。”

  信仰是心中的綠洲,思想的駱駝隊是永遠走不到的。

  當你求達你的高度的時候,你將想望,但要只為想望而想望;你應為饑餓而熱望;你應為更大的干渴而渴望。

  假如你對風泄露了你的秘密,你就不應當去責備風對樹林泄露了秘密。

  春天的花朵是天使們在早餐桌上所談論的冬天的夢想。

  鼬鼠對月下香說:“看我跑得多快,你卻不能走,也不會爬。”

  月下香對鼬鼠說:“*銧,最高貴的快腿,請你快快跑開吧!”

  烏龜比兔子更能多講些道路的情況。

  奇怪的是沒有脊骨的生物都有最堅硬的殼。

  話最多的人是最不聰明的人,在一個演說家和一個拍賣人之間,几乎沒有分別。

  你應該感謝,因為你不必靠著父親的名望或伯叔的財產來生活。

  但是最應感謝的是,沒有人必須靠著你的名譽或財產來生活。

  只在一個變戲法的人接不到球的時候,他才能吸引我。

  忌妒我的人在不知不覺之中頌揚了我。

  在很久的時間,你是你母親睡眠里的一個夢,以后她醒起把你生了下來。

  人類的胚芽是在你母親的愿望里。

  我的父母愿意有個孩子,他們就生下我。

  我要母親和父親,我就生下了黑夜和海洋。

  有的儿女使我們感到此生不虛,有的儿女為我們留下終身之憾。

  當黑夜來了而你也陰郁的時候,就堅決地陰郁著躺了下去。

  當早晨來了而你還感著陰郁的時候,就站起來堅決地對白天說:“我還是陰郁的。”

  對黑夜和白天扮演角色是愚蠢的。

  他倆都會嘲笑你。

  霧里的山岳不是丘陵;雨中的橡樹也不是垂柳。

  看哪,這一個似非而是的論斷:深和高是比“折中”和“兩可”更為相近。

  當我一面明鏡似地站在你面前的時候,你注視著我看到了自己的形象。

  然后你說:“我愛你。”

  但是實際上你愛的是我里面的你。

  當你以愛鄰為樂的時候,它就不是美德了。

  不時常涌溢的愛就往往死掉。

  你不能同時又有青春又有關于青春的知識。

  因為青春忙于生活,而顧不得去了解;而知識為著要生活,而忙于自我尋求。

  你有時坐在窗邊看望過往行人。望著望著地,你也許看見一個尼姑向你右手邊走來,一個妓女向你左手邊走來。

  你也許在無意中說出“這一個是多么高洁而那一個又是多么卑賤。”

  假如你閉起眼睛靜听一會,你會听到太空中有個聲音低語說:“這一個在祈禱中尋求我,那一個在痛苦中尋求我。在各人的心靈里,都有一座供奉我的心靈的庵堂。”

  每隔一百年,拿撒勒的耶穌就和基督徒的耶穌在黎巴嫩山中的花園里相會。他們作了長談;每次當拿撒勒的耶穌向基督徒的耶穌道別的時候,他都說:“我的朋友,我恐怕我們兩人永遠、永遠也不會一致。”

  求上帝喂養那些窮奢极欲的人吧!

  一個偉大的人有兩顆心:一顆心流血,另一顆心寬容。

  如果一個人說了并不傷害你或任何人的謊話,為什么不在你心里說,他堆放事實的房子是太小了,擱不下他的胡想,他必須把胡想留待更大的地場。

  在每扇關起的門后,都有一個用七道封皮封起的秘密。

  等待是時間的蹄子。

  假如困難是你東牆上的一扇新開的窗戶,那你怎么辦呢?

  和你一同笑過的人,你可能把他忘掉;但是和你一同哭過的人,你卻永遠不忘。

  在鹽里面一定有些出奇地神圣的東西。它也在我們的眼淚里和大海里。

  我們的上帝在他慈悲的干渴里,會把我們——露珠和眼淚——都喝下去。

  你不過是你的大我的一個碎片,一張尋求面包的嘴,一只盲目的、為一張干渴的嘴舉著水杯的手。

  只要你從种族、國家和自身之上,升起一腕尺,你就真成了神一樣的人。

  假如我是你,我決不在低潮的時候去抱怨大海。

  船是一只好船,我們的船主是精干的;只不過是你的肚子不合适就是了。

  我們想望而得不到的東西,比我們已經得到的東西總要寶貴些。

  假如你能坐在云頭上,你就看不見兩國之間的界線,也看不見庄園之間的界石。

  可惜的是你不能坐在云頭上。

  七百年以前有七只白鴿,從幽谷里飛上高山的雪峰。七個看到鴿子飛翔的人中,有一個說:“我看出第七只鴿子的翅膀上,有一個黑點。”

  今天這山谷里的人們,就說飛上雪山頂峰的是七只黑鴿。

  在秋天,我收集起我的一切煩惱,把它們埋在我的花園里。

  四月又到,春天來同大地結婚,在我的花園里開出与眾花不同的美麗的花。

  我的鄰人們都來賞花,他們對我說:“當秋天再來,該下种子的時候,你好不好把這些花种分給我們,讓我們的花園里也有這些花呢?

  假如我向人伸出空手而得不到東西,那當然是苦惱;但是假如我伸出一只滿握的手,而發現沒有人來接受,那才是絕望呢。

  我渴望著來生,因為在那里我將會看到我的未寫出的詩和未畫出的畫。

  藝術是從自然走向無窮的一步。

  藝術作品是一堆云霧雕塑成的一個形象。

  連那把荊棘編成王冠的雙手,也比閒著的雙手強。

  我們最神圣的眼淚,永不尋求我們的眼睛。

  每一個人都是已往的每一個君王和每一個奴隸的后裔。

  如果耶穌的曾祖知道在他里面隱藏著的東西的話,他不會對自己肅然起敬嗎?

  猶大的母親對于儿子的愛,會比瑪利亞對耶穌的愛少些嗎?

  我們的弟兄耶穌還有三樁奇跡沒有在經書上記載過:第一件是他是和你我一樣的人;第二件是他有幽默感;第三件是他知道他雖然被征服,而卻是一個征服者。

  釘在十字架上的人,你是釘在我的心上;穿透你雙手的釘子,穿透了我的心壁。

  明天,當一個遠方人從各各他1走過的時候,他不會知道這里有兩個人流過血。

  1《圣經》中的地名,据稱是古猶太耶路撒冷的一個刑場,相傳耶穌即在該地被釘死于十字架上。——《外國文學季刊》編者他還以為那是一個人的血。

  他也許听說過那座福山。

  它是我們世上最高的山。

  一旦你登上頂峰,你就只有一個愿望,那就是往下走入最深的峪谷里,和那里的人民一同生活。

  這就是這座山叫做富山的原因。

  我的每一個禁閉在表情里的念頭,我必須用行為去釋放它。

  (部分刊于《世界文學》1963年1月號,全文刊于《外國文學季刊》1981年第2期。)福州工藝美術參觀記

  這些年來,每次到團城去參觀福州工藝美術展覽,都給我以新的激動,新的喜悅。

  心靈手巧的福州工藝美術家,在漆器、石刻、木畫、制花等的專業制作,都十分突出地表現了他們的藝術修養与天才。但是在解放以前,品种花樣很少改變。記得從我小的時候起,每次故鄉有人來,送給我們的總是脫胎的藍色山水畫的花瓶,綠色的煙盒,淺棕色的觀音像等等,越到后來工藝美術的行業就越凋敝了,圖樣也顯得俗气,我家還有一套黑色的漆著盤龍的茶几,就是那時代的產物。

  解放后,福州的工藝美術,得到了党和政府的特別的照顧与關怀,星散的藝人們招集回來了,行業生產迅速地發展起來了,品种花色大大地增加了。從建國以來,三次的團城的福州工藝美術展覽會來看,的确是一次比一次更好!漆器的顏色一次比一次靜柔,花樣一次比一次新穎,木雕牙雕与石雕,是一次比一次更加多了濃厚的現代生活气息,尤其是最近的這一次展覽會的物品,在“經濟适用与美觀”相結合的原則指導之下,這一千多件新小產品,無論是茶具、煙具、餐具、文具、提盒、花瓶、燈台、挂框、人物像等,都是十分的精美生動,突出地表現了福建的地方色彩,和福建民間工藝的优美傳統。這些利用本省特產創造出來的精美的美術作品,不是光用來在屋里案頭“陳列”著的,而是件件都有其實用的效果,把美術品和日用品結合起來的作法,對于美化人民生活上,在培養和提高人民群眾的審美能力上,是有不可估量的影響的!

  我喜歡參觀工藝美術展覽,也喜歡逛工藝美術售品所,這和我歷年來的社會活動有關。我們每次出國,到處都听到外國朋友們夸贊中國工藝美術作品;在外國朋友的家庭,公共場所和博物館,也處處看到中國的工藝美術作品。這時候,最使我們感到幸福和自豪。去年春天,我們到阿聯去參加亞非作家會議,一路上經過緬甸、印度、巴基斯坦 都有我們駐外使館和外國友人在飛机場歡迎茶敘,最后經過波斯灣西北岸的科威特酋長國,時間已是夜半,我含著朦朧的倦意,懶洋洋地走向候机室,想不到在這個既無使館又沒有熟人的地方,居然發現在候机室一角的層層架~*上,擺滿了中國的瓷塑!梁山伯和祝英台在攜著手翩翩起舞,林黛玉在含情脈脈地看書,賈寶玉在她身后站著 這一對對走遍天涯的中國情侶,看到從祖國飛來的親人,也會惊喜交集吧,至少,那天夜里的意外相逢在我的鮮明記憶中是永不會褪了光色的!

  日益頻繁的、我國人民的國際活動,應該可以給我們的福州藝人們以更大的鼓舞,我們的親人——僑胞遍天下,我們的朋友也遍天下,他們是需要有更多更美更有用的工藝美術品來慰安他們對于祖國的怀念,來紀念中國人民對于他們的同情和支持。最能寄寓我們的洋溢的感情的、便于攜帶的中小型的工藝美術品,對于反對帝國主義保衛世界和平是有它的一份貢獻的!

  (本篇最初發表于《北京晚報》1963年2月13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札》。)

  遙祝中島健藏1先生六十大慶一九六三年二月二十二日,是我們敬愛的日本朋友中島健藏先生六十大慶的日子。在這一天,我們的熱烈祝賀的心,都飛到日本東京,飛到中島先生和夫人的周圍!

  我不知道這個慶祝的集會是在哪里舉行的?但是我准确的知道,一定是“壽筵開處風光好”!我走上高樓,迎著扑面的春風,側身東望,我似乎看得見也听得見壽筵上的一切:中島先生和夫人穿著整齊素靜的衣服,站在門口,迎接著絡繹不絕的客人——這些客人的面龐有許多是我們所熟悉的——他們對這位壽星深深地鞠躬,和他緊緊地握手,他們爭先恐后地舉起酒杯,圍住中島先生夫婦,致著賀詞,祝他健康,祝他長壽,祝他所作的促進中日人民友誼和文化交流的工作,和反對帝國主義、保衛世界和平的工作,与日俱進,得到更大的胜利 我何等地愿意我也能在這個壽筵呵!

  中島先生是日本著名的文學評論家,著名的和平人士,日1中島健藏,1903—1979,日本評論家。生于東京,1928年畢業于東京帝國大學法文系,從事翻譯并發表評論。1934年出版評論集《怀疑与象征》,1941年發表《現代作家論》。

  1957年后多次訪問中國,為促進日中友好、恢复邦交作了很大貢獻。

  本人民反帝斗爭中站在最前面的旗手。他又是中國人民最親密的戰友,几乎每一個中日人民友好合作的團体都是或者由他領導或者有他參加的。我自己就是因為參加中日人民的友好活動,而榮幸地得到了和中島先生接近的机會,這位白發盈頭的長者,在美帝國主義及其追隨者的面前,凜然屹立,似百煉之鋼,而在和朋友共處的時候,他卻是那樣地溫厚,那樣地慈祥。每當我們到日本去,在羽田飛机場上,遠遠地在人群中認出他的滿頭的白發和穩健的身形,我們就有到家了、看到了一位哥哥那樣的喜悅和慰安。在日本我們和他一起開會,一起旅行,在飲食起居上都受到他的無微不至的照拂与關怀,旅途中听他談話,看到他忙忙碌碌地舉著攝影机,把我們召集在一起東照一張、西拍一下,看到他眼角嘴邊流露著的活潑幽默的微笑的時候,我們總感到他的身上,充滿了青春的气息。

  中島先生是一位樂觀主義者,他在日本的工作環境,遠不是平安順利的,他曾說過:“我是一個相信日本將來會繁榮的人,但同時也是一個不滿意日本現狀的人。”他又說過:

  “日本現代文學的最大病症,就是有人相信政治運動和創作活動是不能兩立的。”這些都使他“深切地考慮政治問題”。這正是美帝國主義及其追隨者所最不喜歡的,他們破坏阻撓中日人民友好合作,文化交流的事業,但是中島先生并沒有因此而退卻屈服,他毅然地說:“因此,應該更積极地促進日中邦交的正常化,即使在困難的條件下,更要加深兩國人民間的友好,必須以這种意志為基礎,推進文化交流。”中島先生之所以有這种堅強的意志,是因為他明确地知道他所積极參加的、深深地植根在日本廣大人民中的運動,是最富于生命力的運動,日本人民要求恢复日中邦交的正常化,要求加強日中文化交流,要求獨立、自主、和平、民主的愿望,一定會化為不可抗拒的物質力量的。因此,中島先生對于他的工作,永遠抱著堅定的信心,和無窮的勇气。這些年來,他風塵仆仆地往來于東京北京之間,每次我們到飛机場接他,總看見他笑容滿面地徐步下机,旅途的困倦蓋不住他滿心的喜樂,在不懈的工作和不斷的斗爭中,他是永遠年青的!

  中島先生,愿您永遠年青,為著我們共同的神圣而艱巨的事業,我們一定要永遠團結在一起,互相關怀,互相勉勵,并肩攜手奮斗到底。

  隔著海洋,讓我們向著在東京舉行的壽筵呼喚:中國朋友們提議,為中島先生和夫人的健康,為中島先生的工作順利,為中島先生的百年長壽——干杯!

  一九六三年二月二十三日,北京。

  (本篇最初發表于《光明日報》1963年2月27日。)熱巴演員的新生

  這位草原上的“熱巴”演員,坐在我的對面,向我滔滔地述說他的過去。我一面傾听他的故事,一面在欣賞他的表情。舞蹈藝術家到底与眾不同。他有滿頭的卷曲的濃發,一雙靈活深沉的眼睛,他的一揚眉,一舉目,和雙臂雙手的揮動,都使由他嘴里說出的,先悲苦而后歡樂的曲折的故事,更加真切而動人。

  年輕的藏族舞蹈演員,歐米加參,他的故鄉是在四川和昌都地區交界的巴塘,但他很小就离開那里了。他的祖父是巴塘的農民,在四十多年前,和其他三位藏族同胞,帶頭反抗當地的反動統治,這個山區小城被洗劫了,死了三百多人,那三位起義者都犧牲了,他的祖父帶著全家逃了出來。歐米加參的童年是在日姆過的,他的父母是那里中扎喇嘛的農奴。

  在他九歲的時候,有一天,听說紅軍走過雪山,老百姓們都跑出去看。他用手比划著興奮地說:“我記得清清楚楚:

  這山頭上面是白雪蓋滿的山峰,下面是無邊的深郁的森林,中間一段是青青的草壩。草壩上紆徐地走著一條很長很長的深綠色的隊伍,這隊伍几乎走了一天。”紅軍過后,不知道為什么,中扎喇嘛忽然賴他的父親偷了廟里的一條牛,還气勢洶洶地向他們索要歷年的欠租,本來他們耕种廟里的地,丰年也好,荒年也好,租稅總是交不清的。前几年交不上租的時候,向喇嘛借了五十塊錢的藏幣,這債務就像纏在身上的青蛇,越纏越緊,几年之中,利上加利,欠債的數目已加到一千五百多塊藏幣了。喇嘛奪去了他們的所有家當,還揚言要搶走他的三個姐姐,就在這山窮水盡的關頭,他們偷偷地向外祖母家借了一匹馬,馱著一家八口人的全部“財產”,在林深月黑的一個夜里,悄悄地悲痛地离開日姆,開始了流离顛沛的生涯。

  他們走過茫茫的草原,密密的森林,滾滾的金沙江,風里雨里,冰里雪里,一家人端著木碗,到處討飯,夜里就彼此相挨地蜷伏在山洞中取暖。反動統治的壓迫暫時逃脫了,但是徹骨的饑寒仍在緊緊地追隨著。

  父親歎息地對母親說:“沒有法子,我們跳跳‘熱巴’要錢吧!”

  “熱巴”是草原上農民牧民所喜愛的民間舞蹈。“熱巴”人來了總受他們的歡迎,而且被認為是吉祥的。但是上層社會卻十分鄙視“熱巴”藝人,把他們看作豬狗不如的,最卑賤最下等的人。歐米加參十三歲的時候,和他的三個姐姐,兩個弟弟,都從觀看父母和其他的“熱巴”藝人的舞蹈里,琢磨會了這個廣大藏民所喜愛的藝術形式。他們一家人組成了班子,過起了賣藝乞討的生活。

  他自己曾寫過說:“‘熱巴’在過去是最被人看不起的。

  我們經歷了千辛万苦,忍受著摧殘和侮辱,到處流浪 一年到頭都吃不飽穿不暖,住的是人家的牛圈羊圈;不管是冬天、夏天、晴天、雨天,都穿著一套破爛的衣服。哪里能吃一頓就在哪里住下,下一頓永遠是不能預知的。吃一頓酥油糌粑和奶茶就更說不上了。”

  僅僅是挨餓受凍,生活還是可以忍受的,有一天,歐米加參的弦子坏了,他在一個喇嘛廟后面撿到一只破牛角,正想把牛角尖截斷掏空做個托子,一個面目猙獰的喇嘛忽然在他身后出現了,惡狠狠地問:“這是你可以來的地方么?”一面用手里的皮鞭,把這個苦孩子抽得滿地打滾!媽媽在他哭喊的聲中跑了來,遮覆在他的身上,也挨了喇嘛沒頭沒腦的鞭打。媽媽哭著求著地好容易把他拉回帳篷去,解開血肉淋漓的衣服,撫摩著他身上紅紫縱橫的傷痕,哽咽地哭出:“歐米加參,我苦命 苦命的孩子!”

  還有一次,在麗江,一群國民党的官兵叫他們跳“熱巴”,他們跳了半天,累得滿身是汗,最后在一陣輕蔑的哄笑之下,用刺刀把他們送出來了!

  在這些悲慘的日子里,他們只能含著淚唱:

  但是有誰看得起“熱巴”人?

  而我們卻不愿把自己的痛苦

  告訴那些沒有良心的人!

  但是,在他們的心靈深處,還是切切地希望著將來的幸福美好的生活的,他們互相安慰,互相鼓勵著唱:

  不要這般悲痛吧,

  我的心和你的一樣;

  痛苦下去是沒有用的——

  痛苦的后面會升起

  幸福的太陽!

  他們就這樣一邊賣藝乞討,走過了崩子壤、維西、麗江、大理、下關、中甸 中國解放了,他們十七八年的流浪痛苦的生活結束了。在中甸,他們看到了“幸福的太陽”。

  一九五三年的端陽節,中甸有個各民族的盛大的節日集會,歐米加參在這歡騰的節日里遇見了“民族文工團”。文工團的領導人邀約他以藏族民間藝人的身分,參加了中央民族歌舞團。他從云南來到了久已向往的北京,開始了各族演員親密無間的大家庭生活,這個年輕的流浪藝人,在政府的無微不至的關怀下,茁壯地成長起來了。

  他回憶起生命中這一大轉折,興奮地說:“從此我成了一個光榮的民族文藝工作者,再不感到自己是一個受人輕侮,無依無靠的人,而且已經是社會和國家的主人了;我再也不必憂慮自己的生活和孩子的病痛,而可以安心地為祖國的社會主義建設獻出自己的力量了!”

  提到“孩子的病痛”,歐米加參是有過痛苦的經歷的:在他流浪賣藝的年頭,他的第一個五歲的孩子得了一場病,“窮人的孩子也是寶貝”,全家把血汗換來的一點積蓄,送到喇嘛廟里去給孩子念經消災,錢花完了,孩子也死了。他的第二個孩子是在北京生的。有一次這個孩子也得了重病,可是在醫院里打了一針就好了。這使得歐米加參加倍地熱愛這個新社會,而對于愚昧的、壓迫剝削人的西藏農奴制度,更引起加倍的痛恨。

  這几年里,他走過了祖國許多地方,看到了祖國遼闊富麗的土地,看到了各种建設事業的蓬勃發展,特別是各少數民族在政府的民族政策光輝照耀下,先后建立了自己的自治地方,一日千里的發展著本民族的政治、經濟、文化 這一切,都使他更加熱愛這個燦爛庄嚴的祖國。

  歐米加參小的時候,就有一個誠摯的愿望,愿望能去到拉薩。解放后,他又有了一個強烈的愿望,愿望能來到北京。

  他到了北京以后,感到北京比他的想象還要庄嚴美麗,用他自己的話:“住得越久,愛得越深。”一九五六年,中央民族歌舞團隨同中央代表團,到拉薩祝賀西藏自治區籌備委員會的成立。在去西藏的途中,歐米加參比任何人都歡喜而興奮。

  可是到了拉薩,他的情緒低沉下來了!佛權胜地的布達拉宮是雄偉美麗的,但是拉薩城中到處看到瞎眼缺鼻、斷臂殘腿的沿門乞討的丐者,他們的悲慘的形狀和那些高樓大廈貴族老爺們驕奢淫佚的生活,成了一個极其強烈鮮明的對比!他在沿途所看到的西藏農村的荒涼景象,和內地農村的蓬勃發展相比,一邊是光明燦爛,一邊是黑暗消沉。回憶起自己解放前的痛苦生活,他對本族同胞涌起了最大的同情,對于解放了他的中國共產党發出最深的熱愛。

  一九五九年,西藏的叛亂平息以后,百万農奴開始了新生。歐米加參歡暢的心情,是難以想象的!他給中央民族學院的一批回藏工作的藏族學生,寫了一封懇摯的信,他說:

  “我是從藏族的最低層被党解放出來的人,但是我在西藏看到,那里的藏胞所受的痛苦比我還深。藏族人民如果不粉碎農奴制度,是永遠不得翻身的。你們去吧,把民主、自由、幸福帶給他們,讓西藏人民獲得和內地各族人民一樣的和平幸福的生活 ”

  這里應該特地提到:一九五六年七月,歐米加參西藏回來以后,光榮地參加了中國共產党!

  自從他結束了賣藝乞討的生涯,加入革命工作的隊伍,正如藏族諺語所說的:“挨過黑夜的人,才知道白天的可愛;受過折磨的人,才懂得真正的幸福。”他覺得是被當做人看待了,他從心底涌出熱愛党熱愛新社會的感情。他把全心全力放在工作上,在中央民族歌舞團深入各民族地區巡回演出的時候,他一路不辭勞苦地什么都干:搭帳篷,扛道具,砍柴,做飯 此外他還積极地學習漢語,學習文化,他和漢族同志們談的話更多更深了,在党的親切教導和培養之下,他懂得的事理更多了,要求進步的心情也更迫切了。

  他終于要求入党。

  當党組織熱情地問他對于党的認識的時候,他卻有點茫然了,他要再深刻地想一想,他那時候還弄不清楚一個党員應當起什么作用。

  一九五五年,到新疆演出的路上,他看了好几個本團帶去沿途放映的電影,其中的《董存瑞》影片他足足看了五遍,這個共產党員光輝的形象吸住了他。他想:共產党員就是能為革命事業犧牲自己的一個人。董存瑞是個窮孩子,我也是一個窮孩子,他能做到的,我也一定要做到!關于他入党的這一件使他終生難忘的事,他寫著說:“從此我的生命更有意義了,党給了我又一次的、意義更為深刻的新生,這一切我過去哪能想到夢到呢?党和毛主席的恩情,正像廣大藏族人民所歌頌的那樣:像雅魯藏布江水一樣,永遠無有盡頭!”

  他談了半天,始終沒有触到他的藝術創作,在第六屆世界青年聯歡會得三等獎的西藏民間舞蹈——《草原上的熱巴》。我忍不住地提到我很喜歡這舞蹈里的一首歌曲:

  這邊山坡上的小伙子

  我們高高興興地跳起唱起

  來祝福全世界人民幸福吉祥

  談到“熱巴”,他容光煥發了!他對我娓娓地談起了西藏的舞蹈。他說:他小的時候,先學的是“弦子”。“弦子”是一种樂器,很像二胡,不過弓和弦都是用馬尾做的。唱“弦子”的時候,彈奏、歌舞都由一兩個藝人包辦。從藝技來說,“弦子”比“熱巴”還优美。“熱巴”是廣大農牧民所喜愛的民間舞蹈,伴奏的樂器有弦子、手鼓、鈴鐺等。“熱巴”藝人雖受上層社會的輕視,而卻為農民所羡慕。農民們歎息著說:

  “你們真像天上的鳥,到處飛翔,多么自由自在!我們是拴在土地上的、是打入地獄的人呵!”歐米加參微笑了,說:“我們的身世到底還強過農奴呢。我們跳起、唱起,沉醉于藝術的气氛之中,也有忘情的時候。就是在當初,我也熱愛我的‘職業’。因為它不僅解決了我的衣食問題,給我以相當的精神上的安慰,并且還讓我們給這些窮苦的農民們以极大的快樂。”

  他創作的《草原上的熱巴》,是描寫象征著吉祥和丰收的“熱巴”藝人來到春天的草原上,農民們出來歡迎他們,在春天綠野,紅花清泉之間,農村里的小伙子和姑娘們和著“熱巴”人彈奏的音樂,翩翩起舞。人為的隔閡沒有了,藝人与群眾之間,交融著洋溢的熱情。這也表現解放后人們一律平等了,“熱巴”藝人和藝術都得到了新生。

  歐米加參現在還努力地學習、創作,他認真嚴肅地學習兄弟民族的歌舞,如瑤族長鼓舞、苗族婚禮舞等。他刻苦鑽研、反复琢磨,依靠了這种頑強的精神,他成功地掌握其他民族的彈奏和舞蹈。他正在編寫的舞蹈還有:《農奴在歡笑》——是描寫西藏農民的新的幸福美好的生活。《背水姑娘》——是西藏姑娘到雪山背水的故事,描寫藏民對于解放軍的熱愛,還有《藏族都舞》——是描寫藏族青年保家衛國的熱烈感情。他腦中所憧憬的還有《春到西藏》和《西藏的新生》等等。他揮了揮手,笑說:“前些日子,我到了呼和浩特,看見那里怎樣地從荒漠的草原,變成一個美麗的近代城市,我就想,平叛后的西藏,解放了的農奴在党的領導下,我們有那么美麗的雪山,那么深廣的森林,那么多的牛羊,那么丰富的礦產,那么多的江河,呵,光明的西藏的將來,我心中充滿了幻象,充滿了激情。我要把我所熟悉的民族藝術加以整理、提高,完全融化在這些理想里,我有編不完的舞蹈,寫不盡的歌詞 ”他的情感奔放得說不下去了 

  我望著這發出青春的幸福的光輝的雙眼,我仿佛已經坐在燈彩交輝的舞台前面,看到了這一場一場的充滿了美妙的詩情畫意的西藏歌舞!更真切的是,我從他的發光的雙眼里,看出了他對于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社會的熱愛,看出了党給他的又一次的意義更為深刻的新生!

  (本篇最初發表于香港《大公報》1963年3月15日。)以忘我的精神和積极的行動來紀念鑒真和尚

  去年十月九日在北京簽字的中日文化交流共同聲明內,提到紀念鑒真和尚逝世一千二百周年的時候,說:“在這值得紀念的年頭,積极地促進中日兩國人民的文化交流,是有其深遠的意義的。”

  中國和日本這兩個亞洲國家,只隔著盈盈一水的東海,中日兩國文化的交流,不自唐朝始,但是規模之大,人員之多,范圍之廣,影響之深,卻以唐鑒真和尚和他的弟子以及邀請他的日本僧人榮當、普照等的僧團組織為首屈一指。鑒真和尚的東渡,在中日文化交流史上,是最燦爛最光輝的一頁!

  我們都知道,這個龐大僧團的訪日,并不是一帆風順的,他們經過了千災百難,万苦千辛,禁受了牢獄之災,風濤之險,疫病之困 十年之中,五次揚帆,都歸失敗。日本僧人榮當因病死于端州,中國僧人祥彥因病死于吉州,鑒真和尚自己也因暑熱困頓而雙目失明。但是鑒真和尚堅定地認為中日兩國是“有緣之國”、“為是法事也,何惜身命!”他和他的弟子朋友們,咬定牙關,百折不撓,“不惜身命”地再接再厲,終于完成了他們的雄心和宏愿!他們這种惊天地泣鬼神的熱誠毅力,和堅忍不拔的忠貞形象,都給我們以莫大的鞭策和鼓舞。在一千二百年之后,中日兩國在文化方面,都有了新的進展,我們兩國人民文化交流的范圍,可以而且已經擴大了的時候,在我們自己的工作崗位上,互相加深了解,加強團結,促進中日兩國文化的暢通交流,上而繼承鑒真和尚的偉大事業,下而奠定中日兩國人民世世代代友好合作的重要基礎,應該是中日兩國文化界朋友們努力的目標和方向。

  我也曾榮幸地參加過中日文化交流的工作,當我自己安安穩穩地坐在飛机上,向著日本飛去,以清澈的雙目,下望連接著中日兩國的万頃綠波的時候;當我到了日本,和日本朋友們興高采烈地談論著我們的、有著千絲万縷的聯系的文學藝術的時候;我是如何地感謝鑒真和尚和他的日本僧人朋友們,在一千二百年前,為我們搭起了一座文化交流的虹橋,橋邊栽上了兩行文學、藝術、學術、宗教的綠樹,橋上燃起了万盞文學、藝術、學術、宗教的明燈,使我們今天在這座橋上走過的時候,受到了涼蔭,得到了照明,而當年他們搭橋的工作又是如何地曲折而艱苦啊!

  當我自己坐在飛机上,向著日本飛去的時候,我的心中還有深深的遺憾和憤怒。在科學發達的今天,自然界的障礙,是阻撓不了中日兩國人民友好往來的迫切愿望的。從北京到東京,若有直接交通,本來可以朝發而午至!但是美帝國主義及其追隨者們,十几年來,處心積慮地阻撓中日兩國正常邦交的恢复,千方百計地破坏中日兩國人民的文化交流活動。

  但是為了共同粉碎美帝國主義及其追隨者的陰謀,中日兩國人民的戰斗友誼和廣泛團結,也因而愈益加深了。我們還進一步体會到,世界反動勢力主要堡壘的美帝國主義,不但是中日兩國人民的共同敵人,而且是世界愛好和平的人民的共同敵人,我們應該有鑒真和尚和他的弟子朋友們的雄心和宏愿,百折不撓、“不惜身命”地為促進中日兩國邦交的正常化,為驅除籠罩在亞洲和世界上空的烏云,為防止戰爭和保衛世界和平、在反對我們的共同敵人——美帝國主義者上,盡上我們最大的力量。

  讓我們以忘我的精神和積极的行動,來紀念鑒真和尚吧。

  安息在“有緣之國”、友好的日本人民中間的鑒真和尚,永垂不朽!

  一九六三年三月十九日于北京。

  (本篇最初發表于《光明日報》1963年4月26日。)盛開的革命花朵——和賈米拉會見

  我們的詩人歌唱過:哪里有火熱的斗爭,那里就爆發著燦爛的火花,哪一片土地上酒滿了人民斗爭的熱血,那一片土地上就開出鮮紅的花朵。

  賈米拉·布伊海德是一朵開在阿爾及利亞土地上的鮮紅的花。

  我坐在大廳的側首,凝望著這位年方三九的名震全球的阿爾及利亞女英雄,在從大廳各個角落射來的強烈燈光之下,不斷起落的攝影机聲中,她半低著蓬松著黃褐色頭發的頭,謙柔而又靦腆地坐在那里,黑色的大衣領半敞著,露出了雪白的頸項。她渾身上下,是那么朴素,那么溫柔,但是就是這位朴素溫柔的姑娘,在猙獰丑惡的法國殖民主義者面前,顯示出了石破天惊的堅貞不屈的英雄气概。

  年輕的賈米拉走出學校,參加阿爾及利亞民族解放斗爭,她擔任護士工作,一九五七年四月,被法國巡邏兵追擊,中彈被捕——那年她才二十二歲——七月十五日又被判處死刑,當她听到法國軍事法庭判決的時候,她凜然地說:“我知道你們要判處我死刑,因為你們所服務的那些人都是吸血鬼。

  事實是,我愛我的國家,我希望看到它獲得獨立,因此,我支持民族解放陣線的斗爭,而就是為此,你們就判處我死刑 但是,你們不能阻擋阿爾及利亞走向獨立。”

  對于法國殖民主義者這個殘酷的判決,我國的青聯、學聯和婦聯和全世界的青年婦女團体在一起都提出過最嚴正的抗議,法國當局被迫改判她終身苦役。她前后被關在撒哈拉大沙漠邊緣和法國的監獄里,她在監獄仍堅持斗爭,直到一九六二年,她的祖國取得了獨立,賈米拉才得到了自由。

  靦腆謙柔的賈米拉用低柔的聲音,說出了阿爾及利亞人民對于中國人民的熱情洋溢的友誼,說出了中國人民對于阿爾及利亞解放斗爭真誠的、無條件的支持。她談到中國的革命文獻對于非洲戰士們的影響,這也是對我們的鼓舞。共同受過西歐北美殖民主義者的壓迫的中阿人民的友誼,不是尋常的,乃是同情的心血凝成的戰斗友誼呵!

  坐在她身旁的几位“大姐”,用敬佩愛惜的眼光擁抱著她,勸她愛護自己的健康,告訴她獨立后的阿爾及利亞同毛主席所說的解放后的中國一樣,才走了万里長征的第一步,因此,她和她的戰友們都還有許多許多的工作要做。听著這些親如家人的情話,她頻頻撫摸頸項,咽下她的激動的情感 

  我坐在大廳的側首,凝望著這朵嬌紅欲滴的自由之花,和在她周圍扶持著她的一片片飽歷風霜的紅葉,耳中回蕩著堅脆的一支又一支的革命歌曲。從大廳的各個角落,強烈的燈光又映射起來了。我忽然覺得這不是什么燈光,這是動搖著帝國主義基礎的亞洲、非洲、拉丁美洲的革命烈火,正在呼呼地蔓延,這堅脆的歌聲似乎是扑面的東風的聲響,風增火勢,火助風威,把火光中的代表中阿革命人民的一朵紅花、几片霜葉,襯托得成一幅最新最美的圖畫。

  (本篇最初發表于《北京晚報》1963年3月21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札》。)湛江十日

  一九六一年底,我在湛江度過了難忘的十天,回來后就有出國的任務,把我所要寫的“湛江”滑過去了。這十几個月之中,几番提筆,總感到明日黃花,不大好寫。湛江和祖國其他的地方一樣,你去過一次,再來時已是万象更新,那時撒下的种子,現在已經遍地開花,那時開著的花心現在已經累累結果。追述過去,不如瞻望將來。但是,正因為是過去的經歷,有些人物,有些山水,在迷鎊的背景中,卻更加鮮明,更加生動。它們像閃閃發光的帆影,在我的腦海中不斷地明滅!這回憶,往往把我重新放在一种特別濃郁的色、香、味之中,使我的心靈,再來一陣溫馨,再起一番激發,就是這奇妙的感情,逼得我今天又提起筆來。

  湛江不像北京和南京,也不像蘇州和杭州,它沒有遍地的名胜古跡,更沒有壯麗精雅的宮殿園林。它在古代是蠻風瘴雨之鄉,當宋朝喪失了北部邊疆的時候,便把得罪朝廷的人們,貶謫到這地方來。著名詩人蘇東坡,便是其中之一。解放前的五十年中,它是法帝國主義者所盤踞的“廣州灣”,這里除了一條法國人居住的街道以外,只有低洼、腥臭、窄小的棚寮和草屋。除了騎在人民頭上的帝國主義者和反動派之外,就是饑餓貧困的人民。但是這些饑餓貧困的人民,五十年來,堅持著抗法斗爭、抗日斗爭和解放斗爭,終于在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九日,沖洗淨了這顆祖國南海的明珠,使它在快樂勇敢的人民手里,發出晶瑩的寶光!

  一九六一年底我們從嚴冬的北京,驟然來到濃綠扑人的湛江市,一种溫暖新奇的感覺,立刻把我們裹住了。這寬闊平坦的大道,大道兩旁濃密的樹蔭,樹蔭外整齊高大的樓屋,樹蔭下如錦的紅花,如茵的芳草,還有那座好几里長的海濱公園,連續不斷的矮矮的紫杜鵑花牆,后面矗立著高大的椰林,林外閃爍著蔚藍的波光,微風吹送著一陣陣的海潮音,這座新興的海濱城市,景物是何等地迷人呵!

  在這里,道路是人民開的,樓屋是人民蓋的,花草樹木是人民栽的 几十万雙勤勞的手在十二年之中,建起了一座嶄新的現代的城市。當我看到這座城市的時節,我的喜樂,我的自豪,并不在看到京、宁、蘇、杭的那些古代中國人民所創造的宮殿園林以下。反過來,我倒感到,我國古代的勞動人民,盡力地興建了那些宮殿園林,卻不能恣情享受自己勞動的果實,而在解放后的今天,人民的點滴血汗,都能用在自己身上,這奇跡般的美麗的城市,就是在這种無比熱情和沖天干勁之下產生的。

  在這里,最使人眼花繚亂的,是樹木花草。樹木里有鳳凰樹、相思樹、合歡樹、椰子樹,還有木麻黃。這木麻黃樹,真值得大書特書!這种樹我從來沒有見過,連名字也是我在翻譯印度泰戈爾的小說的時候才接触到的。我只知道它是一种熱帶的樹,從那篇小說里也看不出它的特征,翻譯過后也就丟開手。沒想到這次在祖國的南方,看到了它的英雄本色!

  它的形象既像松柏又像楊柳。有松柏的剛健又有楊柳的婀娜,直直的樹干,細細的葉子,遠遠地看去,總像籠住一團薄霧。

  它不怕台風,最愛海水,离海越近它長得越快。解放后,翻身的湛江人民要在這一片荒沙上建立起美麗的家園,他們就利用這种樹木的特長,在沙岸上里三層外三層地种起木麻黃樹來。這些小樹,一行行一排排地扎下根去,聚起沙來,在海波聲中欣欣向榮地成長,步步為營地与海爭地。到如今,這道綠色長城,蜿蜒几百里,把這座花園城市圍抱了起來。當我們的車沿著這道長城飛馳而過的時候,心里總會聯想到從前在國慶佳節,從觀禮台前雄赳赳气昂昂地整齊走過的人民解放軍的隊伍。在气魄和性格上,他們和木麻黃樹完全是一樣的。

  說到花草,那真是絕美,可以說是有花皆紅,無草不香。

  這里的花,不論是大的,小的,單瓣的,雙瓣的,垂絲的,成串的 几乎沒有一种不是紅的。在濃綠的密葉襯托之下,光艷到不可逼視。乍從嚴冬的北方到來的人,忽然看到滿眼的紅光,真是神搖目眩,印象深得連睡夢也包圍在一片紅云之中!這些花名,有的是我們叫得出來的,如一品紅,垂絲牡丹,夾竹桃 但多半是初次听到的,如炮仗花,龍吐珠,一串紅,毛茸紅等等,有的花名連陪我們的主人也不知道,他們只笑答:“橫豎是大紅花唄!”他們那种司空見慣滿不在乎的神情,真使人又羡又妒。說到草,所謂“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天涯何處無芳草”,才真是這里的寫實。我們隨時俯下身去,撿起一片葉子,在指頭上捻著,都會噴出扑鼻的香气。哪怕是一片樹葉,如檸檬桉,聞著也是香的。摘過樹葉的手,再去翻書,第二天會發現書頁上還有余香!

  主人說,可惜我們种樹的日子還淺,飛來的鳥儿還不多。

  但是蝴蝶真是不少,而且种類還多。我們常看見相思樹上飛舞著一團一團的蝴蝶。在文采光華的地方,連蝴蝶也不是粉白淡黃的!這些蝴蝶翅翼的顏色,就像虎皮一樣,黃黑斑斕。

  它們不是成雙捉對地飛,而是一群一群地上下舞扑,和乳虎一般地活潑壯麗。此外還有翠藍色的像孔雀翎一樣的蝴蝶,在紅情綠中閃出天鵝絨般的柔光,這都是北方所看不到的。

  其實,花木也好,草虫也好,都不過是我的畫圖中的人物的陪襯。這十几個月之中我腦子里始終忘不了在湛江招待我們的主人。他們是一群最可愛的人,在抗日戰爭、解放戰爭中,一直從長白山、大別山、太行山,一個胜利接著一個胜利地打到海南島,最后他們“解甲歸農”。他們在這里披荊斬棘,開辟出几十万畝廣闊平坦的田園,他們用木麻黃和其他高大的樹,种植出棋盤般的防風林帶,圍護了農林作物,改良了環境,調節了气候。他們在這些標准林園里,辦著社會主義農業企業,為祖國生產了許許多多的物資財富,加速了祖國的社會主義建設。他們在對敵戰爭中是最勇敢的戰士,在建設時期是最辛勤的勞動者,在招待客人上又是最熱情的主人。他們熱情洋溢地把我們當作遠別的親人一般,帶領我們參觀了他們開創出來的家園,給我們介紹了周圍環境里過去和現在的一切。他們白天陪我們參觀,晚上和我們暢談,到現在我的耳中還不時地響著激動的一段敘述,熱情的一聲招呼 在這些聲音后面,涌現出一個個熟悉的人:中年的,年輕的,豪爽的,拘謹的,潑辣的,靦腆的 這些形象和他們背后的蓬勃濃郁的畫景,不斷地一幅一幅向我展開 

  他們把我們從飛机場簇擁到赤霞山海濱招待所。這是一個童話般美麗的地方。我們頭一夜就興奮得沒有睡穩,早晨一睜眼就赶緊起來,走到窗前,縱目外望:十几座樓房錯落地隱現在繁花叢樹之中。在近處,一叢翠竹旁邊立著高出屋檐的一品紅,盤子大的花朵,就像紅絨剪成的那么光潤。再遠些,矮的是大葉子的紅桑,稍高的是嫩綠葉的玉蘭花樹,最后面是樹梢上堆著細小的黃花的相思樹。這一層層深淺濃淡的顏色,交融在一起,鼻子里聞到沁入心腑的含笑花和玫瑰花香,耳朵里听到樹影外的海潮搖蕩的聲音。就在這种輕清愉快的气氛里,我們開始了幸福的十天!

  我們首先參觀了他們農場里面的熱帶植物研究所。在會客室中飽餐了他們种出來的花生和香蕉,痛飲了他們自己种出來的咖啡,然后在种植園中巡禮。這里真是祖國的寶地,從東亞各地引种過來的,如油棕、咖啡等經濟作物,都生長得很茂盛,在我們惊奇贊賞之下,主人們不但往我們車上裝了許多新從樹上摘下的木瓜、香蕉和甘蔗;還往我們手里和口袋里塞了許多珍奇的花果,如九里香、玉蘭、玫瑰茄、乳茄、番鬼荔枝等,一路走著,愈拿愈多,壓得我們胳臂都酸了。第二次參觀的是他們的湖光農場的一部分。在棋盤式的高大防風林里,我們看到了一望無際的幼小樹苗,安穩地整齊站立在低暖的地方,欣欣向榮地在茁長著。我們參觀了三鳥場和畜牧場。牧鵝的姑娘,擠奶的女工,養豬的老漢 在清水池塘邊,和整洁的廄房里,緊張而又悠閒地工作著。在雞欄里我們看到一群火雞,垂下文采輝煌的雙翅,一只只彩船似地向著我們穩穩地駛來。豬圈里有日本豬和荷蘭豬,但是最好看的還是本地种的豬,雪白的背上,堆著沿著淺灰色邊的大黑花點,這种豬是我在別處所沒有見過的。

  我們參觀了雷州青年運河工程,到了新建成的鶴地水庫。

  生長在北方的我,從來沒有想到祖國极南端的雷州半島會是個缺水的地方!主人們笑著向我介紹:雷州地區,平原地帶多,森林叢草少,通過這地區的九洲河,河床窄淺,有雨就泛濫成災,不起灌溉的作用。一九五八年,在党的領導下,雷州十万人民,特別是青年,用了十四個月的工夫,開出一百七十四公里長的青年運河。他們截斷了九洲河,建了水庫。在運河通過的道上,凸出的地方挖深了,凹下的地方興修起槽道,引出一股潺潺清澈的河流,來灌溉雷州半島的二百五十万畝土地。我們站在鶴地水庫堤邊上,只覺得它微波粼粼,遠山圍抱,和密云水庫、十三陵水庫的面貌大同小异,有如同胞姐妹。倒是未到水庫之先,路上所看到的矗立的高大的槽道,地上望去,好似在江上仰望長江大橋一般,十分雄偉,十分美麗。將來這里橋上走車,橋下行船,這种奇觀,是密云水庫和十三陵水庫所沒有的。去到水庫的路上,在赤坎地方,經過一座很短的“寸金橋”,但是這座橋的意義卻不小,它紀念了一八九八年至一八九九年間,當地人民奮起抵抗法帝國主義者的英勇事跡。他們把祖國的一寸土地當作一寸金子那樣地護惜,他們据河苦戰把法帝國主義者的強占土地,從一百几十里縮小到十几里!我們下了車,讀了橋上的碑文,在窄窄的河邊,一棵很大的緬甸合歡樹下,徘徊瞻仰了許久。

  南三聯島之行,也是使人永不忘怀的。這天天气晴和,我們到了碼頭,那里停著一艘登陸艇——登陸艇船頭的欄杆,放下來是跳板,吊上去就是船欄。出去時,迎著清新的海風,歸來時,望著朦朧的落日,在來去的航程中,我就沒有离開欄杆一步!真的,從离開海濱生活起,好久好久沒有在小艇上作過乘風破浪的海行了。

  南三聯島本是十個孤島,解放前這里住著三万多農民和漁民。這些人整年整月地要和潮、沙、風、旱四种自然敵人,作殊死的搏斗。再加上帝國主義者和反動派的罪惡統治,磨死的、逃荒的、已經所余無几了。解放后,党領導了島上的居民清了土匪,反了惡霸,一步一步地解決了飲水、燒柴等等迫切的問題。本來這些島上的人民,要到湛江一趟,至少要渡過七次海,自從一九五○年開始了聯島的工程以后,人民生活又大大地提高了。他們不但填了海,還种了樹,圈出田地,蓋起水堤,把這几個小島,鏈條般接在一起,建設成一個樹木蔥蘢,庄稼遍地的水林 我們站在船頭上,听著這一段神話般的改造自然的奇跡,四十分鐘以后,南三聯島就已青蔥在望。我們從東調島湖村灣上岸,已經有輛大車在灘頭等著。沿著一條平坦的大道,經過好几個魚池、鹽田、稻田和錯落的新蓋的民居,直到東頭燈塔島的招待所。這招待所的一排樓房,蔭蔽在万木叢中,我們從大路下車,在沙地上走了几里路,正覺得有些炎熱,一進入這片木麻黃樹的深林,驟然感到涼透心脾,在清鮮的空气中,抬頭相顧,真是“人面皆綠”。原來這島上從一九四九年起,就開始造林,在离海七八步的沙灘上,种上密密的木麻黃樹。這里的林帶面積長六十華里,寬五至十華里,面積共有十万畝。這十二年之中木麻黃樹已蔥郁成林,海水也后退了有一百公尺,就是這座木結构的招待所樓房,也是用木麻黃木建成的。木麻黃樹材又硬又苦,螞蟻不敢吃也啃不動,是最理想的建筑木材。

  我們在這樓上听了公社吳書記的极其生動的報告,吃了他們自种的花生、大米,和他們自捕的魚、自養的雞。這個從前曾是荒島上的人民的生活,和我們祖國的每個角落的人民一樣,也已經開始富裕起來了。

  最后,我還要談一談湛江的碼頭。法帝國主義者占据湛江大港,就為的是要搶到一個從中國掠得物資的出口,但是他們在這里只修了一個小小的棧橋碼頭。解放后十几年之中,人民親手建設起來的嶄新的湛江港,它就擁有現代化的起重運輸和裝卸設備,有寬大碼頭,各种貨物可以直接裝上火車。

  在這個清碧的海港里,每天進出著几十艘社會主義國家、民族主義國家和資本主義國家的商輪。在港區,還有一座現代化的海員俱樂部,親切地接待著來湛江作客的各國海員。我們參觀了里面的百貨商店、閱覽室、餐廳、舞場和各种文娛設備。資本主義國家商船上的海員,在新中國湛江大港逗留時期中,過的是愉快健康的生活,帝國主義統治下的那些黑暗污穢的陳跡,早已一洗無余了。

  我們在碼頭邊登上一艘停在那里的名叫“芍藥”的商輪。

  這只船航行于廣州和湛江之間。船長姓馬,是一位從海外歸來的航海者,和我們縱談他自己歸國前后的海上生活。這一段“海客談瀛”,以憤懣開始,以自豪結束。這位船長,和我所熟悉的海上工作人員一樣,十分豪爽,十分熱情。他堅決要留我們在船上吃飯,但是我們知道海員們在岸上的很短的時間,是十分寶貴的,結果只應邀和他們一同照了几張相片,就戀戀地道別了。

  這以后,我就匆匆地在一九六一年的除夕,獨自飛回祖國的首都。那几天正遇到寒流,下了飛机,朔風凜冽。一路進城,西邊是蒼黃的田野,和光裸的挺立的樹行。回憶湛江飛机場上送行的人群,和襯托著這些人物的青蔥的背景,心里有著一种說不出的滋味!十几度月圓過去了,如今正是赤霞山上鳳凰樹開花的季節,湛江的條條大道上,也張開了紅羅的幔幕,應該是我踐約南行的時候了。我還曾經應許我的“解甲歸農”的朋友們,說我要像南飛的燕子,一年一度地回到赤霞山樓檐下的舊巢。但是,春天也罷,秋天也罷,我去得了也罷,去不了也罷,當全國人民,在党的“以農業為基礎,以工業為主導”的號召下,万眾一心,在自己的崗位上,努力完成這偉大而艱巨的任務的時候,我就想到我的湛江朋友們正在這條戰線的最前沿,堅韌而樂觀地戰斗著。讓我的湛江回憶,時時鼓舞推動著我,使我在自己的林園里,也做一個像他們一樣的堅韌而樂觀的勞動者!

  一九六三年四月十九日。

  (本篇最初發表于《人民文學》1963年5月號。)多給孩子們寫這樣的作品

  ——介紹《小仆人》和《旅伴》這是一個晴朗的早晨。鑽天楊的葉子,閃爍著露光,在微風中搖曳。樹上一球球的槐花,從窗外透進清香。案頭一瓶新摘下來的玫瑰,襯托在滿窗的綠意里,顯得分外鮮明。上學的孩子們的細碎的腳步和活潑的笑聲,不斷地從樓前經過。

  這些日子我心中不斷思索的問題,也隨著他們的笑聲和腳步,引向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們的孩子,真是太幸福了!他們是不是知道人間有憂苦事?他們是不是知道他們現在所處的宁靜快樂的環境,是千千万万的革命先烈用鮮血得來的?他們是不是知道就在這明媚的春光里,世界上其他角落里還有千千万万和他們年齡相仿的孩子,在受著欺凌、受著壓迫?這些問題,一直在我的腦際縈繞。假若我們讓我們的一億以上的少年儿童,渾噩無知地生活下去,結果會出現怎樣的局面呢?他們就會變成只圖自己的安樂,不顧他人的苦難,貪生怕死,鼠目寸光的人。而我們一百多年來許多烈士、許多革命者前仆后繼、流血流汗所換來的胜利果實,就有丟失的危險!

  因此,作為長輩的我們,責任就分外加重了。孩子是革命的接班人;但是接班人是要教育出來的。教育得好,班就接得好;教育不好,就接不了班。孩子正處在求知欲的旺盛時期,正處在品德成長的時期,最需要給他們灌輸一些他們所最需要知道的故事:一种是我們前人革命斗爭的故事,使他們知道我們的革命先烈,為著掙斷世世代代套在人民身上的枷鎖,所受過的种种艱難和困苦。讓他們曉得他們現在所享受的自由和幸福,并不是毫不費力地從天上掉下來的。讓他們記住,世界上還存在著帝國主義者和反動派,他們若不繼續努力,不斷革命,前人所受過的苦難,還會重新臨到他們身上。另一种是世界上三分之二的地方,在殖民主義統治下,在資本主義制度下生活著的孩子們的故事,使他們曉得當他們在學習,在歌唱,在游戲的時候,就在同一個太陽底下,還有多少受苦難的异國孩子,在歎息,在呼號,在掙扎,這些孩子需要他們的同情和支持。讓他們曉得,只有世界上一切受苦的人都得到解放之后,我們才能得到真正徹底的解放。讓他們記住,支持了世界上為自由獨立而斗爭的人們,也就是支持了我們自己。只有全世界的人同心協力,從各個角落掀起不斷的斗爭,才能把帝國主義和反動派從世界上消滅干淨。

  在這里,我要介紹兩本短篇小說集:《小仆人》和《旅伴》,它們是葉君健同志為儿童寫的,反映外國儿童生活的作品。作者有很丰富的旅行經歷,他寫下了他所見過的許多海外儿童,有的是生活在社會主義制度下的儿童,像《小仆人》里的“小畫家”和“未來的建筑師”;但是更多的是生活在資本主義制度下勞動人民的孩子。作者在《小仆人》的后記中說:

  生活在不同社會條件下的人,會有不同的遭遇命運。

  從這本小書里的几個故事中,我們也可以看出這种情況。

  有的小朋友很幸運,他們得到社會的幫助和培養,在穩步地向美好的事業和生活前進。有的小朋友很悲慘,他們受到社會的打擊和摧殘,他們沒有美好的事業和生活,但他們卻正為這個目標而斗爭。我想我們生活在一個优越社會制度下的人,在創造我們的美好生活的同時,也應該了解和關心那些生活在极端惡劣社會環境下的小朋友。

  作者就是怀著這個真摯的愿望來為中國儿童寫作的。他筆下的外國儿童,如《“天堂”外邊的事情》里的意大利孩子亞貝爾托;《小廝辛格》里的尼泊爾孩子辛格;《小仆人》里的阿拉伯孩子阿卜杜拉;《新同學》里的法國孩子夏克斯和西班牙的孩子尼米諾等都是充滿了正義感和同情心的儿童,他們在黑暗的環境中和強暴的勢力下,決不忍受,決不屈服,在他們幼小的心靈中,已經萌茁著反對帝國主義、反對殖民主義的种子。看了這些故事,會把我們小讀者的同情和關怀,引到世界各地,這億万顆長著階級友愛翅膀的火熱的心,對于反對帝國主義保衛世界和平是會起极大的作用的。

  文學作品反映外國儿童生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儿童文學。你不但要熟悉儿童,還要熟悉你所描寫的儿童的生活中的一切。作者在《旅伴》的后記中說:

  當然,文學作品不可能都根据真人真事。但是真人

  真事有時可以啟發一個人作許多聯想。

  即使是這個“聯想”,若不是腦中積累有許許多多和這一真人真事有關的歷史、地理、文化、風俗等的知識,是不能“聯想”出什么動人而有說服力的故事來的。這兩本書的難能可貴處也就在此。

  我想,在我們國家和世界各國的友好來往日益頻繁的今天,我們的工人、干部、青年、婦女、演員、運動員 的足跡走遍了五大洲。他們每人一定都有自己的觀察、自己的感受。我們中間也還有歸國的僑民,航行的海客,他們也都有說不盡的海外生活故事,這些故事正是我們儿童所最喜愛、最需要的。他們不但會受像《小仆人》和《“天堂”外邊的事情》這類故事的激發,也會被像《新同學》和《別离》這類故事所鼓舞。讓我們這些有過海外經歷的人,都向葉君健同志看齊,多給孩子們寫些引導他們多關心海外儿童生活的故事。這對于加強下一代的國際主義教育,對于丰富孩子們的知識,擴大孩子們的眼界,以至于對促進儿童文學事業的繁榮,都是大有好處的。

  一九六三年五月十八日。

  (本篇最初發表于《人民日報》1963年5月26日。)《小鐵腦殼遇險記》觀后

  少年儿童是最富于幻想而又充滿了好奇心的,他們最喜歡觀察細小的生物,看它們的生活動態,替它們做种种的心理活動,在觀察和幻想中得到了無窮的樂趣。記得我自己小的時候,為著看螞蟻搬家,就會津津有味地蹲上半天,看兩個交叉來往的隊伍,它們匆匆地用触須對碰一下,又匆匆地各走各的路。那時我覺得,可惜自己听不見也不懂得它們的言語,否則一定會知道許多關于它們搬家的有趣事情,當我把它們“擬人化”了以后,我腳邊的石塊和花草,忽然都變得高大起來,螞蟻社會周圍的一切,都顯得异樣地美麗而鮮明!這個童年幻想中的奇景,從來沒有在我跟前突兀實現過。

  前些日子,我觀看了遼宁儿童劇院在北京演出的童話劇《小鐵腦殼遇險記》,柔和的音樂聲起,絨幕徐徐地拉開,我童年時代所幻想的奇妙的世界,終于呈現在舞台上了!我不禁欣喜地回頭望望坐在我四圍的,無數興奮而專注的小臉,生在毛澤東時代的孩子是多么幸福!

  這故事一開始就緊緊地吸引住全場小觀眾的心靈,他們所厭惡的昆虫像蝎子、“棺材蓋”和金頭蒼蠅,他們所喜愛的昆虫像螞蟻、螢火虫、花大姐,都以恰如其分的打扮和神情舉動,出現在台上野花小草的“叢林”之中。小觀眾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勇敢,漂亮而又驕傲的“小鐵腦殼”身上,他們一直希望這位小英雄不要受金頭蒼蠅的引誘和“激將”,不要逞能地跟著坏人离開自己的重要崗位。當金頭蒼蠅捉弄了小鐵腦殼以后,自鳴得意地說:“今天這一天過得真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小黑螞蟻那個小傻瓜一直把我當做蜜蜂啦,你說妙不妙?”這時台下激起一片憤怒駁斥的聲音:“不妙!不妙!”后來小鐵腦殼終于醒悟過來,打倒了金頭蒼蠅,自己也受了傷,昏迷倒地。他家里的大大小小,都在著急地尋找他,熱情的螢火虫和花大姐也都出來幫忙。當螢火虫甲向他的伙伴們發出響亮的號召:“大家打起燈籠,隨我們出發去找一位小黑螞蟻,一位小英雄”的時候,美麗的月夜的天邊,飛出了螢光万點,這時小觀眾的興奮和欣喜,升到了最高潮。

  小鐵腦殼所犯的錯誤,對于小觀眾并不是陌生的,我們自己不是有時因為听了一些贊揚的話而就驕傲起來、目空一切嗎?不是有時受了人們的誘激而做出离開集体、自逞英雄的蠢事嗎?螞蟻女王對小鐵腦殼所說的話:“我們需要英雄,而且越多越好。我們馬上檢閱隊伍,那是英雄的行列。雖然不見得他們每一個的腦殼都比你硬,但是他們都是為集体勞動著,戰斗著,所以在這行動中的每一個都是了不起的英雄。”

  這些教訓和美妙的背景、輕柔的舞態、嘹亮的歌聲,都會被小觀眾牢牢地記住的!

  遼宁儿童劇院是一九六○年才成立的,算起來只有三歲年齡,但是從這一個童話劇里,我很欣賞演員們表演和歌舞的水平,舞台美術和音樂也表現得恰到好處。少年儿童們從戲劇和電影所受到的教育影響,常常比書本還深還快,就是因為舞台上表演的故事,有聲有色,火熾飛躍,在儿童的腦海中,總能刻下很深的印象。我和我周圍的小觀眾一樣,對于戲劇的藝術是外行的,但是我們都感受到了它的教育的效果。在這里,我熱烈地祝愿年輕的遼宁儿童劇院,在他們培養和教育革命接班人的事業上,竿頭日進,天天向上。

  (本篇最初發表于《光明日報》1963年6月1日。)有了火車頭的列車

  自從偉大的毛主席發出了“向雷鋒同志學習”的號召以后,雷鋒——這個響亮的名字,像春雷一般響遍了全國少年儿童的耳鼓;雷鋒這個光輝的形象,像一座嶄新的燈塔,矗立在每一個少年儿童的面前;雷鋒短短的一生的平凡而偉大的事跡,像一場深透的春雨,嘩嘩地滲進全國少年儿童的心田。我們祖國一望無際的苗圃幼林里,雨后是一片欣欣向榮,青蔥滿眼,這是多么可喜的一件大事呵!

  少年儿童是最富于模仿的,同時也是精力旺盛的。當他們敞開純淨的胸怀,閃爍著明洁的目光,向生活攝取智慧和力量的時候,只要有人出個主意或是登高一呼,他們就會風靡云涌地跟著走。讓孩子們听誰的召喚,讓孩子們跟什么人學習,這是一個多么重大的問題呵!

  今天,我們的少年儿童,是最幸福的一代,他們享受著先烈們用鮮血換來的革命果實,過著快樂的生活。他們沒有嘗到過被剝削和壓迫的滋味。但是,他們最幸福、也最值得驕傲的是在他們的身邊有著一個偉大的母親和園丁,這就是我們親愛的中國共產党和最敬愛的領袖毛澤東。党和領袖不僅給少年儿童指出正确的方向,而且還經常不斷地指引給具体學習的榜樣。想想吧,在劉胡蘭、董存瑞和黃繼光等英雄形象的感染下,在少年儿童當中曾出現過多少個劉文學式的少年英雄呵!

  今天,正當有的少年儿童為自己沒有生長在劉胡蘭、董存瑞和黃繼光等英雄生長的年代而感到惋惜的時候,党又一次指給了雷鋒這樣一個光輝的榜樣。雷鋒這個活生生的、在日常生活中,處處表現出共產主義精神品質的光輝形象,打開了廣大少年儿童的心扉,他們認識到,在日常生活中時時刻刻“保持自己歷史鮮紅顏色”的雷鋒,就是抗日和抗美援朝時期的劉胡蘭和黃繼光;他們認識到,倘若平時沒有像雷鋒那樣的思想准備,即使到了有和劉胡蘭、黃繼光一樣的“臨危授命”的机會,在間不容發之頃,也不可能出現英雄的行為;他們認識到,万丈高樓起于平地,偉大的英雄也必須在平凡勞動中做起。偉大出于平凡,平凡中孕育著偉大,孩子們從雷鋒的身上真正認識了這個真理。

  “雷鋒叔叔呵,你是我們前進道路上的一面紅旗,我們听毛主席的話,一定好好向你學習。”

  “雷鋒叔叔呵,相信吧,我們將用實際行動來續記你未記完的日記 ”

  這是千百万少年儿童的誓言,這是千万個紅色接班人向共產主義大旗下聚集的腳步聲!看吧,在這“向雷鋒同志學習”的偉大號召余音未了的時刻,在廣大少年儿童中,竟出現了多少動人的景象呵!過去不愛用功的學生,在雷鋒叔叔的“釘子精神”鼓舞下,現在在課堂上受到了老師的夸獎;過去抹著眼淚向媽媽討零錢花的孩子,現在親手釘制了節約箱;家庭困難的同學,書包里忽然出現了嶄新的本子、三角尺和鉛筆,卻不知道是誰給裝的;孤獨無援的老大娘,院子里忽然涌進來成群結隊的背著柴禾的紅領巾;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忽見一位老大爺蹣跚在道旁,几個少先隊員一擁而去,一直將老大爺攙扶到家里;一群少先隊員奔走在一段坎坷不平的道路上,大家圍起圈圈一商量,第二天道路就變得平坦明光;過去一塊手絹也要留給媽媽洗的孩子,現在不僅自己洗衣裳,而且她的名字也第一次登上了學校里的勞動光榮榜 在這移風易俗的學習雷鋒的運動中,我們少年儿童的精神面貌,真是“日日新,又日新”了!它使我們确信:在毛澤東思想光輝照耀下生長起來的幼苗,定將是一代比一代更加茁壯美麗!

  一位撫順的小朋友說得好:“學習雷鋒叔叔以后,使我懂得了生活的意義,雷鋒叔叔就是我生活的火車頭,我要像雷鋒叔叔那樣,做一個為人民謀幸福的人。”

  有了火車頭的列車,飛奔吧!在“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軌道上飛奔吧,盡管一路上還不斷地會有云層和雨陣,你們仍然會胜利地到達雷鋒叔叔所理想的最幸福的世界的!

  一九六三年五月二十四日。

  (本篇最初發表于《中國青年報》1963年6月1日。)

  假如雷鋒叔叔遇見這种事情自從學習雷鋒的活動在少年儿童中間蓬勃地展開以來,在全國各地雨后春筍似的,萌發著可喜的移風易俗的現象。我看到一些少年儿童,把雷鋒的畫像和雷鋒日記里的格言警句,貼在、抄在自己嶄新的筆記本或是日記本上。在他們的筆記本或是日記本里,都寫上了自己學習雷鋒的誠摯的決心和具体的行動。我也听見過他們談到的學習雷鋒的有效方法,我覺得這方法是值得向大家介紹的。

  他們說,我們學習雷鋒叔叔,最初是仔細地閱讀他的日記和他的事跡,凡是他所做過的好事,有益于人民的事,我們都仿效著去做。比方說:刻苦學習,不嫌棄舊衣服舊鞋襪,幫助同學補課,背小同學過水,送老大娘回家等等。但是,也還有許多很小很小的事情,我們每天不斷地遇到,而在雷鋒叔叔日記上,從來沒有提過的。那么遇到自己不知道應該怎樣做的時候,我們就停下來問著自己:“假如雷鋒叔叔遇見這种事情?”這時,雷鋒叔叔的“專門利人、毫不利己”的巨大光輝的形象,就會溫和而嚴肅地站在我們的面前!我們就自然而然地知道,這件事為什么應該這樣做,而不應該那樣做。

  比方說,問了這句話以后,我們決不因為給兔子找飼料,而去攀折路旁的樹葉;在電影院、劇院或其他公共場所,我們決不恣意地大聲笑叫;在游覽公園或名胜古跡的時候,我們決不在牆上寫上“×××到此一游”;在吃過一塊糖或是一根冰棒的時候,決不把包紙往地上亂丟 這些都是很小很小的事情,但是我們一用雷鋒叔叔的精神尺度來衡量自己,我們就知道我們應該怎樣做,而且我們還勸說別人也這樣做。

  這些話是很深刻,很有意思的。雷鋒是我們的偉大正确的党所培養出來的、社會主義社會新人的典范。在國際范圍內的階級斗爭正在激烈進行,國內階級斗爭還沒有停止的今天,我們每個人都必須努力向雷鋒學習他的公而忘私的共產主義風格,才能把我們偉大的革命事業進行到底。對少年儿童來說,他們是偉大的祖國的未來主人翁,在未來几十年或更長的時間中,他們不能不受到國際和國內階級斗爭潮流的沖擊。若是他們從小就能自覺地反复地考驗自己,鍛煉自己,時時刻刻提醒自己把集体利益放在個人利益之上,日積月累,形成了心理習慣,將來他們就會朝气蓬勃,心情愉快地接過前輩肩上的偉大而光榮的重擔,在建設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道路上,胜利地前進。

  “大處著眼,小處下手”,在每一個行動上用“假如雷鋒叔叔遇見這种事情”來考問自己的方法,是我們每一個人都應當采取的。一九六三年五月二十九日

  (本篇最初發表于《天津日報》1963年6月1日。)繼續种好這一塊園地

  ——祝賀《少年文藝》創刊十周年《少年文藝》是儿童文學的一塊經過墾种十年的熟地。十年以來,它為我們新中國少年儿童供應了不少質量很高的精神食糧。在歷年的《儿童文學選》里,每一种文學形式,如小說、散文、詩歌、童話、劇本、革命斗爭故事、民間故事等欄目中,几乎都有從《少年文藝》選出來的作品。這成就是和編輯同志和作家同志們的努力分不開的。在這里,我們謹向這塊園地上的辛勞的園丁們,致以無限的敬意。

  《少年文藝》十年來一直遵循著以培養少年讀者的共產主義道德品質、丰富他們各方面的知識的編輯方針。它給少年儿童們供應了反映祖國社會主義建設中的新人新事,表現新中國儿童的精神面貌以及其他對少年儿童有益的作品。通過這樣的文藝作品,引導儿童們熱愛祖國、熱愛集体、熱愛勞動,時刻准備著以自己的頭腦和雙手,為自己光輝美麗的國家,付出自己最大的力量。

  文藝是教育少年儿童的最好的工具。我們革命的文藝工作者的責任是重大的。我們已經有了《少年文藝》這一塊良好的園地,讓我們大家來努力繼續把這一塊園地种好,讓它為我們的接班人多生產出优質的精神食糧,幫助他們快快地發育成長,健壯活潑、勇敢樂觀地走上他們神圣的崗位!一九六三年五月三十一日

  (本篇最初發表于《文藝報》1963年第6期。)在火車上

  雙辮的乘務員,帶著我穿過好几節坐滿乘客的車廂,直到一節軟席臥車的一個房間門口,微微地笑說:“您暫且坐一坐吧,等有了空座我再通知您。”她還要同乘客說些什么,看見這位客人正向車窗外不住地揮手,她就悄悄地退步了。

  我喘息甫定,在臥舖靠近門邊的一角,坐了下來,一面從手提包掏出手絹,擦著額上的汗,一面觀察這個房間:在相對的兩個臥舖上,都擺了几個大大小小的手提包,上面系著各式各樣的旅館和輪船的標簽。這位客人穿著短袖白尼龍襯衫,灰色褲子,腳下是灰色鏤空皮鞋,上半身几乎完全探出車外去,使勁地揮動著手帕。直到火車走出站台,他才慢慢地縮進車來,又慢慢地放下紗窗,慢慢地坐下,抬起頭來看見我,仿佛很感到意外。我連忙笑著向他解釋:“對不起,我因為有點急事,臨時買票上的車,軟席座位沒有了,乘務員把我帶到這房間里暫坐一下。好在不到一個鐘頭,我就下車 ”他茫然地點頭笑說:“沒關系,請坐,歡迎!”我看他心不在焉的眼神里,仿佛有很大的心事,我怕扰亂他的情緒,便拿出手提包里的一本雜志,自己低頭看起來。

  這位客人顯然十分興奮,他先打開一把黑折扇,不住地扇著,又站起來把擺在我座位旁邊的小箱子,都推到窗口去。

  他呆坐著望了一會窗外,又回過頭來不住地望著我。我索性放下書,笑著望著他。他似乎十分高興有了和人談話的机會,立刻笑著和我招呼。他看去有五十上下年紀,中等身材,頭頂有點禿了,滿面紅光,稀稀的眉毛,細細的眼睛,唇角上翹,顯出一种淳厚而又精明的神气。他笑說:“我是從印尼回來探親的。你听得懂我的話嗎?我的普通話說得不好 ”我笑說:“听得懂,您說得不錯,您的原籍是福建吧?”他笑說:

  “是的,是的,我是福建晉江。我的口音里帶出福建腔來了吧?”

  我說:“那么我們是同鄉了,我也是福建人 ”他赶緊站起來,和我握手,還不住地搖著,臉上發出歡樂的光,“這樣,你會說福建話了?”他回過身去,按了鈴,又從襯衣袋里掏出一包中華煙來,遞給我一支。我辭說不會,他自己便放在嘴里,用打火机點著了,和我滔滔不絕地說起福建話來。

  “我來個自我介紹吧:我姓陳,叫陳依謙,世代是种田的。

  你知道我們那邊靠海,風沙大得很,冬天一夜的大風,一陣一陣的流沙,就把田地都沒平了。大風過后,我們就得一擔一擔地從地里把流沙挑走,才能下种。种田的人真是苦极了,收成又不多。三十年前,一場大風沙,把我們那個二十三戶的村子,完全填沒了。我的父親就是那時死去的。我母親帶了我們三個弟兄逃了出來。我二哥賣了壯丁,我就跟了几個同村的人下了南洋。臨走那一天,母親往我怀里塞了一包祖宗靈前的香灰,大哥也往我手里放了一包故鄉的沙土。母親哭著說:‘到那邊有了活路就捎回信來吧 ’我大哥卻咬著牙說:‘這個鬼地方,你不回來也罷。有了立腳地,有了錢,你寄點錢回來治治沙吧,我是要死守在這里的!’”

  乘務員微笑著站在門口,這位客人笑著向她說:“請拿點啤酒和汽水來吧,我請這位鄉親喝兩杯。”乘務員答應著,又向我點頭一笑,回身走了。

  他接著說:“我心里就像刀剜的一樣,但是,正像母親說的,出去闖一闖總比餓死在家里強一些 我跟著鄉人,輾轉到了雅加達,先是挑一副貨郎擔,到各鄉村里賣些雜貨,慢慢地攢了一點錢 ”他笑了,搔了搔頭,“我在印尼結了婚,我的家里——國內稱呼愛人吧?——也是中國人,她是生在印尼的,我們有了八個孩子,最大的女儿今年十八歲了 ”

  我問:“他們都在印尼吧?”他說:“不,我的大女儿雪蓮,她在北京上學。我這次回國,就是來看她的。”這時他的臉上忽然放出异樣的歡樂的光彩,我們的談話顯然進入了他興奮情緒的中心!乘務員正好端著啤酒汽水和兩個杯子進來。他自己站起來開了啤酒,倒了兩杯,又舉起沙沙作響的杯子,對我說:“讓我們祝賀我們偉大的祖國吧!我們的祖國真是太偉大了!”他几口把酒喝干,掏出手絹來,擦了擦嘴,又點上一支煙,說:“這得從我女儿說起,不,還是從我說起吧。

  “解放前,我不敢回來,你恐怕也懂得,我們那邊,土匪多,官比土匪更厲害。華僑就是搖錢樹,不管你錢多錢少,看見我們回家就眼紅,必然重重地敲詐一番才罷。等到故鄉解放了,母親又不斷來信,說新中國這樣好,那樣好,又說大哥做了村干部,二哥也回來了,他們的孩子都入了學校,讀了書 叫我一定要回來看一看,我還是將信將疑。后來我們那邊有几撥儿人回來過,回去都說好的了不得,我才大著膽子回來了。一進國門,真是万象更新。到得故鄉一看——”他拍一下大腿,“呵,說起真像進入天堂一樣,綠油油地一望沒有邊,茫茫白沙都不見了。你猜怎樣,他們栽了几十道木麻黃的防風林,擋了風,聚了土。土地是一年比一年多,不是一年比一年少了。這一帶防風林,往少里說,也有几十万棵,你說不是農業社,人民公社,光憑我們村里一二百人的力量辦得到嗎?我回到家第二天,就進城去見我們的父母官,更是出我意外,原來他也是農民出身!談起地里活來,他比我還內行,怪不得他會把地方治理得那么好,他原是我們自己的人嘛!

  “從故鄉我又到北京去觀光。這一路和在北京的所見所聞,高興得使我落了無數次的淚!謝天謝地,我們祖國居然也有了今日!回到印尼去,和同鄉朋友們足足興奮地談了几天几夜。那時我的大女儿雪蓮才有十二歲,她正從華僑小學畢業,听我說得高興,她就一心一意地想回祖國來升學。她母親說她從來沒有离開家,一下子走得這么遠,有點舍不得,她的外祖父母,更是直搖頭。但是我說,我小時候是闖出南洋來的,那時真是前途茫茫,如今她是回到光明的祖國去,有什么舍不得的呢?我們父女兩個興高采烈,只有她母親和外祖父母是哭著送她上船的。

  “雪蓮和她的同學們到了北京不久,都分別進了學校,每一封信來,都是歡天喜地談到學校里家庭般溫暖的生活,談到党和國家對她們無微不至的關怀。她母親才放了心,她的外祖父母還說雪蓮這孩子好強,就是想家難過,她也是不肯說的。前几年听說國內鬧旱災,物資供應困難,她外祖母就偷偷地不斷給雪蓮寄錢,讓她買滋補的東西吃,后來就簡直寄些包裹,什么魚肝油、可可、奶粉 几乎天天跑郵局。不料雪蓮來信,和外祖母生了一場气,說是我這里什么都不缺,婆婆若是盡著寄東西,我以后就永遠不給她寫信了。雪蓮是我們的頭生女儿,她一有弟弟,外祖母就把她攬了過去,把雪蓮嬌慣得什么似的,既怕風吹,又怕日晒,恨不得拿玻璃罩把雪蓮罩起來,供在床頭上才好!她對雪蓮又是千依百順,因此雪蓮一嚇唬她,她也不敢再寄東西了,可心里總是嘀咕著。她說雪蓮那么一個嬌生慣養的孩子,如今肯吃大鍋飯,自己洗衣服,她簡直不能相信。她翻來覆去地看雪蓮的來信,字跡分明是雪蓮的,說的話可就像長大了十年。她偷偷地對我愛人說,莫不是別人念的叫雪蓮寫的吧?我愛人笑說,雪蓮那脾气你老人家不是不知道,‘牛不吃水強按頭’,她才不會叫人擺布呢!

  “今年是雪蓮高中畢業的日子,我的岳母可有了借口了,其實也不止我岳母,就是我們夫婦倆,也想借這机會,給她帶回點東西 ”他笑指著兩邊臥舖上的那些手提箱說:“這里面都是我們給她帶來的東西,凡是我們辦得到的,都替她買了。誰知道 ”

  他搖了搖頭,笑了,用几乎是虔敬的眼光注視著我:“你猜我万里迢迢,給她帶了這么許多她從前所喜愛的東西,大箱小匣地送到她學校里去。她卻一句高興的話都沒有,讓我全部帶回旅館來了。她自己也跟我回來,坐在我床上,拉著我的手,給我講了一番大道理。她不但說我不應該給她買這么多用不著的東西,還勸我以后也不要給她的弟弟妹妹們買那些多余的東西。她的話又簡單又正确,句句打進我的心里,真沒有想到連一天的苦都沒受過的孩子,會懂得那么多,那么透徹!我真是又慚愧又感激,慚愧的是我忘記了自己和祖先受過的貧窮苦難,感激的是我的祖國,把我嬌生慣養的女儿教育成這么一個懂事的人。我說:雪蓮,你完全對,我把這些都帶走,以后不但不給你寄多余的東西,也不給你弟弟妹妹買多余的東西。這樣,你滿意了吧?她這時才笑了,過來摟著我,又像小時候那樣,雙手捧住我的臉,叫我好爹爹!”

  他的眼里忽然充滿了喜悅的眼淚,低頭把煙頭踩滅了:

  “我回去要告訴我的岳母和愛人,還要對我的儿女們說,雪蓮已經取得了比這些好到千万倍的東西,她早已不把這些多余的物質享受看在眼里了!”

  他說著,兩臂交叉起來,低頭凝思。我抬頭望著窗外,火車仍在風馳電掣地走著,遠遠地几座大樓和煙囪,漸漸入望,我的目的地快到了。

  我輕輕地站起來,回到門邊的座位上去,把書收在手提包里。這時過道上已經充滿了准備下車的人聲。陳先生惊醒了似的,走了過來,我站起來笑說:“今天真是意外相逢,沒想到在火車上遇見一位同鄉,我有許多年沒有說福建話了!”

  他笑說:“可不是, ”火車搖晃了一下,停住了。我赶緊拿起手提包,和他握手,說:“再見吧,你一定還會回來的。

  你女儿和她學校的地址,我都知道了,我回到北京一定去看看她。祝你一路平安,合家快樂!”他臉上充滿了激情,也說不出話來,只雙手握住我的手,使勁地搖晃著。

  我剛跳下去,火車已經開動了,車輪越轉越快,隆隆地走出我的視線。我的心似乎也跟著這位充滿了激情的鄉親,帶著他的說不盡道不完的興奮的感動的言語,向著他海外的家飛奔。一九六三年八月七日

  (本篇最初發表于《儿童文學叢刊》1963年第1期。)《加納在召喚》獻給克瓦米·恩克魯瑪

  〔美國〕威廉·愛德華·伯格哈德·杜波依斯著我喜愛我的游伴,也深深知道,他們的父母都是從哪里來的;從英格蘭、蘇格蘭、皇室的法蘭西從德意志,往往也有人是來自

  貧賤的愛爾蘭。

  但是我棕褐色的皮膚和卷得緊緊的頭發有的人試作解說,有的人發出一句疑問或者顯出彷徨;

  有的人就笑出聲來還盯著眼瞧。

  于是這樣的事情發生了:我做了夢。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擺在一起

  一切的暗諷和輕蔑一齊變大。

  我做了夢。

  我拼成一幅什么都不像的圖畫我在暗啞的恐怖中戰栗在沉默中哀號,

  因為我仿佛夢見了這個:

  一塊土地從地獄里跳了出來灰燼蒙蓋著,苦痛束縛著血水奔流著,在恐怖中匍匐它的整個气氛是死亡的絕叫

  和傷害的悲哀。

  我立時醒來,但是在我靈魂的一角我不能忘記,但是我也不去回憶那個從地獄里出來的

  奴役和苦惱的鬼魂。

  我活下來又長大了,我勞動我希望一切疑問,只是還有一個

  它是睡著卻翻騰著想要覺醒。

  我老了,老邁,衰弱,白發蒼蒼;在我困苦艱難的道路上滾過了戰爭、瘟疫、又一場戰爭;我看到貧窮和肮髒的疾病我同死亡一同行走但是我知道

  心里鼓動著一個疑問:一切的夢都是真的嗎?

  真實的阿非利加又是什么樣子?

  有一天云消霧散,顯現出一位先知,吩咐我去到世界上做三次旅行從長長的鏈環上去找尋

  司芬克斯1的無盡無休的謎語。

  我去到莫斯科;變得聰明的愚人教導我以智慧;指示我以勞動的財富。

  我來到了阿克拉。

  最后在這里,我回顧我的夢想;1希腊神話中獅身女面有翼的怪物,常出謎給過路行人,不能解謎的人全遭殺死。——譯者長期禁錮的地牢里釋放出的聲音我感到阿非利加不是從地獄中來,

  而是從天堂的絕頂光榮中產生。我舉目仰望加納我的眼光超越太陽直飛到光明的頂巔我看到紅、綠、金色紛落在這片地上

  和色彩、鼓樂、歌聲一同轟鳴。

  為比現實更有意義的夢想和偉大的業績而鼓舞歡欣。蒙受永恒太陽的愛吻而變黑的臉面在中夜的光榮偉大的繁星之下

  叢林舞蹈,樹葉歌唱:百合花琅琅地唱著贊歌在金座上做著法事向太陽獻酒

  對神靈舞蹈。

  鮮紅的血液在緊卷的發圈下奔流空气里充溢著微妙的芬芳加冕般的頭上細細的發鬈

  旋轉著,旋轉著。

  但是加納顯示它的力量和威力而是在它靈魂的奇妙雄偉上在它的生活的歡樂上

  它的無私地付予的任務上。學校和醫院,家宅和會堂社會主義在古老的共產主義上面

  勇敢地蓬勃開花。我提高最后的聲音來呼喚呵,把我歸入那金色的人群號召一切西方的國家

  朝向初升的太陽。從那在糞穢中發臭蹣跚的轉向非洲、中國、和印度洋濱在那里肯尼亞山和喜馬拉雅山矗立著

  尼羅河和揚子江滾滾奔流:

  把每一張渴望的臉掉轉過去。

  和我們一齊來吧,黑色的亞美利加:溺殺了一個夢想

  把惡臭的泥淖當成避難所:

  奴役了黑种人,屠殺了紅种人在童貞女瑪利亞站立的地方崇拜好萊塢的妓女

  對基督施加了私刑。

  覺醒吧,覺醒吧,呵,沉睡的世界崇拜群星,那是統治黑夜的更大的太陽在那里黑色等于光明一切無私的勞動是正直的

  貪婪是個罪惡。阿非利加,領導前進吧;

  譯后記這首《加納在召喚》是發表在杜波依斯夫人主編的美國黑人雜志《自由之路》一九六二年冬季號上的。這首詩使我們憶起在一九五九年和一九六二年,杜波依斯博士兩次訪華的种种使人鼓舞留戀的往事,和他對中國人民所說的“黑色大陸可以從中國得到最多的友誼和同情”這樣的熱情洋溢的話語。為著紀念這位偉大的黑人詩人,我把這首詩譯了出來,以饗讀者。

  (譯詩刊于《世界文學》1963年9月號。)悼杜波依斯博士

  我第一次看見杜波依斯博士,是在1959年的早春,北京飯店的樓上,杜波依斯博士九十晉一大壽的壽堂里。在賀軸滿壁、紅燭高燒的歡騰熱鬧的气氛之中,這位端嚴而風趣,穩健而和藹的褐色皮膚的、看去只有六十上下的老人,誰也想不到他獻身于他的親愛的同胞——美國黑人的解放運動,已經有了六十多年的歷史了!在這一天的晚會上,當杜波依斯博士夫婦和他們周圍的中國朋友們談笑風生的時候,我默默地坐在一邊,心頭涌起許許多多我所見所聞的關于美國黑人生活和斗爭的事情。

  我記得,我還只有五歲的時候,我的舅舅每天晚上給我講《黑奴吁天錄》,號稱文明的美國人,對美國黑人所做的那些慘無人道的暴行,在我的腦海中留下了极其深刻沉痛的印象。每天夜里,我總是緊握著眼淚濕透的手絹,在枕上翻來覆去,久久不能入寐。

  到了我二十几歲,在美國北部留學的時候,又遇見過几件使我十分不平、十分气憤的事情,雖然我在美國北部很少遇見黑人,而這些事情,据說還是极其普通的。

  在我們學校的宿舍里,有一位黑人同學,她是名譽學會的會員,學習十分出色,但是從來也沒有一個同學去找她談天。我在早餐桌上和她談了一次,覺得她很可愛,晚上就去拜訪了她,她十分高興,再三感謝我的“光臨”。她說:“你知道,我們這個學校還是允許极少數的成績优异的黑人來讀書的。若在南方,是做夢也休想 在這里,我是寂寞的,我吞咽著孤立的眼淚,但是我一想到我得到知識之后,能為我的同胞做些工作,我就得了安慰了!”這些話引起我的無限同情和共鳴,因此我常去找她談話,我的那些白人同學,有的就不以為然,和我熟一點的就直率地說:“別把你的時間和感情,浪費在一個黑人身上!”

  有一次,有一個牧師,請我到他家去過周末。他家的女廚師是個黑人,也只有二十几歲。吃過晚飯,我到廚房去幫她洗碗,和她閒談,原來她業余還在學習,還加入一個業余演劇俱樂部。她同我談到她們在排演莎士比亞戲劇的情形,我們談得十分熱鬧。第二天早晨,牧師夫婦邀我到禮拜堂去做禮拜的時候,我也跑去邀她。她臉上顯出十分惊訝和感謝的神色,連連地搖首,說:“謝謝你,我不能去,牧師和夫人從來不讓我和他們一起做禮拜的。我們另有自己的禮拜堂 ”我當時就呆住了。記得我在北京教會中學參加“主日學”的時候,我們的講堂里,就挂著一幅耶穌和各种膚色的孩子在一起的畫片:中國孩子倚在耶穌的怀里,一個黑人孩子伏在耶穌肩上,白人孩子反倒靠遠些,坐在耶穌腳前的地上。原來這幅畫是畫給中國孩子看的!如果在禮拜上帝的會堂里,也奉行“种族隔离”的話,那還算是宣傳自由、平等、博愛的宗教嗎?這時她在身后推著我說:“你自己去吧,他們在等你呢。你太天真了,你看得太少了,你不懂得!”

  還有一次,我在美京華盛頓游覽,住在國家婦女會所。傍晚歸來,在會所的客廳里,有一個“革命者女儿協會”的會員,過來和我攀談。我談到在華盛頓的電車上,白人和黑人分坐,這個使我惊异的事實,她忽然大動感情,面紅耳赤地說:“這個,一點都不奇怪,你到南方看看,還有比這個嚴格的事情呢。你不曉得,黑人根本不是人,他們沒有人的理智,沒有人的感覺,總而言之,他們都應該滾出美國去!”說這話的還是一個“革命者的女儿”!這時,窗外被強烈的電燈所逼射的美國國會大樓雪白的圓頂,在我眼中,頓然黯淡無光。看她這种咬牙切齒的惡犬般的形象,我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我們學校大禮堂里听到的、著名黑人歌唱家保羅·羅伯遜的演唱:“沒有人知道我所看到的苦難”,他的聲音是那樣地激昂,那樣地使人心魂悸動!美國黑人所受到的歧視和摧殘,是多么慘酷呵,我所耳聞目擊的不過是微乎其微的一小部分而已。

  但是,就在這時候,我也知道,有一位黑人解放運動領袖名字叫做W.E.B.杜波依斯,他的出生地,就在我學校所在的那一州——馬薩諸塞州。他是一個勇往直前的反對帝國主義保衛世界和平的戰士。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候,他就認為帝國主義是戰爭的根源,只有鏟除帝國主義才能确保和平。他更是一位大無畏的美國黑人爭取自由平等的代言人。

  他研究歷史,研究社會科學,為的是要寫出許多有關非洲和黑人的學術著作,同時他還不斷地寫著許多反映黑人斗爭鼓舞黑人斗志的作品。他在大學里教過書,編著刊物,同時還發起和參加過許多黑人解放的運動 他不斷地在為美國黑人解放而奮斗 

  直到四十年之后,我才在新中國的首都北京,瞻仰到這位美國黑人作家、詩人和戰士,我感到有說不出的興奮和榮幸!我和杜波依斯博士的第二次會晤,是更使人永志不忘的。

  那是在1962年冬天的一個夜晚,在北京國際俱樂部的一間小小而溫暖的餐廳里,我們給杜波依斯博士夫婦餞行,他們在中國休養了几個月,正要回到加納去。不久以前他在倫敦動了兩次前列腺炎的手術,我以為他一定會顯得疲弱不堪,不料這位九十四高齡的戰士,除了進出有人扶掖之外,依舊是談笑風生,眉梢眼角充滿了慈祥和幽默,飯量也沒有減退。他說他喜歡中國飯,喜歡北京,喜愛新中國的一切。他說他正在加納編寫非洲的百科全書。他說歐美人心目中和筆下的非洲都是經過涂抹的,經過歪曲的,不是非洲的真相,他要以他的余年,來做這個把非洲的文化文明介紹給世界的事業。他說著,豪爽地笑了,我們都為他的健康和勇气感到快慰。

  今年八月二十九日,噩耗傳來,杜波依斯博士于本月二十七日,在加納首都阿克拉逝世了!

  一顆黑色的巨星隕落了!在他生前,已故的美共領袖威廉·福斯特曾給他作出如下的評价:“作為黑人新的杰出領袖,杜波依斯至少用了三十年大体确定了黑人總的斗爭路線,它引導黑人取得了輝煌進展。 几十年來,美國黑人中間許多最优秀的戰士和思想家都積极地團結在杜波依斯的周圍。”

  一顆黑色的巨星隕落了!但是他在艱難曲折的漫長的斗爭路上,所高舉的爭取黑人解放,反對帝國主義,保衛世界和平的大旗,將由他的同胞和全世界各色人种中的絕大多數的人民堅持著高舉起來。他的洪鐘般的號召美國和非洲的黑人為自己的解放而斗爭的聲音,將像蓬蓬遠達的非洲鼓聲,穿過森林原野,越過江河海洋,傳遍非洲和其他大陸。

  我們哀傷而又安慰地讀著杜波依斯博士的愛人和戰友,歇莉·格雷姆在讀到毛主席支持美國黑人斗爭聲明以后對我們在阿克拉的新華社記者所說的歡欣鼓舞的話語,她說:“從來還沒有一個強大的國家的領袖向全世界發出過這樣的號召”,“我的丈夫杜波依斯博士和我對偉大的領袖和人類的朋友毛主席表示感謝”。我們都記得,杜波依斯博士自己,在他上次來到中國的時候,也曾熱情地說過:“黑色大陸可以從中國得到最多的友誼和同情。”中國人民將永遠記住他們的感謝的話,而加倍地在反對帝國主義,支持黑人斗爭的事業上,鞭策自己永遠前進!

  我們還為杜波依斯博士高興,也正如歇莉·格雷姆答复周總理的唁電里所說的,“他在世時看到了美國黑人揭竿而起,反抗他們生活在其中的美國的那种令人不能忍受的景況。

  他臨死的時候,在他的耳旁震蕩著進軍的腳步聲。”

  美國黑人的斗爭,正在蓬蓬勃勃地開展,杜波依斯博士几十年的辛勤努力,已在萌茁,已在開花,我們愿同歇莉·格雷姆和美國黑人以及全世界人民在一起,以同樣堅毅不拔的意志和決心來繼續進行斗爭,直到取得最后胜利。

  “胜利就是對他的紀念”!

  杜波依斯博士永垂不朽!

  (本篇最初發表于《世界文學》1963年9月號。)三到青龍橋

  我到達旅館的時候,她已經站在大門口的台階上等著我了。今天她顯得分外歡暢,周身上下,似乎都散發著快樂的光輝。她穿的是白綢短袖襯衣,淺灰色細褶裙子,光著腳,腳下是鏤空的矮跟白鞋,臂上挂著一件白色棉織品的運動員穿的短上衣。她一面拉著我坐上車去,一面笑說,“這短上衣是我儿子的,他說,您到了中國北京,去游覽万里長城的時候,別忘了帶上它,長城上的風一定大,穿上了可以擋擋寒气。此外,我們去不了,讓我的這件衣服,也看看天下聞名的万里長城!”

  這一天,天空分外藍,空气分外清新,又是一個星期天,我們的車馳過綠蔭夾道的寬闊的大街,朝陽下,人行道上,漫步著悠閒舒适的人流。小孩子們牽著父母的手,鮮明的服色,在人群里點綴得十分奪目。這時她忽然握住我的手腕,笑說:

  “我走了許多地方,也沒有看過像你們中國這樣的快樂健康的孩子 ”我說:“孩子沒有不可愛的,在日本 ”她搖了搖頭說:“我們日本的孩子當然也是可愛的,但是他們是否都很快樂,都很健康,這,恐怕你也知道吧!”

  汽車緩緩地走過一道橋,漸漸地离開城市了,前面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寬闊平坦的大道,兩旁是濃綠的樹行,樹影外是一望無邊的綠油油的田□。大雨初晴的田野,是那樣地空闊靜穆,又是那樣地嫩柔流麗。我的朋友輕輕地往后一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說,“在你們這里,我總是感到舒适而又興奮,新鮮而又親切,我仿佛找到了力量的源泉。我的心仿佛時時刻刻都張著渴望的雙臂,在迎接新的養料,新的靈感。就說今天的游覽吧,這愿望在我心中,已經潛存了几十年了。這次,我一得到可以訪問中國的消息,我的儿女就高興地說,這下子您一定可以看見万里長城了 ”她看著我笑了一笑,“我一直在談万里長城,在你們中國人的心目中,就不那樣新奇了吧,橫豎你們隨時可以去玩玩的。”我笑說,“那也不然,我的大半生是在北京度過的,但是長城也只去過兩次。”她睜著雙眼凝視著我,“第一次是在四十年前,我還是個學生的時候,和几個同學一同去的,我們坐的是火車,到青龍橋站下車再騎小驢走上八達岭。那時的万里長城 呵,那時的万里長城,真不能算是一個名胜,不過是一片高大的頹垣!四圍充滿了寂寞与荒涼,除了有時有一串淺黃的駱駝,從深黃色的山腳下,徐徐走過之外,一切都是單調的 ”這時我的眼光中可能帶著黯郁的神情吧,她連忙問:“第二次呢?”我笑了笑說:“第二次是三年前,這個恐怕你也猜想得到,万里長城回到了人民的怀抱,一切都不一樣了。這一次,我還是坐火車去的,訪問了康庄人民公社的青龍橋分隊,我安步當車地沿著寬闊的柏油大道,走上了八達岭,登上了万里長城 那些景物,我不必描述了,我描述得不好,反而損害了你的詩意,但是,坐著小汽車直到長城腳下,在我還是第一次呢!”

  說到“詩意”,她暫時靜默下來了,只凝神地望著窗外,這時窗外掠過的是一層一層長著密樹和雜花的山岩,一道一道潺潺飛濺的泉水。我們的車子徐徐曲折而上,轉過一層山,就換一幅圖畫,連我也看得心曠神怡,顧不得和她攀談了。

  到了長城腳下,瓮城里滿是歡笑的人群,仰望長城上也有絡繹不絕的游人。我的朋友就興奮得要立刻上去。我們相攜著踏著平直的大磚壘成的層階,慢慢地走了上去,在第一個堞樓上停了下來。

  她凝望著碧綠的波濤般起伏的群山,和連延地矗立在山脊上的雄偉堅厚的城牆,久久才回過頭來,說,“我早就知道你們的万里長城,是座极其偉大的建筑物,但是它給我的惊訝和激動的深度,是我在未親見以前所想象不到的!我想起你們雄壯激昂的國歌,我才体會到,‘把我們的血肉,筑成我們新的長城’,這兩句詞里的‘長城’,堅固雄厚到什么程度!

  我在日本,也學唱過你們的《團結就是力量》的歌,我在歷次的亞非作家會議上,也逐漸地深深体會到,只要我們大家團結在一起,像一道長城似的堅固雄厚地矗立在帝國主義者、新老殖民主義者的面前,我們的獨立和幸福的日子,就不會是遙遠的。現在,我想象中的反對帝國主義,保衛世界和平的‘長城’,更加形象化了。”她伸出雙手來,“來,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一塊厚厚的磚,讓我們把我們的身体,緊緊地靠在一起,筑成我們新的 ”她激動得說不下去了。

  我走過去用手臂輕輕地圍住她的腰,我們默默地又走上了一層堞樓,并肩倚在城堞上,我看著她,說,“我每一次登上万里長城,都覺得一次比一次上得高,一次比一次看得遠。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雖然是和許多人一起來的,我卻獨自留在城半,滿心的抑郁悲哀。第二次來的時候,我同著兩位朋友,我們在下面的那一座堞樓上,滿怀歡喜地回望著解放十年后的偉大祖國的山川。這一次來 ”我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我是同你——我的海外的知己,我的爭取亞非獨立自由的戰友。我又听到了你對于舊的和新的長城的想法 現在,這座偉大的長城所給我的惊訝和激動的深度,也是我從前所想象不到的! ”

  我們并肩默默地靠在一起,我們所听到的,不是自己心房劇烈的跳動,而是亞非千万人民“反對帝國主義,保衛世界和平”的響徹云霄的呼聲!

  一九六三年九月二十五日。

  (本篇最初發表于《人民日報》1963年9月30日。)寄國外華僑小讀者

  親愛的小朋友:

  最近因為送一位外國朋友回國,我從北京經上海到廣州,作了一次短期的旅行。前几天剛回到首都,看見街市上已經充滿了節日的歡樂气氛,一年一度的國慶節又到了。在這時候,我首先想起的,總是我們在海外的年少的親人,讓我對你們述說我在這次旅行中的見聞,作為我節日的獻禮吧!

  因為是陪著要赶行程的外國朋友,我們到處真是走馬看花,但是盡管我們看的不細不深,只就我們眼前所掠過的朝气蓬勃的景象,已經夠使人歡喜贊歎的了。

  我的那位外國朋友,她是個作家,觀察很深刻,心思很縝密。有些景象對于我是“司空見慣”了,對于她卻樣樣都是新奇,都是偉大。比如說,當我們坐火車南下時節,看到車窗外旋轉過去的碧綠的田地,她就贊歎說:“你看,你們這里的田地,總是整整齊齊地連在一起,一眼望不見邊 ”每到一個車站,她也要下來走走,她說:“你們這里看不見一個衣服襤褸,形容枯槁的人,也看不見一個乞丐!”她還喜歡看車站上販賣食品和土貨的小車,她笑說:“你看,這么多的水果,這么多的點心,种類又多,味道又美,這真給誹謗造謠,說中國人又饑又寒的人,打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我們的第一個停留的地方是上海,從車站到旅館去的道上,看見南京路一帶有軌電車的鐵軌,正在拆除,紅色的無軌電車已經在馬路上往來不絕地行駛,這鐵軌是英帝國主義者在五十五年前敷設的,不過几天就會完全拆光,從此馬路上不再有隆隆震耳的車聲,來往的車輛也可以平穩地通行,這會給上海人民以更深的安靜快樂的感覺的。

  我陪她參觀了國棉二厂、七一人民公社 新中國的工人和農民,對于建設社會主義的無比熱情,證明了擺脫了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枷鎖,而做了自己國家主人的人民,是有無窮的力量的。工厂和田地上的產品數量和質量,都是扶搖直上,這些指標和數字,都引起她极大的興趣。此外使她十分興奮的還有上海的少年文化宮,這本是一個帝國主義分子的私人住宅,有大客廳,大跳舞廳,大餐廳和許許多多极其講究的房間,現在都成了上海少年儿童的种种活動場所,他們在里面唱歌,跳舞,演劇,制造飛机和輪船的模型等等。每天接待的小朋友,可達數千人。我們去的那一天,正看見很多的小朋友,在那里作种种活動,他們笑嘻嘻地給我們表演魔術,請我們參觀他們的唱歌組、刺繡組等。我們出來的時候,他們紛紛地送了出來,在樓外廣大的草地上游戲的小朋友,也圍聚了來,歡笑著叫:“阿姨,再見!”

  魯迅紀念館是在虹口公園里面,這公園是解放后開辟出來的,引了水,种了樹,現在已是湖水漣漪,濃蔭如畫了。在大樹下紅花綠草之間,老人們在休息,少年們在看書,草地上還有許多小朋友圍坐著在說故事,在游戲。我們在魯迅墓前獻了花,還到紀念館參觀,這里面也有許多小朋友,在靜靜地仰頭細看。祖國這位偉大作家的一生,對于我們的青少年,是有极大的鼓舞和感染的力量的。

  在上海期間,我們還偷空到蘇州游覽一天。我的這位外國朋友,對于蘇州的几個花園,如西園,留園,拙政園,都有著很大的興趣。園林藝術,本是中國建筑家的特長,在那里面,一山一水,一亭一台的配置,都有很大的匠心。這几個花園本是元、明、清几代的古建筑,解放前有的成為駐兵之所,殘毀不堪,現在一一修复。一進園門就覺得身入圖畫之中,暑气盡消。我的朋友照了許多相片,久久留連不忍离去。

  從上海到廣州也坐的是火車。一進入廣東境,火車和北江并行了几小時,這一路,水秀山青,我們很早醒起,看見這風景就不想再睡了。我的朋友說:“你的國家是多么遼闊,又是多么美麗,我們走了几天,處處景物不同,而且,走了這么几天還沒有到邊!”

  廣州是她走過的地方,上次她入境的時候,已經參觀過一些名胜了,我們只在一個傍晚坐著汽車出去兜風,走過新建的珠江大橋,這是通向湛江等處的孔道,兩旁木麻黃樹林,又深又密,綠意扑人。樹下連綿不斷大紅花叢,更是爭妍斗艷。這座大橋,是我去年路過的時候所沒有的,祖國的建設,真是日新月异呵。

  我送她到了深圳,深圳又新建了一座大樓,上面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九龍車站”几個金字。我正向這座新建筑物凝望的時候,我的朋友忽然拉著我的手,說:“我進入你們國門的時候,從對面看見這座樓上飄揚的五星旗,我就落下淚來了,對于你們這個偉大的國家,我想望了多久了呵!”

  親愛的小朋友,我們偉大的祖國,給我們以多么大的光榮和自豪呵!作為新中國的人民,我們決不會辜負祖國對于我們的關怀和熱愛,我愿意在祖國第十四個偉大的節日,和小朋友們在一起,立下志愿,無論在國內,在海外,我們決心努力學習,好好工作,和我們周圍的各國的廣大人民,一同為世界和平,人類進步,貢獻出自己最大的力量!

  祝你們節日快樂!你們的朋友冰心一九六三年九月南行日記摘抄1963年8月17日

  已有六年沒有到上海了!不但是我的日本朋友三宅艷子對于中國解放前的這個“冒險家的樂園”,抱有极大的興趣和好奇心,我對于上海和住在上海的朋友們,也是久思一見的。

  艷子對我說:“我听見去過上海的朋友們說,要看中國人民怎樣創造奇跡,上海就是一個好例子。他們用堅強的雙手,把帝國主義在中國的土地上所犯下的罪惡,鏟除得沒有一點痕跡。在上海,我一定多停留几天,多看一看。”

  午11時55分到達上海,住和平飯店。

  從車站到旅館的路上,看見南京路直到外灘一帶的有軌電車的鐵軌,正在拆除。無軌電車已經在馬路上往來不絕地行駛。這是英帝國主義者在五十五年前敷設的,不過几天就會完全拆光了。我說:“從此南京路上不會再有隆隆震耳的車聲,來扰亂上海居民的安宁了。”艷子卻說:“南京路上帝國主義者最后的釘子也將拔盡了!”她在北京看過《霓虹燈下的哨兵》,她對于南京路上的一切,特別注意。

  上海的朋友們就在我們在旅館大廳里等著上電梯的時候,笑著告訴艷子說,“這個旅館本來叫做沙遜大廈,是一個以販賣鴉片起家的英國沙遜爵士蓋的旅館。這地方,在解放前當然都是由外國老爺們和高等華人占住,其他的人是進不來的。好些年前,英國文人蕭伯納到上海的時候,就住在這里。他約了魯迅先生來看他。魯迅到了這里,因為他不是‘西裝筆挺’,開電梯的侍役,就不敢讓他上去,直到他通了姓名,蕭伯納自己下來接他上去,又送他出來,下面廳堂里的洋人們,才一齊肅然惊异。”這故事我也是初次听到的,艷子和我都笑了起來。我們四顧這大廳里來來往往的黑色,白色,黃色,棕色皮膚的人,都是我們的朋友,大家雖不相識,卻都互相點頭微笑。這個當年界限森嚴的“冒險家”的群居中心,現在成了我們和來自世界各國的朋友們的友誼中心了。

  上午陪艷子參觀了國棉二厂。

  我們在听過二厂厂長的激動人心的介紹以后,參觀了几個車間,都感到車間里的空气,比外面還涼爽。車間里的紡紗机,有的還是英國的一九一四年的老机器,但是工人們那种精神煥發的工作情景,都給我們證明了工人作了自己的和机器的主人以后,勞動的熱情是不可遏抑的。艷子在車間外面的顧正紅烈士墓碑旁邊,靜立半天,還照了好几張相片。這顆年輕的紅色的种子,在這一塊地上,開出了多少美麗的紅花呵!

  下午,艷子開始寫她的“北京——上海特快”那篇文章。

  晚7時,上海朋友們在上海大廈十七層樓上接待我們晚餐。

  窗外江邊一帶燦爛的燈光,引得我們都走到廊上去。艷子倚欄四望,贊歎地說:“這夜景多么璀璨!最好的是這里的燈光,都仿佛顯著那么柔和,那么安靜,不像香港那樣一到夜里,夜色把一切的壓迫欺騙淹沒了以后,海岸和商船兵艦上的燈火和霓虹燈還放射著各种各色帝國主義者的毒光!至于我們的港口,像橫須賀,佐世保 還有美帝國主義者的兵艦或核潛艇在停泊著呢!”

  上午參觀上海西郊七一人民公社。

  艷子對于人民公社化后農作物產量的上升,和中小學校學生人數的不斷增加,感到极大的興趣。在參觀有十六位醫生和護士的醫院,以及托儿所和拖拉机站的時候,她尤為興奮。她和几個年輕的拖拉机手一同照了几張相片。臨別時,和那一位女拖拉机手特別緊緊地握手。

  下午,艷子繼續寫文章。

  晚上,我們參觀了大世界,這對于我,也是一個新的經驗。我說,“我從前也到過上海,但是從來沒有逛過大世界。

  因為老人們說那不是一個适宜于年輕婦女游玩的地方。”上海的朋友們笑說:“從前的大世界,連年輕的男子也是不大敢去的——現在大不相同了。”艷子听了這些話,興致更濃了,去了一看,覺得這真是一個新型的勞動人民娛樂的場所,很熱鬧,卻不嘈雜,到處秩序井然。我們在歡樂的人群中,走走站站,木偶戲、京劇等都看了一會,很晚才回來。

  今早到了少年宮。這是我到過的地方。艷子看到一座帝國主義分子的私人住宅,從前只供三四個人享受和請客的大客廳,大餐廳,跳舞廳等都成了千百個快樂活潑的新中國儿童活動的場所,使她十分高興。我們的孩子也真會招待客人,他們拉著客人的手,請她參觀魔術表演,請她听唱歌,和其他的种种活動。我們過了一個花團錦簇的上午。艷子對于中國的儿童,印象是极好的,今天又給她添一個美麗的印象。

  下午,上海的朋友們邀我們在文藝會堂茶敘。這本來也是一個帝國主義者的俱樂部,地方很雅靜,現在里面裝飾一新,有會堂,有茶座,有圖書室 我們座談的客廳里,壁上挂著几張關于新中國建設的攝影佳作,十分生動。艷子很喜歡這個地方。她說,“在從前,這恐怕也是中國人進不來的所在,帝國主義者被赶走了以后,文藝工作者又多了一個談心的場所了。”

  晚上,我們到外灘公園散步,她問,“這就是當初‘中國人和狗不准入內’的公園吧?”我點點頭,挽著她的手臂,向著江邊走去。這時,江邊堤畔走著倚著許多乘涼的人,微風送來輕輕的笑語。樹影里大道上無聲地走著往來的車輛。后面是一簇簇的高樓上燦爛的燈火。我指著和平飯店和中國銀行的屋頂讓她看,“解放前中國人蓋這座中國銀行的時候,英帝國主義者硬是不讓它高過沙遜大廈。因此,中國銀行的最上一層樓屋,比沙遜大廈的尖頂就稍矮一點。”艷子笑了說,“帝國主義者就是這樣強壓人,今天看來,也是枉費心机,革命的人民的斗爭气焰是壓不下去的。”

  上午參觀了魯迅紀念館,艷子在魯迅墓上獻了花。

  魯迅的戰斗的一生,給艷子以很大的激勵。她在紀念館里巡行的時候,總在默默靜靜地看,有時還寫點筆記。她說魯迅當年在上海和帝國主義者以及一切反動派斗爭的艱苦景況,和現在日本的進步的文藝家所處的景況几乎是一樣的。看了魯迅的斗爭事跡,再看看今日的新中國,新上海,使她增加了無限的信心和勇气。

  下午,在整理行裝的時候,艷子很興奮地說:“上海不但沒有辜負了我的期望,而且比我所想象的更為堅強,更為美好。這种子我要帶回日本去,讓它在我的工作中開花結果。”

  她是一個不大縱談的人,這次在上海,她說的話很多,高興的時候,簡直是談笑風生。我笑說,從她身上發出的,日益蓬勃的朝气使她更加可愛了。她也笑說,那是中國和上海給她的感染,她要感謝可愛的中國和可愛的上海。

  (本篇最初發表于《文匯報》1963年10月2日。)《紅樓夢》寫作技巧一斑

  真沒想到關于《紅樓夢》的文章,是這樣地不好寫!我把這部文學巨著,又從頭翻了一遍,睡前飯后,或是做著其他事情的時候,腦子里總在不斷地思索琢磨,也還挑不起一個下筆的頭緒。理由也很簡單:《紅樓夢》這部書,寫的是清朝中葉賈、史、王、薛四大家族興衰的歷史,而主要的是衰敗沒落的一段。故事里所反映的社會現象、經濟關系是那樣地錯綜复雜;所描寫的人物、生活、乃至于園林、居室、服飾、器物又是那樣地深刻、細致,真是包羅万象、洋洋大觀。

  雖然自己平日和朋友在一起的時候,也曾隨便舉其一端,而興高采烈地談個沒完,但是當自己要選個題目,來比較深入地抒寫的時候,就感到自己真像進入大觀園的劉姥姥,神眩心搖,應接不暇。而且,《紅樓夢》這部書,在老一輩的知識分子中間,几乎人人熟悉;在評論家、作家筆下,二百年來,尤其是解放后,已經出現了不少很深刻、很精辟的文章,我無論從哪一方面來寫,都不會有什么新的意思。不過,作為一個喜愛《紅樓夢》的讀者,作為從事寫作、希望從祖國的古典名著里得到教益的人,若是光從《紅樓夢》的寫作技巧著眼,光挑《紅樓夢》許多技巧中的一种手法,來略談一下,那么,在百花齊放的許多紀念文章之中,做一朵牆角的蒲公英,也許會襯托得花圃里的异卉名花,更加明艷,更加芬芳吧!

  脂硯齋在《紅樓夢》第一回里,正文“至若离合悲歡,興衰際遇”之下,批著說:

  映帶,有隱有現,有正有閏,以至草蛇灰線,空谷傳聲,一擊兩鳴,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云龍霧雨,兩山對峙,烘云托月,背面傅粉,千皴万染諸奇,書中之秘法亦复不少 

  這就說明《紅樓夢》的故事,雖然都是取材于作者耳聞目睹的真實生活,但若沒有經過作者一番精心結构,它是不可能成為一部完整的、生動逼真而又波瀾起伏的文學作品的。

  脂硯齋的批語中還有“無縫机關”、“多才筆墨”、“十年辛苦不尋常”等,也是指作者的寫作技巧說的。

  其實,就是光談《紅樓夢》的技巧,也是書不胜書,除了全文加批之外,几乎無法細談。而且种种手法,也不是沒有交叉的,現在姑且拈出“兩山對峙”一條,來談談我的体會。

  比如說:在榮宁兩府這樣的封建大家庭里,統治和被統治的階層、統治和幫凶的階層之間,相互的監視防范,如臨大敵。彼此之間,一有机緣便給對方加上很苛刻很惡毒的評語,使得讀者對于雙方的本質和心思行為,都看得一清二楚,舉例來說:鳳姐和她手下的管家奶奶們,在日常生活的尖銳磨擦中,必然有許多怨謗的。在第十六回里,鳳姐對賈璉面有得色地述說她協理秦可卿喪事的一段:

  錯一點儿他們就笑話打趣,偏一點儿他們就“指桑罵槐”的抱怨;“坐山看虎斗”,“借刀殺人”,“引風吹火”,“站干岸儿”,“推倒了油瓶儿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本事;況且我又年輕,不壓人,怨不得不把我擱在眼里 

  在第六十五回里,賈璉的小廝興儿,對賈璉的新寵尤二姐,說的是另一方面的話,他批評鳳姐說:

  里歹毒,口里尖快 皆因他一時看得人都不及他,只一味哄著老太太、太太兩個人喜歡。他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沒人敢攔他,又恨不的把銀子錢省下來,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太說他會過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他討好儿。或有好事,他就不等別人去說,他先抓尖儿。或有不好的事,或他自己錯了,他就一縮頭,推到別人身上去;他還在旁邊撥火儿 

   我告訴奶奶:一輩子不見他才好呢!“嘴甜心苦”,“兩面三刀”,“上頭笑著,腳底下就使絆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他都占全了 

  他們相互之間引用的那些成語,可以說是形容盡致,也可以看出統治者的幫凶們在規矩禮節的假面具后面,對統治者咬牙切齒,劍拔弩張的狀態。因此,忠心于鳳姐而又不是沒有委屈的平儿,在五十五回中,對管家媳婦們有過這樣的話:

  道還不知道!二奶奶要是略差一點儿的,早叫你們這些奶奶們治倒了 眾人都說他利害,你們都怕他,惟我知道他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們的 

  再舉一個例子:在像《紅樓夢》里那樣的封建社會里,不但是賈、史、王、薛“四家皆連絡有親,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就是個別的奴才,為著自己的利害關系,對于主子的利益,也是极其關心,側擊旁敲,察言觀色,說出自己的主人說不出的話,探出自己的主人所探不出的事情,比如鶯儿和紫鵑,她們是寶釵和黛玉的貼身侍婢,她們的小姐嫁給什么人,嫁到哪里去,對于她們自己的終身和前途都有极大的關系的。黛玉和寶玉的戀愛,在紫鵑心中是了如觀火,因為寶黛二人比較地天真爛漫,“坐臥不避,嘻笑無心”,紫鵑看透了黛玉的心事,“一片真心為姑娘”,替她“愁了好几年”,她左思右想,冒了把寶玉嚇“死了大半個”的危險,向他撒了個“妹妹要回蘇州去”的漫天大謊。事后她自己向寶玉坦白了她“著急”的原因:

  你知道,我并不是林家的人,我也和襲人鴛鴦是一

  伙的,偏把我給了林姑娘使,偏偏他又和我极好,比他蘇州帶來的還好十倍,一時一刻,我們兩個离不開。我如今心里卻愁他倘或要去了,我必要跟了他去的。我是合家在這里,我若不去,辜負了我們素日的情長;若去,又棄了本家:所以我疑惑,故說出這謊話來問你 

  后來當薛姨媽對黛玉說笑話,要建議把她配給寶玉的時候,紫鵑立刻抓住這句話,“忙跑過來笑道:‘姨太太既有這主意,為什么不和老太太說去?’”她也像興儿在六十五回中對尤二姐所說的,認為“老太太便一開言,那是再無不准的了”,豈知事与愿違,薛姨媽早就對王夫人提過“金鎖是個和尚給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結為婚姻”(第二十八回),而寶釵本人的“穩重和平”,又深得了賈母等以及下人之心,因此,在第八十四回里,一提到寶玉的親事,鳳姐只說了一句:“一個‘寶玉’,一個‘金鎖’,老太太怎么忘了?”賈母就“笑了一笑”,莫逆于心,老太太是早有成算在胸了。

  寶釵和寶玉的婚姻,薛姨媽是熱心的,就是寶釵自己對寶玉也不是無情的,但因為她一向是深沉穩重,對于一切都貌作“渾然不覺”,只有在机緣許可的時候,才微露深意。在第八回里,她第一次和寶玉獨對,在問老太太姨娘安,問別的姐妹好之后,立刻說:“成天家說你的這塊玉,究竟未曾細細的賞鑒過,我今儿倒要瞧瞧。”她“挪近前來”,把通靈玉托在掌上前后細看,又把上面的鐫文念了兩遍之后,就意味深長地回頭問鶯儿做什么在這里發呆?引得:

  鶯儿也嘻嘻的笑道:“我听這兩句話,倒像和姑娘項

  圈上的兩句話是一對儿。”

  等到寶玉看過金鎖,也念了上面的鐫文,承認這八個字真和他的是一對儿的時候,鶯儿又想進一步地說明金鎖和寶玉的關系:

  底下當然不曾說完,深沉的寶釵必然會用話岔開,但是這半句話已經給寶玉遞了一個“備忘錄”,寶玉是早已听過“金玉之說”的!

  寶玉是不常到寶釵那里去的,鶯儿和寶玉見面的机會不多,但是這個伶俐的丫環,沒有放過一個机會來向寶玉灌輸她的姑娘的种种好處,在第三十五回她替寶玉打絡的那一天,當寶玉說:“ 明儿寶姐姐出嫁,少不得是你跟了去了”和“明儿也不知那一個有造化的消受你們主儿兩個呢”之后,她笑道:

  模樣儿還在其次。

  還說:“我告訴你,你可不許告訴他”,為寶釵留下了身分,鶯儿的著急和關心,以及她表達著急關心的方法,和紫鵑對比起來,是相映成趣的。

  現在再談一談,曹雪芹是怎樣塑造林黛玉和薛寶釵這兩個截然不同的形象的。

  在作者筆下,釵黛這兩位姑娘,常常是被人相提并論,加以評比的。在第五回,薛寶釵一到了榮國府,作者就總括了釵黛的對比:

  都說黛玉不及。那寶釵卻又行為豁達,隨分從時,不比黛玉孤高自許,目無下塵,故深得下人之心;就是小丫頭們,亦多和寶釵親近 

  以后在全書中,作者用無數事實的描寫,來積累起薛寶釵和賈寶玉的“金玉姻緣”終于成功,林黛玉和賈寶玉的相互戀愛終成悲劇的因素。書中關于釵黛二人對比的評論,又來自种种不同的角度,比方說,從二門外的小廝,和她們沒有接触過的興儿看來,是:

  太太的女儿,姓林;一位是姨太太的女儿,姓薛;這兩位姑娘都是美人一般的,又都知書識字的 

  而從知道她們的性格的丫頭們看來,就又有不同。在二十七回里,小紅和墜儿在滴翠亭中私語,被寶釵听見,寶釵假作尋找黛玉把“這件事遮過去了”的時候,小紅就擔心說:

  要是寶姑娘听見還罷了;那林姑娘嘴里又愛克薄人,

  心里又細,他一听見了,倘或走露了,怎么樣呢?

  在第六十七回里,寶釵送了賈環些土儀,“趙姨娘心中甚是喜歡”,想道:

  今看起來,果然不錯! 要是那林丫頭,他把我們娘儿們正眼也不瞧,那里還肯送我們東西?

  至于最關心寶玉的終身大事,而又不能了解寶黛相愛的精神基礎的襲人,在三十二回中,因為寶玉頂撞了勸他留心仕途經濟的湘云的時候,她連忙解說:

  管人臉上過不去,“咳”了一聲,拿起腳來就走了 幸而是寶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鬧的怎么樣,哭的怎么樣呢!提起這些話來,寶姑娘叫人敬重 真真是有涵養,心地寬大的。誰知這一位反倒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見他賭气不理,他后來不知賠多少不是呢。

  在第五十五回里,鳳姐和平儿談到什么人可以幫忙管家的時候,她說:

   再者林丫頭和寶姑娘他兩個人倒好,偏又都是

  親戚,又不好管咱們家務事。況且一個是美人燈儿,風吹吹就坏了;一個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已事不張口,一問搖頭三不知”,也難十分去問他 

  這許多人所作的釵黛對比,最后以賈母的對比作一個總結,鑄定了寶黛戀愛的悲劇。在第九十回里,談到寶玉親事的時候,賈母說:

  丫頭配他,也是為這點子;況且林丫頭這樣虛弱,恐不是有壽的。只有寶丫頭最妥。

  對比之下:即使寶黛二人情投意合,之死靡它;即使賈母開始對黛玉“万般怜愛”;即使一般“下人”認為“將來准是林姑娘定了的 再過三二年,老太太便一開言,那是再無不准的了”;即使鳳姐、薛姨媽、寶釵等,都不斷地和林黛玉開過她和寶玉結婚的玩笑,這一段“心事”“奇緣”,終成了“虛話”!封建家庭的家長是善于冷酷地選拔能以胜任保護自己家庭利益的儿媳的!

  現在我們來看曹雪芹是怎樣地描寫林黛玉的“乖僻”的:

  林黛玉的言談,舉止,待人接物上,所表現出來的那一种“孤高自許”的例子,是引不胜引的,就不必再去煩絮了。這里只從頭檢查一下:林黛玉在賈府住了這么几年,她主動地看望過什么人?和誰作過比較長的談話?我們就不難看出,這個高傲而痴情的林黛玉,一心一念只貫注在她的戀愛對象——寶玉身上,對于其他的一切人,一切事,她都不聞不問。

  全書之中,只是描寫他們兩個人總在一起,林黛玉也總是和寶玉作些無盡無休的“求全責備”的口角和談話。在她進了榮國府之后,先奉命拜見了兩個舅舅;當她住在賈母那邊的時候,除了和大家——包括寶玉——一起,在賈母處吃飯,或到王夫人那里走走之外,她只到寶釵那里拜訪了一次,那一次還是和寶玉先到了寶釵處有關的。我們看這一天早起,黛玉已經和寶玉跟著賈母到東府看了半天的戲,外面又已經下了雪了,她還是不顧勞乏,緊跟在寶玉后面,來看了寶釵,又用“我來的不巧了”來自己掩飾(第八回)。吃過了飯,她到底還是問“你走不走?”才同寶玉一起告辭。后來,她和寶玉商議定了一個住瀟湘館,一個住怡紅院,正如寶玉所說的:

  “咱們兩個又近,又都清幽”,他們兩個之間,更是來往頻繁。

  寶玉出了一天門,黛玉便悶悶的。她還往往下意識地“信步往怡紅院來”。在寶玉挨打之后,她頭一天是在“太陽才落,地上還是怪熱的”時候,“兩個眼睛腫得像核桃一般”,偷偷地跑來看望寶玉。第二天一早,又“獨立在花陰之下, 

  遠遠地卻向怡紅院望著”,直到紫鵑來勸:“咳嗽才好了些,又不吃藥了? 大清早起,在這潮地上站了半日,也該回去歇歇了”,她才覺得腿都站酸了,呆了半天,扶著紫鵑回去(第三十五回)。至于其他姐妹住的地方,只是為了吟詩結社的緣故,林黛玉才有時去走一走。寶釵那樣地加意和她親近,常常來看她,几年之中她也只到過三次蘅蕪院:一次是因黛玉在行令時說了兩句《西廂記》和《牡丹亭》上的話,寶釵叫她“跟我來,有一句話問你”(第四十二回)。第二次是薛姨媽“愛語慰痴顰”之后,黛玉認了薛姨媽做娘,在賈母出遠門的時候,薛姨媽受托住進了瀟湘館,有一天早起黛玉同薛姨媽到蘅蕪院去吃早飯(第五十九回)。第三次是薛寶釵搬出大觀園,黛玉去送她(第七十八回)。二三兩次,都只在黛玉自己和丫頭口中提了一句,沒有故事內容。她不但常常是被邀才出去訪人——如在第七十三回里去安慰迎春——有時即使被邀也還拒絕不去,例如在第三十六回里,寶釵邀她同往藕香榭去看惜春,她推辭說:“還要洗澡”(但是緊接著路上遇見湘云,邀她去怡紅院給襲人道喜,她又去了)。在第六十四回里,探春邀她一同去看鳳姐的病,她也不去等等。至于黛玉和人們的談話,除了寶玉以外,真是寥寥可數。賈母是最親的長輩,掌握著她“終身”的大權,對她又是“万般怜愛”,但是沒有看到林黛玉時常去承歡陪坐,去和老太太談心,其他的人更不在她心里眼里了。她雖然和寶釵作過較長的談話,但是那都是寶釵來看她病、來安慰她的結果(第四十五回)。她對香菱和湘云,是比較例外的;在第四十八回里,香菱來找她學詩,她很高興地對香菱談著自己對古代詩人的評价,和做詩的藝術。還有在第七十六回里,在她中秋夜“對景感怀,自去倚欄垂淚”之余,史湘云邀她到凸碧堂賞月聯句,兩個人邊做詩邊談話,几乎消磨了一個整夜。在女伴之中,香菱和湘云都是父母俱喪、身世孤零的人,林黛玉對她們是不能沒有同情和同病相怜之感的。

  若是把林黛玉的行止和交游孤立來看,還不大顯出她的“乖僻”,但是一和寶釵的對襯起來,就顯得寶釵像一顆滿盤旋轉的如意珠一般!她處處殷勤,面面周到。在四十五回里,明明提到:“日間至賈母王夫人處兩次省候,不免又承色陪坐,閒時園中姐妹處也要不時閒話一回”。她遇事逢人,到處伸出援助之手,發現問題就疏財仗義替人解決問題,她給黛玉送燕窩;替襲人做寶玉的針線來出脫湘云;向家里要螃蟹替湘云做詩社東道;把自己的衣服給金釧儿裝裹;托自己舖子伙計去參行要人參,給鳳姐配藥 這一切等等,都表現了薛寶釵巧妙而自然地利用了她自己“豁達”的“行為”,“端方”的“品格”,“美麗”的“容貌”,以及她家的“珍珠如土金如鐵”的財富,贏得了上自賈母,下至趙姨娘的喜歡,甚至贏得了林黛玉的敬服,從而推心置腹。脂硯齋批第二十二回賈母替寶釵過生日一段,說:

  卻云特意与寶釵,實非人想得著之文也。此書通部皆用此法瞞過多少見者,余故云不寫而寫是也。

  《紅樓夢》全書中,著意描寫的過生日的文字,只有四次:

  寶釵的,鳳姐的,寶玉的和賈母自己的。寶玉生日時,賈母不在家。寶釵和鳳姐的生日,都是賈母替她們過的。從脂硯齋的批語來看,書中“不寫而寫”的文字,還多得很!寶釵在第三十五回里說過:

  再巧不過老太太。

  若從“不寫而寫”的文字中去尋求,則在這句奉承老太太的話以前,几年之中,寶釵就已經說過其他許多奉承的話,也做過不少奉承老太太的功夫;同時,也更可以看出,天真而乖僻的林黛玉,不但從來沒有做過這個功夫,而且也沒有對老太太說過什么奉承話的!

  以上是我現在所想到的《紅樓夢》寫作技巧的一斑,到底這种對比,應該算是“兩山對峙”,或是其他秘法,我愿意得到同志們的指點教正。

  (本篇最初發表于《人民文學》1963年11月號。)《巡邏》

  〔阿爾巴尼亞〕拉齊·帕拉希米著地拉那戰役剛剛胜利結束。那些德軍和法西斯分子,能逃的全逃了,其余的不是被打死就是被俘了。地拉那遍地都是廢墟、防寨、戰壕,街道上堆滿了破卡車和汽車,在長期的憂慮恐懼之后,它又自由地呼吸了。城市雖然遭到破坏,變成一片瓦礫,在它的居民、尤其是在游擊隊員的眼里,地拉那既美麗又可愛。游擊隊員們是帶著自豪和從未見過大城市的農民的惊奇來看地拉那的。

  第八大隊的游擊隊員德米爾·拉波和列克亥卜·布茲馬希在卡瓦雅大街上漫步巡邏的時候,也都有這种感覺。他們是從馬拉加斯特拉來的農民,四年來一直并肩抵抗意大利人和德國人的。

  索古當權的時候,德米爾有一次曾想到地拉那來解決和卡克拉尼·貝斯之間的一些問題,但是他在費里的朋友們說服他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這樣做不會有結果,還會把錢財白白地糟蹋在路途上。他听從了朋友們的忠告,因此也失去了到地拉那觀光的机會,后來就沒有什么机緣了,于是他也不再想去參觀首都了。

  列克亥卜很少進城,連附近的費里和發羅拉也不大去,他從來也不勞神去打听世界上是否有地拉那這個城市。只是在戰爭年代里,特別是在集會上他才听說有這么一個城市,而且使他惊訝地是,据說它還是阿爾巴尼亞的首都呢。關于地拉那,他听到兩种截然不同的說法:有人說它是叛徒的巢穴,有人又稱它為民族解放運動的搖籃。開始的時候,列克亥卜搞不清這些評語后面的意義,然而這卻引起了他要來看看地拉那的愿望,雖然那時他還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能來,如何來法。

  因此當大隊接到向地拉那挺進的命令的時候,列克亥卜和所有的游擊隊伙伴一樣,樂得直拍巴掌。

  這兩個農民昂著頭,每人掮著一根槍,戴著一頂釘著紅星的德國帽,在林蔭大道上漫步走著。他們邊走邊談,當他們走到天主教大教堂的時候,就向左轉沿著胡同前進。

  “我万想不到我們會有打到地拉那來的一天,”德米爾說,“當然,除此以外,我們也沒有別的法子來,不是嗎?既然我們為解放它而流過血,它就永遠是我們的了。你說是不是?”

  “對啦!”另一個回答說,“留神點,我們好像是迷路了。

  腳底下小心,這儿可不是費里 呵,這鐵絲是做什么的?”

  “這是德國人的倒刺鐵絲网!你沒看見那邊的掩蔽壕嗎?”

  “看見了,看見了!我們好像是走過了界線了 我們還是往回走吧!”

  “別傻啦,老弟!整個地拉那都是我們的。再說,反動派不敢明目張膽地出來,他們會找個洞洞藏起來的,沒錯儿!”

  “我說我們還是回去吧。我們可能踩上個地雷,像那些狗雜种似地把腦袋丟了!”

  “別害怕!一切的危險我們都平安渡過了,今天晚上也不大會死在這里的。”

  因為意見不一致,他們只好繼續默默地走著,小心翼翼地邁過倒刺鐵絲网,從沙瓦爾羊齒草叢中間,跨過掩蔽壕。他們順著路往前走,左右了望,不是想發現什么反動分子,而是想熟悉地拉那的每一個角落,將來回家去好跟鄉親們講點什么。

  “看來地拉那也有不少的茅屋和小房子。我原來以為這里盡是高樓和大廈 ”

  裝作很懂政治的德米爾斥責他的伙伴說:

  “怎么盡說些鄉下佬的話!你沒听說資產階級不許人民建造大廈嗎?!他們就像穆澤克雅的封建酋長,不許人民在房上安煙囪一樣。他們說,‘這是我們的特權’。”

  “還有,”列克亥卜要顯出他對于在會議上所听到的話,理解得正确,他又補充說,“還有,就是人民大眾想建造這樣的大廈,他們也沒有那些錢呵。你必得是個百万富翁才能建造大廈呢。”

  “可不是嗎!”德米爾肯定地說,“人們不但被禁止,就是人們想,也沒有錢去蓋大廈。”

  接著是一陣沉默,德米爾打破寂靜,說:

  “天晚了,趁沒大黑我們往回走吧。”

  “我們再往前走走吧,到白色大廈那邊,去看看是什么樣子!”

  “等我們走到那儿,天就大黑了,老兄!”

  “天黑了又怎樣!你是怕豆子涼了,還是怕我們的女人等急了?”

  “女人?提她們作什么,伙計!我們离家四年了。她們的死活我們都不知道。實話說吧,我想我的女人,也許就是因為想念她,我仿佛變得比從前好多了。

  “在家的時候我對她很凶。我總沖著她大嚷大叫,有時候還打她。可是等我一上了山,我就常想念她。我常說,‘誰知道她受了多少苦,上帝保佑她!’年輕的伙伴總開我的玩笑,他們那里想象得到讓老婆和三個孩子听憑邊境軍和德國人隨便擺布是什么滋味。他們以為我的心變軟了 我那可怜的女人,這四年里她該受了多少苦呵。我們自己雖然在雨里雪里打仗,餓時比飽時多,可是我們至少是自由太平的 ”

  “是呵,老兄,是呵!我也是這樣想。我良心上過不去!

  有一次因為她沒有得到我的允許就到她哥哥家去,我差點沒把她休了。那天我鬧得可凶啦!她站在那儿听著我大發雷霆,我沖著她罵盡了所有的下流話。我不讓她歇著。可是現在我發誓我一回到家就認錯,而且保證決不重犯錯誤。我勸你也這樣做!”

  “是呵,是呵,一定這么辦!現在我比從前懂事多了,但是我怕我的行為受到舊資本主義殘余的影響,人一受了這种影響,一定會恢复老樣子。”

  “那是不可能的,”德米爾很有把握地說,“這場戰爭好像把我們的罪惡都洗淨了似的。最好根本別讓自己去想那些罪惡,把它們丟在腦后,假裝你從來沒犯過罪,你忘掉了它們,它們也一定會忘掉你。要不然就坦白出來,承認你還相信罪惡!”

  “相信罪惡?”列克亥卜好像是談著別人的事情似地,心不在焉地問著,“呵,不,不,我現在徹底認識了。你記得營政委對我們講的那些話嗎?說實在的,一開頭我一點都不懂,漸漸地我隨上大流,立刻就懂得了。”

  “我不過是警告你一下,沒有別的。但愿我沒有因為給你警告就犯了罪,沒有吧? 對了,你知道我昨天遇到了什么事情了嗎?嗨,我在第四大隊碰見兩個同村的鄉親。我們擁抱接吻,比親弟兄還親熱。我不知道他們感覺怎么樣,在我自己,就像碰見了上帝本人。我好像不是在地拉那而是在我自己的村里似的。這次會見使我想起了一切:我的老婆,我的孩子,我山邊的那一長條田地 我們在寬廣的林蔭大道上散步,要是有一文錢的話,我們一定會站住喝杯酒了,但是我們全都一文不名,因此就一個勁地散步。我們想起童年的日子,玩的那些鬼把戲,后來談鋒就轉到比較嚴肅的問題上去了,我們談到戰爭經歷。我們有那么多話說,大家几乎是同時開口。你可以想象离開四年之久重新見面是怎么個感覺!

  “我們走到大旅館附近那座橋的時候,一個人說他听見有人哼哼。我們仔細地听。好像是有一陣陣隱約的呻吟從下面傳來。我們四處看去,最后發現了聲音的來處。

  “一個受了傷的德國軍官在橋下一堆垃圾上輾轉反側,我們大聲喊:‘誰在那儿哪?’“他顯然是在忍受著臨終的痛苦,他竭力想坐起來,但是一看到我們,就尖叫一聲‘游擊隊員!’無力地倒了下去。

  “他手里握著一把手槍,但是沒有用,他倒下去死了。

  “我們交換了一下眼光,我就走下去仔細地看看他。

  “我把手槍從他緊握著的手中抽了出來,說:‘侵略者又少了一件武器了。’在這死去軍官的身旁,我看見有十一二張小相片并排放著。有一張是他和一個女人照的,另一張還是那個女人帶著一個男孩,一個小女孩。

  “我把相片收拾在一起,拿了手槍就急忙走開。我受不了垃圾和死尸的臭味。

  “我跟上同伴,我們三個人向大旅館走去,坐在大門口台階上一張一張地細看那些相片。我們一致認為那個女人准是這軍官的老婆,那男孩和小女孩是他們的孩子。老實說,我同情得几乎落淚了。我的心思飛到自己的老婆孩子身邊去了。

  要是有人告訴他們說我死了,他們該怎么樣呢?這張相片上的可怜女人听到丈夫在地拉那死了,最后一口气是在地拉那一堆垃圾上咽的,又該覺得怎樣呢?我把這些對同伴們說了,但是他們打斷了我的話:“‘他有什么理由跑來侵略我們的國家?我們又沒到德國去殺害他,我們去了嗎?是他先上我們這儿來的!’

  “‘是呵,這話倒有几分道理!但是我可怜那兩個孩子。’我把那張相片遞給他們。

  “‘他們值得可怜!但是我怀疑如果是他發現你死了,他難道會像你這樣可怜你的孩子!’“這就是昨天我遇見的事,列克亥卜 我對自己說:

  ‘如果這個鬼子一開始就想到這點,他不會老遠地跑到這里來送死,他倒會像他同伴的儿子們現在所做的那樣,去反對希特勒。如果他為此而死,倒也死得英雄,人們世世代代會怀念他。而現在恐怕他們連他的下落都不知道。’“就是呵,人若是不阻止禍害,就非落到它手里不可。”

  列克亥卜一直听著他的同伴講,他長長地歎了口气,深思地說:

  “你的同志們是對的。誰知道那個狗養的在我們農村里怎樣地搶掠殺戮?他并沒有可怜我們的孩子,我們為什么要可怜他呢?而且他只在臨死之前才想到他的孩子,要不然他不會一直跑到這里來搶來殺。他在垃圾堆上斷气,那只能怪他自己,不能怪別人。他活著的時候為什么不投降?要不就是他把我們也當作和他自己一樣的不饒人的禽獸了?”

  兩個伙伴越談越深,不知不覺已經越過他們巡邏的界線,這時他們听見附近一所房子里傳出了一聲女人的尖叫。

  “我堅決不走!你想我們為什么打仗?你說!你以為我們打仗是為了住狗窩嗎?”

  又听到一個男人粗聲大气地威脅說:

  “收拾起你的家具什物給我滾,要不然我就把你打爛!”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跑下樓來,夾雜著孩子們的大哭大叫。

  “這是怎么回事!”德米爾摸不著頭腦。

  “見鬼,誰知道出了什么事!”

  這時候一座房子的大門呀的一聲開了,一個頭發蓬松,眼神帶著恐懼的中年婦女,好像被人摔到街上似的,看到了巡邏兵她大聲喊:

  “救命!救命呵!同志們,救救我吧,那個坏蛋把我從樓上推下來,差點沒把我脖子摔斷了。不信就看這儿吧!”她用手背擦去咬青了的嘴唇上的一塊血跡。

  “別這么大聲嚷,大嫂!我們又不聾。把我們帶進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請進吧!請進吧!”她把他們帶進半開著的大門,“游擊隊員到我家來總是受歡迎的!”

  這女人領著路,德米爾和列克亥卜跟著她上樓走進一個陳設華麗的房間。所有的家具都是核桃木的,在明亮的電燈下,好像包著層蜡光紙似的,閃閃發光。一碗稀粥放在大沙發上。那女人先讓他們坐下,然后拉她的兩個孩子坐在沙發上,兩個小家伙開始吃起粥來。

  “要像在你們自己家里一樣,別客气,孩子們,讓我對你們訴說今天我和那個惡鬼打的交道!”

  “他是誰呀?叫他進來!”

  “他本來在這里,但是一听見你們來了,就把自己鎖在那間屋里啦!”

  “叫他進來!”德米爾帶著權威的口吻命令著。

  一個矮小的男人從半開著的門后伸進頭來:

  “晚上好,先生們!你們找我嗎?”

  “進來,先喊句‘打倒法西斯主義’,然后我們再處理你的案子。”

  那個女人插嘴嘲笑說:

  “哼,他怎么能說這個,他和法西斯分子是分不開的!”

  “別說啦,大嫂。在沙發上坐下,兩個人都坐下,讓我們冷靜地調查這件事!”

  那個女人先坐下了,那個男人在她旁邊佝縮著,給人一种卑屈的印象。他把上衣邊緣掖進去,兩手交叉著放在前面,像舞台上的女主角一般。他的舉止十分可笑,但這表示出他對官長的敬意。

  “對,就這么著!現在你站起來告訴我們是怎么回事,大嫂!”德米爾模仿著政委在游擊隊會議上,談到批評和自我批評時候的那种神气,命令著。

  “好吧,先得說我和你是一路的,孩子們。我的儿子是個戰爭受害者。他在二月四號晚上被殺害了。我的房子是在英國空軍襲擊地拉那的時候被炸坏的。我的丈夫在六個星期前上了山,加入了游擊隊。我和兩個孩子流落街頭。這位先生搬到林澤避難去了,他在林澤還有一所房子。我看到一所空房就進來了,要不是為了正義和平等,我們為什么打仗?我這話不對嗎?我沒有什么貪圖,總共只要兩個房間。再說,當你們在山上打仗的時候,這位先生正在這里和意大利和德國的侵略軍打彈子呢。現在他還有臉把我從這房子里攆出去。你們說有這個道理嗎?”

  列克亥卜靜听著,德米爾拿出一個游擊隊員的筆記本,用難以辨認的筆跡歪歪斜斜地記了几條。

  等那個女人說完了,他轉向那個男人說:

  “這位婦女說的都是真情嗎?”

  “不能說不是真情,但是 ”

  “說話的時候要起立,這不是咖啡館!”

  房東赶緊站了起來:

  “對不起,先生們 ”

  “我們不是官儿。往下說吧。你有文件證明房子是你的嗎?”

  “當然有!在這儿哪!”他把證件遞給他們。

  “這證件上蓋的是什么印?”

  “市政府的印。”

  “拿回去!這是法西斯分子的印。現在不值錢啦。你得從人民委員會拿張蓋著我們的印的證明。你見過我們的證件是什么樣子嗎?”

  “沒有見過!”

  “好吧,去領一張仔細看看 你有多少房間?”

  “這所房子嗎?五間!”

  “你家里有几口人?”

  “有我和我的妻子,但是我還有一大堆親戚。”

  “好,坐下吧!”德米爾站了起來,雙手交叉在背后,開始宣讀他的判詞:“首先,你的親戚自己有住處。第二,男人和老婆睡在一間屋里。第三,這位婦女是個戰爭受害者。第四,他們現在是三個人,等她丈夫回來就是四個。因此你自己留兩間屋子,她和孩子們占三間 如果你有意見,就到地方人民委員會去吧,別再跟這位婦女麻煩了,你明白嗎?”

  他轉身向列克亥卜說:“我們走吧,天太晚了!”

  “晚安!”

  “晚安,孩子們,為什么不等著喝杯咖啡呢?”

  “沒工夫啦,我們在值班呢!”他們走了。那個女人把他們送到門口,再次說了晚安。

  天漸漸黑了,暮色中巡邏兵最好還是不循著來時的路回去。他們漫步走過壕溝和樹篱,走到寬闊的林蔭大道上。

  “這條大道一定通向市政府。”

  “對,就是通到那儿,”德米爾說。

  他們加快了步伐,到了營房立刻向中隊長報告,匯報了他們遇到的事情和采取的行動。他們這樣做不是為了要受表揚,而是說明他們遲遲不歸以及越過巡邏界線的原因。

  后記拉齊·帕拉希米(RaziBrahimi)是阿爾巴尼亞當代作家和評論家,阿爾巴尼亞勞動党党員。他生于一九三一年,一九五一年開始文學活動。著有《短篇小說選》、《四個姑娘》和《文學論集》。現任阿爾巴尼亞《光明報》編委,還在地拉那大學兼任阿爾巴尼亞文學和美學等課程。曾來我國訪問過。

  《巡邏》是根据作者的英文打字稿譯出的。

  (譯文刊于《世界文學》1963年11月號。)

  別离——重逢的開始——訪日歸來

  日本有句古語說:“相逢是別离的開始”,這是當一對朋

  友,相逢恨晚,剛剛談得情投意洽,就到了別离時候,于是戀戀不舍地這樣說著。這凄惋的言詞之中,充滿了“見了還休,怎如不見”的意味。

  現在,我們把這句話翻轉了過來,說“別离是重逢的開始”。這并不是強自慰安,几年來,我們中日朋友之間,總是別了重逢,再別又重逢,每一次的离別,都加深了我們的相互關怀,每一次的重逢,又加深了我們的互相了解。每一次珍重的臨歧握手,我們都互相叮囑,互相勉勵,等待著下一次歡樂的重逢。

  話雖如此,當十二月三日那一天,我們的飛机升上三万一千尺的高空,白茫茫的云海,托著晴朗的青天,我猛然想到,我們的那些滿怀著惜別情緒的日本朋友,在陰沉的雨聲中,打著傘,踏著濕漉漉的道路,走出羽田机場的時候,我的心不由得緊縮起來了。

  中日人民之間的友誼,是不尋常的。几千年來密切的文化交流,使得我們的文學、語言、風俗、習慣中間,都有著千絲万縷的聯系。因此,我們到了日本,并沒有感到陌生。我們看了名片,就能記住日本朋友的名字;我們看到車站的名字,或是名胜古跡、寺廟庭園的匾額,都不需要翻譯。我們拜訪日本友人,脫履進門,席地而坐,舉頭看見“床之間”懸挂的畫軸、或是魯迅的詩句,都會油然地生起一种親切之感。

  這時主人請我們題字,我們也可以提起筆來就寫,主人也會欣然念誦,相視而笑 然而,中日人民之間的友情,還有一個主要之點,那就是,在這個波濤沖擊的時代之中,我們都在反抗著美帝國主義者和一切反動派的壓迫。在“反對帝國主義,保衛世界和平”這個同一的目標,同一的愿望之下,我們的敵愾同仇的戰斗友誼,就這樣金堅玉洁地結合起來了。

  就拿中日兩國的作家來說,我們往往是在各种國際會議上,初次相逢。雖然以前只是彼此知名,從未有過晤面談心的机會,但是在會議進行中間,我們往往會發現在“反對帝國主義,保衛世界和平”的种种問題上,我們的意見不謀而合!我們不能不感到在這些尖銳复雜的斗爭中,我們的互相支持、互相聲援的戰斗友誼,是多么使人激動,是多么值得珍惜!

  我們這次在日本的訪問,不但碰見了我們在國外各地方相遇,或是到過中國的老朋友,我們還拜訪了不少新的朋友。

  我們在一起游山玩水,觀舞听歌,或是在各人的客室庭院里抵掌談心的時候,我們都會自然而然地從過去談到將來,首先是促進中日兩國之間正式邦交的恢复,兩國人民之間的正常來往。為著這一切,我們必須拿起筆來,橫掃重重的人為障礙。我們的文字是有力量的,作家的責任是重大的。我們決不放下這支銳利的“反對帝國主義,保衛世界和平”的武裝,只有做到這些,我們的文化交流,才能暢通無阻,我們寶貴的友誼,才能世世代代地繼續下去。

  我的窗外的幽麗景物,既不是日光,也不是箱根,鮮艷奪目的紫荊花,和翠綠逼人的相思樹 這一切都證明我已回到了祖國的南方;但我的心仿佛還留在日本,仿佛我的日本朋友就同我隔鄰而居。這時一幅一幅不同的,引人回憶的畫面,又向我重疊地展開了來 

  我們的友情在一次一次地加深,我們的下一次相逢,不論是在中國、在日本、或是地球上的任何角落,必將有更熱情更歡樂的情景。為著我們崇高的理想,為著子孫万代的幸福,為著全人類的和平生活,讓我們不斷努力,繼續奮斗,來迎接我們胜利的重逢吧!

  一九六三年十二月十二日,從化溫泉。

  (本篇最初發表于《羊城晚報》1963年12月20日。)全世界人民和北京

  “我和北京”這題目,在我的腦海中不知翻騰多少遍,不是沒有文章寫,而是不知從何寫起。一個在北京住過大半輩子的人,對于今天這個在全世界人民心目中,騰光溢彩的北京,還能沒有話說嗎?

  我坐在窗前,拈起筆,壓下沸騰的情緒,靜靜地想:正因為我在北京度過了大半輩子,我和它有万縷千絲的牽連,我對她有异樣复雜的情感,特別是在解放十四年后的今天,無論我從哪方面下筆,都描寫不出她的翻天覆地變化的全面!捧起一朵浪花,怎能形容出大海的深廣与偉大?

  記得在四十年前,青年的我,遠遠地在地球的那一面,回憶著我熱愛的北京,我是這樣辛酸地寫的:“北京只是塵土飛揚的街道,泥泞的小胡同,灰色的城牆,流汗的人力車夫的奔走,我的北京,我的故鄉,是一無所有!”

  從那時直到十四年前的北京,真是一無所有嗎?她在三座大山的重壓之下,有的是貧窮,有的是痛苦,有的是憤怒,有的是恥辱 她在灰塵和血泊之中,掙扎呼號。

  終于在十四年前,來了千万雙鋼鐵般的手臂,把她扶了起來,一個洪鐘般響亮的聲音,在她的天安門上,向全世界宣告:“中國人民站起來了!”使得全世界的各個角落,千千万万白色,黑色,黃色,棕色的臉,一齊回轉過來,以震惊熱烈的神情,向著北京仰望。

  從那時起,我的熱愛的北京,像一朵朝陽下亭亭出水的芙蓉,皎洁,挺拔,庄嚴,美麗,在万頭鑽動,万目共瞻之下,愈升愈高 

  在拂面的浩蕩東風之中,中國人民高舉的革命大旗的旗影下,我們听到了多少白色,黑色,黃色,棕色皮膚的朋友們,對我們所說出的,興奮激動,熱情洋溢的話語:北京的繁榮歡樂,給他們以深切的鼓舞;北京的飛躍前進,給他們以奮斗的力量;北京的同情和支援,在他們艱苦曲折的、爭取平等、自由、民主、獨立的道路上,映照出無限的光明。

  他們說:你們知道不?在今天,世界上有多少雙熱切的耳朵在傾听著從北京發出的聲音?有多少雙興奮的眼睛在仰望著從北京舉起的旗幟?我們大家都深深地知道,在北京,有一顆和真理一樣朴素的偉大的心,和全中國人民,和全世界被壓迫民族、被壓迫人民的心,融在一起,在同一個節奏下跳動!

  我的一無所有的北京,我的瘡痍滿目的北京,在短短的十四年之中,竟然變成一個全世界人民所熱愛所仰望的、光輝燦爛的北京,這豈是淺薄渺小的我,所夢想得到的?

  呵,我的嶄新偉大的北京!我含著晶瑩的頂禮的熱淚,向你捧上一朵感激奮發的微小的心,這顆心,將永遠在你的偉大的心的領導之下,和全世界人民的心,一起堅強地跳動,直到我們的斗爭徹底胜利的明天!

  (本篇最初發表于《北京晚報》1963年12月27日。)823冰心全集談點讀書与寫作的甘苦

  今天,校長同志要我來跟大家講几句話,我真是誠惶誠恐,因為同志們是在職干部,水平高,生活經驗丰富,我感到我是沒有資格到這里來講話的。但是我又想,這不過是這一學期的第一講,有如戲的開場,好戲還在后頭。記得我小時候看戲,頭一出戲總是跳加官,唱戲的人穿著紅袍子戴著面具出來,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手里拿著一塊紅緞子,或者是一張紙,上面寫著“指日高升”四個大字,亮給大家看。我今天也只是來祝賀大家精神愉快,學業進步,指日高升。我能起的作用也就在此。

  我曾經對校長同志訴過苦,說我這個人是個不學無術的人,沒有什么“學”可“講”。“不學”,就是沒有學問,如果大家想從我這里得到什么,那是得不到的;“無術”,就是沒有什么技術,如果大家希望听我講完以后,就能知道怎樣寫作,而且寫得很好,那也是會失望的。那么,我憑什么來的呢?就是憑我有差不多四十多年的寫作經驗,寫得是好,是不好,讀者的眼睛是雪亮的,既不容許你過分謙虛,也不容許你夸大。今天,我只能把我寫作時的甘苦,以及失敗的地方告訴大家,希望大家不要照我那樣失敗下去。假如我還有點成就的話,我也要告訴大家,這成就是怎樣得來的。但是就是這樣地講,我也不知道從哪里講起,所以我請校長同志搜集了一些同學們提出的問題,現在我就照著這些問題來回答,這就好像一個畢業生的答辯似的,答辯得不好,就請大家批評。

  第一個問題:几年來,您參加過一些國際活動,在同國際友人接触中,你感受最深的,最突出的事例有哪一些,您怎樣寫下那些感受?

  關于這個問題可講的話,是几天也講不完的,現在我只能挑選我最受感動的來講了。至于問我是怎樣把它寫成文章的,這就很難說,因為有的東西不能寫,也沒法子寫,原因是或者太感動了,找不出适當的詞句來表達;或者是在目前的情況下還不能寫;有的甚至于是長時期都不能寫。這不是我回避,的确是有這种情形。

  我所參加的國際活動,都是人民外交活動。人民外交是服從于我國對外政策總路線的。這個政策,使我們能夠緊緊地和各國人民、各國代表們團結在一起。我們感到中國代表們到處都能夠得到各國人民的歡迎。中國代表的發言,總是能夠得到各國人民的支持。我們在和各國人民、各國代表的接触中,有好多事例可以談,但是有的真不容易談。現在我只能舉几個我最受感動的事例來談一下。

  一九五三年,我參加中印友協的代表團,到印度去訪問。

  我們所接触的多半是上層人士,和人民只是在群眾大會上見面,沒有多談話,但是即使是短短的接触也使我們很受感動。

  有一次,印度主人請我們到一個集會上听音樂。印度的音樂和我們的不一樣,分時令和時間,有些樂章是應該在早晨听的;有些是中午听的;有些是黃昏听的;有些是夜半听的。這一天,我們已經開過大小七次會了,當他們請听夜半音樂的時候,我們本想婉言辭謝,但是,他們說音樂會的演奏很好,一定要听,所以我們就去了。我們都不懂印度音樂。唯恐因太困而睡著了,結果因為音樂很好听,我們沒有睡。但是听完以后,已經是大半夜了,我們在回來的車上就睡著了,睡夢中忽然感到汽車停了,睜眼一看,司机也不在了,深夜荒郊,我們覺得很害怕,但也只好等著。過了一會,看見司机從老遠老遠的地方,慢慢地走來,而且還扶著兩個人,一個老頭,一個老太太,都穿的白衣服,老頭腋下還架著一根拐,司机就通過翻譯跟我們講:這兩位是我的父母,我的父親是個殘廢人,不能去參加群眾大會,因此想在你們從這里經過的時候,跟你們見見面,我的父母和我約定老早就從村子里出來,在這樹林里等著你們。這時我們完全醒了,都下了車,老人們手里拿著自己用野花編織的花環套在我們的脖子上。

  那位老太太走上來一把就把我抱住,抱得很緊,我感到她心里頭有多少話想說而說不出啊!這時我心里真是感動,為印度人民對我們的熱愛所感動。這一段我把它寫出來了,寫在《印度之行》里頭。

  還有一次,也是晚上,我們坐火車到一個城市去,沿途每到一站,都有人來歡迎,因此我們不敢都睡覺,只能輪流地睡。這一段是該我睡的時候,過不一會,他們把我搖醒了,起來一看,車窗外真像擺著一幅壯麗的圖畫。這是一個鄉村小站,誰都沒想到會有人來歡迎,更沒想到群眾中還有婦女。

  我看見十几根火把高舉著,在火把光中有一面大紅旗,拿著紅旗的是一位農村婦女——大家都曉得,熱帶的人喜歡穿深顏色的衣服,大紅大綠的——這位婦女身上披的就是一塊大紅的紗巾,她手里又拿著一面大紅旗,在十几根火把的襯托下,真是奪目之极。這天晚上,當我們代表團里其他的人看到這個動人的場面的時候,就非把我搖醒不可,我一下車去,這位婦女也是走上前來把我一把抱住,從她的身上,我可以聞到一股“土气息泥滋味”,我們還是沒有講出一句話。這個場面是我永遠也忘不了的,我也把它寫出過,但是沒有寫好。

  一九五五年我們去日本參加第一次禁止原子彈、氫彈大會,大會是在東京開的,會后去了長崎和廣島,廣島是第一顆原子彈投下的地方,美國在那里投原子彈的原因是搶奪胜利的果實。一九四五年,日本侵略軍快要被中國人民的軍隊打垮了,蘇聯又出兵東北,擊敗了日本關東軍,眼看日本政府就要投降了。美國投了兩顆原子彈。第一顆投在廣島,第二顆投在長崎。廣島是日本陸軍的集中地,有八万人。長崎是日本的海軍根据地。一九四五年的八月六日早晨八點十五分的時候,美國在廣島投下了第一顆原子彈。据說那天死了二十万人,還有許多許多受害未死的人。美國人宣傳原子彈的威力非常大,說是原子彈投下的地方,七十年內不會生長草木。我是一九四六年冬天到的日本,一九四七年的春天,听說這地方就長草了,而且長得很茂盛,足見美國的宣傳是嚇唬人的。我們到廣島的時候,曾去醫院慰問原子彈受害者。有一位婦女,在原子彈投下的那天早晨,她正背著孩子在做飯,當時她的孩子死了,她沒有死,因此在她身上,除了背上孩子遮蓋的地方以外,渾身都是傷疤。她對我們說:我就是這樣一輩子把我孩子的陰影背在身上!我本來是可以自殺的,但是我除了這個最小的孩子以外,還有三個孩子,我必須為我的這几個孩子活下去,現在我堅持不但為了我的孩子活下去,還要為著日本所有的孩子,將來能夠得到和平幸福的生活活下去!這件事也使我十分激動。那天下午,我們開了一個會,請一些原子彈受害者來談話,來的人中,有很多是年輕的姑娘,有的是走不動坐著推車來的,她們已經殘廢了。訴苦時講的話,都是我們在別的訴苦會上所听不到的极其悲憤的話。

  散會的時候,有一個母親對我說:我這個女儿,原子彈投下的時候她才十歲,這孩子長得非常好看,愛清洁,喜歡收拾,她自受原子彈的傷害以后,就殘廢了,臉上和肩背上的肉都扭曲起來,手腳都不能動。十年以來,她不肯出屋子,連窗帘都不讓人拉開,她不愿意讓人看見她的丑陋形象,她覺得自己沒有快樂,沒有希望了,她不愿意活著。要不是為我的話,她早就自盡了。這次你們來,給她一個很大的希望和刺激,她說,她要把她的形象給大家看看,讓全世界的人民為之惊心,為之痛恨,堅決地一致起來反對帝國主義,防止核戰爭。這些故事都是使我們很受感動的。

  一九五八年,我參加一個文化代表團到歐洲訪問的時候,曾到英國各大學去演講,和一些高級知識分子來往,談話的時候,感到他們對中國是在向往,或者是不知不覺地在向往。

  在英國艾丁堡大學校長舉行的午餐招待會上,有一位文學教授坐在我旁邊,他問我的專業是什么?又說客人名單上介紹你是一位儿童文學家,我說我寫過儿童文學作品,不過寫不好。他說,你們那儿的儿童文學是怎樣寫法的,我說也沒有特別新的寫法,不過我們明确地知道我們創作的目的,是希望把我們的儿童培養成一個更誠實、更勇敢、更高尚的孩子。

  用我們最熟悉的一句話來說,就是把他們培養成革命和建設的接班人。他說,在我們英國正相反,真叫人憤慨,現在我們報紙上好多連載的滑稽畫,仿佛總是想盡辦法使儿童變成一個壓迫人、剝削人的人。比方說,有一段滑稽畫上說,有一個孩子,他母親給他一毛錢,叫他在院子里推草,孩子就想出了一個辦法,他拿五分錢去買了一根冰棍,拿另外五分錢去雇一個鄰居的孩子來推草,當那個鄰居的孩子在推草的時候,他就坐在蔭涼的地方吃冰棍。這個滑稽畫的題目叫“聰明的亨利”。看去好像是笑話,其實就是對孩子說,凡是會剝削人的、會欺騙人的孩子是有辦法的。這不過是危害性比較小的一段,你看我們該怎么辦?這里几乎每天都有一些家長、老師,給日報滑稽畫欄,或是儿童書籍出版社提出書面意見,但是都沒有用。你們是用什么辦法來清除這些坏東西,而獎勵作家寫那些好的東西的?我說,我們的辦法很簡單,就是政府和社會上各方面的人一起來辦這件事情的。他沉思地說,是呀,政府跟人民在一起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呵!底下他就不再說什么了。我想儿童文學能不能健康地發展,有害的儿童書畫能不能禁止,在資本主義社會里都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對于如何培養新的一代人,他們就感到沒有辦法。還有一次,几位英國議員請我們在議會里喝茶,有一位女議員陪我談話。我問她現在她們議會里辯論什么問題,她說,辯論的是禁娼問題,我們多次要求男議員們跟我們合作,但是始終通不過這個議案。我們只能做到這個地步,就是禁止娼妓公開地在街上拉客。你們中國人大的女代表們是怎樣得到男代表的合作來禁娼的?我說,据我所知,在有人民大會以前,我們已經沒有娼妓了。自從解放以后,那些被侮辱与被損害的婦女,已經得到解放,翻了身,在我們國家里,男子和婦女在一起,政府和人民在一起,把凡是有害的東西都清除掉了。她听了以后很感歎。她說,我想政權在什么人手里還是很重要的。在我們与國際友人接触的談話中,像這种故事還多得很。在此我不細說了。

  由于參加國際活動所得到的感受,我寫過一些文章,《尼羅河上的春天》就是其中的一篇,這篇文章是怎樣寫出來的呢?原來我們出國的代表團,回來以后都有一個正式的報告,這是公開的,給大家看的東西。但是我們代表團的每一個成員,也都有自己的感受,在這篇文章里,我想通過一段故事來描寫一個知識分子和廣大人民結合在一起搞革命工作,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毛主席老早就教導我們說,知識分子不与工農在一起,必將一事無成。但是知識分子,特別是資本主義國家里的知識分子,很難一下子做到這一點。我這里提的兩位日本女作家,都實有其人,只不過把她倆的名字換過罷了。那位名叫“秀子”的,我是從頭一次亞非作家會議起就和她相識,這位女作家是寫散文、寫評論的。我想秀子去蘇聯烏茲別克首都塔什干(第一次亞非作家會議在這里開會)的目的,不是專為開會,多半是為旅行游覽。對于會議討論的內容并不怎樣關心。第二次就是亞非作家東京緊急會議,她還是日本代表團之一員。這次她參加會議的次數就多了。那一次亞非作家會議開得很成功,非洲作家去日本開會,在日本歷史上還是第一次。日本的知識分子自從明治維新以后,大都面向西方,對中國就不大注意(在唐朝時受過中國的影響,對中國還是很好的),至于對朝鮮、越南根本不注意,非洲就更不在話下,他們對非洲人簡直就是看不起。但是在這一次大會上,非洲代表們講的話,就像一聲惊雷似的,使他們受了震動。第三次亞非作家會議是在阿聯首都開羅召開的(這次會議,其實是正式的第二次會議)。秀子也去了,她表現很好,很積极。我倆被分在一組(文化交流組),這個組雖然跟政治組等不一樣,但還是有斗爭,而且斗爭得很激烈。

  秀子平常是不大發言的,這天她卻站起來講話。她說:我們日本代表團支持中國代表團的意見,我們決不退后一步。這時候,我真激動极了。我想別人起來講這話并不奇怪,而秀子來講,表明她的進步的确很大。因此我就寫了這篇《尼羅河上的春天》,文章的內容,有的是事實,有的不是事實,什么是事實,什么不是事實,我可以講一講。

  在阿聯開會的時候,我們同蘇聯、還有一些非洲的代表們住在一個旅館里,日本和其他國家的代表住在另外一個旅館里,我們住的旅館是比較近代化的,洗澡水很熱,日本代表住的旅館,可能正在修理(原因不大清楚),洗澡水不熱。

  有一次,在開會的休息時間內我和秀子還有一位日本女代表和子談話之間,她們說,那天下午她們要到一位日本朋友家去洗澡。我說,我們旅館里的水很熱,到我們那里去洗吧。那天下午她們洗完澡,吃過茶點,匆匆地就走了,我發現秀子丟下一塊手巾,白色的,四邊有几朵紅花,這是事實。在她倆洗澡的前后,我們還談過不少的話,有的話我寫在文章里面了。這篇文章是經過怎樣的布局和剪裁的呢?這篇文章開頭的一句說:“通向涼台上的是兩大扇玻璃的落地窗戶,金色的朝陽,直射了進來。”這個描寫就与事實不符。我住的房間朝西,不是朝東,而且她們來洗澡的時間是下午,不是早晨。

  那么,我為什么把我的窗戶搬過來朝了東的呢?因為朝西就跟我寫的那篇文章的气氛不合,我不要它朝西。如果朝西的話,那么射進屋里來的是夕陽,不是朝陽了。所以我就把我的窗戶朝了東。我這樣做,只要不影響下面寫的事實,讀者是不會提出抗議的,而且讀者也無從提出抗議,因為他沒有到我住的旅館去過。還有,我們住的旅館不在尼羅河邊上,是在新城和舊城之中,但是我在一九五七年參加亞非國家團結會議的時候,住過尼羅河旁邊的旅館。所以我能夠描寫出從尼羅河旁邊的旅館窗戶里看到的景物。在這篇文章的倒數第四段里這樣寫著:

  瓏剔透地亭亭玉立在金色的光霧之中;尼羅河水閃著万點銀光,歡暢地橫流著過去;河的兩岸,几座高樓尖頂的長杆上,面面旗幟都展開著,嘩嘩地飄向西方,遍地的東風吹起了!

  我為什么以“尼羅河上的春天”作題目呢?因為會議是在開羅開的,在開羅開會,要是不寫尼羅河的話,不拿尼羅河做個背景的話,那是個遺憾,所以我又把尼羅河搬來放在我的窗戶前面了。在這一段的頭一句里,我為什么說“遠遠的比金字塔還高的開羅塔”呢?“開羅塔”是我頭一次去開羅以后才蓋起來的,“金字塔”大家都知道,一提埃及,誰都知道有“金字塔”。“開羅塔”比“金字塔”還高約十几米。我為什么提這座塔呢?第一,這座塔很好看,就像細瓷雕的一樣;第二,“金字塔”是個老塔,“開羅塔”是新的,放進新的開羅塔說明我寫的尼羅河畔不是從前的尼羅河畔,而是充滿了新的气氛——亞非人民團結起來反對共同的敵人帝國主義的气氛。至于那塊手巾,我想了半天,是放進去呢,還是不放進去,后來我還是放進去了。為什么?就是注重在最后那一段:

  現一塊繡著几朵小紅花的手絹,掉在椅邊地上,那是秀子剛才拿來擦汗的。把紅花一朵一朵地繡到一塊雪白的手絹上,不是一時半刻的活計呵!我俯下去拾了起來,不自覺地把這塊微微潤濕的手絹,緊緊地壓在胸前。

  特別是注重在這一段的最后一句。其實手巾上的小紅花不一定是她繡的,很可能這塊手絹是買來的。但是我想,知識分子一步一步地跟人民走在一起,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要不是有這种感情的話,我何必把這么一塊小手巾,“緊緊地壓在胸前”呢!這种感情,是在我听到秀子站起來說“我們日本代表團決不后退一步”的時候產生的,我真想把她緊緊地壓在胸前。如前所說,寫在這篇文章里的事情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但是假的是可以容許的,因為我不愿意寫帶有“夕陽”气氛的文章。

  第二個問題:寫散文必須注意的主要問題是什么?

  散文,為什么叫散文?不是因為它“散”。据我了解,散文不是韻文,不是每句和每几句都押上韻,也不是駢文,像什么“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這种文章是駢文,兩個句子是對起來的。散文既不是韻文,又不是駢文,所以叫它做散文。我們中國有悠久的散文傳統,而体裁非常多,寫得非常好,別的國家就不然。記得印度作家泰戈爾給他朋友的信里說:我很喜歡詩,因為詩像一條小河,被兩岸夾住,岸上有樹林、鄉村, 走過兩岸的時候,風景各有不同,容易寫,而且能夠寫得好。他認為格律就是詩的兩岸,把詩意限定住了,使它流的時候流得曲折,流得美。散文像什么呢?散文就像漲大水時候的沼澤兩岸被淹沒了,一片散漫。散文又像一口袋沙子,拉不攏,又很難提起來。如果叫我寫一首詩,我感到是一种快樂,如果叫我寫一篇散文,那對我就是痛苦。但是他不知道,他的這封信就是一篇很好的散文。我在上面已經說過中國散文的体裁最多,而且寫得最好。好在哪里呢?好就好在它簡練、不散,能夠把散文寫緊。有什么辦法寫得簡練,怎樣才能寫得簡練呢?据我的体會:1你得有個中心思想。你明确地知道你要寫什么,不像從前在學校作文,題目是老師出的,你根本不太懂,頭一句先寫上“人生在世”,底下再談吧!這樣寫,那真是所謂“散漫”的散文了;2要有剪裁。散文就怕羅里羅嗦地沒話找話說,我們中國人有句話最好“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寫散文就應該這樣。寫文章不是為寫文章,而是為了要表達你的思想感情。現在我再講一講我寫的《一只木屐》。這一只木屐在我腦海里漂了十五年,我一直沒有把它寫出來,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寫,因為我抓不著中心思想。這件事情發生在十几年以前,當時的情況也不是像我在這篇文章里所敘述的那樣,就是說看到這一只木屐的不只我一個人,我從日本回國的時候,我和我的兩個女儿都在船邊上,是我小女儿先看見的,她說:“娘!你看,戛達。”(戛達就是木屐的聲音)我的小女儿到日本的時候只有九歲,她非常喜歡這個東西,因為小孩子都喜歡光腳,在日本一進門就像中國人上炕一樣,脫了鞋到“榻榻迷”上來,可以非常自由地翻來滾去地玩,一下地就穿上戛達。在她臥房的窗台上,就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玩具戛達。當她指出一只木屐在海水里漂來漂去的時候,這本來是件小事情,但是我總是忘不了,我常常問自己,為什么對這個東西常常怀念?我抓不住中心思想。有一次,我几乎要把它寫出來了,寫成詩,但又覺得不對,它不是詩的情緒,怪得很!這里順便談談取材問題,我感到寫文章的人應該做個多面手,應該什么都來,不管它寫得好不好,應該試試。的确有時詩的素材跟散文的素材不同,散文的素材跟小說的不同,小說的素材又跟戲曲的不同。我想把“戛達”寫成詩!但寫不出來,我就老放著,不是放在紙上,而是放在腦子里。一直等到去年紀念延安文藝座談會二十周年的時候,我在一個座談會上談到我在東京時候常常失眠的情景,就忽然想起,這只木屐為什么對我有那么深的印象,因為我在東京失眠的時候總听到木屐的聲音,那就是無數日本勞動人民從我窗戶前走過的聲音,也正是有著這聲音的日本勞動者的腳步,給我踏出了一條光明的思路來!因此在我离開日本的時候,我對海上的那只木屐忽然發生了感情,不然的話,碼頭上什么都有,果皮、桶蓋 為什么這只木屐會在我腦中留下那么深的印象呢?最后,我把我的中心思想定下來,定下以后,我想從我的女儿怎樣喜歡木屐開始,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寫,但是我后來感到這樣寫沒意思。因為我的失眠跟我女儿沒有關系,她喜歡光腳也跟我的喜歡木屐沒有關系,所以我就寫我一個人看到了這只木屐。

  塊長方形的海水上。兩邊碼頭上倉庫的灰色大門,已經緊緊地關起了。一下午的嘈雜的人聲,已經寂靜了下來。只有乍起的晚風,在吹卷著碼頭上零亂的草繩和塵土。

  這段里寫的“夕陽”是事實,因為時間确是傍晚。這個時候周圍的气氛,也确是像我底下所寫的“空虛”和“沉重”。在這個時候,就不能有什么“朝陽”或“東風”。我只寫了“碼頭上零亂的草繩和塵土”,這一切都是非常暗淡的。

  重,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蒼茫的夜色,籠蓋了下來。

  因為“沉重”,所以夜色也就一定要“籠蓋”下來,就像扣在我的身上一樣。

  猛抬頭,我看見在离船不遠的水面上,漂著一只木

  屐,它已被海水泡成黑褐色的了。它在搖動的波浪上,搖著、搖著,慢慢地往外移,仿佛要努力地搖到外面大海上去似的!

  啊!我苦難中的朋友!你怎么知道我要悄悄地离開!

  你又怎么知道我心里丟不下那些把你穿在腳下的朋友!

  你從岸上跳進海中,万里迢迢地在船邊護送著我!

  上面這一段,是我那天看見這只木屐時沒有想出來的,等到我把中心思想定住之后,才把我的感情定住在這只木屐上,把這只木屐當作有感情的東西。的确,我离開東京時沒有告訴我的朋友,說我是要回國,所以我說“你怎么知道我要悄悄地离開?”“你從岸上跳進海里,万里迢迢地在船邊護送著我?”這是我假定它(我的朋友)在船邊護送著我回中國來。

  然后在倒數第二段,就談到這木屐的聲音怎樣從我窗前過去。

  地、從我的亂石嶙峋的思路上踏過;一聲一聲,一步一步地替我踏出了一條堅實平坦的大道,把我從黑夜送到黎明!

  這段里的“從黑夜送到黎明”是個比喻,就是說把我的漆黑一團的思想,送到光明。這就是這只木屐在我思路上起的作用。在末一段寫我們每次去日本開會,有好多同去的朋友回來時總是帶些日本的富士山的櫻花紀念品。我在日本住過好多年,富士山和櫻花我已不知看過多少遍了,日本朋友送我這种的紀念品,我總是又轉送給別人,我還是買那些小玩具木屐回來,原因一半是我女儿喜歡它,一半是這個東西跟我有了感情。這篇文章寫好時有二千多字,后來刪掉一千五百字,最后只剩下現在的八百字,不能再短了!我竭力把思想集中在一點上,竭力把文章寫簡練一些,不過最大的原因,還是我這人不會寫長文章。

  第三個問題:我們都感到寫篇文章開頭結尾很重要,但是也很不容易,請您談一談這方面的体驗,最好請您舉例說明您的某一篇文章,原來是怎樣開頭結尾,后來是怎樣修改的,為什么?

  這個問題,其實在引用上兩篇文章時都講過了,但是最好的例子還是我寫的《國慶節前北京郊外之夜》,這篇文章寫成這樣子我是沒想到的。下面是它的開頭:

  汽車站棚下的一條長凳上,坐著等車。

  這篇跟前面寫的兩篇背景都不一樣,不是“朝陽”也不是“夕陽”,而是“一個宁靜柔和的夜晚”。“我們”是誰呢?

  就是和我好几年沒有見面細談的一個小朋友,這個孩子從小在我家里,后來她到解放區去了。多年不見我們有好多話要講。那天是她休假的頭一天,正巧是我的生日,她到我家里來,我們又進城去吃了飯又喝了酒。到了分手的時候,我說你回去吧!她說不,我送你到動物園,到了動物園,我們還舍不得就走,于是就坐在出租汽車站窗外的長凳上說話。這篇文章本來可以寫到這個孩子身上去,可以寫到抗戰時期那一段生活中的許多許多事情, 但是我沒有那樣寫,因為焰火放起來了,放焰火的時候,正巧有几個坐在那里的外國學生,引起了我的注意。這也是跟我參加國際活動有關的。西郊有個外國語學院,里面有好多非洲學生,我听他們講話好像是喀麥隆和阿爾及利亞的學生,因為非洲有三個白种人的國家,就是阿爾及利亞,突尼斯和摩洛哥。而喀麥隆人的皮膚是黑色的。在這里發生的事情,使我感到亞、非、拉等國家的人民,在我國首都北京,就會受到無微不至的關怀,連這位汽車站的調度員也對他們特別關怀。記得有一次,我在廣東深圳送一位亞洲國家的朋友出境,离別時她哭了,她說:

  一离開這個車站,人們就不會把我們當人看待。我就想,我國對外政策是多么正确,我們認為國家不論大小,都是平等的。而且我們還特別同情他們,關怀他們,支持他們。因此,文章就從這里寫起,把前面所想說的話都砍掉了。寫這樣的故事的時候,你要給放花預備一個适宜的襯托,焰火是非常光明燦爛的,它需要一個非常宁靜的背景,因此我就著力描寫周圍的那些景物。

  外的一行蔥郁的柳樹,籠罩在夜色之中,顯得一片墨綠。

  隱約的燈光里,站著一長排的人,在等公共汽車,他們顯然是游過園的,或是看過電影,微風送過他們零星的笑語 

  “墨綠”是說天色還不那么漆黑,綠色還看得出來。“站著一長排人,在等公共汽車”,說明我們為什么坐在長凳上等小汽車,是因為等公共汽車的人很多,我們擠不上了。“微風送過他們零星的笑語”,這是襯托,寫北京人民快樂的文娛生活,這天有點微風,他們說話都能听到。這些人或許去過動物園,在那里欣賞什么鳥獸,或許看過電影,在那里說笑。這是我們的右邊。去過動物園的都曉得,汽車站長凳上坐著等車的人,臉是朝西的。

  的門牆倒更加鮮明了。從那幽靜的小徑上,我們听到清脆的唧唧的虫聲。

  “虫聲”在熱鬧的時候是听不見的,只有在安靜的時候才能听見。這里虫聲是襯托安靜的。

  層光影。天末的一線的西山,又從深灰色慢慢地轉成淡紫 

  “月亮從我們背后上來了。”因為我們面朝西,所以月亮是從背后上來。

  的說話的口音,我們回頭一看,原來是三個外國學生。兩個女的,皮膚白些,那一個男的,皮膚是黑的。他們沒有坐下,只倚在窗外,用法語交談,我猜想他們是喀麥隆和阿爾及利亞的青年。

  喀麥隆和阿爾及利亞從前都是法國的殖民地,所以他們交談時只能用法語。

  朵朵紅的、綠的,中間還不斷爆發著燦白的火星。“放花了!”我們高興地叫了起來。接著是一陣又一陣,映得天際通明 

  試放焰火多半是在石景山那邊,我們在西郊看得很清楚。

  中國話問:“今天是一個節日嗎?”我說:“今天不是節日,我想他們是在試放國慶日晚上的焰火。”她點了點頭笑著就走回他們群里去。

  我看見那一個穿深色衣裳的女學生,獨自走到月光中,抬頭看著焰火,又低下頭,凝立在那里,半天不動。

  月影里看到她獨立的身形,我自己年輕時候在异國寄居的許多往事,忽然涌上心頭。“她在想什么?在想她的受著帝國主義者踐踏的國土?在想她的正在為自己的自由幸福而奮斗著的親人?她看到我們這一陣陣歡樂的火花,她心里是什么滋味?”我的同情和激感,像一股奔涌的泉水,一直流向這几個在我們“家”里作客的青年 

  兩道很亮的車燈,從西邊大道上向我們直駛而來,在廣場上停住了。調度員從屋里出來,走到車邊,向著我們微微地笑了一笑,卻招呼那三個外國青年說:“車來了,你們走吧。”他們連忙指著我們說:“他們是先來的。”我們連忙說:“我們不忙,你們先請吧!”他們笑著道了謝,上了車,我們目送著這輛飛馳的小車,把他們載到天際發光的方向。

  “兩道很亮的車燈, 把他們載到天際發光的方向”這一段我又把方向改了一點。石景山是在車站的西南方,外國語學院應該是在車站的西北方,但是無論如何這輛車是往西走的,我這樣寫,是因為我要把他們送到“天際發光”的方向。反正往西走,雖然他們沒有上石景山去。下面是這篇文章的結尾:

  望,大家都沒有說一句話。漸漸地焰火下去了,月亮已經升得很高,廣場周圍,深草里,又听到唧唧的虫聲。國慶節前北京郊外之夜,就是這樣地柔和,這樣地宁靜,而我的心中,卻有著起伏的波濤一般的感動 

  根据以上所說,可以了解文章應該如何開頭結尾,也可以了解我之所謂剪裁。總之,文章的開頭結尾,一定要有關連,過去老師教給我的“起承轉合”,我想這种結构方法還是對的。起的時候,如果跑野馬似地拉不回來,那就真正成了散文了。你說了半天的話,最后還得把這話頭拉到正題上來,還得找一句比較有力的句子把它收煞住。開頭和結尾怎樣才能扣題?据我的經驗,构思的時候要圍繞著題目去想,不要跳著想,要是發現思路离開了題目,那就赶緊收回來,我覺得就只有這個辦法。比方《國慶節前北京郊外之夜》這篇文章,我注重的是寫亞非國家的青年學生,在我國怎樣受到無微不至的關怀,因此与此無關的事情我全去掉,只抱定這個題目不放。至于剪裁,最要緊的一點是去掉与文章的中心思想無關的東西。例如在這篇文章里我前面所說的那一大段我都不要了。至于那几個非洲留學生走了以后,我們是什么時候走的,我們還談了些什么,我跟我那位小朋友談到我當時的感想沒有,這些也都沒有寫進去。這篇文章寫完了以后還沒有題目,后來才從文中找出一句話:“國慶節前北京郊外之夜”作為題目。我是不大喜歡用長題目的,我覺得長題目太羅嗦,文章那么短,題目這么長,不大相稱,但是也沒有別的适宜的短題目,就這樣用了。

  第四個問題:請您談一談運用語言(包括選擇恰當詞匯和句式等等)的經驗。

  這個問題提得非常好,但是我所能回答的,我愿意回答的,也跟古往今來有寫作經驗的人差不多,就是“勤學苦練”四個字!至于怎樣運用詞匯和句式,我感到也沒有別的路子,不但是寫作,就是繪畫、雕塑、表演 一切一切屬于文藝的行業,也都只有靠“勤學苦練”。這是各行各業的前輩都講過的話,我雖然不大愿意重复,但也不能不重复,因為它實在是經驗之談。從我自己的寫作經驗來說,再也沒有什么捷徑可找了。我們“作協”的一些同志,常常收到一些年輕人和中學生,或者大學生的來信,說我們愿意做一個作家,請您介紹有什么速成的辦法,可以使我們很快地掌握寫作的技巧。關于這個問題,趙樹理同志曾寫過好几次的公開信。我看了他寫的,也跟我要寫的差不多,也就是說關于寫作技巧除了勤學苦練以外沒有別的辦法。你能不能成為一個作家,先立下一個雄心大志吧!這也是對的,但是不是說你立了雄心大志再想法找個捷徑,就能夠成為一個作家,我覺得這還有待考慮。古今中外的作家,有好多開始并沒有想當一個作家的。拿我自己來說吧,我當初就沒有想當一個作家,我那時不認為寫寫文章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愿意學理科,并且已在開始學了。在中學的時候,我的功課理科比文科好,因為我不喜歡作文,這也跟我的老師有關系,他不能引起我作文的興趣,我的作文老師是前清的秀才,出的題目都是四書五經上的,非常的抽象,叫人不知從何說起。我從小沒進過小學,一到北京就考中學(就是現在的女十二中)。考的時候別的科目都沒有,只做一篇作文,題目是《學然后知不足論》,那時我才十二三歲,怎么懂得“學然后知不足論”的道理呢?但是我也會勉強做,因為我在家塾里學的就是那一套。

  我家里請了一位私塾先生,不是為我請的,而是為我的堂哥哥們請的,我沒有姊妹,因此從小就跟男孩子們一塊學習,由于我小時愛看書,据老師說我的文章比堂哥哥們都寫得好。像什么“學然后知不足論”“富國強兵論”等等文章我都做過,所以一考就考上了。考進以后,文科都沒問題,但是數學什么的就把我難住了。當時我只會二位數的加減乘除,因此就很感苦惱。我覺得理科比文科難多了,什么歷史、地理只要是用中國文字寫的我都不怕(因為我從小就有背誦的習慣,只要是好的東西我就背下來,直到現在我還是喜歡背誦)。我把精力都放在理科方面,什么代數、几何、三角, 尤其喜歡几何,因為我父親是學航海的,他常常告訴我,對于學航海的人,三角、几何都非常重要,所以我也就很喜歡這些學科。談到作文,我當時還有一些額外負擔,我不但自己要作作文,還要幫別人作文,因為那些胡謅的作文,可以夸夸其談,不著邊際,寫起來非常快,只要什么“之”“乎”“者”

  “也”搞對了就行。同學們知道我作的快,就“利誘勢迫”,有的給我買點炒栗子,有的給我買根糖葫蘆,這些食物對我的誘惑力很大,我有時候同時寫它兩三篇,老師對我很頭痛,可是他還是說我文章作得好,有一次他給我的作文評了一百二十分,卷子送上去,教務處不知如何平均,就對他說分數最高是一百分,他說這篇文章寫的實在好,我一定要加她二十分。但是對這种作文,我就倒了胃口。當時老師在班上講的古文,差不多都是我念過或看過的,我根本不好好听,就在班上看小說,作數學。當時我只注重理科,想學醫,因此我在大學里,是理預科的畢業生。五四運動起來了,我正巧是學生會的文書,要做宣傳工作,寫宣傳文章。理科的功課是不能缺的,一缺就補不上。我缺課很多,由于經常寫文章,在報紙上登載,對于創作慢慢地喜歡起來,就改學了文科。這是我自己的情況。至于別的作家,還可以舉許多例子,我相信魯迅先生當初也不是想做作家的,后來由于經常寫文章,也就成了作家了。現在的中學生,要當一個作家,還想找捷徑,從我的經驗里看,是沒有什么捷徑可找的。因為無論是一种腦力或是体力勞動都不是變戲法,就是變戲法,那也得有材料。比方小孩子玩積木,木頭越多,擺的花樣就多。一塊積木擺不出東西來,兩塊就有了對立面,三塊可以搭個過門,四、五六塊就更好,可以擺個比較复雜的東西了。拿詞匯來說,你沒有積累到相當多的話,就沒法挑選,因時因地制宜地把它放在适當的地方。比方“風”,你只知道“狂風暴雨”,當然不能到處都用它,所以要解決詞匯和句式問題,首先要多讀書,多看點東西。書里面好的句子最好抄下來。例如《三國演義》里面的句子,到現在我有時還把它抄下來,如我剛才舉的《尼羅河上的春天》一文里,我就偷了《三國演義》里一句話,大家看出來了沒有?《三國演義》在四十九回里七星壇諸葛祭風一段,寫的有聲有色:

  看近夜,天色清明,微風不動。瑜謂魯肅曰:“孔明之言謬矣,隆冬之時,怎得東南風乎?”肅曰:“吾料孔明必不謬談。”將近三更時分,忽听風聲響,旗幡轉動,瑜出帳看時,旗帶竟飄西北,——霎時間東南風大起。

  我十分欣賞這段的有力的描寫,就把它偷到這篇文章里了,我說:“河的兩岸,几座高樓尖頂的長杆上,面面旗幟都展開著,嘩嘩地飄向西方,遍地的東風吹起了。”我常常抄襲,就是說模仿別人的好句子。西方有一句話:模仿是最深的愛慕。

  剛才休息的時候,大家反映說:我講時有一种“親切”之感。老實說,我就是靠這個“親切”來的,因為我說的都是自己的經驗。我小時候看書,是逼上梁山的,哪個小孩子愿意整天坐在家里看書呢?實在是因我小時候太寂寞了,我是兩頭夠不著,我的弟弟們都比我小很多,堂哥哥們都比我大,起碼的都是大我五六歲,我就在半空中懸著,他們和我都玩不起來,那時我們住在海邊,鄰居也不多。去年十月號《人民文學》上不是有我的一篇《海戀》的文章嗎?就是描寫我小時候的情況的,我為什么愛海,就是因為我一看到海,就想起我小時寂寞中的“朋友”。在海邊生活的我,天气好的時候還可以出去走走,天气不好的時候就只得坐在家里看書,那時又沒有專門給小孩看的書,于是我抓到什么書就看什么書,連黃歷之類的東西我也看,而且非常喜歡看,從前黃歷后頭有什么“万事不求人”,在每一個日子下面還有什么“不宜動土”“不宜出行”之類,從這里頭我可以看出很多故事來。直到現在,我寫文章時用的句子還有從那些雜書里頭來的,所以過去我的老師說我的學問是三教九流式的學問。但是我認為愛看書是有好處的。舉個詞的例子說吧,比方刮風下雨,我在報上看到有關于十二級風的解說,這十二級風的形容詞都是不同的,我沒有全記下來,但今天也可以說一些,比方:細風、和風、微風、輕風、涼風、朔風、春風、秋風、狂風、天風、雄風、黃風 你把這些詞匯掌握之后,在种种不同的風上面,你就可以寫上一個形容詞了。有時風很大,但是好的風,就不能用不好的形容詞。比方說很大的東風,你能說是狂風、暴風嗎?大風一定要有一個很雄壯的形容詞,你登上万里長城時,你所受的風,就可以稱為“天風”,古文上也有什么“大王之雄風也”等等,所以“風”往好里說有好的字眼,往坏里說有坏的字眼。同時也要看季候的不同,你的心情的不同跟周圍環境的不同,而使用种种的詞匯。講雨吧,也有好雨、細雨、大雨、狂雨、驟雨、苦雨、山雨等等,在什么時候用什么詞來形容雨,你都應該想到。要說捷徑的話,這里可以說有個捷徑,就是有些工具書是可以拿來當閒書看的。記得我從父親書架上翻到一部《詩韻合璧》,在風字和雨字底下,有形容各种風和雨的詞匯。我到現在還愛看像《辭源》一類的書,沒事就拿來消遣。還有就是深入生活,多跟各种人談話,熟悉人民的語言。我們跟人談話的時候,可以發現有的人說話非常俏,有的人說話非常幽默,有的人說話非常簡短有力,有的人說話非常清楚有條理,有的人說話非常美,這些都是我們作文時很好的材料,說話的藝術雖然是不大容易學得來的,但是學不來總可以抄得來的。我們要多注意周圍發生的事情,經常注意人的談話,最好身邊帶一個小本子,看書看報或听人談話,有一些好的你就赶緊把它記下來,這當然不是現買現賣,而是你所積累的財富,這本子就好像是你的存款折子,存折上的財富愈多,你手頭就愈寬裕,用起來就方便了。還有一個很好的看書方法,對我們在職干部來說是有用的,就是在你手邊和枕邊,常常放几本古典的散文或詩詞。為什么說古典的呢?因為今人的一些好的詞匯有不少還是從古典書里來的。我前面說過,我國是個有很好的散文傳統的國家,在我國最好的文章里頭,除了詩、詞、歌、賦、戲曲和小說之外,差不多都是用散文体裁寫的。我們自己每人天天在那里寫散文,比方說書信日記等也都是散文,就是小學生也在那里寫散文,如什么游記等等。總之,我們中國的散文是很多的。我們做工作難免有累的時候,或者因為其他什么原因睡不著覺,那你看點古典散文或詩詞,就非常的合适,這种文章又短,隨時可以放下。在這里,我還想說,要想把文章寫好,首先要熱愛我們祖國的語言文字。我們祖國的語言文字的确可愛,我常常想假如我不是中國人,看不懂中國的文學作品的話,那真是太遺憾了。我有時陪一些外國朋友出去游覽,看見好景忽然想起一句好詩,我就想說我們中國有句好詩,但是因為翻不出來也就把它咽了回去。我想他們要是中國人那該多好。在這一點上,我特別喜歡朝鮮、越南和日本的朋友,因為你寫出的漢字他們都懂,有的老先生他們對中國文學比我們還熟悉。日本朋友在道別的時候常常說:“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他念的雖不是漢語之音,但是他們寫出來給我們看的時候,我們非常高興,相視而笑,莫逆于心。我常常在手頭和枕邊放些中外的文學短篇,現在看的是《一千零一夜》,這是小時看過的,我們常常和阿拉伯國家朋友來往,他們常常提到《一千零一夜》里面的故事,你要是對于書里的故事一點不了解的話,那就沒有共同的語言了。我們這樣忙里偷閒,隨隨便便地零零碎碎地看也可以積累很多材料。我們看到有很多好句子和好字眼,可以隨手摘寫下來,因為經過書寫一遍,更可以幫助我們記憶,也可以幫助背誦,我們從背誦文學作品里,可以得到很大的快樂。因為在你生病的時候,或者其他原因不能看書的時候,如果你能背誦點什么,那你會感到很有意義。蘇聯第二個宇宙飛行員季托夫,在他寫的報告里,說上天以后,我看見許多星星,就像嵌在黑絨上的點點光明,我就想起萊蒙托夫的一首詩:星星對著星星在說話。我看報看到這里就想,假如我飛上天空的話,我看到宇宙中的奇景,我會想到中國文學作品中哪一個好的句子,因為當時整個天空就只你一個人,你不能跟誰對面說話,你就可以把這些文學財富都帶上天去。我常常想,現在我們中國的少年儿童,要是不多讀點文學作品的話,將來他去做個宇宙飛行人員,也許會感到寂寞的。以上說的是要看一些短的文章。下面再談讀長的古典文學作品,如《三國演義》、《水滸傳》、《紅樓夢》、《西游記》等等,說來說去仿佛就是這一些,其實古典小說里面最好的也還是這些。我的朋友鄭振鐸先生,他有好几百部這樣的章回小說,有一年,我生了好几個月的病,病榻無聊就把這几百部書都借來看,瀏覽一遍以后,感到還是這几部書最好。像這類書,常常放在手邊,不怕重看。這一點我們應該跟儿童學,儿童就喜歡你跟他重复地講一樣的故事。我記得我的孩子小時候就愛听“三只小熊”的故事,今天講,明天還要講,我說你听過了,她說听過還要听,她不但听,你要說錯了她還替你糾正。我說那些書我們應該重看,一來是重看時不用太費腦力;二來因為這些書里面的語言非常生動,重看了記住了以后,對我們寫文章就有很大的幫助。就拿《老殘游記》上白妞說書那一段來說,作者把白妞出來的那种台風寫得多好,白妞衣著朴素,風度非常穩靜、大方,寫了這些,然后描寫她開口唱,一陣高過一陣等等,《老殘游記》里有許多糟粕,但是我卻挑出這一段看了好几遍。西方作家談到文章的風格的時候,第一种談法是“文如其人”,這個人是什么樣的一個人,他寫出的東西就是什么樣的東西。這句話我們都承認,要不然怎么會百花齊放呢!李白、杜甫、元稹、白居易、韓、柳、歐、蘇,每個人的文章風格都不一樣,因為他們每一個人的一切都不一樣。關于風格的第二种說法是:

  最好的詞句放在最好的地方,就變成一种風格了。不必說遠,就拿近代的人寫的散文來說吧,劉白羽的散文就和巴金的不一樣,楊朔的又跟秦牧的不一樣,郭風的又跟柯藍的不一樣,各人有各人的風格,用字造句都各有不同。因為每個作家都有他自己的風格,我們就要多看、多讀,來擴大我們詞匯的領域。有人說你給我介紹一些作品吧,我說這很難,因為我喜歡的,你不一定喜歡,只有多看,才能有個比較,才能看出一篇文章好處在哪里。中國諺語說“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你看多了,就會分辨出好坏來。我還覺得要想寫好文章的人,最好能把詞句變成你的精兵,用兵的時候,做到指揮若定,使每個字都能听你的指揮,心到筆到,想寫什么就能夠寫得出來,這是不容易的。你的工具若是不熟練的話,它就不听你的調動!諺語又說“熟能生巧”,不熟就不能生巧。

  但是“巧”是不是做不到呢?我說不,能做到,我自己沒做到,至少我希望在座的同志能做到,我相信能做到,因為文學歷史上已經有許多人做到了。

  第五個問題:我們閱讀作品時,不能深入地真切地体會作者所表達的意思,請您舉例說明應該如何閱讀作品,如何去体會作者的意思。

  我們對某一篇作品看不懂,不能体會,有兩方面的原因:

  1作者寫不好文章的話,我們就不會看懂,或者這篇文章里沒有說清道理,莫名其妙,不知他說些什么東西,你也不會看懂。有的作者的文筆很晦澀,或是文不對題,這种文章我們也看不懂。所以說自己看不懂的時候也不要把自己的理解力估計得過低。2反過來說,那就是我們沒有細讀。我自己看文章總是先看題目,因為寫文章的人總是要發揮与題目有關的內容,按著題目去体會內容是一种辦法。再就是要去了解作品的背景,包括作者的創作環境、思想和社會背景等等,看古今人的作品都是這樣。為什么同一個題目,這個人寫起來是那么歡娛,那個人寫起來是那么憂郁,我們想知道原因,就必須了解他的背景,所以我們教課的時候,就常常給學生講作者的生平和作品的背景。比方李后主的詞“帘外雨潺潺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他為什么說“無限江山”呢?那時皇帝是坐江山的,他是亡國之君,所以他說“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江山一丟就再也回不來了。別人寫“夢里不知身是客”的時候就不會像他這樣寫法。我們拿過一篇文章來,先看這文章是誰寫的,什么時代人寫的,他在什么時候寫的,有什么背景,能這樣的話,就比較容易看懂它。

  這是我自己的經驗,我就只能說到這里。

  一九六三年。

  (本篇收入《語文學習講座叢書》第二輯,商務印書館1980年出版。)1964年第一聲春雷

  我們也是人,有血有肉,

  我們不再忍受美國的侮辱!

  我們像巨人一樣昂然站起。

  我們离上帝太遠,离美國太近。

  上帝無靈,再遠些也無妨;

  美國太近,正好狠狠地給他

  一個耳光!

  全世界人民仰望巴拿馬。

  我們什么也不怕!

  (本篇最初發表于《光明日報》1984年1月16日。)春天在招手——寄親愛的日本戰友們

  一九六四年,真是“四海翻騰,五洲震蕩”的一個“群龍見首”的年頭!一月九日,我們惊喜地听到了巴拿馬人民積壓已久的、爆發出來的震天動地的反美大風暴。一月二十六日,我們又听到几十万日本人民舉行反美愛國大示威的高亢激昂的呼聲,剛從日本回來的我,怎能不奮筆直書,給你們寫出我激動敬佩的心情呢?

  我的眼前涌現了一張橫幅的日本三島的地圖,這上面在燒起四十多處熊熊的烈火,火光的周圍是千千万万揮舞著旗幟,高呼著“美國佬滾回去”的口號的偉大日本人民 我心中充滿了興奮和驕傲,我知道我所熟悉、所見過的許多熱情剛毅的臉:工人,農民,學生,知識分子,城市小資產者,宗教界人士,中小企業家 凡是受著美帝國主義者壓迫剝削的日本人民,已都在聯合起來,向著美帝國主義包圍進迫,把他們像臭膿一樣地,從日本美麗神圣的國土上擠出去!

  親愛的日本戰友們,從我們自己几十年的反帝反美的經驗,我們深深地知道你們的斗爭是艱苦的,也會是曲折的和長期的。但是世界形勢現在已經大變了,全世界受壓迫剝削的人民已經覺醒,他們都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美帝國主義者是他們的最凶惡的敵人,他們越來越多地勇敢地站起來,拉緊一端系在自己國土上的、套在美帝國主義者頸上的絞索,四面八方,一齊用力,最終一定會把驕恣專橫、不可一世的美帝國主義者,活活地絞死在他的“世界霸王”的“寶座”上!

  親愛的日本戰友們,我們感謝你,你們英勇的、聲勢浩大的反美斗爭,是對一直堅持“反對帝國主義,保衛世界和平”的中國人民的最大的支持,也是對全世界愛好和平、獨立、自由、民主的廣大人民最大的支持,我們是血肉相連,休戚相關的。讓我們都同時拉緊我們手中的絞索,還要爭取更多的自己的同胞,來加入這拉索的隊伍,加速地把我們共同的最凶惡的敵人,送進他自己掘好了的墳墓!

  北京正在濃郁的春節气氛之中,你們轟轟烈烈的反美斗爭的消息傳來,給我們加上無限的新春的歡樂与希望。在我執筆之頃,窗外正飛著雪花,“飛雪迎春到”,一個特別美麗、一個分外明朗的春天,正從雪花隙中向我們招手。親愛的日本戰友們,讓我在這里向你們祝賀春喜,并祝你們不屈不撓的斗爭,取得最后的胜利,我們切望也關怀你們的最后的胜利。因為你們的胜利,就是我們的胜利,也是全世界受壓迫剝削人民的胜利!

  (本篇最初發表于《人民日報》1964年2月11日。)訪日觀感

  中國作家代表團是在去年的十二月三日下雨的早晨,离開日本的。我們的飛机不久就升上三万一千尺的高空,白茫茫的云海,托著晴朗的青天,當我想到,我們的那些滿怀著惜別情緒的日本朋友們,在陰沉的雨聲中,打著傘,踏著濕漉漉的道路,走出羽田机場的時候,我的心不由得沉重起來了。

  我坐在飛机上,閉起眼睛,把我們在日本渡過的四周間緊張而愉快的生活,重新溫現一遍。我感激,我興奮!我深切感覺到,我們兩國作家和人民中間,几千年來密切的文化交流,尤其是最近十余年來,為著共同的“反對帝國主義,保衛世界和平”的目標而奮斗的戰斗友誼,是任何外來力量所不能阻礙遏止的。我們的金堅玉洁的友情,正像兩股匯合的泉水,歡欣迅速的奔流。它的勇敢雄壯的歌聲,鼓舞了兩岸的中日兩國的人民,為著自己的幸福和自由,并肩攜手地向前邁進。

  從我眼前潺潺流過的清泉之中,浮現出許許多多可愛的熟悉的面龐,使我想起許許多多感動人心的故事,這些故事,在短短的几十分鐘里,是講不完的。比如說,在中島健藏先生的起坐間里,除了滿牆的中國字畫之外,還有一個玻璃柜子,里面擺滿了他所最心愛的中國珍獸——熊貓形象的瓷制的、布制的玩具,還有熊貓郵票以及熊貓牌紙煙的匣子。這些都迅速地把我的心帶回到离我家不遠的北京動物園里去。

  在井上靖先生的客廳里,擺著一張他自己照的北京天安門前國慶節游行隊伍的相片,這張相片是一幅美術創作,人物和建筑物上都染上一層美麗的淡紫色的光輝!在著名學者末川博先生和著名劇作家伊田義雄先生的客室里,都挂著有日本文人寫的魯迅的名句:“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

  在白石凡先生家的玻璃頂陽台的兩邊,挂著一對中國的大紅紗燈,在四圍蔥綠的庭院中,顯得喜气洋溢,我們真不知道他是怎樣地把這一對龐大的裝飾品帶回日本的。著名作家川端康成先生,和我們是初次見面,但他還是像舊友重逢一般,興致勃勃地捧出許多中國古董和名畫,請我們賞鑒。我們在日本朋友家里,往往能喝到“茅台”酒,能吸到“中華”煙,看賞中國的字畫文物,這些共同欣賞的事物,都把我們的心拉得更近。在許多大小的歡樂聚會之中,我要特別提起兩次的使人難忘的會見:一次是丹羽文雄先生在東京的灘万酒家,為我們邀請了許多知名作家的晚宴。兩年不見,丹羽先生健康如昔,談笑風生。席上有石川達三先生,是我們兩年前在東京會議上共同為亞非作家的團結進步而奮斗的戰友,他的精神煥發,不減當年。還有伊藤整先生是我們五年前在塔什干會議上的舊知。他殷勤地過來敘舊,拳拳之情,溢于眉宇。

  在座的還有松本清張先生,是我們的新交,他對中國有著很濃厚的興趣。我們希望不久的將來,能在北京迎接他的來臨。

  最使我們感動的是七十高齡的廣津和郎先生,還特地從鐮倉赶來赴宴。那天晚上的盛會,給我們留下了极其歡樂的回憶。

  另外的一次,是個女作家們的歡聚,大原富枝女史,把我請到她的小巧精致的家里去,還邀了壺井榮,佐多稻子,由起繁子,芝木孝子諸位作陪,并為我准備了我所最愛吃的“生魚片”,席上充滿了快樂活潑的气氛。

  在這里,我也不能不興奮地憶起一些更大的集會,如同我們和一些中國文學研究者和文學青年的座談會,有京都大學人文研究所京都民主主義文學會,東京大學中國文學研究室,東京都立大學中國文學研究室,中國儿童文學研究會等,我們和他們都有過极其誠懇親切的座談,他們對中國新舊文學上的一切,都表示出無限的關怀,他們的發問和見解都給我們以很大的啟發,有的青年還給我們中間的個別作家寫了熱情洋溢的長信。

  我瑣碎地說了好多,每一個回憶,都給我一种快樂,我們和日本作家和人民都堅信“別离是重逢的開始”,我們都要拿起我們的一支筆,為促進中日兩國之間正式邦交的恢复,為兩國人民之間的正常來往,而盡上我們最大的力量,我們的下一次相逢,不論是在中國,在日本,或是地球上任何一個地方,必將有更熱烈更歡樂的情景,為著我們崇高的理想,為著我們子孫万代的幸福,為著全人類的和平生活,讓我們不斷努力,繼續奮斗,來迎接我們胜利的重逢吧!《夜車的汽笛》〔朝鮮〕元鎮寬1著

  是一列夜車開動了嗎?

  悠長的汽笛——

  在半夜的寂靜中。

  我開了窗,

  睡著的城市,

  露水上傾瀉著潤濕的燈光。

  只有這列夜車

  把我的心搖撼起來

  1元鎮寬是朝鮮詩人。他的主要作品有以贊頌朝中戰斗友誼為主題的詩篇《毛主席派來的戰士們》(一九五三),以及謳歌一九三七年金日成同志率領朝鮮人民革命軍解放普天堡戰役的詩篇《憶童年時代》(一九六二)等。這首詩是根据一九六三年朝鮮訪華作家代表團團長崔榮化同志提供的英文打字稿譯出。——譯者

  那是我在許多年前听到的,

  一聲愁苦凄涼的汽笛。

  父親被鎖上鐵鏈押到漢城,

  哥哥做了被征的勞工去了北滿。

  再也沒有回來。

  我背上一個包袱,

  也坐著這列夜車,去了北滿。

  車輪被歎聲窒住,

  這列愁苦的夜車開動了

  向北,向南,

  不管是什么季節,什么天气。

  無論什么時候听到它

  都引出我滿眶的淚水。

  現在,打開窗戶

  我傾听汽笛長鳴。

  是因為難過嗎?不!

  最后一列載著憂傷的夜車

  向著遠遠的“過去”開去,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十二年以前,八月十五的前夕。

  滿載著歡喜与快樂!

  我忍不住激動的感情,

  開窗向著你揮手送別。

  把礦石和机器送到工厂,

  把工人送到工地,

  還是把母親送到女儿的婚禮上?

  等待不了天明,

  在半夜開動了!

  幸運的車輛,建設的動脈,

  在五年計划的軌道上飛馳!

  替我向每一個城市和縣份的車站問好,

  繼續長馳吧。

  我要向著你揮手送別。《寄清溪川》〔朝鮮〕朴散云1著

  我生在普通江邊古老的堤上,

  望著高樓大廈的紫色的倒影

  在微風里,碎成千片的黃金,

  我憶念著漢城旁邊的一條江。

  和你自豪的名字相反,

  你是多么烏黑肮髒的一條江!

  你的兩岸,是多么陰郁凄涼的地方!

  1朝鮮詩人朴散云曾寫過不少优秀詩篇。他的主要詩作有《偉大人民的手》(一九五四)、《党——我的母親》(一九六○)、《美國兵》(一九五九)、《致肯尼迪》(一九六三)、《再一次看看美國佬》(一九六三)等。此外他也寫過不少歌詞,其中有《千里馬進軍》、《統一列車在奔馳》、《大家都來實現七年計划》、《百靈鳥》等。這首詩是根据一九六三年朝鮮訪華作家代表示團長崔榮化同志提供的英文打字稿譯出。——譯者

  許多嬰儿,生下來

  只為著快快地死去,

  憤怒得發狂。

  和朋友們一起,心里怀著火焰,

  從你的如鏡的流水里

  听到了漢城的呼聲——千万人的呼聲。

  在一起凝望的清溪川,

  在清晨或是黃昏——

  南門离你不遠。

  鐘路廣場在你旁邊。

  至今在我心中還看見

  衣冠襤褸的漢城

  向你凝視的憤怒的臉。

  今天還受著野蠻的美國佬的糟蹋。

  他們嚼著橡皮糖,挺著討厭的肚皮

  把我們神圣的國土踩在腳下。

  為著你的更加光明的未來,

  現在,誰煽起你心中的怒火?

  說吧,誰在對你凝望?

  掃除一切灰塵和污垢!

  你的兩岸也將迎接新的春天,

  當我們高大有力的起重机

  為你蓋起大廈和明窗的時候。

  讓漢城更加狂怒

  把它的臉照進你的胸怀!

  讓整個南方更加憤怒

  使得美國野獸只好滾出朝鮮!

  使得你的兩岸和你的名字一樣整洁!《你雖然靜立著》〔朝鮮〕鄭文鄉1著

  你雖然靜默地站立著,

  白云在你頭上飛翔,

  星空里的露珠落到你的軍衣上。

  你站立的地方雖然窄小,

  春天,花朵在你腳邊開放,

  秋天,飛鳥在你肩上回旋。

  除了松樹,懸崖

  和崖下潺的泉水,

  你是獨自站立著,

  但是,你不時听到低語,

  你和別人的眼光不時相遇

  緊靠著你,

  1鄭文鄉是朝鮮詩人,主要作品有:《到綠色的原野》(一九四六)、《胜利的宣言》(一九五一)、《從未忘記過》(一九六○)、《時代》(一九六一)及《在任何地方都能突然遇見他——金日成元帥》(一九六三)。這首詩是根据一九六三年朝鮮作家訪華代表團團長崔榮化同志提供的英文打字稿譯出。——譯者

  蝴蝶飛來飛去,

  母親們安靜地編織,

  有人在地下哼唱,

  為的是加速一次爆炸。

  當你被雨淋透,

  當你流著汗珠,

  當你站在冰凍的地上,

  庄稼正在田中絮語,

  船只從海上歸來,

  飛行員飛向天空。

  渦輪在轉,輪子在轉,

  門外飛著雪花,

  鐵塊在熔爐中溶化。

  你保衛著無邊的田野,

  在那里,那些昨天還為

  寸土而奮斗的佃農,

  現在用拖拉机耕种自己的土地。

  你保衛著住宅

  和座座裝滿糧食的倉庫,

  雖然那里的居民原先是异常窮困,

  為了一把米曾經下跪乞求。

  你保衛著那用無盡的血和淚

  來防守的海、山和江河。

  你保衛著那在廢墟上

  重建起的工厂,高塔,

  和那閃光的窗戶。

  你喝著甜奶,

  你穿著柔軟的綢衫,

  但你永不忘記過去。

  那時候你到處飄流去采集

  僅堪下咽的野草,

  你為一塊御寒的布費盡憂慮。

  你保衛著那緊張的永不滿足的

  汗水和勞動,

  即使大車已變成拖拉机,

  草皮石塊已變成絲綢,

  云霧已變成灌溉的水。

  你任何時刻都屹立著,

  面對成千上万陰謀傷害我們的敵人。

  你雖然靜默地站立著,

  手扳著槍机,

  像轉動的地球一般,

  在大地上四處巡回。

  你不分冬夏,

  你不分晝夜,

  你保衛著唯一的祖國。

  因此你靜默地站立著。

  因此你有熱血。

  因此你有耳目。

  因此你是個哨兵!

  你緊握著那支被每次行動

  染紅了的槍,

  為著祖國,

  為著把祖國托付給你的領袖,

  你把雷霆風暴埋存在你的心里。

  (以上三首譯詩刊于《世界文學》1964年1、2月號。)《臨歧》

  〔尼泊爾〕西狄·恰赫蘭1著

  我們一同走了這么遠,

  現在你走這條路,我走那條路,

  請你把我們共事的記憶

  一齊都帶了去。

  分擔了眼淚和微笑;

  在這歧路上讓我們道別——

  我走這條路,你走另一條。

  也許會使我們重逢;

  那時我們就像老友一般

  把心意互相傾訴。

  1西狄·恰赫蘭是尼泊爾著名詩人,尼泊爾皇家學院院士,一九五九年曾來華訪問。

  《臨歧》是根据加爾各答沙爾瑪出版社一九五八年出版的《今日詩集》英譯本譯出的。——譯者《禮拜》

  〔尼泊爾〕克達爾·曼·維雅蒂特1著又開始一天的洒掃。

  昏暗的壺缽里立時

  斟滿了澄洁的圣水。

  看,在覺醒中流溢了。

  在東方燃起金色的火焰

  自然給自己作著貢獻,

  空气也點上馨香;

  庭園獻上花朵;

  飛鳥唱起頌歌。

  看,我發現人登上寶座

  1克達爾·曼·維雅蒂特是尼泊爾文學協會負責人之一,詩人,尼泊爾交通部大臣。

  《禮拜》是根据加爾各答沙爾瑪出版社一九五八年出版的《今日詩集》英譯本譯出的。——譯者

  我發現創造品也被裝修。

  從此詩人開始寫詩

  來頌贊人而不是頌贊神。

  (以上兩首詩刊于《世界文學》1964年4月號。)

  一場爭奪下一代人的足球賽作為一個熱心的觀眾,一個關怀儿童文藝創作的人,我看了中國福利會儿童藝術劇院演出的《小足球隊》(任德耀編劇,任德耀、任复導演),感到十分興奮,十分歡喜。我希望有更多的像《小足球隊》這樣的劇本和其他形式的儿童文學作品產生,來滿足我們時代的需要。

  在我們的社會里,每天的日常生活中,隨時隨地都在進行著思想戰線上兩條道路的斗爭。在我們儿童的日常生活中也是如此,他們的思想活動,要么走無產階級的道路,要么走資產階級的道路,作為儿童的家長、老師以及社會上的人們,就要時時刻刻注視著我們下一代的思想和行動,用無產階級的立場和觀點來引導儿童,培養儿童,和腐蝕儿童的資產階級思想展開激烈的、針鋒相對的斗爭。這是爭奪下一代人的艱苦斗爭,是把世界革命事業進行到底的最重要的一部分工作。把這場激烈艱苦的斗爭,用生動鮮明的形象反映在舞台上,讓大家看看哪种思想是正确的,是對儿童有益的,是把儿童帶向光明健康的大道的;哪种思想是錯誤的,是對儿童有害的,是把儿童帶到黑暗毀滅的深淵的,這是劇作家的責任。《小足球隊》的創作和演出,就很好地盡到了這個責任。

  這出劇選擇了足球場作為思想斗爭的戰場,很能吸引觀眾的興趣。儿童沒有不喜愛球戲的,凡是集体活動之中,帶有競賽性質的,他們都非常熱心,非常喜好。這出劇一開幕,就是群眾看球的火熾熱烈的場面,台上并沒有球場,而從場外觀眾的眼里,嘴里,手舞足蹈里,贊揚和惋惜里,我們跟著他們情緒的起落,几乎是了如指掌地看到了球場上緊張的一切。我們不但看到了球場上的一切,從這些小觀眾的談話和表情里,我們也摸到了球場外甚至球場上各人的性格,吳金寶這個只要胜利不擇手段的孩子,把贏球的希望都寄托在中鋒路陽一個人的身上,他認為路陽踢得帶勁,“一個人滿場飛”,但是其他同學們都看出路陽踢得不好,“自顧自,淨想出風頭”。而恰恰正是這個“出風頭”思想,使得兩年前還是個“學習好,團結好,肯听老師的話”的路陽,跟了爺叔——這個資產階級思想的化身,离開一批伙伴,一批同志,一批真正愛他的人,走上不愛勞動,不愛學習,不要團結,不听老師的話,去追求個人風頭、個人名利的道路。

  江老師在這出戲里,是個最可愛的人物。她是我們時代的教師們的好榜樣,她有強烈的責任感,她不但教書,而且教人;她不但在課堂里、學校里對孩子們的教育負責,而且在課外校外也對孩子們的教育負責。她細膩周到地注視著路陽思想活動的方向。路陽是一個在孩子群中有影響的、是爺叔所冷眼挑選特別常識的資產階級接班人。把路陽從資產階級思想的魔爪中爭奪了回來,把一些跟著路陽走的思想模糊的同學從渾水中拉了出來,是她的首要責任。在劇情的發展中,我們跟著江老師的行動、言談,看她以無限的熱情和耐心,在做著同學中間的團結教育工作。她對他們是那樣地溫和、体貼、沉著、冷靜。她對這些“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孩子們所做的恰合實際的工作方法,是值得老師和家長們向她學習的。她沒有生硬地气她哥哥不愛勞動,像個大老爺,不肯給他拿飯;可是一到路陽自己動手,又顯得疲乏得挪不動的樣子的時候,她又忍著笑來幫忙,這也看出她心里還是很疼哥哥的。還有,當路陽和黎明話不投机,气得進屋去把門鎖上,不讓黎明進來睡覺;可是江老師來后,和黎明談了一會,勸黎明去找路陽的時候,黎明走到門邊,輕輕一推,門卻從里面開了。這表明路陽雖然賭气進去又鎖了門,心里卻很不安,江老師在外面說的話,他也句句听見,在黎明推門以前,他已經悄悄地從里面把鎖開了。在這里,路陽雖然沒有上場,可是觀眾仿佛能夠看到路陽在屋里的思想活動和他躡手躡腳的開鎖動作,這個處理,巧妙得很。

  我沒有過寫劇本的經驗,更不懂得舞台上的种种技術,但是我從這出戲里看出,要寫出一個好劇本,必須是作者滿怀著高度的革命責任感,深入到儿童的日常生活中去,精心挑選出最有普遍意義的、而且是儿童們所最感興趣的實際問題,用階級分析的方法,來安排處理劇情的發展和劇中人物的心理變化。把事物矛盾的發展与解決,步步寫來,合情合理,在舞台上形象突出、是非分明,從而得到了教育和鼓舞儿童的良好效果。其實,其他形式的儿童文學作品的創作,也應該是照著這個方法進行的。文藝是時代的風雨表。我們國家正在大踏步地走上一個史無前例的偉大時代,我們六億五千万人民,正在轟轟烈烈、兢兢業業地做著把革命進行到底的偉大事業。這事業不但關系著我們子孫万代的幸福,也關系著全世界人民万代的幸福。我們的斗爭是長期而艱巨的。我們的接班人可靠与否,是個中心問題。儿童文藝的作者負有培養教育下一代的重要責任,而我們的作品,尤其是現代題材的作品,遠遠落在儿童和全國人民要求的后面。我很高興看到《小足球隊》的演出,給我們做出了榜樣。它說明現代題材并不難找,只要用階級和階級斗爭觀點看生活,里弄里的一個自發組成的小足球隊,也會引起作者聯系到在兩條道路斗爭的過程中,如何奪回我們接班人的种种問題。我們寫其它形式的儿童文學的作者們,也應該這樣好好地學習毛澤東思想,深入生活,在寫作上迎頭赶了上去!

  (本篇最初發表于《戲劇報》1964年第4期。)致蕭珊

  親愛的蕭珊:

  龜井他們到上海,你們又忙了吧?我都可以想象你那“活躍”勁儿!我并沒有忘記你,而且常常想起我的債負,但是你知道我一回來,就投入了緊張的學習(民主党派),你看我給什么地方寫了什么東西沒有?你又拉扯上什么“不平衡的基礎上”的友誼等等,我以大姐的身份,說你一句“欠打”!我知道都是你的所謂的“一個人”挑撥的,他也“欠打”!《收獲》第一期,我已看到,第二期還未來。假如小文章也可以勉強充數的話,我也想寫一點給你。前几天在無線電里听到一位街道積极分子說她自己“是一塊補釘”,不成材料,但是可以東湊西補,你要不再冷嘲熱諷,我就勉強起一點補釘的作用,否則,連這一塊小布頭都不給你了!問巴金和孩子們以及杜宣、“圣裔”、肖岱等人好!冰心四、三

  (此信系舒乙同志征集。)賓客盈門的北京

  這些年來,我發現,飛机場和車站的候机室或候車室,是和“久違”的朋友們碰頭的好地方。平時,我們各人忙各人的,難得有促膝暢談的机會,特意來訂個約會吧,有閒的時間難得同一,人數難得齊全,地點難得适中 總而言之,困難多得很。

  但是,為了去迎接或是招待我們共同的外國朋友,我們就往往會碰在一起,不是三三兩兩,而且一碰就是一大群!

  不特此也,我們在飛机場或是車站,所接到會到的海外朋友,有的是我們所企待的,有的是同机同車到達,而是別個團体所企待的,我們也在不意中接到了。這种意外的喜悅,是不能以言語形容的。

  一位非洲朋友,就是在這种意外的遇見中看到我的。她緊緊地握著我的和其他的外國朋友的手,笑著說:“北京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方!我們所万想不到能夠見到的人,在北京都見到了。”說到這里,她向我擠了一下眼睛,“這些人當然不包括帝國主義者和反動派在內!”說的大家都笑了。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車上默默地想,對于“北京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方!”這句話,禁不住起了感慨而終于喜悅。

  解放以前,北京也是外國人常來的地方,不過那時“來者”多是“不善”的,他們來壓迫、來剝削、來勒索、來偷盜。北京的“不可思議”是在乎它的寶物之多,漢奸之眾,他們可以頤指气使、霸占囊括。現在,正像那位非洲朋友所說的,我們所招待迎接的客人當中,再也不會包括騎在我們頭上的帝國主義者和反動派了。

  現在北京的不可思議,事實上就是從過去的不可思議中萌茁出來的。正因為中國人民在解放前飽受了帝國主義和反動派的壓迫欺凌,在解放后,才會加倍的了解和同情曾經受過和現在仍在受著和我們從前同樣遭遇的亞、非、拉的人民。

  我們懂得怎樣地愛護他們、幫助他們、團結他們,而且認真地向他們學習一切有益的東西,因而贏得了全世界受壓迫人民的信任和合作。布隆迪議長塔德·西里烏尤蒙西說得好:

  “中國不是利己主義的國家,中國并沒有因為自己取得胜利,而忘記了那些尚未取得獨立和自決的亞非國家。中國支持這些國家,給他們以鼓舞,這使全世界人民感到高興。”

  我們感謝布隆迪議長給我們的贊揚。我們將更加鞭策自己,謙虛、謹慎、戒驕、戒躁,我們將永遠和全世界一切受美帝國主義侵略、控制、干涉和欺負的國家聯合起來,結成反對美帝國主義最廣泛的統一戰線。為反對帝國主義、保衛世界和平、爭取人類進步的共同事業,盡上自己最大的力量!

  (本篇最初發表于《北京晚報》1964年5月2日。)咱們的五個孩子

  一九六四年一月八日的《北京晚報》上,有一段很動人的報道,題目是《他們雖然失去了父母》,說的是北京崇文區東唐洗泊街五號,周同山、同慶、同來、同賀、同義五個兄妹,在失去父母之后,如何地受到党和政府以及周圍一切人們的慈愛和關怀的故事。這個報道出來,全北京轟動了。五個孤儿的門檻,几乎被更多的、要在他們身上盡上一份心的人們踏破了!緊接著,一月十一日的《人民日報》上,又登了一段《孤儿不孤》的報道和一段《編后感》。隨著《人民日報》的全國飛速的投遞,全國也轟動了。來自全國的郵件:書信、包裹、匯款單,像雪片一樣飛向北京東唐洗泊街五個孤儿的住處。這些信件和贈品,有從新疆高原來的,有從福建前線來的,有從陝西、甘肅、吉林、江西、廣東 來的。寄信的有的是工人,有的是戰士,有的是干部 更多的是和孤儿們年紀不相上下的少年儿童。這些信,每封都充滿了鼓勵安慰,充滿了熱情与愛。每一封大人寫的信,都有一段自己過去的痛苦的歷史,而大人和儿童的許許多多的信里,又同樣地對今天的社會主義祖國,對我們自己的党和政府,有著淪肌浹髓的感激和愛戴。這些信件,這些贈品,這些登門造訪伸出熱情幫助之手的群眾,使得這几個孤儿,就像突然被卷到暖流的漩渦里一般,惊喜得眼花繚亂。怪不得當我們約他們星期天來玩的時候,他們笑嘻嘻的臉上,顯出怪難為情的樣子,說:“我們星期天更是走不開的。有許多叔叔阿姨來看我們,還有許多小朋友來幫助我們學習,搞家務,此外,還有許多來信我們要回复呢!”

  像《孤儿不孤》這樣的事,在解放以后,本來不是太稀奇的。在我們的新社會里,這种助人為樂的新風尚,可以說是天天在發生,處處在發生。北京東唐洗泊街的五個孤儿為什么一時成了全國關怀的中心?那是因為這件事在北京和全國性的報紙上登載了以后,大家都知道了。我們廣大勞動人民在解放前都有自己苦難的過去,現在憶苦思甜,在感激党、感謝毛主席、感謝政府的激動心情之下,都想在這几個孤儿身上,盡上自己的一份力量。我總在想,我們新社會里的許許多多新人新事,就好像一座百花盛開的花園。人們走進園來,目不暇給地看到一大片的紛華絢爛,只在其中有兩個人在某一种花卉旁邊停留下來,惊奇地贊賞的時候,四周才圍上一大群人來仔細地觀看評論,又把這种花卉的特點宣傳開去,此后它便成了廣大群眾注意的中心。《孤儿不孤》這朵花,也是由兩位《北京晚報》的記者首先發現的。他們從一篇表揚北京磁器口服務站長陳玉珍助人為樂的來稿中得到的原始材料。一件好人好事的刨根問底,就會牽引出許許多多的好人好事來。我們這個嶄新的社會,是一個多么丰富多寶的礦藏呵!

  我們就從“礦苗”拜訪起,見到了磁器口服務站長陳玉珍。

  這位滿面春風的中年婦女,在百忙中接見了我們。她一面讓我們坐下,一面笑說,“這本來不是一件了不起的事,話還得從頭說起。街道積极分子田淑英帶那五個孩子來做棉衣的時候,我不在站里,開區人民代表大會去了,是管裁剪的劉大媽接的活。回來听我們站里的人們正在熱烈地議論,說這几件棉衣是五個沒有了父母的孩子的。崇文區体育館路辦事處的干部田邁琴給買的布,和孤儿們住在同院的田淑英把孩子帶來,讓我們給赶的。一提起孤儿,我們各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感触,舊社會里孤儿的悲慘情況,都跑到眼前來了。党和政府對他們這樣關心,辦事處和街道上人們都這樣幫忙,我們還能不拿出一份力量嗎?于是我們几個人裁的裁,縫的縫,忙了一夜。為了省下几尺布,我把自己的一件汗衫給孩子做了棉衣里子。我們站里的沙秀琴、薛美廉、李佩云她們,說是有了棉衣還應當有棉鞋才好,她們又給孩子們拿來了几雙棉鞋。孩子們來取衣服的時候,看到新棉衣和棉鞋,還有剩下的布,都高興得了不得。這件事做過去也就忘了。不想我們站里一位同事的小叔子,他也是位工人,听到他嫂子回家來提起這件事,他覺得我和我們站里的人們都挺積极地為人民服務,他就寫了一段稿子投到《北京晚報》去,過不几天,《北京晚報》的記者就來調查訪問了。

  “自從替那几個孩子做了棉衣以后,我心里總是放不下他們。春節頭几天,我就跑到他們家里去看了一看,又包了十四件該拆該補的衣服回來。我心里想,雖然在春節里要孩子們穿得光鮮整洁,可是春節前站里的活也特別忙,我又拿回這些不算工錢的活來,一時做得了嗎?等我一回到站,大家果然就問,這是哪家的這許多活呀?我一面打開包袱,一面說:‘是咱們的五個孩子的。’大家一听,二話沒說,就又都忙起來,一個人洗,九個人補,很快地就給做完送去了 ”

  自從我离開這個服務站,手心里一直存留著陳玉珍有力的把握的余熱,耳中一直響著她口里的、親熱負責的“咱們的五個孩子”的堅強清朗的聲音。這聲音給我以無限的鼓勵和力量。

  在我見到崇文區体育館路辦事處干部田邁琴之先,從我听到的這位同志辦事的周到細心,和由他名字引起的聯想,就總以為這是一位女同志,不想走進來和我們握手的,是一位高個子,長方臉,雙目有光的三十多歲的男子!

  這位年青精干的干部款款地告訴我們,這個辦事處底下有三十個居民委員會,經管的是這一地區居民的衛生福利事業。這些戶里的老、弱、病、殘,從解放后,就一直是政府照顧下來的。這一區里孤儿就有三家,他自己管的一個居民委員會,就有一千四百多戶。這時我不禁想到,北京在崇文區以外,還有其他區的居民委員會的組織,在全國各處也一律地有居民委員會的組織,這些春筍一般的居民委員會,照顧關怀了多少孤儿,多少老、弱、病、殘呵!自從中國一解放,党的陽光就是這樣地普照大地了。我們廣大人民,都是春暉下的寸草。現在我徹底真正地領會到“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的含義了 

  我的思想開了小差,看到對面的微笑的有神的目光注視著我的時候,我赶忙笑著點頭請他說下去。他說:“崇文區一直是勞動人民聚居的地方。解放前,這里住的是拉車的、修鞋的、揀破爛的貧苦人民,生活都是朝不保夕的。五個孤儿的父親周永壽就是其中之一。他白天揀破爛,夜里就擺‘鬼市’攤賣破爛,生活苦得很。解放后,他加入了廢品公司,有了固定的工資,生活安定下來了。一九五九年他又被調到一家煤厂當了送煤工,孩子的母親參加街道上辦的紙匣厂,日子一天一天地好起來了,周同山底下的四個弟妹,都是解放后生的。這對勤勞的夫婦剛剛嘗到快樂家庭的甜味,不幸在一九六一年孩子的母親就因患膽囊炎,一九六二年周永壽自己也因血壓病,先后去世了。在順利快樂的環境中,突然成了孤儿的五個孩子,就像天塌下來似地,悲痛而惊惶!那時最大的孩子周同山才十五歲,最小的弟弟同義才三歲。他們無主地哭著喊著,感到世界上最悲慘的境遇落到他們的頭上來了。

  “這時,街坊們都圍上來了,勸慰這個,撫抱那個。周永壽做工的那個煤厂的韓厂長來了,送來了五百元的安葬費和撫助費,他一面料理著葬事,一面給辦事處打了電話,委托我們經常照顧這几個孩子,才放心地回厂去。

  “我接到電話跑來的時候,孩子們已在街坊的愛撫之中了。在辦事處的會議上,我們決定除了不收房租水電費之外,還由國家給孩子免費上學,醫藥費、文具也由國家供給,此外每月還給他們生活費。我同他們同院的田淑英還有其他的街坊們商議,怎樣幫助孩子們安排生活。”說到這里,他的眼角上露出一絲忍不住的笑意,“這些一直在父母照顧下的一群孩子,的确是不懂得怎樣過日子的。他們領到月費,頭兩個月是不到月底就用虧了。周同山還拿一筆存款,買了一些不必要的擺設,像書柜、挂圖和留聲机等等。同院的田大嬸气得說了他一頓。我們和街坊上的人們,也不斷地幫助他們,教育他們,教給他們記帳,看看錢都花在哪里,教給他們精打細算。周同山那時還在中學上學,他突然負起一家生活,感到手忙腳亂。他認為照拂弟妹的擔子重,不如退學去找工作。

  我就勸他:你已經讀到初中二年,丟下多么可惜。你的父母當初想讀書還念不成呢!拿我自己來說,我到北京學徒以前,只上過四年半的學,那時日本軍隊還占領了我的故鄉——束鹿,我們只能在墳地里上課,拿土地當石板,連鋼筆都沒有見過。今天,你的條件這樣好,不好好念下去,將來后悔起來也就晚了。這樣,他才打消了退學的念頭。初中畢業后,他考上了變電站作工人,本來是分配他到一個東郊的工厂,我們和這厂的工會主席商談了一下,大家認為東郊离他家太遠,往返不便,就把他調到城里的另一個工厂,還派給他一位出席過全國群英會的五好勞模師傅。他現在每天可以回家,同弟妹們在一起,工作也很起勁,又加入了團學習小組,正在申請加入青年團。最小的弟弟同義,也送進附近的東廳幼儿園,周末才回來。這樣。四個兄姐更能專心學習了。”說到這里,他又笑了,“可是,也有接不回來的時候,因為幼儿園里的別的孩子的父母們,來接自己孩子的時候,常常把小同義也接走了。比如上星期就有一位工厂里的醫務人員王桂蘭,把同義和她的孩子一塊儿接去。她給同義洗澡、理發、洗衣服,包餃子給他吃,到時候又把他們一起送回幼儿園去。這樣的事情還多得很。街坊們照顧孩子,真是無微不至。春天該打什么防疫針,吃什么防疫藥,天气冷了,該添衣加被,關窗上門,同院里的大爺大娘們從來沒有忘了他們。街道居民委員會里每一個人,若不替孩子們做一件事,就仿佛丟了一件什么東西似的。大家搶著給孩子們拆洗衣服,沒搶著的人就說,‘不讓我洗,就用我的肥皂吧。’“至于說給孩子們做棉衣,逢年過節去照料一下什么的,報紙上都給作了宣傳了。這些都是党和政府交給我們的任務,我們做得還很不夠,以后還要加倍努力。”這時他看一看表,說,“我們去看看田淑英吧。孩子們也該放學了,看看他們也好。”

  在東唐洗泊街五號,這個十四家住的整洁的大雜院里,我們先拜訪了居民委員會的積极分子田淑英。這位同周永壽夫婦有過二十多年老交情的田大嬸,眉宇間洋溢著純朴和熱情,對我們滔滔不斷地說著周永壽一家解放前后的變化。

  “周永壽是個苦孩子,從十几歲就揀破爛,每天夜里從十二點到三四點,在家門口擺著賣破爛的小攤,那時是上頓顧不了下頓。周同山上面一個姐姐,下面一個妹妹,都是因為出疹子,吃不起藥,轉成肺炎死的。解放后一九五八年,小同賀和小同義,也同時出疹子。周永壽的公司里來了人,放下十塊錢,還批評周永壽,說他不該不赶緊給孩子們看病。您說這世界的變化多大!沒有党和毛主席的領導,窮人會有這樣好的日子嗎?就說周同山的母親病的時候,她還是從前的想法,說我的病麻煩,看病是有錢人的事,住醫院她更不敢想了。最后呢,組織上來了人,把她送進同仁醫院,住了一個多月,替她付了七八百塊錢。周永壽自己血壓高,死以前也在第四醫院里住過兩個多月。如今這几個孩子,一切都由國家照顧,在工厂、在學校、在幼儿園有師傅老師們照管,真是比有父母的時候還強!我常常對孩子們說,‘舊社會那种苦,你們可真是沒法想。連你父母從前的苦境,你們都不知道,更不用說別的了。我們這院里從前有個老頭子,單身一人,一天早起,我們發現他爬在門口雪地里,死了,巡警閣里來了人,拉出去也不知埋在哪里,還不是喂了狗了!這院里還有一個孩子,出門玩去,就讓人拐跑了。你們說那時候我們這些人就沒有同情心嗎?那時候這里是個人吃人的世界,自己死活都顧不了,還顧得上別人嗎?你父母要是死在解放前,你們兄妹五個,現在已經不知都到哪里去了!大的學坏了,流落了,小的讓人拐了、賣了、折磨死了,有誰管呢?感謝党吧,感謝毛主席吧,忘了這些,你們死去的父母也不容許。’”

  她提起周同山開始不會安排生活,把錢花在亂買東西上的事情以后,又對同山說,“你是大哥,特別要學好,你想想你父母受過的苦,再想想今天的甜,活在這社會里多么幸福,沒了父母也不算孤儿。現在你做什么事、花什么錢,都得先好好地想一想,我的話不一定都對,你也去問問老師,問辦事處的叔叔們,問問同院里的大爺大娘們 ”說到這里,她噗哧一笑,“還有那個小同來,又聰明、又淘气,常和街上的小朋友們吵架,學習也不專心,我也是看見了就說,也有把他們說哭了的時候。可是過了一會他們就又來了,說‘大嬸,您別生气,您的話句句對,我們一定听。’要說這几個孩子,倒是真不錯,肯學。小同慶已經學會發面做飯,小同來慢慢地也會幫哥哥姐姐的忙了。同山也會自己補衣服縫襪子。說起補衣服,那天有位解放軍同志來了,穿的是呢大衣,許是位軍官吧,和孩子們在屋里說了半天話。看見同山袖子上破了個口子,就把自己大衣打開,給孩子們看里面自己補過的軍服。他勸孩子們:衣服破了要立刻補,要整洁卻不要浮華,不要淨想穿好的新的。也勸他們預備一個針線包。這些日子,來訪問孩子們的人多极了,人人說的那些話,都對他們有教育。一月八日,孩子們的事情上了報,九日中午就來了一位客人,他說他從上午七點就出來了,找到這時才找到孩子們的住處。他一進門就要給孩子理發,他說,‘我的愛人是個孤儿,從小就給了人,在人家受气的時候,就自己偷偷跑到護城河邊去哭。昨晚上我倆看了報,都激動得不得了。我們想,照顧孤儿人人有份,我們沒有什么可給的,我是個理發師,就給孩子們理個發吧。’他一邊給孩子們理發,一邊掉眼淚。我們在旁邊看著,也直難受!還有一位工人 ”這時院子里響起一陣孩子說笑的聲音,田大嬸望一望窗外,說,“同山在厂里,同義在幼儿園,中午只有同慶姐弟三人回來,我們到他們屋里去坐坐吧。”

  我們拉著孩子們的手,一同走進一間朝南的屋子,大玻璃窗外透進溫暖的陽光。屋里四平落地,床上被褥整洁。牆上挂滿了相片和年畫,桌上堆滿了書。牆上正中間是一幅毛主席的挂像,他的深沉的眼光,仿佛時時刻刻在慈祥地注視著在這屋里勞動、學習、睡覺的几個孩子,也慈祥地注視著到這屋里來的,給孩子們包餃子、送元宵、挂花燈、贈年畫的一切人。他的慈祥的目光也注視著這屋間所發生的令人感奮的一切!

  我們在床上椅上坐下,把孩子拉到身邊。這几個孩子都有一副引人愛怜的笑臉,和我們談話的時候,都顯得十分親密而自然。這時屋內窗外擠滿了一大群的孩子,大姐姐同慶在大家要求之下,唱了一節《唱支山歌給党听》。唱到“母親只生了我的身,党的光輝照我心”的時候,我看著她的含笑而激動的小臉,覺得她的歌聲比我從前所听過的唱這支歌的聲音,都更帶感情。有誰對這支歌的体會能比她更深呢?

  和我們第一次見面,平常很活潑淘气的小同來,這時反而靦腆了。熱情的小同賀,卻一直緊緊地拉著我們的手,讓我們看了許多他們收到的贈品,還堅決地要留我們吃飯,當她知道留不住我們的時候,還戀戀不舍地和哥哥姐姐一起,把我們送到門口,笑著喊著地招手,請我們常來!

  在訪問他們以前,我曾想過:自從報紙上報道了他們的事情,登了他們的照片,廣播電台請他們做了講話,以及許多机關、單位、學校請他們參加了春節晚會,請他們看話劇、電影,給他們送來了書籍、糖果、年畫 這些“光榮”和“机會”,會不會把他們慣坏了,使他們特殊化了呢?

  在我和辦事處干部田邁琴,街道積极分子田淑英談過以后,我感到我的擔心是多余的!等到我訪問了孩子們的工厂領導人,學校和幼儿園的老師,看過了許許多多封的來信——特別是少年儿童們的來信,我徹底地感到我們的在党和毛主席教導下的廣大人民,是懂得怎樣關怀我們的接班人的成長的。

  我第一次看見周同山,是在他工厂的會客室里。這個笑嘻嘻的小青年,對我情不自禁地感謝坐在我們旁邊的工厂党委楊同志,說他是怎樣地關怀自己的生活和學習的一切。他又稱贊和他一起學習的團小組的成員,怎樣地常到他家來幫助他做些家務事。他尤其喜歡比他才大十歲的孫全德師傅,用他自己的話說:“我們的關系特好!”

  同慶的老師、文昌宮小學五年級主任張少華,是從同慶的母親死后,就對她特別關怀的。因為九歲的同慶要照顧她生病的父親,張老師就特別安排她在第四節課時,可以回家照料父親吃飯。她還安排一個很好的學習小組,到她家里幫助她學習,買菜,做飯。在張老師的教育之下,同慶的同班和其他同學們,對同慶也特別關怀。大隊委何敬芬,在一次春游里,把父母給她喝汽水買冰棒的錢,給同慶交了春游費。

  游園的時候,她雖然又渴又熱,可是她拉著同慶的手,心里感到說不出的愉快。這班里還有几個男同學,素來是不大好意思常和女同學們打交道的,在這次春節里,他們也聯名給同慶寫了一封賀年信,偷偷地夾在她的書里。春節時候,有几個男同學到她家想幫著做點事,看見人多插不下手,有個外號“大個子”的同學,發現周同慶的針線包里沒有頂針,就悄悄地給她買了個頂針和兩根針送去了。小同慶的同學們對她的關怀是多方面的,對她物質上的缺乏,提供了補充,對她的缺點也提了積极的意見,他們之間發展了真正的互助的友誼。

  東唐洗泊街小學四年級主任崔承京同志,是敏感而又淘气的小同來的老師,他是一位特別細心的教育工作者。他教到一課語文《一個孤儿的回憶》的時候,事先把同來叫到一邊,告訴他新舊社會里的孤儿是如何地不同。在党和政府的關怀下,孤儿和有父母的儿童們會同樣地欣欣成長。他一方面又教育同來的同學們,要加倍地幫助愛護同來。有一次,班上開聯歡會,一個小同學,就把分到的一個苹果,留著不吃,悄悄地塞到同來的怀里。同來是個愛動的孩子,在班上常常注意力不集中,作業也比較馬虎,在這一點上,崔老師對他要求得特別嚴格,也告訴他不要糟蹋書籍和本子,說國家的一文錢,都是人民勞動得來的,不能隨便浪費。在孩子的事情登上報以后,他告訴小同來,說:“上報的‘光榮’不是你的,應該歸于党,歸于毛主席,沒有新中國就沒有你們,你應該更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二十歲的青年李和平同志,是法華寺小學二年級的主任,小同賀的老師。她高中畢業以后,填的志愿是到農村工作,結果被分配做小學教師,她欣然地接受了。她對小同賀特別關心,怕她回家去做不好功課,就在每天放學后把她留在校里自習,晚上送她回家。天气冷了,她也不忘記給小同賀買口罩,買潤面油。她的眼光總离不開小同賀。喜歡撒嬌的小同賀,也是永遠圍著李老師轉。在這個小學校里,有誰不疼愛這個活潑的小姑娘呢。去年的一年級級任老師周秀文,在同賀生病時,給她喂藥、做面。看門的老校工,每天從進門的孩子當中,留心看著小同賀是否來到了,他一天沒有看到她,就像心里添了一塊病。有這么多人的愛護關注,難怪這張小臉上,看不出一絲孤儿的悲哀!

  小同義的笑臉上,還比哥哥姐姐多一對迷人的酒窩!當東廳幼儿園的老師,輕輕地掀起被頭,把正在休息著的同義的小臉露出來給我們看的時候,他睜起一雙大大的眼睛,向我們笑,這一對盛滿了人們慈愛的小酒窩,從那天起永遠留在我的記憶里!幼儿園里的老師們認為,對小同義的愛護,也就是對其他四個孩子的愛護。她們把管小同義的負擔,從兄姐的肩上接了過來,她們和許多幼儿園里同學的家長們,輪流地挑起了這個快樂的負擔,這是一個不重也不輕的培養社會主義接班人的負擔啊!

  孤儿們收到的信件,我看了有上百封,不止一次地我流下了感動的熱淚。這里最使人感動的是少年儿童們的來信。從這些信里,我看到了我們的党對下一代人的教育的成果,我看到了我們祖國和全人類的前途和希望!這些少年儿童們,從不同的角度里說出同情和勉勵的話語,同時也說出了他們心里的共同的誓愿。

  北京二十三中初中三班李淑玲小朋友,她的父親身体不好,不能工作,一家八口,也受到党和政府的种种照顧和關怀,她的感受是最深最切的,她寫:

  記今天的幸福生活是不容易得來的。讓我們共同高聲歡呼“共產党万歲,毛主席万歲”,讓我們攜起手來,為建設我們偉大的祖國而努力,一同做紅色的接班人。

  北京女十五中初二,四中隊第二小隊全体隊員來信中說:

  “孤儿不孤”的事實告訴他,在這活生生的事實面前,他就不敢不低頭!

  北京四中初二第一小組全体同學,寄給他們一包東西細小而意義重大的禮物,信上寫著說:

  毛主席領導我們走的一條光明的大道——共產主義的康庄大道。這顆階級友愛的針,這條鮮紅的線把我們串連起來,听毛主席的話,永遠跟著党走,永遠保持自己歷史的赤心,學毛主席的好戰士、偉大的普通一兵——雷鋒,為人民服務,為共產主義奮斗終生 

  要知道咱們的五個孩子,對于党和政府以及周圍一切人們的慈愛和關怀,是怎樣感謝地接受,而又怎樣地像一面明朗晶瑩的鏡子,把這溫暖的陽光反射出來,映照在周圍的人們身上,我們不能光看他們給人們寫的感謝信,我們要看他們怎樣地以實際行動,來表示自己沒有辜負党和政府的培養關怀。小同慶的張老師告訴過我,在學期開始的時候,大家都買紙包了新書的書皮。班里有一個比較清苦的同學唐金增,沒有包書紙。同慶知道了,就悄悄地給他几張紙,還替他包上。同慶說:他雖然不是孤儿,但是他父親沒有勞動力,家里有八口人,生活很苦,我應該幫助他。她還鼓勵唐金增申請加入少年先鋒隊。最近她還送給他四支鉛筆,附了一封信,上面寫:“希望你能在我們自己的節日——六一節,加入光榮的中國少年先鋒隊。”去年十一月,周同山在一個商店里,拾到一個錢包,他看到錢包里有失主的姓名住址,就赶緊送回去給她,回來后,這個小青年滿怀激情地在日記中寫下這一段,他說:

  問我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我說了一句:“住在北京”,就跑回家來。因為,在我們首都北京,在我們全中國,這种助人為樂的人太多了。

  孩子們把話都說盡了,我還有什么可說的呢?在六一國際儿童節的前夕,我欣祝咱們的五個孩子,和我們全体的接班人在一起,健康快樂地成長!

  (本篇最初發表于《人民文學》1964年6月號。)《漁夫和北風》

  (北美印第安人民間故事)

  個打魚人的部落。他們一到夏天就走很遠的路,跑到北方來,在這里,他們會捉到許許多多好吃的魚。但是一到冬天,他們就得回到比較溫暖的地方去。因為北方有一個統治者,名叫卡比保努加,也叫北風。這個凶惡的老頭子會把他們赶走的。

  有一天早晨,漁人們起來,看見他們撒网的湖面上,已經蒙上一層薄冰了。不久又下起雪來,冰也越積越厚。漁人們已經能夠听到卡比保努加從遠處走來的腳步聲了。

  “卡比保努加要來了,”漁人們喊起來,“卡比保努加快來到了,是我們該走的時候了。”

  但是,一個叫做辛几比斯的漁人,只笑了一笑。

  他對同伴們說:“我干嗎要走呢?我可以在冰上打一個窟窿,用釣絲來釣魚吃,我才不管卡比保努加來不來呢!”

  漁人們惊奇地看著他。當然,他們知道辛几比斯是個聰明的小伙子,但是這點聰明又怎能幫他來對付可怕的北風呢?

  他們說:“卡比保努加比你強壯多了,連樹林里最大的樹也在他面前低頭,流得最快的河碰到他也會凍結。除非你能變成一只熊或是一條魚,要不然,他會把你凍死的。”

  辛几比斯還只是笑著。

  他說:“白天我可以穿上皮襖,戴上皮巴掌,晚上我可以在小屋里燒起很旺的火,這都能夠保護我。卡比保努加要是有膽量的話,就請他到我的小屋里來吧!”

  漁人們离開的時候,心里都很難過。他們都喜愛辛几比斯,他們的确認為不會再看見他了。

  漁人們往南方去了,辛几比斯就立刻動手。他准備下許多大圓木頭,收集起許多干樹皮和枯枝,每天晚上,他都把屋里的火燒得很旺很亮。早晨他到湖上去,在冰上打個窟窿來釣魚。在傍晚,他就拉著一大串的魚從雪中的小路走回家去。

  “嗚,嗚!”北風怒吼起來。“大雁和野鴨早都飛到南方去了,誰還敢留在這里?咱們看看到底誰是這個冰天雪地的主人!今晚我就要到他的小屋去,把他的火堆給扑滅!嗚,嗚!”

  夜來到了,辛几比斯坐在小屋里的火堆旁邊。多旺的一堆火呵!每一根大木頭都夠燒一個月的!辛几比斯在煮魚,這是他白天剛釣到的一條大魚。魚的气味鮮美极了,辛几比斯高興地搓著雙手。這一天他走了好几里路,在這溫暖的小屋里坐在火堆旁邊,真是怪舒坦的。他想到他的那些回到南方去的伙伴們。

  他對自己說:“他們認為卡比保努加是一個凶神,認為他比任何一個印第安人都厲害。的确,我比他怕冷,可是他一定比我更怕熱呀。”

  這個想法使他高興得又笑又唱起來。他吃著晚飯,北風在他小屋周圍樹林子里呼哨,他簡直听不見。雪下得又密又急,北風把地面的雪卷起來,對著小屋拋過去。但是雪片沒能夠進到屋里,只是把小屋蓋了起來像一層厚毛毯似地,保護著小屋,不讓它受寒冷的襲擊。

  卡比保努加气坏了。他站在小屋門口叫喊,聲音大得嚇人。但是辛几比斯一點也不怕。他倒覺得在這一片空闊安靜的大地上,有些聲音來打破寂寞,也很不錯。他大笑著回答:

  “哈,哈!你好嗎,卡比保努加?你要是不留神的話,會把腮幫子脹破的。”

  小屋被大風吹得搖晃起來,門口的皮帘子也在括達括達響。

  “進來吧,卡比保努加,”辛几比斯高興地叫著,“別害怕,進來烤烤火吧!”

  卡比保努加听到這些嘲笑的話,就鼓起勇气,把皮帘子掀開一條縫,擠了進來。呵,他吐出來的气可真涼呵!這冷气使得小屋里仿佛充滿了云霧。

  辛几比斯裝做沒有理會。他站起來,嘴里唱著歌,又往火里添了一根大木頭。這根大松樹干發出很大的熱力,熱得辛几比斯只好往后坐遠了一些。他一看卡比保努加的樣子,招得他又笑了起來。這老頭子的額上熱汗直流,頭發上的雪珠和冰塊都不見了。這個凶猛的北風卡比保努加,正在融化下去,他的鼻子和眼睛越來越小,連身体也越來越矮了。

  辛几比斯招呼他說:“到火堆邊上來吧,再靠近一點,烤烤你的手和腳吧。”

  但是,北風卡比保努加不敢到火堆邊上來。他跳起來,用比進來時候更快的速度,竄到門外去了。

  冷空气給他增加了些力量,他的滿腔怒气又發作了。他不能把辛几比斯凍死,就把怒气發泄在他周圍的一切東西上。

  他把腳下的雪都跺硬了,他把冷气噴出來,樹林都顫抖著,所有的野獸都嚇得躲了起來。

  卡比保努加又跑到辛几比斯的小屋前面。

  他喊:“出來,你有膽量就給我出來。咱們在這雪地上摔交,早晚就能看得出到底誰是這冰天雪地的主人!”

  辛几比斯想了一會。“火力一定把他烤得軟弱一些了,我的身上卻是熱的。我相信我能和他摔交。讓他看到我的确比他厲害,他就不敢同我搗亂了。那么,我在這地方愛呆多久就能呆多久了。”

  他從小屋里跑了出來,一場猛烈的摔交開始了。他們倆在堅硬的雪地上翻滾,爬起來又倒下去。

  他們倆摔了一整夜的交。辛几比斯并不感到寒冷,因為他時刻不停地活動,他的血脈流得更快了。他感覺到卡比保努加越來越沒勁儿了。他的冰冷的呼吸不再像一陣狂風,而只像一聲歎息了。

  當太陽從東方升起的時候,卡比保努加終于被征服了。他怒吼了一聲,回身就跑,跑到世界的頂點,那很遠很遠的北方去了。辛几比斯站在小屋旁邊,大聲歡笑著,因為他知道快樂和勇敢是能把凶猛的北風征服的。

  (譯文刊于《儿童文學叢刊》1964年第3期。)歌頌吉隆灘

  滾滾的烏云從天邊卷來,

  烏云里有惡獸毒蛇在張牙舞爪,

  這是政客、官僚、庄園主、資本家,

  妄想再回到古巴來稱王作霸。

  他們裝備著美國主子的坦克、飛机,

  恨不得把革命人民一口吞下。

  武裝了的人民就是气豪膽大,

  五個民兵,屹立像五座大山,

  宁死不退地把敵人牽住在吉隆灘!

  受過苦難的人民懂得甜酸苦辣,

  四個農婦,在刺刀下像四根石柱,

  宁死也不把糧食喂這幫賣國的牲

  畜!

  戰斗的號角震響著古巴的山巒,

  民兵和戰士怒潮般涌向吉隆灘!

  婦女們雄赳赳地在公路上指揮著通行的隊伍,

  儿童們急忙忙地挨家挨戶張貼著

  抗戰的傳單 

  洒遍了鮮紅的血,奔流著滾熱的汗,

  七十二小時打得個紅日當空、烏云

  盡散!

  拉丁美洲和全世界人民惊喜地抬頭觀看,

  加勒比海上依舊是紅旗招展、春光

  爛漫。

  英勇的古巴人民又擋住一次侵略的

  狂瀾。

  只要你不畏強暴、不怕困難,

  紙老虎的原形必然顯現,

  革命的路子必然越走越寬。

  讓我們永遠學習古巴的榜樣,

  讓我們永遠歌頌戰斗的吉隆灘。

  (本篇最初發表于《新港》1964年8月號。)我們的心飛出睦南關

  我怀著沸騰的情感,邁著大步走在浩蕩的游行示威隊伍中間。

  向前看,是一層層一面面的巨大的紅旗;回頭望,是連綿不斷的雄赳赳的激昂興奮的人流。他們手里的旗幟和嘴里的口號,像怒濤般不斷地起伏。

  我怀著沸騰的情感,邁開大步在隊伍中間走著。我的心卻早已飛翔在隊伍前面,高高地飛出睦南關。

  不,應該說在北京游行的百万人的心,我們全中國六億五千万人的心,一齊插上了敵愾同仇的翅膀,蓬蓬地飛出睦南關!

  我們的心飛到越南三千万人民面前,誠摯地說:越南的弟兄姐妹們,我們來了,不但是我們來了,受著美帝國主義者侵略壓迫剝削的亞洲、非洲、拉丁美洲的人民,全世界主持正義熱愛和平的人民,一齊來到了。我們將和你們永遠站在一起,戰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

  我們的心,飛到越南的防空部隊,海軍部隊面前,緊緊地握著他們的手,興奮地說:祝賀你們擊落擊傷十一架敵机的胜利。祝你們在對敵戰斗中,一個胜利接著一個胜利。你們的胜利,就是我們的胜利!

  我們的心飛到《南方來信》里的每一個發信者和收信者的面前,鄭重地說:受過美帝國主義者和他們的走狗們禍害的中國人民,深深地了解你們正在受著的苦痛。我們對你們的英勇頑強的斗爭,獻上我們衷心的敬意和全力的支持。我們一致擁護我們政府8月6日的聲明,美帝國主義者膽敢侵犯越南民主共和國的領土、領海、領空,我們決不會坐視不救 

  驕陽升到點綴著一兩朵白云的高空,我們的隊伍越來越長,我們的心也更加沸騰了;這長長的隊伍一直向前走著,走著 

  我邁開大步,走在隊伍的中間,在雄壯的腳步聲中,我不住地想:這不過是行進的開始。只要美帝國主義者,再敢侵犯我們的兄弟國家——越南,中國人民和全世界人民,都將和越南人民站在一起,反對美帝國主義!

  (本篇最初發表于《光明日報》1964年8月10日。)

  和日本儿童一起看《寶船》演出我們輕輕地走進禮堂,坐在最后的一排座位上。這禮堂里坐滿了孩子,從后面只能看見他們的濃黑的頭發。男孩子們有的推著平頭,有的額前垂著短發;女孩子們有的是前發齊眉,后發蓋頸,有的梳著小辮,還扎著很大的蝴蝶結。他們交頭接耳,有的也互相打鬧,咭咭呱呱地說笑個不停。

  陪我們同去的日本朋友,內山先生——他是日本儿童劇作家,也是老舍先生寫的中國儿童劇《寶船》的譯者——告訴我們說:這座東京大田區的禮堂,有一千三百五十個座位。

  今天來看中國儿童劇《寶船》上演的,都是附近几個小學校里的三年級到五年級的學生。

  內山先生的臉上,顯出十分嚴肅的神情,他深思地說:

  “日本儿童對于新中國了解得不多。介紹中國儿童給日本儿童,特別是新中國儿童對于‘博愛’的看法,是十分重要的!

  中國作家教育儿童:為了建設新的美好的社會,必須認清誰是同情我們的人,誰是危害我們的人,所謂的‘博愛主義’是要不得的。《寶船》里面的李八十老人提醒王小二,不要救起像張不三那樣的坏人,就是從這個觀點出發的。能分清敵我,才能解決許多現實生活中的問題 世界上還有像張不三那樣偽裝作關怀人民的好心的朋友,實在是剝削人民的凶惡的敵人,我們大人和孩子都應當好好地考慮這些問題!”

  這時,我的腦子里突然涌起昨夜在東京旅館里另一位日本朋友,對我們講的一件使人憤怒的事實。她說:“你知道現在日本的儿童,正在受著怎樣的災難?美帝主義者拿四十億日元的价錢,把八億五千万吨的脫脂奶粉賣給日本。這种奶粉是已經去掉黃油和干酪的渣滓,在美國本是作為家畜的飼料的。這些奶粉運到日本,不但已經發霉,里面還有壁虱、貨幣、螺絲板子、皮靴碎片 更不用說有多得惊人的細菌了!

  美帝國主義者假惺惺地說,這奶粉里含有大量的蛋白質,營養很好,可以作為中小學生的食品。但是日本的孩子們一喝了這奶粉,立刻感到味道不對,喝后又吐又瀉,在江津市的一個小學校里,就有七十五個小學生中了毒。我們才知道美帝國主義者為了贏利,不惜把日本千千万万的儿童作了犧牲。

  儿童們為了拒絕喝這奶粉,有的就每天帶塊海綿來把奶粉吸掉,有的就簡直把它倒進陰溝,連陰溝里的水都變成白色的。

  他們憤怒地說:我以為小學畢業,就不用喝脫脂奶粉了,但是到了中學,還是要喝,我真不愿意再喝它!

  “從這件事上,日本的母親和教師們覺悟到,如果不打倒美帝國主義,也就沒有日本儿童們的健康成長,何況我們周圍還充滿了企圖使我們儿童喪失獨立性的美國漫畫、讀物、電影和電視的節目?

  “因此,我們母親和教師們把反對進口脫脂奶粉的斗爭,作為打倒美帝國主義,爭取民族獨立斗爭的一部分,我們的儿童們也勇敢地參加了我們的斗爭 ”

  禮堂里忽然寂靜了下來,才把我從回憶中惊醒,原來燈光已經熄滅,帘幕已經開啟,《寶船》的演出已經開始了。內山先生告訴過我,這出中國儿童劇,是由日本東京“向日葵劇團”演出的。從劇本的翻譯,到布景、服裝、道具、音樂、動作等的設計,都經過細致的研究琢磨,所以演來十分逼真。

  但是我的注意力卻仍集中在台下的儿童身上,在微暗的禮堂里,我望著前面座位上那些聚精凝神的小觀眾,想起昨夜的那一場談話,想到在這些天真幼小人們的日常生活中的不幸的遭遇和艱苦的斗爭,我為他們感到憤怒,我又在默默中向他們勇敢的反抗精神致敬。

  這時台上正演到坏人張不三被救上船之后,向王小二虛假地解釋他的名字的意義,他說:“不三就是一不饞,二不懶,三不偷東西。”台下紛紛地叫起來了,“你坏人!”“你撒謊!”

  這充滿了正義感的斥責,和我在北京儿童劇場里所听到的聲音,是一樣地鋼一般的響亮堅實,我的心潮洶涌了起來!

  休息的時間到了,我們剛要站起,一位女教師帶著一群學生微笑著走過來,說:“我們的學生听說在座有從中國北京來的客人,他們都高興的了不得,他們想請你們在他們的紀念冊上簽上大名。”于是許多只小手遞過許多的紀念冊,當我們笑著重新坐下以后,我們座位旁邊立刻被圍得風雨不透,我們的膝上堆滿了紀念冊,還有紙片和《寶船》的說明書。我們也顧不得抬頭看看他們的臉,只一直筆不停揮地寫了上百遍自己的名字,直到重新開演的鈴聲響了,教師們才把后來的孩子勉強攔了回去。

  下半場台下的情況更加熱烈了。當張不三不敢和王小二比武,王小二罵他沒有骨頭的時候,台下又紛紛地喊了起來:

  “你沒骨頭!”“你膽小鬼!”“你坏人!”最后王小二和他的朋友們得到了胜利,張不三變成個大灰狼,被大家牽著在台上轉,小觀眾們的歡樂情緒也達到了最高峰!

  演員謝過幕,內山先生又陪著我們上台去向演員獻花。我們和演員們緊緊地握過手,回轉身來,出于意外地有几位青年走上台來,把很大的花束遞到我們手里,還要我們對小觀眾們說几句話。

  我捧著花束,面對著台下一千三百五十個日本儿童,我興奮、我激動,只覺得千言万語不知從哪里說起。我記得我說,我很高興看到日本的小朋友們這樣地喜歡中國的儿童劇;我說我也將高興地把日本小朋友們的感情,帶回去給中國的小朋友;最后我說,我相信中國的一億儿童,一定都愿意今天能和我們一樣,同你們在一起看《寶船》的演出;我也請你們相信,在建設將來美好的生活上,在爭取世界和平人類進步的努力上,中國的一億儿童將永遠和你們緊緊地站在一起!

  這是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在日本東京發生的事情,一九六四年八月十三日在北京追記如上。中日人民友誼的火花

  ——日本芭蕾舞《祗園祭》觀后在中國人民慶祝建國十五周年的歡樂气氛之中,日本松山芭蕾舞團,帶著新的、歌頌“日本人民胜利歷史”的劇目——《祗園祭》,和其他的精彩劇目,在北京上演了。這些劇目的演出,發出了燦爛的中日人民親密友誼的火花,在中國觀眾的腦海中,永久不會磨滅。

  松山芭蕾舞團,對于中國觀眾,并不是陌生的。這個年輕的、朝气勃勃的、以“發揚日本獨特的表演風格,創作民族形式的芭蕾舞”為基本方針的日本芭蕾舞團,曾于一九五八年,帶著以中國新歌劇《白毛女》改編的芭蕾舞劇,應邀來中國訪問演出,受到了中國人民的熱烈歡迎。那時候,我和許多在場的中國觀眾一樣,一方面欣賞了松山樹子女士和她的伙伴們的优美剛健、表達了喜儿和大春以及他們周圍的人們的堅強不屈的反抗斗爭精神的精彩表演,一方面從心里深深感謝松山芭蕾舞團的藝術家們,把這段中國人民斗爭的故事,用芭蕾舞的形式和技巧,在舞台上向日本人民痛快淋漓地作了介紹,這對于促進中日兩國人民的互相了解和敵愾同仇的友誼,是有多么大的貢獻呵!

  《祗園祭》這個劇目,在我也不是陌生的。去年冬天,我參加中國作家代表團訪問日本的時候,在東京曾觀看了日本《祗園祭》的演出。《祗園祭》起源于九世紀前后,是日本京都八板神社舉行的一年一度的賽會,彩車游行是祭祀的主体,此外還有种种形式的民間舞蹈。這些舞蹈可以把分散的勞動人民聚集團結起來,构成一股聲勢浩大的群眾力量。而彩車游行也被當時(十五世紀)的壓榨人民的統治者,看作是人民的示威游行。于是他們頒布八項禁令,舞蹈也在被禁止之列,《祗園祭》也因而中斷了。日本京都廣大勞動人民,聯合起來,抗捐抗稅,并且決定恢复《祗園祭》。劇情的發展,是從木匠新吉和他的同伴們偷偷地制作彩車開始,以農民起義軍和市民群眾聯合斗爭戰胜了統治者的捕快們,受傷的木匠新吉堅強地屹立在彩車上,群眾拉起彩繩,在雄壯的樂聲中彩車開始前進而結束。

  我對于芭蕾舞技巧是個外行,但是從舞蹈和音樂以及演員們的表情中,也能夠看出這出舞劇所要表達的、只有通過斗爭才能獲得和平的主題思想,它顯示了人民群眾為反抗壓迫、建立自己幸福生活而團結斗爭的巨大力量。松山芭蕾舞團的藝術家們,在“為人民服務、為革命服務”的創作目標下,在芭蕾舞的基本規律的基礎上,巧妙地把芭蕾舞的形式和技巧,和日本當時的人民斗爭、人民生活和民間舞蹈很自然揉合在一起。這里有优美的抒情和舞蹈,如鈴舞,插秧舞,花笠舞等,都有濃厚的地方色彩,和人民生活緊密地結合著;也有雄壯的鼓舞人心的舞蹈,如火炬舞,憤怒舞和奮起舞等,表現出廣大勞動人民團結起來,為反抗壓迫而斗爭的勇敢堅強的气魄!

  在舞蹈和音樂的民族化方面,我是說不出什么理解的,而在克服穿著日本服裝表演芭蕾舞的困難方面,我卻有著很深的欽佩。在東京看《祗園祭》演出之前,我曾想到:端嚴而緊稱的日本婦女服裝——厚重的腰帶、寬長的袖子和緊束在身上的長衣,怎樣能得心應手地跳起輕盈飄忽的芭蕾舞呢?后來我看到台上的女演員們的服裝:寬長的袖子改短了,一條細仄的絲帶代替了厚重的腰帶,衣服也改短了,右底襟像褲管似地掖在右腿下面,左襟卻飄拂著,跳起舞來,顯得輕便飄揚,具見出處理的匠心。

  作為一個住過日本,又訪問過日本多次,親眼看到日本人民在美帝國主義壓迫下所受的苦難和日本廣大人民的反美英勇斗爭的人,我坐在台下,觀賞著松山芭蕾舞團的精彩表演,心中止不住起伏著波濤般的激動!我知道松山芭蕾舞團正在創作著日本人民反對美帝國主義軍事基地斗爭的作品,我熱烈地希望能早日通過松山芭蕾舞團藝術家的出色表演,把日本人民波瀾壯闊、如火如荼的反美愛國斗爭的現實,帶到中國人民的眼里、腦中來,加深中日兩國人民為反對美帝國主義、保衛亞洲和世界和平而共同斗爭的戰斗友誼!

  祝松山芭蕾舞團演出成功。

  (本篇最初發表于《大公報》1964年10月6日。)《回憶錄》1〔印度〕泰戈爾著1

  我不知道誰在記憶的畫本上繪畫;但不管他是誰,他所畫的是圖畫;我的意思是說他不只是用他的畫筆忠實地把正在發生的事情摹了下來。他是根据他的愛好或添或減。他把大的東西畫小了,也把小的東西畫大了。他毫不在乎地把前面的東西放在背景里,或把后面的東西放到前面來。總而言之,他是在繪畫而不是在寫歷史。

  這樣,在“生活”的外表上,一系列的事情走過了,在內里也畫出了一套圖畫。這二者是符合的,但不是一件東西。

  我們沒有工夫去徹底查看我們心中的畫室。其中的一部分常常吸引我們的眼光,但是更大的一部分總在黑暗的、看不到的地方。為什么那永遠忙碌的畫家總在繪畫;他什么時候可以畫完;他的畫要在哪個畫廊陳列出來——誰能說出呢?

  几年以前,因為有人問起我的往事,我得到了去窺探這間畫室的机會。我以為能為我的傳記選出一些材料就可以滿1根据MacmillauAndCo,London,1954年出版的英文本翻譯。

  意了。后來我發現,我一打開門,生活的記憶不是生活的歷史,而是一個不知名的畫家的創作。到處涂抹的五彩斑斕的顏色,不是外面光線的反映,而是出自畫家自己的、來自他心中情感的渲染。因此在畫布上的記錄不能像法庭上的證据那樣适用。

  雖然從記憶的倉庫里去收集正确的歷史這种嘗試是沒有結果的,而在重看這些圖畫時卻有一种魅力,一种對我誘惑的魅力。

  我們走著的旅途,我們憩息的路旁涼亭,在我們走路的時候還不是圖畫——它們太必需了,太明顯了。而在進到夜晚的驛舍之前,我們回顧我們在生命的早晨所走過的城市、田野、江河、山岭,那時,在過去一天的光輝中,它們就真是一幅一幅的圖畫。這樣,當我的机會來到,我好好地回顧一下,就熱心起來了。

  只為了是我自己的往事而引起我的自然的情感,因而引起我的興趣嗎?這其中當然一定有些個人的情感,但這些圖畫本身也有其獨立的藝術价值。我的回憶錄中的事情,沒有哪一件是值得永遠保存的,但是主題質量不是寫記錄的唯一理由。一個人實地感到的事情,只要能使別人也感覺到,對于我們的同類往往也是重要的。如果在記憶中形成的圖畫能夠用文字寫下來,它們在文學上是配占一個地位的。

  我是把我的記憶的圖畫當作文學材料貢獻出來的。若把它當作一個自傳的嘗試那就錯了。那樣去看的話,這些回憶不但無用,而且也不完全。2教育開始

  我們三個男孩子在一塊儿長大。我的兩個同伴都比我大兩歲。他們從師受業的時候,我的教育也開始了,但我學過什么,在記憶中一點也沒有留下。

  我時常憶起的是:“雨儿滴瀝著,葉儿顫動著。”1我剛剛渡過風暴的KaraKhala2地帶,拋下錨來;我念著“雨儿滴瀝著,葉儿顫動著”,對于我是詩王的第一首詩。每當這一天的歡樂回到我心上的時候,甚至于在今天,我也体會到為什么詩歌是那樣地需要韻律。只因為有了韻律,字句終止了而又沒有終止,背誦過了,余音還在回響著;耳朵和心還能夠不時地把韻律拋來拋去地玩著。這樣,在我一生的意識中,雨儿就不停地滴瀝著,葉儿就不停地顫動著。

  我童年時期還有一段插曲,在我心里也記得很真。

  我們有一個名叫卡拉什的老會計,他就像我們家里人一樣。他是一個大滑稽家,整天對老老少少任何人都講笑話;新姑爺,新親戚,都是他特別嘲弄的對象。使人疑心到連他死后也還有幽默。有一次,家里的大人們試作与陰間通訊的扶乩。乩筆有一次畫出卡拉什字樣。人問他在那邊的生活怎樣。

  他回答說,“我什么都不說。我死后才知道的東西,你們想輕易地就得到嗎?”12雙音的練習。——譯者

  孟加拉儿童初級讀本里的韻文。

  這位卡拉什曾為討我的好對我哇啦哇啦地唱著他自己編的歪詩。我是這篇詩里的主人翁,詩中還有在期待中將要來臨的女主人翁在閃閃發光。我在听的時候,我的心思就粘在這位坐在“將來”的怀抱的“寶座上”,光艷照人的絕代的新娘這一幅畫上。她從頭到腳戴著的一系列寶飾,從未听過的豪華的婚禮准備,可能會使大一點的、聰明一點的人都暈頭轉向;但是感動了這孩子的,使美妙歡樂的圖畫在他的幻象中飛閃的,還是那迅速鏗鏘的尾韻和搖曳的節奏。

  這兩段文學上的愉快至今還留連在我的記憶里——此外還有,是儿童的古詩:“雨點滴滴下,潮水漲上河。”

  我記得的第二件事,是我的學校生活的開始。有一天我看見我的六哥和我的外甥薩提亞,也是比我大一點的,都上學去了,把我丟下,因為我不夠年齡。我從來沒有坐過車子,也沒出過家門。因此當薩提亞回來,說著許多浮夸的、他路上遇到的惊險閃光的故事的時候,我感到我不能再呆在家里了。我們的家庭教師企圖用正确的指教和震響的耳光來驅逐我的幻象:“你現在哭著要進學校,將來恐怕你更要哭著想离開學校呢。”對于這位老師的姓名、面貌和脾气,我一點都不記得了,但對于他的沉重的教導和更沉重的手掌的印象,至今還沒有消失。我這一輩子還沒有听見過比這句話更真實的預言。

  我的啼哭就使我不到年齡也被送進東方學校去了。我在那里學了些什么,我一點印象也沒有;但是有一种責罰的方法我還記在心里。凡是不能背誦功課的儿童,就被罰站在凳子上,兩臂伸開,手掌向上,上面疊放著几塊石板。這种方法會不會促進孩子們對事物更好的認識,是心理學家可以爭論的問題。我就這樣在很小的年紀開始了我的學校教育。

  我對于文學的登堂入室是有它的根源的,但也由于下房流行的書籍,其中最主要的是譯成孟加拉文的昌納克耶的格言,和克里狄瓦斯的《羅摩衍那》。

  那一天讀《羅摩衍那》的圖畫,很清晰地回到我心上來。

  這天是陰天,我在臨街的樓廊上玩,忽然間薩提亞要嚇我,我忘了為什么原故,喊了起來:“警察!警察!”我心里對于警察的責任只有一個极模糊的描摹,但是有一件事是我确信的,就是一個罪人一落到警察手里,他就一定像一個可怜的人落在鱷魚鋸齒似的爪里一樣,一下去就不見了。我想不出一個無辜的孩子怎樣才能逃脫這無情的刑罰,我全身發抖地跑到內院,只想警察從后面追來。我把這面臨的大禍吐露給我母親,她卻并不惊慌。但是恐怕再出去就有危險,我就坐在母親房間的門檻上,讀著我祖姑的一本大理石紋紙面的、書頁已經折角的《羅摩衍那》。四合的樓廊,圍著內院,陰暗的過午天空的微光照在院里。我的祖姑發現我正在為著書中一段悲慘的情節哭泣起來,她就過來把書拿走了。

  我在童年几乎不知奢侈為何物。總起來說,那時的生活水平比現在簡單得多。同時,我們家里的孩子,有完全不受過分照顧的自由。事實是,照顧的手續對于保護者也許是偶然的殷勤,而對于孩子來說卻總是一個絕頂的麻煩。

  我們是處在奴仆的統治之下的。為著省他們的事,他們几乎壓制了我們自由活動的權利。但是不受嬌慣的自由,補償了這個約束的粗暴,我們的心靈沒有受到不斷的嬌養、奢侈和盛飾的迷惑,因此始終是清明的。

  我們的膳食是沒有什么美味的。我們所穿的那些衣服,只能引起現代儿童的嘲笑。在我們滿十歲以前,無論如何也穿不上鞋襪。冷天就在布衣上加一件棉布外褂。我們也從來沒有想到這就算寒傖。只在我們的老裁縫尼亞瑪蒂忘了在我們的外衣上做口袋的時候,我們才提出抗議,因為那時候還沒有一個孩子窮到連把口袋裝滿的零錢都沒有的地步;由于老天爺慈悲的分配,貧富家庭孩子的財富也沒有多大的區別。我們每人有一雙拖鞋,但都不大穿。我們把拖鞋踢到前面去,追上去再踢,通過這樣每一步有效的打擊,使得拖鞋也一樣容易破爛。

  我們的長輩在衣、食、住、行、談話和娛樂各种事上,都和我們相距很遠。我們偶然地看到了他們的起居服食,但卻是接触不到。對于近代儿童,大人們變得微賤;他們太容易接近了,而且也是一切需求的對象。我們的東西沒有一件是那么容易得到的。許多微小的東西對于我們都很希罕。我們生活在希望中,希望有一天我們長得夠大了,可以得到遙遠的將來給我們儲存起來的東西。結果是無論我們得到多么微小的東西,我們都享受到了盡頭;從皮到核一點也不丟掉。近代有錢人家的孩子,得到東西只啃掉一半,他們的世界的大部分都在他們身上浪費掉了。

  我們在外院1東南角的下房里度過光陰。我們的仆人中有一個夏瑪,他是從庫魯那地區來的,黧黑圓胖,長著鬈發。

  他把我放在一個挑好的地方,用粉筆在外面畫一個圓圈,正正經經地豎起指頭警告我,說我一越過這個圓圈就有災禍。我從來不十分了解這危險是物質上的還是精神上的,但我總是很害怕。我在《羅摩衍那》中讀到悉多因走出了羅什曼那所畫的圈圈而遇到苦難,因此我對于這可能性不敢怀疑。

  在這屋子的窗下有一個水塘,一道石頭台階直達水面;水塘西頭的院牆邊有一棵很大的榕樹;南邊還有一行柳樹。我轉著圈走近窗前,就能穿過拉下來的百葉窗,整天像看畫書似的不住地凝望著這個景物。從一大早我們的街坊就一個一個地來洗澡了。我都知道誰在什么時候來。每個人的洗法我都熟悉。有的人用手指頭堵上耳朵,泡了几次就走了。有的人不敢整個地下去,只在頭上擰几下浸濕了的手巾。第三個人飛快地、小心地用手臂撥開水面上的髒東西,然后在突然的沖動之下,猛然一下跳進水里去。有一個人干脆從台階頂上一下跳到水里。有的人從台階上一步一步走下,嘴里還念著晨經。有的人總是急急忙忙地一洗完就回家。有的人是一點也不忙,悠閒地洗著,洗完又仔細地擦著,把濕的浴衣脫下來再換上干淨的衣服,慢慢地整理腰帶的褶子,再在外院花園里繞几個彎儿,采几朵花拿著,慢慢地走回家去,同時他干淨的身体上發著清爽愉快的光。這种事一直到過午才完畢。那時候浴場沒有人來,也顯得寂靜了,只有鴨群還在,游1外院是男人住地,女人住在內院。——譯者來游去地尋找水蝸牛,或是整天梳理它們的羽毛。

  寂靜籠罩著水上以后,我的全部注意力就被榕樹的影子吸引住了。有几條气根,從樹身爬下來,在樹下形成一個黑暗糾結的蟠曲。仿佛宇宙的法則還沒有找到門路進入這神秘的地區;仿佛古老世界的夢境逃出了天兵的看守,徘徊著進入近代光明之中。我在那里所看到的人,和他們都做了些什么,我不能用明确的語言述說出來。關于榕樹我后來寫過:

  你晝夜凝立著,像一個苦行者在忏悔,

  你還記得那個以幻想和你的影子游戲的孩子嗎?

  可惜得很,那棵榕樹已經不在了,那面照著這位庄嚴的樹王的水鏡也沒有了!許多在里面洗過澡的人也隨著榕樹影子一同模糊了。而這個孩子,長大了,正在計算著那穿透這錯綜复雜的白日和黑夜、這個錯綜复雜就是他拋在四旁而又把他包圍起來的樹根。

  我們是不許走出家門的,事實上我們沒有走遍全部屋子的自由。我們只能從柵欄里面窺視自然。有一件我們得不到的、無限的、叫做“外面”的東西。它的閃光、聲音和香气,時常從它的空隙里來摩触我。它似乎在柵欄外做出許多想同我玩的姿態。但它是自由的,我是受束縛的——沒有法子相會。因此這誘惑就格外強烈了。今天那道粉筆線條是擦掉了,而那個禁圈仍然存在。遙遠的依然遙遠,外面依舊是外面;我憶起我長大以后寫的一首詩:

  馴養的鳥在籠里,自由的鳥在林中,

  時間到了他們相逢,這是命中注定。

  自由的鳥叫著說,“啊,我愛,讓我們飛到林中去吧!”

  籠里的鳥低聲說,“來吧,讓我們都住在籠里。”

  自由的鳥說:“在柵欄當中哪有展翅的空間呢?”

  “可怜呵,”籠里的鳥叫著說,“在天空中我就不會栖

  止了。”

  我們屋頂涼台的短牆比我的頭還高。當我長高了些,當仆人的專制松弛了些;當我們家娶進一位新娘子來的時候,作為她閒時的游伴,我得到了承認,才能在中午的時候到涼台上來。這時候全家都用過午餐;家務事有個休歇;內院里充滿了午睡的寂靜;潮濕的浴衣搭在短牆上晒著;烏鴉在房角垃圾堆上啄取殘食;在這午休的寂靜里,籠中的鳥就從短牆的空隙中,同自由的鳥喙對喙地交談著。

  我總是站立凝望 我的眼光首先落到我們內花園較遠的那一邊。一行行的椰子樹上。穿過這樹看得見“新積園”和它周圍的茅舍和池塘,水塘旁邊就是我們送牛奶的女工塔拉的牛奶房;再遠一些,和樹梢交錯在一起的,就是不同形式不同高低的加爾各答的屋頂涼台,反射出中午燦白的陽光,一直伸到東方灰藍色的地平線上。有几所遠一些的房子,它們的屋頂通向涼台的樓梯,看上去就像用一只向上指點的指頭使著眼色,向我暗示它們里面的秘密。我就像一個站在皇宮門外的乞丐,在想象著關在嚴密的屋子里無法得到的珍寶一樣,我不能說出這些陌生的房子里堆積著的游戲和自由。從充滿灼熱陽光的天空的最深處,一只鳶鳥的微小尖銳的叫聲達到我的耳中;賣玻璃鐲子的小販,從和“新積園”相連的巷里走來,經過在午憩中寂靜下來的房子,唱著“誰要手鐲,誰買手鐲 ”我整個人就從勞作的世界中飛走了。

  我的父親很少在家,他總在外面漫游。三層樓上他的屋子總是關著。我常把手從百葉窗隙伸進去,弄開門閂把門打開,在屋子南端的沙發上不動地躺著,度過一個下午。首先因為這屋子是常常關著的,而且是偷著進去的,這樣就有很深的神秘意味;南邊涼台的空虛廣闊,在陽光映射之中,使我做起晝夢。

  這里還有另一种魅力。自來水管的安裝在加爾各答還剛剛開始,在它第一次胜利地洋溢輸送里,它對印度住宅區也并不吝惜。在自來水的黃金時代,這水一直流上三層樓我父親的屋里。擰開淋浴的水龍頭,我盡情地洗著不合時的澡,——并不是為舒服,而是要給我的愿望一個隨心所欲的机會。自由的快樂和怕被捉住的恐怖不斷交替著,使得市政府的淋浴水把愉快的箭矢震顫地射進我的心里。

  也許是因為和外面的接触是那么遙遙無期,接触的快樂更容易進到我的心里。當物質很丰富的時候,心思就變得懶惰了,而把一切都交給物質,忘了在准備一個成功的快樂筵席的時候,內部的裝備比外部更有价值。這是一個人的孩童地位能給他的最主要的教訓。他占有的東西又少又小,但是為他的幸福,他不需要更多的東西。那擔負著無數玩具的不幸的孩童,他的游戲世界都被糟蹋了。

  把我們的內花園叫做花園是太過分了。它的產業包括一棵香櫞樹,一兩棵不同种的李樹,一行椰子樹,當中有舖著石頭的圓壇,各种各樣的雜草侵入它的裂縫里,把石頭打敗,插上自己胜利的軍旗。只有那些不愿因受忽視而去就死的花木,繼續毫無怨尤地盡著自己可敬的責任,對園丁沒有任何不滿的毀謗。花園北角上有一個打谷棚,當家里需要的時候,內院的人們也偶然在那里聚會。這個農村生活的最后痕跡,已經自己認輸,羞愧地、無人注意地偷偷溜走了。

  但是我仍在猜想亞當的伊甸園也不會比我們這座花園收拾得更好;因為他和他的花園都同樣是赤裸的;他們不必用物質的東西來點綴。只是從他嘗到知識樹的果子,又充分地把它消化了之后,人對于外表的家具和裝飾的需要,才會持久地增長。我們的內花園是我的樂園;對我這就夠了。我記得很清楚,在初秋的黎明,我一醒來就跑到那里去。一陣露濕的花葉香气扑上前來迎接我,帶著清涼的陽光的早晨,會從花園的東牆上、椰棕顫動的穗葉之下向我窺視。

  在房子的北邊還有一塊空地,我們至今還稱它為谷倉。這名字表示,在早年,這一片是個儲藏全年的谷米的地方。那時候,像襁褓中的弟兄姐妹那樣,城市和農村相似的地方,到處可見。現在這种親屬的相似的形象已經無從追跡了。我只要一得到机會,就以谷倉為我的假日留連之地。說我到那里去玩是不對的——事實上吸引著我的是這地方而不是游戲。

  這是為什么,很難說出原故。也許因為那是一小塊荒蕪之地,又是一個人跡不到的角落,對我就有了魅力。它在住所的外面,沒有貼上有用的標簽;而且是既無用又無修飾,因為沒有人在那里种過任何東西。一定是由于這些原因,這個荒涼的地點對于一個孩子的想象力的自由游戲,并不加以拒絕。任何時候只要我能找到一個逃出監護人看守的空儿,而跑進這谷倉里,我就真覺得是一個假日了。

  在房子里還有一個處所是我始終沒有找到的。有一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女游伴,管這個地方叫做王宮。“我剛上那里去過,”她有時告訴我。但不知道為什么,她能帶我同去的好日子,永遠也沒有來到。那是一個美妙的地方,玩具和玩法都是美妙的。我仿佛覺得這地方一定很近——也許就在第一層或是第二層樓;可就是永遠進不去。我不知道問我的同伴問過多少次:“只要告訴我,這地方真正在房子里面還是外面?”

  她總是回答說:“不在外面,不在外面,它就在這座房子里。”

  我就坐下想:“這王宮會在哪里呢?這房子的每一間屋子我不是全知道嗎?”我從來也不問這國王是什么人;他的還沒有被找到的王宮在哪里;但這一點是清楚的——這王宮是在我們的房子里。

  回憶童年的光陰,最常想到的是那充滿在生活与世界中的神秘。夢想不到的事物到處潛伏著,每天最先浮上心頭的疑問是:什么時候!啊,什么時候我們能碰到它呢?就像自然把些東西握在拳頭里,微笑地問我們說:“你猜這里面有什么?”我們想不出有什么東西是她听拿不到的。

  我還清楚地記得,那一顆我在南邊涼台的一角种下而又每天澆灌的蕃荔枝的种子。這种子會長成大樹的想法,使我總在不安的懸望之中。蕃荔枝种子還是有發芽的習慣,但是因為有了懸望的情感与之俱來,這習慣就沒有了。這過失不在蕃荔枝上,而是在我的心里。

  有一次,我們從一位長親的假山上偷了几塊石頭,自己也堆上一個小假山。种在假山縫里的草木,因為我們過于殷勤的照管,使它們勉強靠著植物的本能,活到它們夭折的日子為止。這座小山頭給我們的喜悅和歎賞是無可形容的。我們毫不疑惑地認為,我們的這個作品對于大人們也是一件奇妙的東西。可是當我們把這問題尋求證實的這一天,我們屋角的這座小山和一切石頭一切草木都不見了。書房地板上是不宜于疊假山的這條學問,是這樣粗暴而突然地傳給我們的,使我們大為震惊。當我們体會到我們的幻想和大人們的意志大相徑庭的時候,把地板從石頭的重壓下釋放出來這件事,就永遠記住在我們的心里。

  那些日子,世界生活的脈搏對于我們是多么親切啊!地,水,葉子,天空都對我們說話,也不讓我們不睬它們。我們是怎樣地常常抱著很深的遺憾,就是我們只了解大地的上層而不了解大地的下層!我們的一切計划就是如何去窺測大地的土色被窩下面的東西。我們想,如果我們能夠一根竹竿接著一根竹竿地捅下去,我們也許能和它的最深處有點接触。

  在過馬格月1的時候,外院就立起一連串搭天篷用的木頭柱子。馬格月的第一天就開始在地上挖立柱子的窟窿。准備過節對于孩子總是有趣的,但是這种挖掘對我特別有吸引力。雖然我年年都看著他們挖——也看到窟窿越挖越深,直到挖的人都沒在里面看不見了,但是從來也沒有發現什么特1馬格月,在印歷十月,相當于公歷十二月至一月。——譯者別的、值得王子或騎士去探求的事物——而每一次我都有神秘之箱已經開鎖的感覺。我覺得再挖深一點就行了。一年一年地過去了,這一點從來也沒有成功。帘幕只拉動了一下而并沒有拉開。我想大人們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為什么他們只滿足于這樣地淺挖呢?若是我們小孩子也可以發號施令的話,大地最深的秘密,是再也不許被閉悶在它的塵土被窩之下的。

  想到在蔚藍的圓穹之后,到處潛息著天空的神秘,這也會刺激我們的想象。當我們的老師給我們講孟加拉科學讀本第一冊的時候,他告訴我們說,藍天不是一個蓋子,我們是多么惊奇啊!他說,“把梯子一個接上一個,一直往上爬,可是你永遠也碰不著頭。”我斷定他一定想省梯子,就一直追問下去:“可是要是我們接上更多,更多,更多的梯子呢?”當我体會到再加上無數的梯子也是沒有結果的時候,我就嚇住了,呆呆地想這問題。我下了結論,這种震惊世界的消息,一定只有世界的老師們才會知道!

  在印度歷史上,奴隸王朝不是一個快樂朝代。回到我自己的仆人統治的一段生命史中,我找不出在那時期有什么光榮或者快樂的事情。國王常常更換,而折磨我們的拘禁和責罰的法規卻一成不變。我們在那時期沒有机會在這個題目上作哲理的探索;我們的脊背竭力忍受著落在上面的打擊:我們把它當作宇宙的規程承受了下來,就是說“大的”要打人,“小的”要挨打。我花了很多時間才學到相反的真理,就是“大的”要受苦,而“小的”是使人受苦的根源。

  被獵取的不站在獵人的立場上去看善惡。因此那警戒的鳥,在子彈發出以前,警告它同伴的啼聲,會被罵為惡意的。

  挨打的時候,我們的號哭就不被打我們的人認為是禮貌;它事實上算是對于仆役統治的暴動。我忘不了為了有效地鎮壓這种暴動,我們的頭曾被撞在當時用著的大水罐上。無疑地,這种呼號對于引起呼號的人是討厭的;而且很可能有不愉快的結果。

  現在我有時想,為什么我們的仆人會給我們以這樣殘酷的待遇。我不能承認那全是因為我們的行動態度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致使他們把我們放在人類仁慈的界限以外。真正的理由一定是我們的一切負擔完全放在仆人的身上,這全部負擔就是對于最親近的人,也是一件難于擔承的東西。只要讓孩子做孩子的事,讓他們跑跑玩玩,滿足了他們的好奇心,事情就很簡單了。無法解決的問題的造成,就是因為你要把他們禁閉在屋里,叫他們老老實實地呆著,或是禁止他們做游戲。這時候,由于他們的孩子气而輕松地產生的負擔,就沉重地落在監護人的身上——就像寓言里的馬,不讓它自己甩腳走而把它扛了起來,雖然為這個負擔花錢雇來了扛夫,可也不能阻止他們從這可怜的畜生身上,每一步拿走一點負擔。

  對于我們童年時代的大多數暴君,我只記得他們的拳打手擊,此外什么也想不起了。只有一個人物在我的記憶里屹立著。

  他的名字叫做艾思瓦。他做過鄉村教師。他是一個正經、規矩、穩靜、庄嚴的人。對于他,大地仿佛泥土气太重了,水也太少了,不能使土地夠得上干淨;因此他必須和這長期的肮髒情況作持久戰。他以閃電般的動作把水桶戳進水里,為的是要從不會玷污的深處取水。他就是那個在水塘里洗澡的時候,不住地把水面的髒東西撥開,直到仿佛出其不意地猛然鑽進水里去的人。在走路的時候,他的胳臂撐出老遠,我們覺得似乎他連自己衣服的干淨程度,也不肯相信。他的全部舉止動作都顯示出一种努力,要掃除一切通過沒有設防的道路而進到土地、水、空气和人身的穢物。他的嚴肅是深不見底的。他把頭略偏著,用渾沉的嗓子咀嚼著精選的語言。他的文學辭令給大人們以背后說笑的資料,有些夸張的章句在我們家的妙語節目上占有永遠的地位。但是我疑惑他所用的語法在今天是否還是那樣地好听;文言和口語從前有天地之別,現在卻已經接近了。

  這位前教師發明一种使我們晚上安靜的方法。每天晚上他把我們召集在一盞破的蓖麻油燈的周圍,對我們讀《羅摩衍那》和《摩訶婆羅多》。別的仆人也來听著。油燈把巨大的影子投射到屋梁上,小壁虎在牆上捉著虫子,蝙蝠在外面涼台上飛來飛去地跳著瘋僧舞,我們安靜地張著嘴听著。

  我還記得我們听到俱舍和羅婆的故事的那一天晚上,那兩個英勇的孩子要把父親伯叔的聲名,糟蹋得塵土不如的時候,緊張的沉默使得這間燈光昏暗的屋子,洋溢著熱烈的懸望。那時已經很晚了,我們指定的不睡的時間快要過完了,而結局還遠得很。

  在這緊要關頭,我父親的長隨基肖里就來幫忙,用達蘇拉亞1的鏗鏘快步的詩句飛速地替我們結束了這個插曲。克里狄瓦斯的十四字的柔緩歌調的印象,一掃而空,我們被韻律和頭韻的洪流卷走了。

  有時候讀著故事會引起關于經典的討論。最后總是按照艾思瓦的智慧深奧的宣言來斷定。他雖是看管孩子的仆人之一,他的地位在我們家庭社會中是在許多人之下的,但是他就像《摩訶婆羅多》里的畢斯瑪老爺爺一樣,他的威儀是會把他從下面的地位提升上來的。

  我們這位庄嚴的、受人尊敬的仆人有一個弱點,為了歷史的正确性,我覺得我不得不提到。他吸食鴉片。因此他貪求丰美的飲食。當他早晨給我們送牛奶的時候,他心里對牛奶的吸引力就大于排拒力。如果我們稍為露出一點對于這頓早餐自然的嫌惡表情,那么即使他對我們的健康負責,他也不會一再地勉強我們吞咽下去的。

  他在我們對于固体食物的吸收力上,也有狹隘的見解。我們坐在晚餐桌上,一只又厚又大的圓木盤上面堆著油炸薄餅,放在我們面前。他開始小心謹慎地,從相當的高度把几塊餅丟到我們的碟子里,就怕把自己弄髒2了——這餅就像是憑著暴力從神人那里強奪過來不愿施予的恩賜一樣,在他迅速而冷淡的手法之中,落了下來。以后他就問是不是要他再分一點。我知道那個最使他感激的回答,為了不使他吃虧,我1

  2飲食的時候,抓東西吃的手如碰到食具之類的東西,被認為是宗教儀式上的不洁淨。——譯者

  達蘇拉亞(1806—1857),用孟加拉語寫作的印度詩人。

  就不再要了。

  艾思瓦還受托管理我們每天下午的點心錢。他每天早晨就問我們想吃什么。我們知道說出最便宜的東西他會認為是最好的,所以有時我們就要一點小吃的炒米花,有時要一种不容易消化的煮豆或是炒花生。很明顯,艾思瓦對于我們的飲食并不像對經典那樣地用功和死板。

  在東方學校的時候,我發明一個方法來提高我的作為學生的地位。在我們涼台的犄角上,我成立了一個班。木頭欄杆是我的學生,我做老師,拿著一根棍子坐在他們面前。我決定哪一個是好學生,哪一個是坏學生——不但如此,以后我還能分別哪個安靜哪個淘气,哪個聰明哪個笨。那几根坏欄杆假如是活的話,一定也被我打得連鬼都不愿當了。而且我越把他們打怕了,他們就越生我的气,直到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責罰個夠。我是怎樣專橫地虐待我那一班可怜的啞巴學生,現在已經沒有證据可尋了。我的木頭學生已被鑄鐵的欄杆所代替,新的一代沒有受過這种教育——他們永遠不會有同樣的印象。

  從那時起我体會到學方法比學內容不知道要容易多少。

  我毫不費力地就從老師們的表現上學到了一切暴躁、性急、偏心和不公平,而沒有學到其他的教學方法。我唯一的安慰就是,我還沒有在任何有知覺的生物身上,發泄野蠻行為的力气。但是,我的木頭學生和東方學校學生的差別,并不妨礙我的心理和東方學校教師完全一致。

  我在東方學校的時間不會太長,因為我進師范學校的時候年紀還是很小。我只記得一個特點,就是在上課之前,所有的孩子都在廊上坐成一排,吟唱一些詩句——顯然是想在日課里加進一些快活的成分。

  不幸的是這些字是英國字,調子也是外國味儿的,所以我們一點不知道我們是在練習著什么咒語;而這無意義的單調的表演也不能使我們快活。但是這并沒有妨害准備這個款待的學校當局的嚴肅的自滿;他們認為去檢查他們恩賜的措施結果是多余的:他們也許認為孩子們沒有順從地快活是有罪的。無論如何他們很滿足于應用那些他們找到的歌,連歌帶曲都是從那本提供這理論的英文書上來的。

  這段英文到了我們嘴里所變成的語言,只能請語言學家去揣摩了。我只記得一行:

  Kallokeepullokeesingillmellalingmellalingmellaling想了半天以后我才能猜到一部分原文。那個Kallokee是哪一個英文字變成的我還不清楚。余下的我猜是:

   fullofgiee,singingmerrily,merrily,merrily!

  (高興之极,快樂地,快樂地,快樂地唱!)

  當我對于師范學校的回憶從模糊漸漸清晰的時候,這些回憶一點都不甜蜜。我如果能和大一點的孩子接近的話,學習的苦痛也許不至那樣地難于忍受。但那終于是不可能的——大多數孩子在舉止習慣上是那樣討厭。因此在課間休息的時候,我就跑到二層樓上,整段時間我坐在窗口看街。我數著:一年——兩年——三年,心想不知有多少年頭要這樣度過。

  在教員當中我只記得一位,他的語言是那么肮髒,只因看不起他,我堅決拒絕回答他的任何問題。這樣我終年沉默地坐在他班里的末一個座位上,在別人都忙著的時候,我就被丟在一邊,去努力解決許多疑難問題。

  問題之一,我記得,我曾深深地考慮如何才能不用武器而戰胜敵人。我至今還記得,在同學們哼哼地背誦功課的聲音當中,我如何在這問題上出神。如果我能訓練出一些狗、老虎和其他凶猛的動物,在戰場上擺上几行,這樣,我認為,可以作為激勵士气的前奏。以后再把我們的人力涌上前去,胜利是一定可以取得的。當這個奇妙而簡單的戰略圖畫,在我的想象中越來越鮮明生動的時候,我方的胜利就變成不容置疑的了。

  在工作沒有來到生活中之前,我總發現很容易找到成功的捷徑;從我工作以后,我發現冷酷的還是真冷酷,困難的也真是困難。這個,當然不那么愉快;但是還不像努力去尋找捷徑的不快那樣糟糕。

  在這班中的一年終于過去了,我們接受瓦查斯帕蒂老師用孟加拉語的考試。在所有的學生當中我得到最高的分數。那位教師向教育當局控訴說,在我的考試上有了徇私。因此我又考了第二次,校長坐在考官的旁邊,這一次,我還是考了第一。6做詩

  這時候我還不到八歲,我堂兄的儿子喬提比我大几歲。他剛開始讀英國文學,用很大的興味背誦哈姆雷特的獨白。他為什么想起讓像我這樣的孩子來寫詩,我也說不出。有一天下午他把我叫到屋里去,讓我試寫一首詩,他又給我講十四字詩帕耶爾韻1的句法。

  到那時為止我只看到印在書本上的詩——沒有划掉的錯字,看去沒有疑問,沒有麻煩或是任何人類的弱點。我甚至于不敢想象我的任何努力能夠創作出這樣的詩歌。

  有一天我們家里捉住一個小偷。被好奇心所驅使,我雖然恐怖發抖,也冒著危險去偷看他。我發現他不過是一個普通人!當他受到我們看門人的一點虐待的時候,我感到很深的怜憫。我對于詩也有同樣的經驗。

  當我憑著自己溫柔的意志,把几個字穿在一起的時候,我發現它們變成一首帕耶爾詩。我感到我對于做詩的光榮的幻象已經沒有了。所以直到現在,當可怜的“詩”受到虐待的時候,我覺得我就像想到那個小偷一樣的不快。有好几次我感動到了怜憫的地步,但又控制不住那痒痒地要去襲擊他的煩躁的手。小偷們很少受過那么大的痛苦,也沒有受過那么多人的虐待。

  第一次的敬畏情感克服了之后,再沒有什么東西能夠把1一种三節拍的韻律。——譯者我拉回來了。我想法求我們的一個地產管理員送我一個藍紙的紙本。我親手用鉛筆畫上不大均勻的道道,在上面用巨大的孩子式的瞎畫寫著詩句。

  像一只小鹿以新生的嫩角到處亂磨,我也以萌芽的詩歌到處去麻煩人。又加上比我大一點的哥哥1很以我的吟詩為驕傲,便在家里到處找人叫我吟詩。

  我記得,有一天我們兩人從樓下地產辦公室里出來,在胜利地征服了管理員之后,我們碰到《國家報》的編輯,拿巴勾帕·密特,剛走進門來。我哥哥赶緊拉住他說:“你看,拿巴勾帕先生,您好不好听听拉比新寫的詩?”我就立刻高吟起來。

  我的作品還不能編成詩集。我這個詩人能把所有的大作都揣在口袋里。我的一身兼了作者、印刷者和發行者;我的六哥,作為一個宣傳者,是我唯一的同事。我寫了几首關于蓮花的詩,就在梯口用和我的熱情一樣高亢的聲音,朗誦給拿巴勾帕先生听。“寫得好!”他微笑著說,“但是dwirepha2是一件什么東西呀?”

  我不記得我從哪里搞來這么一個字。普通的名詞也會同樣的合韻。但是在整首詩里我對這一個字寄以最多的希望。這個字無疑是相當地感動了我們的管理員們。但奇怪的是拿巴勾帕先生對此并不屈服——相反地他微笑起來了!我确信他一定不是一個通人。我再也沒有吟詩給他听。我已經比那時1

  2已不用的古字,即蜜蜂。——譯者作者是七個弟兄中最小的一個。這里指的是他的六哥。

  長大了許多,但我在什么能、什么不能在我的听眾中取得了解的試驗上仍無進步。無論拿巴勾帕先生怎樣微笑,dwirepha這個字,像一只飲蜜而醉的蜜蜂,粘在原地不動了。

  一位師范學校的老師也在我們家里教書。他身体瘦弱,形容枯稿,聲音尖銳。他就像是一根棍子變的。他教課的時間是從早晨六點到九點半。我們跟他念的課本,從孟加拉文的普通文學科學直到《云音夜叉被戮》的敘事詩。

  我的三哥對于我們學的各种學問非常熱心。因此我們在家里學的比學校的必修課還多。我們在黎明前起身,圍上腰布,跟一位盲拳師打一兩套拳。立刻又在粘著塵土的身上披上外褂,開始讀文學、算術、地理和歷史。我們從學校回來,圖畫和体操老師已經在家里等著了。晚上阿哥爾先生來教我們英文。到九點以后我們才放學。

  星期天早晨我們上毗濕紐的唱歌課。那時差不多每個星期天,悉達那德·杜塔來給我們作物理實驗。我對后面這門功課感到很大的興趣。我清楚地記得當他把一點鋸末放在水里裝進火上的瓶子里,給我們看變輕了的熱水怎樣往上走,冷水怎樣往下來,最后又怎樣開始沸騰的時候,我心中充滿了惊奇的情感。在我曉得水是牛奶的一部分,牛奶煮了以后就濃了,因為水變成气飛走了,這一天我也感到非常得意。悉達那德先生若不來的話,星期日就不像一個星期日了。

  此外還有一個鐘頭,由一位康貝爾醫學校的學生來給我們講人身骨骼。因此我們的課室里挂著一架用鐵絲連系起來的骷髏和骨殖。最后,還找個時間由塔瓦拉拿先生來教我們死記梵文文法。我不敢說是骨頭的名字還是文法家的“經文”更能磨爛人的下巴骨。我想后者是要遠遠領先。

  當我們的孟加拉文有了相當進步之后,我們就開始讀英文。阿哥爾先生,我們的英文教師,白天在醫學院上課,晚上就來教我們。

  書本告訴我們,火的發現是人類的最大發現之一。我不想反駁這個。但是我忍不住想到小鳥是多么幸福,因為它們的父母不能在晚上點燈。它們在清早上語言課,你一定注意到它們誦讀的時候是如何地高興。當然我們不應當忘記它們是不必學英語的!

  這位醫學院學生,即我們的老師,健康好到這种地步,連他的三個學生合在一起的愿望和熱誠,也不能使他有一天的缺席。只有一次他為打破了頭而躺了一天,那是因為醫學院里的印度學生和歐亞雜种的學生打架,一張椅子朝他扔了過來。這是一個令人遺憾的事件;但是我們總不把它看作是個人的痛苦,而他健康的恢复,從我們看來仿佛是不必須地那樣迅速。

  夜晚了。大雨像矛頭似的下著。我們的巷子里水深過膝。

  水塘里的水都漲上花園里來了,貝爾樹的灌木似的樹梢露出水面。我們整個身心在愉快的雨夕涌出狂歡,就像醉花發射出它的香穗一般。我們教師該來的時間,只過了几分鐘。但是還不一定 我們坐在涼台上望著巷里,可怜地注視摻望著。忽然間,我們的心就像昏倒了似的卜卜地狂跳起來。那把熟悉的黑傘,在這樣的天气之中,還不屈不撓地轉過街角來了!不是別人吧?一定不會的!這個廣大的世界上,也許可以找到和他一樣頑強的人,但是在我們的小巷里是永遠也找不到的。

  總起來回憶到他教學的時期,我們不能說阿哥爾先生是一個冷酷的人。他沒有用鞭子來管束我們。連他的申斥也不到責罵的程度。但是不論他有什么個人的优點,而他教課的時間是在晚上,他所教的課目是英文!我确信對于任何一個孟加拉的孩子,就是一位天使也會像是閻王的真正的使者,如果他在孩子一天的苦悶學校生活后,點起一盞陰慘昏暗的燈來教他英文的話。

  我記得很清楚,有一天我們的老師希望使我們得到英國語言可愛的印象,他极其熱烈地為我們朗誦了從英文書里選出來的几行——我們說不出是詩還是散文,效果竟大出意外。

  我們是那樣無禮地哄笑了起來,弄得那晚上他只好把我們都放了學。他一定体會到他的辯護是不容易的——要我們聲明同意還需要好几年的爭論。

  阿哥爾先生有時就把外面知識的清風帶到我們枯燥無味的課室里。有一天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紙包來說:“今天我要給你們看一件造物者所創造的奇妙的東西。”說著就打開紙包取出人体上發音器官的一部分,一面解釋它的結构的奇妙處。

  我還記得那時他給我的震惊。我從前總覺得是整個人在說話——從來沒有想象到說話的動作可以這樣割裂來看。無論部分的結构是多么奇妙,它總不像整個人那樣美好。我當時沒有想到那么多,但這是我惊愕的原因。也許先生看不到這個真理,就是他用這种方法來講這個題目,學生們是不會有熱烈的反應的。

  還有一次他帶我們到醫學院的解剖室里去。一具老婦人的尸首直挺挺地躺在桌上。這個并沒有嚇著我,但是在地上的一只切斷了的人腿卻使我感到极不舒服。支离割裂地來看一個人,對我似乎是那么可怕,那么荒唐,有好几天的工夫我還不能赶走那黧黑的無意義的腿的印象。

  讀完了帕瑞·薩卡的第一、二冊英文讀本,我們就讀麥克庫拉克的讀本。在一天之末,我們身体疲倦了,心里渴望到內院去,這本又黑又厚、充滿了難字的書,內容也极不引人注意,因為在那些日子,薩拉斯瓦蒂1的母愛還不十分突出。孩子的書還不像現在的那樣充滿了圖畫。而且在每一課文的門口,都排列著一隊生字的哨兵,字母都分立著,禁止通行的重音符號就像瞄准的子彈,擋住了幼稚的心的進入道路,我曾不斷地向這密集的隊伍進攻,但一點也打不進去。

  我們的老師就常常提到他的別的聰明學生的成績,來使我們相形見絀。我們感到相當羞愧,對那些好學生也不發生好感,但是這些并沒有驅散纏繞在那本黑書上的陰暗。

  老天爺怜憫世人,在一切沉悶的東西上都滴下了催眠劑。

  我們一開始讀著英文,不久也就開始打盹。往眼睛里洒水或是在走廊上跑步,這樣可以好些,但也不能持久。如果恰巧我們的大哥從這里走過,瞥見我們這种瞌睡的苦狀,我們這天晚上就被釋放了。我們的瞌睡立刻就完全治好了。1學識的女神。——譯者

  有一次,當登革熱症在加爾各答流行的時候,我們大家庭里的一部分人就逃到奢都先生的河邊別墅去。去的人里面也有我們。

  這是我的第一次旅行。恒河沙岸就像我前生的朋友一樣把我接待到它的怀里。在下房的前面,是一片番石榴樹林;坐在林蔭下的涼台上,凝望著從樹隙中流過的水,我的一天就過去了。我每天早晨醒來,總覺得每天的日子都像是一封新來的畫著金邊的信件,有些從未听過的消息在等著我開函。而且,唯恐丟掉任一小點,我匆匆梳洗好了就跑到外面椅子上去。恒河的潮水每天漲落;許多不同的船只有不同的駛法;樹影從西邊移到東邊;在對岸樹影碎隙的邊緣上,金色的生命血液涌進穿透了的夜晚天空的胸怀。有几天從清早就陰了天;對岸的樹林變黑了;黑影移過河上。然后嘩嘩的大雨忽然來到,把地平線遮掉;對岸的淡影含淚道別;河水帶著抑郁的喘息漲了起來;濕風在頭上樹葉中間任意亂吹著。

  我感到我鑽出了牆壁、棟梁和樓梯的肚子,誕生到外面來了。在和万物開始交往的時候,那瑣屑的習慣和破污的外罩都從世界上掉下去了。我确信我早餐用來蘸油炸薄餅的甘蔗糖漿,和因陀羅1在天上痛飲的長生仙酒,沒有什么區別;因為長生不在酒里,而在品酒人的身上,因此那些尋求長生1印度神話中掌管雷雨之神。——譯者的人就無法找到了。

  房子后面有一塊圍起的地面,有一個水塘,几層台階從浴台通到水邊。台邊有一棵大南海蒲桃樹,四圍是長得很密的各种果樹,這水塘就在濃蔭的隱蔽中舒服地靜息著。這個幽靜的小內花園這种蒙著面紗的美,對我有极其奇妙的魅力,和前面河岸的闊大廣漠是那樣地不同。它像這家里的新娘。在她午睡的幽靜之中,躺臥在她自己繡成的花褥之上,低聲地說出她心中的秘密。我用許多中午的時間,獨自在南海蒲桃樹下,夢想著水塘深處可怕的冥王之國。

  我非常好奇地想看到孟加拉的農村。它的一簇一簇的茅舍,它的草頂的涼亭,它的窄巷和浴場,它的娛樂和集會,它的田野和市集,以及在我想象中所看到的它的全部生活,對我有极大的吸引力。像這樣的一個農村就在我們院牆之外,卻不准我們去。我們出來了,但并沒有自由。我們本來是在籠子里,現在是停在樹枝上,但還是帶著鏈子。

  有一天早晨,我們的兩位長輩到村子里去走走。我再也不能抑制自己的熱望了,趁著沒有人看見,我就溜了出去,遠遠地跟著他們。當我走在濃蔭的小巷里,兩旁是密密的、有刺的塞奧拉1樹篱,旁邊有個浮滿青綠水草的池塘,我狂喜地收進了一幅又一幅的圖畫。我還記起那個赤裸的人,在水塘里洗著已經太晚的澡,用嚼爛的一頭樹枝在刷牙。我的長輩們忽然發現我跟在后面。他們罵著,“走,走,赶快回去!”他們覺得很丟丑,因為我光著腳,我的褂子上沒有圍巾也不穿1一种闊葉樹。——譯者

  上衣,我沒有穿出門的衣服;仿佛這是我的錯似的!我從來沒有過襪子和太多的服飾,所以不但那一天失望地回去了,而且任何一天也無法填補我的欠缺而得到出門的允許。但是雖然“外界”是從后面關住了,而前面的恒河卻把我從一切束縛中解放了出來,我的心靈隨時可以登上船儿快樂地駛出,急忙地到地圖上沒有名字的地方去。

  這是四十年以前的事了,從那時起我再沒有踏進這個素馨花蔭的別墅花園。那所房子和那些樹木一定還在那里,但我知道它們不會和從前一樣了——因為我現在哪能從那里取得像從前那樣美妙的新鮮感覺呢?

  我們回到城里喬拉桑歌的房子里去。我的日子就像許多口的飯,讓師范學校張開的大口吞咽了下去。

  那個藍紙的稿本不久就寫滿了,像虫窩一樣有种种网形的斜線和筆划濃淡不同的字。這個小作家的熱切的壓迫很快地就把它的書頁揉皺了;以后頁邊也磨坏了,爪子似的蜷曲著,似乎要把里面的作品抓住,直到最后,流入不知道哪一條“忘河”里去,它的書頁被慈悲的健忘卷走了。無論如何,它逃避了走過印刷所甬道的那一段痛苦,也不必害怕再去誕生在這個悲哀的山谷里。

  對于把我宣傳成為一個詩人,我不能說我是個被動的證人。雖然薩特卡里先生不是我們班的教師,他卻很喜歡我。他寫過一本關于自然歷史的書——我希望沒有尖刻的幽默家會想在這上面找出他喜歡我的原因。有一天,他把我叫去問:

  “听說你寫詩,是嗎?”我沒有隱瞞這個事實。從那時起,他常叫我去續成一首絕句,把我自己寫的添在他給我的兩句后面。

  我們的校長哥文特先生是一位很黑的矮胖子。他穿一套黑衣服,守著帳簿,坐在二層樓的辦公室里。我們都怕他,因為他是舉著棍子的法官。有一次我因為逃避几個強暴的同學,而跑到他屋里去。迫害我的是五六個大孩子。除了眼淚之外——我沒有其他證人。我胜訴了,從那時起哥文特先生的心里,為我留下溫柔的一角。

  有一天,在課間休息的時候,他叫我到他屋里去,我戰戰兢兢地去了。我一到他面前,他立刻就探問我:“你不是寫詩嗎?”我不遲疑地承認了。他讓我寫一首我忘了是哪种道德教訓的詩。從他發出的這樣的請求所意味著的謙虛和藹,使做他學生的人只有感激。當第二天我把寫好的詩交給他的時候,他把我帶到最高的班上去,讓我站在學生們面前。他命令說:“朗誦吧!”我就大聲朗誦起來。

  關于這首道德教訓的詩,唯一值得稱道的就是它不久就遺失了。它對這一班學生教訓的效果,遠不是鼓勵——它所引起的不是對于作者尊敬的情感。大多數人說這首詩決不是我自己做的。還有一個人說他能夠拿出我所抄襲的原本來,但是也沒有人堅持要他拿出;對那些宁可相信的人,證明的過程是很麻煩的一件事。最后,追求詩名的人數可怕地增加了;而且他們所用的方法,不是循著道德進步的道路的。

  現在青年人寫詩不是一件奇事。詩的光榮消失了。我記得那時候,少數寫詩的婦女是怎樣地被看作上天的奇跡的創造品。現在如果听說女青年不會寫詩,人們就感到怀疑。現在的孩子遠在到達孟加拉文最高班之前,詩歌就萌芽了;因此沒有一個現代的哥文特先生會注意到我所宣揚的詩才了。

  這時候我得到了一位以后再也找不到的听眾。他有一种無限的、什么都喜愛的能力,因此他就完全不适宜于作任何評論月刊的評論者。這位老人就像一顆熟透了的阿方索芒果——在他的天性中沒有一點酸味和絲毫粗魯的痕跡。他的親切的、刮得很干淨的臉和他全禿的頭顱成了一個整圓形;他的嘴里沒有一顆牙;他的大而亮的眼睛發著永遠愉快的光輝。

  當他用柔和深沉的聲音說著話的時候,他的嘴、眼和雙手也都在說話。他是一位古波斯文的學者,一個英文字都不懂。他的寸步不离的伙伴是一根水煙袋和膝上的一張悉達琴;從他的喉嚨里流出不停的歌聲。

  斯里干達先生不必等待人家的正式介紹,因為沒有人能抵抗他的親切的心的自然請求。有一次他帶我們到一個大的英國照相館去照相。在那里他用雜湊的印地語和孟加拉語,說著坦率的事由來感動那位老板,他說他是一個窮人,但极其想照這一張相片,這老板微笑著給他減了价錢。這种還价在那個不二价的英國商店,并沒有顯得怎樣地不合适,只因斯里于達先生是那樣地天真,那樣地毫不理會有任何使人生气的可能。有時他帶我們到一個歐洲傳教士的家里去。在那里他也是以他的彈唱,對于那傳道士的小女儿的愛撫,對于傳教士夫人的穿著小靴的腳的贊美,他會使那集會空前地活躍起來。別人做出這种可笑的事情就會使人討厭,但是他的坦率的天真得到大家的歡心,他把人人都吸收到他的快活中去。

  斯里干達先生從來不知粗暴与傲慢為何物。有一個時候,我們加聘了一位有點名气的歌唱家。當他喝得爛醉的時候,就用不好听的話來挖苦斯里干達先生的歌唱。斯里干達先生總是不動聲色地忍受著,一點都不想還擊。等到最后這個人的繼續的粗暴使他被解聘的時候,斯里干達先生立刻來替他說項。他堅持說,“不是他的錯,是酒的錯。”

  他不忍看任何人痛苦,甚至也不能听痛苦的事。所以學生們什么時候想使他苦惱,就念一段維達亞薩加爾1的《悉多的流放》,他就十分難過起來,伸出兩手來抗議,苦苦哀求不讓他們往下念。

  這位老人跟我的父親、哥哥和我們都是好朋友。他跟我們每一個人都仿佛是同年。就像每一塊石頭都可以讓流水來回跳舞一樣,因此最小的刺激也足以使他高興欲狂。有一次我寫了一首頌歌,諷示了人世的磨練和苦難。斯里干達先生認為我父親對于這首完美的珍寶般的頌歌一定會欣喜過望。

  帶著無限的熱情,他自告奮勇地把這首歌給我父親看了。幸虧那時候我不在旁邊,后來听說我父親覺得非常好笑,人世的憂患會那么早地感動他的小儿子到了寫詩的地步。我确信哥文特先生,那位校長,一定會為我寫這么嚴肅的主題的努1維達亞薩加爾(1829—1891),孟加拉語作家。

  力,而加倍地表示他的尊敬。

  在唱歌上我是斯里干達先生的得意門生。他教給我唱一支歌:《我不再上瓦拉遮1去了》,并且拉我到每個人的屋里叫我唱給他們听。我唱的時候,他就彈悉達琴來伴奏,唱到合唱的句子,他也加入來反复地唱,對每個人微笑點頭,仿佛促使他們更熱烈地欣賞。

  他是我父親的熱情的崇拜者。他把一首頌歌編進他的歌調里,《因為他是我們心里的心》。當他對我父親歌唱的時候,斯里干達先生激動得從座位上跳起來,一面使勁地彈著悉達琴,一面唱《因為他是我們心里的心》,然后在我父親面前揮舞著手,把歌詞換成“因為你是我們心里的心”。

  當這位老人最后一次來拜訪我父親的時候,我父親已在欽蘇拉河邊別墅里臥床不起了。斯里干達先生被最后一次的疾病所困,不能自己走動,必須把眼瞼撥開才看得見東西。在這种情況下,由他的女儿招呼著,他從他的住處比爾布姆到欽蘇拉來。他費力地從我父親腳上捏走一點塵土,就回到欽蘇拉他寄住的地方去,几天之后他就在那里呼吸了最后一口气。后來我听他的女儿說,他是嘴里唱著《主啊,你的慈愛是何等地甜柔》那首頌歌,到他永遠的青春里去的。

  這時,在學校里,我們是最高班的下一班。在家里,我1克里希納神的游戲場。——譯者們的孟加拉文課比班里教的深多了。我們讀完阿克謝·達塔的普通物理學,也讀完了《云音夜叉被戮》敘事詩。我們讀著自然科學,而沒有結合任何自然事物,所以我們對于這門功課的知識,也相應地是書本上的。實際上我們在這上面用的光陰完全是浪費的;對于我的心靈,是比什么都不做還要浪費。讀那首《云音夜叉被戮》對于我們也不是一件快樂的事情。最好吃的東西如果扔到你的頭上,也不會感到有味。用一首敘事詩來教語言,就像用一把劍來刮胡子一樣——委屈了劍也難為了下巴。一首詩應當從感情的觀點來教;把他誆來做“語法兼字典”,是不打算去和學識之神調解的。

  我們的師范學校生涯突然告了終結;這里面是有故事的。

  我們學校的一位教師想從我們圖書室里借一本密特拉寫的我祖父的傳記。我的侄子兼同學,薩提亞,勉強鼓起勇气,自告奮勇向我父親去提。他得到結論以后很難以普通的孟加拉文字去打動我父親,因此他編了一套精心結构的准确的仿古文句,我父親一定感到我們孟加拉文的學習走得太遠了,有了過火的危險。因此第二天早晨,和平常一樣,我們的書桌放在南邊的涼台上,黑板挂在牆上,在等著尼爾卡瑪爾先生來上課的時候,我們被召喚到樓上父親的屋里去。他說,“你們不必再讀孟加拉文了。”我們的心因著這個快樂舞蹈起來了。

  尼爾卡瑪爾先生在樓下等著,我們的書本都放在桌上攤開著,他一定心里在想讓我們把《云音夜叉被戮》再讀一遍。

  但是在一個人的臨終床上,一切日常生活的常規都顯得不真實了,瞬息之間,每一件事物,從老師到牆上挂黑板的釘子,對于我們都像幻想一樣地虛空了。我們的唯一困難,就是怎樣以相應的禮節把這消息告訴尼爾卡瑪爾先生。最后我們吞吞吐吐地把這話說了,這時黑板上几何式的圖樣詫异地向著我們瞪視,《云音夜叉被戮》的無韻詩在旁邊呆呆地看著。

  我們老師的臨別贈言是:“因為責任所在,我對你們有時也許嚴厲一些——不要把這個記在心上。以后你們會知道我教給你們的東西的价值。”

  我當然知道了這個价值。就是因為我們用自己的語言來學習,我們的心靈就活潑起來了。學習應該盡量遵循飲食的規程。當口味從第一口飯開始的時候,胃口在肚子裝滿以前就激起了它的功能,胃液得到了充分的利用。孟加拉的孩子用英文來學習的時候,就不是這樣子。第一口咬下去就有可能把兩行牙齒擰松——像嘴里的真正的地震!等到他發現這食物不是石頭做的,而是可以消化的糖果的時候,他注定的半生已經過去了。一個人在拼音和文法上干噎著,唾沫飛濺地嘟噥著的時候,肚子里卻仍舊是饑餓的,等到最后吃出味來,胃口已經沒有了。如果整個心靈不是從開始就運用了起來,它的全部力量就是到了終點也不會發展的。當周圍都在發出學習英文的呼聲的時候,我的三哥勇敢地堅持我們孟加拉文課的學習。對于他的在天之靈,我獻上感謝和崇敬。

  我們离開師范學校就進入孟加拉中學,這是一所歐亞混合的學校。我們覺得我們已經長大了,多了些尊嚴——至少上到了自由的第一層樓。事實上,我們在這中學的唯一進步就是自由。我們在這里學的,我們一點也不懂,我們也不努力學習,我們不學習也沒有任何人來關心。那里的學生是討厭的,但還不使人憎惡——這是一件大可安慰的事。他們在掌心里寫上一個“驢”字,嘴里說“好啊!”一面把這字拍在我們的背上。他們從后面捅我們的肋骨一下,沒事人似的臉望著別處。他們把爛香蕉輕輕地抹在我們的頭上,悄悄地溜開。但是這就像走出泥涂登上岩石一樣——我們憂慮但沒有玷污。

  這學校對我有一件大好處。這里沒有人抱著微小的希望,認為像我們這种孩子能夠在學習上進步。它是一所很小的學校,經費也不足,因此在學校當局眼里,我們有一個最大的好處——我們按時交費。這就使拉丁文法不能成為障礙物,連最嚴重的錯誤,也不會使我們的脊背受損。這決不是因為可怜我們——學校當局對先生們都說通了!

  然而,這學校雖然沒有什么害處,它到底是一所學校。教室是冷酷地沉悶,四面的牆壁警察似的看守著我們。房子像鴿子籠而不像人的居處。沒有裝飾,沒有圖畫,沒有一點顏色,沒有一點吸引孩子心靈的企圖。事實上,對于形成孩子大部分心理的愛憎是完全不聞不問的。我們踏進校門走入那狹小的四方院子,我們整個人都變得沮喪消沉——逃學就成為我們長期的游戲了。

  在這件事上我們找到了一個同謀者。我六哥有一位波斯文教師。我們總稱他為門希1。他是一個瘦得皮包骨的中年人,就像有一張黑羊皮紙蒙在他的骨架上,里面不裝上一點血肉似的。他的波斯文也許不坏,英文學問也過得去,但是他的抱負都不在這上面。他相信他棍術的精湛,只有他歌唱的技術可以与之相比。他總在陽光下站在我們院子當中,用一根棍子耍出一套奇妙的滑稽戲——他自己的影子就做了他的敵手。我也不必說他的影子從來沒有胜過他,最后他總是大叫一聲,含著胜利的微笑,猛敲這影子的腦袋,影子便屈服地昏倒在他的腳下。他的歌唱,鼻音很重又不合調,听上去就像從陰間傳來的呻吟和嗚咽。可怕的混合。我們的唱歌教師毗濕紐有時就嘲弄他說:“你看,門希你這樣唱法會讓我們把嘴里的面包都嘔了出來!”對于這种話,他唯一的回答只是一個輕蔑的微笑。

  這就看出門希是受听好話的;事實上只要我們愿意,無論何時我們都可以攛掇他給我們寫信到學校去請假。學校當局從來也不細看這些信,他們知道從教育的效果上看,橫豎我們上不上學都是一樣的。

  現在我自己也設立了一所學校,在這里孩子們做出各种各樣的淘气,因為孩子們一定是淘气的——而教師們也總是不饒的。當我們中間有人因著他們的行為,過分地為憂慮所纏扰,而激起定然要處罰的決心的時候,我自己學校時期的許多過失,就排著隊站在我面前,向我微笑。

  我現在看得很清楚,這錯誤就是以成人的標准來衡量孩1孟加拉語,意思是書記。——譯者子,忘了一個孩子是像流水一樣迅速而流動;因此,在這种情況下,任何一點的不完美都不必引起大惊小怪,因為奔流的速度本身,就是最好的糾正。什么時候停滯不流了,危險就來了。所以首先是教師,而不是學生,要提防到錯誤的行為。

  這學校里有一間餐室,是為适應孟加拉孩子种姓的需要而設立的。我們就在那里和同學們交起朋友來。他們都比我們大,其中有一個應該詳細地說一說。

  他的專長是魔術,他甚至于發表了一小本關于魔術的書,在封面上印上他的名字加上教授的頭銜。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一個學生的名字見于印刷品,因此我對他——作為魔術教授——有著很深的尊敬。我怎敢相信在印刷的字樣里,會有可疑事件的容身之地呢?能夠把自己的話用擦不掉的墨記錄下來,這是一件小事嗎?無遮蔽而不羞愧,自認不諱地站在世界面前——我們怎能怀疑這樣高超的自信呢?我記得有一次,我從一個印刷所里拿到我名字的字模,當我刷上墨把它印在紙上,發現我的名字印出來的時候,是多么值得紀念的一件事啊。

  我們常請這位同學兼作家的朋友搭坐我們的馬車,這樣我們就有了交往。他在演戲上也很行。在他的幫助下,我們在練拳的場地上搭起一座台,在竹架上撐起涂上顏色的紙。從樓上來的堅決的反對,阻止了在這台上表演的可能。

  但是后來沒有戲台也演出了一出誤會的喜劇。這位劇作者在這本書上已經對讀者介紹過了,他不是別人,就是我的侄子薩提亞。你們看他現在沉著恬靜的樣子,當你听到他所創造出來的把戲的時候,你一定會大吃一惊。

  我所要敘述的事情發生在几年之后,當我大約在十二三歲的時候。我們這位魔術家朋友講到許多東西的奇怪特點,我十分好奇地想親眼看到那些特點。但是他所提到的材料都是非常稀罕而且來自遠方,除能求得海員辛巴德的幫助之外,我們決沒有希望得到,有一次教授偶然失口說出一件容易得到的東西。誰會相信一粒种子,在一种仙人掌的液汁里浸透又晒干了二十一次之后,就會在一小時內萌芽開花結果呢?我決定要試驗一番,同時對于一位名字印在書本上的教授的辯證,也不敢有所怀疑。

  我讓我們的園丁給我預備下大量乳白色的液汁,在一個星期天的下午,我在屋頂涼台的角落,我們的秘密處所,開始用芒果核來做試驗。我正在聚精會神地把果核浸了又晒,晒了又浸——但是大讀者們也許不會等待著詢問我實驗的結果。同時我不知道薩提亞在另一個角落里,在一小時之內使他自己創造出來的神秘花木,生根發芽。后來還結出了奇怪的果實。

  從做實驗那天以后,我漸漸覺得教授有點躲著我,他不肯和我坐在馬車的同一邊,而且仿佛總在和他對我的靦腆作斗爭。

  有一天,他忽然提議大家都輪流地從教室的凳子上跳下去。他說他要觀察不同的跳躍形式。這种科學的好奇對于一位魔術教授并不是怪事。個個都跳了,我也跳了。他搖著頭低低地哼了一聲。無論我們怎么追問,他也不肯說出一點什么來。

  又一天,他告訴我們,說他有几個好朋友想同我們來往,請我們和他一同到他們家里去。我們的監護人沒有异議,我們就去了。那間屋子里的一群人仿佛非常喜歡問問題。他們表示迫切地希望听我唱歌。我唱了一兩支歌。我那時還是個孩子,決不會像牛一樣吼叫。他們一致認為,“這聲音真是甜柔。”

  當點心端到我們面前的時候,他們環坐在周圍看著我們吃。我生來就很靦腆,和生人在一起很不自然;而且在我們的仆人艾思瓦看管時期所得來的習慣,使我永遠成為一個食欲不旺的人。他們似乎都得到了我的胃口很嬌弱的印象。

  在這出喜劇的第五幕,我接到教授寫給我的几封奇怪的親熱的信,把整個情況揭露出來了。讓台幕在這里落下吧。

  我終于在薩提亞那里听到,在我用芒果种子試驗魔術的時候,他說得使教授相信我是一個女孩,監護人把我扮成男裝,為的使我可以出去多受教育,因此我原是一個女扮男裝的人。對那些對想象的科學好奇的人們,我應該解釋一下,据說女孩子在跳躍的時候,左腳總是先往前去的。在教授的試驗中,我就是這樣跳的。那時我決沒有体會到這是多么錯誤的一步啊。

  我生下來不久,父親就常在外面旅行。所以說我小時候不認得他一點也不是夸張。他有時忽然回家,帶來一些我喜歡同他們交朋友的外地仆人。有一次,他帶回一個叫做里努的年輕的旁遮普仆人。他從我們所得到的熱烈歡迎,几乎不在蘭季特·辛格1之下。不但因為他是外地人,而且他是老牌的旁遮普人——他怎能不把我們的心偷走了呢?

  我們對于整個旁遮普民族,就像對《摩訶婆羅多》詩中的毗摩和阿周那2一樣尊敬。他們是武士;如果有時他們戰敗了,那很明顯地是他敵人的過失。我們家里有一個從旁遮普來的里努,是很光榮的事情。

  我嫂子有一只裝在玻璃框里的小軍艦,机關一開,它就應和著八音匣的叮當聲,在綢制的海波上搖晃。我懇切地請求把這軍艦借給我,讓我去給我所愛慕的里努看看,來顯示它的奇巧。

  像我們那樣整年關在家里,任何异鄉風味的事物,對我都有特殊的魅力。這是我敬愛里努的原因之一。也為了這個原因,那個穿著繡花長袍來賣玫瑰油和香膏的猶太人,迦卜拉爾,也會引起我那么大的興趣。還有那穿著蒙滿灰塵的寬大褲子、帶著行囊和包袱的高大的喀布爾人,在我幼稚的心中,也留下一种恐懼的魅惑。

  無論如何,當父親回來的時候,我們能在他周圍走來走去,能夠和他的仆人在一起就很滿足了。我們并沒有直接走到他的身邊。

  有一次,當父親在喜馬拉雅山的時候,英國政府拿來嚇人的老妖怪,俄國的侵略,變成人們惶亂的話題。有些好意1

  2毗摩和阿周那都是《摩訶婆羅多》中般度王的儿子,二人均無比英勇。——譯者蘭季特·辛格(1780—1839),旁遮普名王,有“旁遮普之獅”之稱。

  的太太們,對我母親把這逼近的危險,在想象的情況中擴大了一番。我們怎能曉得俄羅斯人會從哪一條西藏通路,忽然像毀滅的慧星一樣閃擊進來呢?

  我母親真的惊慌了,也許家里其他的人沒有和她分憂;因此,對大人們的同情絕望了以后,她來尋求我幼稚的支持。她問:“你好不好給你父親寫封信,報告他俄羅斯人要來侵犯的事情呢?”

  這封攜帶著母親憂慮的消息的信,是我給父親寫的第一封信。我毫不曉得一封信應該怎樣開頭怎樣結尾。我去找瑪哈南達,他是管產業的文書。信上一切稱呼的規格無疑是正确的,但是在情感上逃不出和管產業的文書文字分不開的陳腐气息。

  我收到一封回信。父親叫我不要害怕;如果俄羅斯人來了,他會親自把他們赶走。這個充滿信心的保證,似乎沒有解除母親憂慮的效果,但卻把我從對父親的陌生中解放出來了。從那時起我要每天給父親寫一封信,也就每天去麻煩瑪哈南達。他受不了我的糾纏,就擬出信稿叫我去抄。但是我不知道寄信是要付郵資的,我總以為只要把信交在瑪哈南達的手里就會到達,也不必再擔心了。我不需要說,因為瑪哈南達比我大得多,這些信從來沒有達到喜馬拉雅山頂上去。

  在父親出外很久之后,就是只回來几天,整個家庭都載滿了他在家的重量。我們會看見大人們在一定的時間內規矩地穿上他們的長袍,以拘謹的步法和嚴肅的姿態走進他屋里,誰要是嘴里正嚼著“班”,也先把它吐掉。每個人都是小心翼翼地。母親親自去監督烹調,為的使每樣菜都合口味。那個執職杖的老克努,穿著白制服,裹上有頂飾的頭巾,守在父親的門口,總是警告我們,在父親午睡的時間,不要在他房前的涼台上吵鬧。我們要輕輕地走過,低聲地說話,也不敢往屋里窺視。

  有一個節期,父親回來給我們三人行授予圣線1的儀式。

  在瓦當塔瓦吉施先生的幫助下,他收集了些《吠陀經》的舊禮節作為行禮之用。有好几天我們學習以正确的發音來朗誦《奧義書》的選句,父親安排我們,在“婆羅摩正法”的名下,和畢茶拉姆先生一同坐在經堂里。最后我們剃光了頭、戴上金耳環,我們三個小婆羅門在三層樓的一處,進行了三天的靈修。

  這真是好玩极了。那耳環使我們彼此揪起耳朵來的時候,有個很方便的把柄。在一間屋子里,我們發現一面小鼓;我們拿著這鼓出來站在涼台上,看見哪一個仆人從下面走過,我們就敲起鼓來。這就使他抬頭來看,立刻就又掉轉眼睛赶快地縮了回去2。總而言之,我們不能說這靈修的三天,是在苦行的默想中度過的。

  但是我相信像我們這樣的男孩,在古時候的隱士中并不罕見。如果在古老的經文上說,十歲或是十一歲的舍羅墮陀或是舍楞伽羅婆3用了整個童年時期來供奉和諷誦曼荼羅經。對于這話,我們也不必勉強地予以毫無疑問的信仰;因12

  3《沙恭達羅》中沙恭達羅義父干婆的兩個徒弟。

  授圣線儀式未完成時,非婆羅門若看一眼受儀人,就被認為有罪。

  所謂圣線是一根白線,只有高等种姓的人才能挂。

  為“男孩天性”這本書是比經文更古老更真實的。

  在我們正式成了婆羅門教徒以后,我就很喜歡念誦《伽耶特里》,1我總是專心致志地來思索它。它決不是一本我在那种年紀所能完全理解的經文。我記得很清楚,我做著怎樣的努力,先祈求“地·天空·天”的幫助,來擴大我的自覺。

  我是怎么感覺或是怎么想的,很難說得清楚,但這一點是确定的,就是弄清字義,不是人類的理解力的最重要的作用。

  教學的主要目的不是解釋字義,而是去叩心門。如果問一個孩子,在叩門聲中,他心里有什么被叫醒了,他也許會說些很傻里傻气的話。因為在心里發生的事情,比他能用言語表達的巨大得多。那些把希望釘在大學考試上,把它當作教育效果的考驗的人,是不重視這個事實的。

  我能憶起許多我所不能了解、而卻能深深感動我的事情。

  有一次我們在河邊別墅的涼台上,我大哥看到陰云密集,就大聲地朗誦起迦梨陀娑的《云使》中的几節詩句。我不懂而且也不必懂一個梵文字,他的入神的高吟和鏗鏘的音節,使我已經夠感動的了。

  還有,在我能夠正确地了解英文以前,我拿到了一本插圖很多的《老古董店》。我把全書看完了,雖然有十分之九的字是我不認得的。但是我以十分之一的模糊的了解,紡出一條彩色的線,把插圖穿了起來。任何一個大學考官都會給我一個大零分,但對于讀書的方法,并不證明我會空洞到零分的地步。

  1《梨俱吠陀》中的一首詩。每個婆羅門早晚祈禱時必須背誦。——譯者還有一次我陪著父親到恒河上旅行。在他所帶的書里,有一种是舊佛特威廉版本的胜天的《牧童歌》。是孟加拉文的。

  詩句沒有分開印,而是和散文一樣一直連下去的。我那時一點梵文都不懂,但是因為我懂孟加拉文,有好些字是熟悉的。

  我忘了我讀了几遍《牧童歌》,但我還記得這一句:

  它在我的心中散布開一种模糊的美的气氛。

  那一個作“孤寂的村庄”講的梵文字,對我已經夠好的了。

  我必得自己去找出胜天的錯綜的韻律,因為在這書的笨拙的散文印法里,看不出詩的斷句來。這發現給我以极大的愉快。我當然沒有完全懂得胜天的含意,甚至也不敢說我懂得了其中的一部分。但是那字音和輕快的韻律,在我心中充滿了奇妙的美的圖畫。使得我把全書抄了下來,留作自己欣賞。

  當我稍大一點,讀到迦梨陀娑的《戰神的誕生》的時候,同樣的事情也發生過。這詩句大大地感動了我,我的感覺是從那几個字上來的。“微風帶著神圣的曼達基尼1下流的噴霧,搖撼著喜馬拉雅雪松的葉子。”這兩句使我极想嘗到全詩之美。后來有一位老師給我講解了底下的兩行,那陣微風又“吹劈了渴望的獵鹿者頭上的孔雀羽毛”。最后的形象是那樣1恒河在天上的部分。——譯者的無力,使我失望了。我若以自己的想象來湊上那几句,可能會強得多。

  無論什么人回想到自己的童年時期都會同意,就是說他的最大收獲并不在于他“完全了解”多少。我們的彈唱詩人就很懂得這個真理。因此在他們的說唱中,總有很大一部分是填滿人耳朵的梵文和深奧的話語,這些只為著暗示,并不考慮他們純朴的听眾能否完全了解。

  這個暗示的价值,連那些以物質上的得失來衡量教育的人,也不能予以輕視的。這些人堅持把帳目加在一起,來精确地算出他們傳授了多少可以夠本的功課。但是孩子和那些沒有受過太多教育的人們,是住在一個人們可以不必每步都完全了解就能獲得知識的原始樂園里。只在這樂園失去了以后,必須去了解每一件事物的不祥日子就來到了。那條不必經過了解的可怕歷程就能達到知識的路,是一條寬大的路。如果這條路被堵住了,雖然世界的市場照常進行,而大海和高峰就無從到達了。

  因此,就像我剛才所說的,雖然我在那個年紀不能体會到《伽耶特里》的全部意義,但是在我心中有些不必全懂就能領會的東西。我想到有一天,我坐在我們課室一角的洋灰地上,默想著這個經文的時候,我的眼里充滿了眼淚。我不知道這眼淚為何而流;對一個嚴厲的審判者,我可能給一些和《伽耶特里》毫不相干的解釋。這件事實說明,在意識最深處所發生的事情,住在外面的人并不是能夠常常曉得的。14和父親一起旅行

  系圣線大典之后,我的光頭給我一個巨大的煩惱。無論歐亞混血的孩子們,對于和神牛有關的事物是怎樣地偏愛,他們對于婆羅門的尊敬是有名地缺乏的。因此,除了其他的飛彈之外,我們的光頭一定還會飽受嘲弄的打擊。我正在為這可能發愁的時候,有一天我被叫到樓上父親的屋里去。他問我喜不喜歡和他一塊到喜馬拉雅山去。离開孟加拉中學到喜馬拉雅山去!我喜歡不?啊,我能用歡呼把天空沖裂,這也許會使人了解我喜歡到什么程度。

  在我們离家的那一天,父親按照他的慣例,把一家人召集在經堂里行了宗教儀式。在我從長輩腳上捏起塵土1之后,就跟著父親上車了。這是我一生之中,頭一次有一套新做的衣服。父親親自選擇了衣服的式樣和顏色。一頂平金的絨帽湊足了我的全套服裝。我把這帽子拿在手里,心里發著愁,只恐這帽戴在光禿禿的頭上效果不好。我一坐進車里,父親一定要我戴上帽子,我就只好戴上。他的臉一轉向別處,我就把它摘下來。每次我看到他的眼睛,這頂帽子只得又回到它應呆的地方。

  父親對于他所處理和吩咐的一切事情,都是非常認真嚴格的。他不喜歡處事模棱兩可,或是猶疑不決,而且從來不容許邋遢和遷就。他有一個意義明确的法則,來規定他和別1印度習俗,從長輩腳上拿起一點土來碰自己的額頭,是對長輩行的禮節。——譯者人之間的關系。在這點上,他和他的國人的通性是不同的。對別人,前后差錯一點沒有什么多大關系,同他打交道我們卻必須謹慎戒懼。他倒不在乎做的太多或太少,他注意的是沒有達到標准的失敗。

  父親常把他所要做的事,构成一幅很細致的圖畫。任何節慶的集會,他不能參加的時候,他就想出每一件東西應該安放在什么地方,家里每一個人應該負什么責任,客人坐在哪個座位;沒有一件他想不到的事情。等到這節日過去了,他就讓每個人對他分別報告,這樣他自己綜合起來,取得一個完整的印象。所以當我和他一起旅行的時候,雖然沒有原因可以使他阻止我的盡情游戲,而在其他的事情上,在他替我規定的嚴格的行為法則里,是沒有留下一點空隙的。

  我們先在博爾普爾停留几天。薩提亞和他的父母不久前曾到這里來過。沒有一個有自尊心的十九世紀的嬰孩,會相信他回來后給我們講的旅行故事。但我們卻不一樣,我們沒有机會學習如何在可能与不可能之間畫下界線。我們學過的《摩訶婆羅多》和《羅摩衍那》,沒有給我們一點線索。那時候也沒有帶著插圖的儿童讀物來給我們指引方向。世界上管制我們的謹嚴的法律,我們都是在触犯了它以后才學到的。

  薩提亞告訴我們說,除非是一個非常熟練的人,上火車是一件极其危險的事情——稍微滑一下,就一切都完蛋了。而且每一個人必須用盡全力抓緊坐位,否則開車時候那個巨大的震撼,不知道會把人扔到哪里去。所以我們到達火車站的時候,我真是戰戰兢兢。我們居然是那么容易地走進車廂,我還總覺得最坏的情況必將到來。當最后我們可笑地順利啟程,一點不像有什么危險的樣子,我感到悲哀地失望了。

  火車疾馳下去;寬闊的田野和青綠的遠樹以及樹蔭下靜臥的村庄,像一江的圖畫流掠過去,又像無數的海市蜃樓一般消失了。我們到達博爾普爾已是夜晚。我坐上轎子就閉上眼睛。我想把整個奇妙的景像保留下來,以便在晨光中再把它揭開,擺在我清醒的眼睛前面。我怕經驗的新鮮色彩,會被在黃昏微明中所得的不完美的一瞥所損坏。

  當我早晨起身走到外面去的時候,我高興得震顫起來。比我先來的那一位告訴我說,博爾普爾有一個在全世界都找不到的特點,就是從正房到下房的小路上,雖然頭上沒有一點遮擋的東西,但是人走過的時候,一線陽光一滴雨點也接触不到。我就去尋找這小路,但是我的讀者也許不會惊訝,我直到現在還沒有找到。

  我是在城市長大的,從來沒有看見過稻田,我們讀過牧童的故事,在我想像的畫布上,也畫過一幅可愛的牧童畫像。

  我听薩提亞說過,博爾普爾房子的周圍都是成熟了的稻田,在稻田里和牧童游戲是每天必做的事情,拔稻、煮米、吃飯就是這游戲的特色。我渴望地回顧,但是在這赤裸的荒地上,哪里有稻田呢?也許在某些地方有几個牧童,但問題是誰能把他們和其他孩子分辨出來呢!

  不久我就丟掉了我所看不到的東西——我所看到的就很夠好的了。在這里沒有仆人的管制,唯一圈住我的圈子,就是管理寂靜的女神給我畫上的天邊的藍線。在這里面我可以任意遨游。

  雖然我還不過是個孩子,父親對我的漫游沒有下過禁令。

  在沙地凹陷的地方,雨水犁開了很深的畦溝,刻出了堆滿紅沙和各种形狀的石子的小型山脈,細小的河流從中間穿過,顯示出小人國的地形。從這地區我收集了許多奇形怪狀的石子,放在外衣袋里,帶回去給我父親。他從來也不輕視我的勞動,相反地他引起熱情來了。

  “多美呵!”他叫著說。“你從哪里找來這些個呢?”

  “那邊還有許許多多,成千成万的呢!”我急急地說,“我每天都能帶回這么多來。”

  他說:“那可好啦,為什么不用這石子來點綴我的小山呢?”

  我們曾想在花園里挖一個小塘,因為地下水太淺,就放棄了,沒有完工,挖出來的土堆成一座小山。父親常坐在這小山頂上,做他的晨禱。他在那里坐著,太陽就從他對面一直伸延到東邊地平線上起伏的原野邊升起。他就是讓我來裝點這座小山。

  离開博爾普爾的時候,我十分難過,因為我不能把收集來的石子帶走。更難使我体會到的是,我不能因為我把東西收集在一起,就有絕對的權利來要求和事物保持親密關系。如果命運應許了我誠懇的祈求,允許我永遠把這些石子帶在身邊,那么我今天就不會這樣大膽地來嘲笑這件事情了。

  在一個峽谷里,我看到一塊洼地充滿了像小河般涌流的泉水,在水里游戲的小魚,爭競著逆流而上。

  我告訴父親說:“我發現了一股极好的泉水,我們可不可以拿來洗澡,拿來喝呢?”

  “就這么辦。”他同意了,他和我一樣高興,并且發下命令說,以后就到那里去取日用的水。

  我在小型的山谷之間漫游,永不感到疲倦,希望能夠發現一些從來無人發覺的東西。我就是這塊像把望遠鏡倒過來看的、未經發現的土地的利文斯敦。這里的一切,矮小的棗柳樹、野李樹和矮小的南海蒲桃樹,都和這小山脈以及我所發現的小河小魚,調和一致。

  也許是為訓練我小心謹慎,父親交給我一點零錢,讓我管理,叫我記帳。他也讓我負責開他的金表。在培養我的責任心的時候,他沒有想到有毀坏的危險。我們早晨出去散步的時候,他讓我把錢施舍給路上遇到的乞丐。但是最后我永不能給他一個正确的總帳,有一次我算出的余款比他交給我的錢還多。

  “我真的必須請你作我的會計,”父親說,“錢到了你手里就會增加起來!”

  我以不倦的熱情來開他的表,不久,這表就送到加爾各答的鐘表店里去了。

  我又想到后來父親讓我管理地產,在每月的頭兩天,我必須把帳目交給他。因為他的視力衰退,我必須先把每項的數目念給他听,如果他在某一點上有些疑問,他就問到細節。

  我若是企圖掩飾過去,或者把我認為他不會滿意的項目隱瞞下來,那最后一定會被發覺的。因此每個月頭,總是我很緊張的几天。

  像我從前說過的那樣,父親有把每件事物清清楚楚地擺在心里的習慣——不管是帳本上的數字,節慶的安排,或是產業的增減和調動。他從來沒有看見過在博爾普爾新蓋起的經堂,但是他向每一個去過博爾普爾又來看他的人仔細詢問,因此他對于這經堂里的每一細節都很熟悉。他有极強的記憶力,只要他掌握到事實,這事實就永遠無法逃脫。

  父親曾在他的那本《薄伽梵歌》1中,勾出他所喜歡的詩句。他叫我把這些句子連譯文一起替他抄下來。在家里我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孩子,但是在這里,當這些重要的事情交托給我的時候,我感到了地位的光榮。

  這時我已經把那個藍稿本扔掉了,而拿到了一本裝釘本的李特式的日記。現在我留心讓我的寫詩不會缺乏外表上的尊嚴,這不但是為著寫詩,而且也是為著在我自己的想象里把自己當做一個詩人。因此當我在博爾普爾寫詩的時候,我就喜歡爬在一棵小棗柳樹下面,我覺得這樣似乎是真正的有詩意的寫法。我就這樣地在烈日下,沒有舖著草皮的堅硬的石塊地上,寫出一首關于《普利色毗王之敗績》的戰歌。這首詩雖然有著极其丰富的戰爭精神,也還逃不了早夭。這個裝釘本的李特日記,也走上她姐姐藍稿本的道路,沒有留下地址。

  我們离開博爾普爾,一路上在薩希卜甘杰、迪納普爾、阿拉哈巴德和坎普爾都小作逗留,最后在阿姆利則停下了。

  在路上有一個事件永遠銘刻在我的記憶里。火車停在某一個大站上。查票員過來剪票。他好奇地望著我,好像有什么疑問又不肯說出似的。他走開一會儿,又帶回一個同伴來,兩個人在門口躊躇了半天,又走了。最后站長自己來了。他1印度史詩《摩訶婆羅多》中著名插話之一。——譯者看了我的半价車票,以后就問:

  “這孩子沒過十二歲嗎?”

  “沒有過。”我父親說。

  我那時只有十一歲,但是看上去比我實在的歲數顯得大些。

  “你一定得替他付上全票的錢。”站長說。

  父親的眼里閃著怒火,一語不發,只從匣子里拿出一張紙幣交給站長。當他們把余款找回來的時候,父親鄙夷地把這錢扔還他們。站長站在一邊,為他卑鄙的怀疑的暴露,感到羞愧。

  阿姆利則的金廟,像夢似的回到我的心上來。好几個早晨我陪著父親到湖中心的錫克教的古魯達爾巴爾1里去。廟里經忏不斷。父親坐在頂禮者的中間,有時也加入唱起贊歌,當他們發現有生人參加禮拜的時候,就表示熱烈歡迎,我們回去的時候,總是滿載著冰糖和其他糖果祭品。

  有一天父親請一個誦經隊隊員到我們那里去唱圣歌。也許是這個人對于報酬喜出望外,結果是有那么多的歌人隊伍來侵犯我們——因而我們必須堅持防御。當他們發現不能進入我們房子的時候,這些歌者就在街上截擊我們。我們早晨出去散步的時候,時常會出現一張冬不拉琴橫挂在一邊肩膀上,看到這個,我們就像鳥儿看到獵人的槍口一樣。真的,我們變得非常警惕,遠遠听到冬不拉的弦聲,就會把我們嚇走,1錫克教寺廟,為錫克教第五世祖師阿爾瓊·代夫所造,蘭季特·辛格在位時,廟上加了一個金箔覆蓋的銅頂,因此被稱為“金廟”。——譯者完全不會被裝進獵袋里去的。

  到了夜晚,父親常坐在對著花園的涼台上,我就被叫來對他唱歌。月亮升起了,月光透過樹叢,射到涼台的地上;我用貝哈加調唱著:

  父親低頭合掌凝神地听著,直到現在我還記起這幅夜景。

  我曾說過,父親听斯里干達先生說起我那首頌神的處女作時,感到好笑。我記得后來我是怎樣得到了補償。在一次入冬月節的時候,有几首頌歌是我寫的,其中的一首是:

  那時父親已在欽蘇拉臥床不起了,他把我和我哥哥喬提叫了去。他叫我哥哥用手風琴伴奏,讓我把我寫的頌歌一一唱過,有几首還要我唱兩遍。我唱完了,他說:

  “如果這國家的國王懂得語言,也能欣賞它的文學的話,他一定會獎賞詩人的。既然情況不是如此,我認為這就必須由我來做。”說著他就遞給我一張支票。

  父親帶著几部彼得·帕爾利叢書,從中取材來教我。他選出班治敏·佛蘭克林傳作為開始。他以為讀這本書就像看小說一樣,既有趣味,又有積极意義。我們開始不久他就發現自己錯了。佛蘭克林是一個過于事務式的人。他的狹隘的利益關系的道德,引起父親的厭惡。在某些事情上,父親對于佛蘭克林世俗的小心謹慎,感到非常不耐煩,他常常忍不住用激烈的語言來斥責他。

  在這以前我除了背過几條焚文文法之外,沒有接触過梵文。父親讓我一下子就開始讀梵文讀本第二冊,讓我一面讀一面自己學習語尾的變化。我的較深的孟加拉文造詣,對我幫助很大。1父親也鼓勵我開始練習用梵文寫作。我用從梵文讀本學來的詞匯,构成夸張的复合字句,帶著許許多多響亮的M音和N音,造成一种妖魔一樣混雜的神仙語言,但是父親從來沒有嘲笑我的魯莽。

  同時我也讀普羅克特的《普通大文學》,父親用淺近的語言給我講解以后,我就用孟加拉文把它寫下來。

  在父親帶來的書籍中,最引我注意的是吉賓的十卷《羅馬史》。這几本書似乎是十分枯燥無味。我想,“作為一個孩子,我是万分無奈地讀了許多書。但是一個大人念不念書是可以隨便的,為什么也自尋煩惱呢?”

  我們在阿姆利則住了一個月,在四月中旬,就向達爾胡西山出發。在阿姆利則的最后几天,仿佛是永遠過不完似的,喜馬拉雅對我的召喚是太強烈了。

  在我們坐著山兜上山的時候,高台似的山坡,都被盛開的春天稻花的光彩照亮了。每天早晨我們吃過牛奶面包就動1大部分孟加拉文的文學用語,是直接從梵文來的。——譯者身,日落之前,就在下一個驛站歇宿。我的眼睛整天都不休息,唯恐漏掉什么東西。在山路轉入一個山峽,林深樹密,樹蔭下流出涓涓清泉,就像茅庵中的小女儿,在沉思的白發隱士腳邊游戲著,從黝黑的覆滿青苔的岩石上喃喃走過。走到這里轎夫就把山兜放下,休息一會儿,我的饑渴的心呼喚著,我們為什么不永遠在這里停下呢?

  這是第一次目睹的最占便宜的地方:那時候,心靈還不知道,還會有許多這樣的景色將要涌現。當這個計算机曉得了這一點之后,它立刻就從注意力的支出中作起撙節。只在它相信某件東西是實在希罕的時候,心靈在估值上才不再吝惜。因此在加爾各答的街市上,我有時把自己當作一個异鄉人,只在這种假定之下,我才發現有那么多的東西是可看的,只為我們沒有付上注意力的全部价值,就把它丟失了。就是那真正想看的饑渴愿望,才迫得人們到外地去旅行的。

  父親把裝現錢的小匣子交我保管。他沒有理由把我看作一個宜于保管這個存著相當數目的路上用費的匣子的人。他若把它交在他的仆人基肖里的手里,他一定感到安全得多。因此我只能設想他是要培養我的責任感。有一天在我們到達一個驛舍的時候,我忘了把匣子交給父親,而把它落在桌上,這使我受一頓申斥。

  我們每到一站下來,父親就讓把椅子挪到驛舍外面,我們就坐在那里。暮色四合之中,從山岭清爽的空气里,星辰透出了美妙的光輝,父親指點星座給我看,或給我講天文課。

  我們在巴克魯塔住的房子是在最高的山頂上,雖然已快五月了,這里還是苦寒,山坡上背陰的一面,冰雪還沒有融化。

  就是在這里,父親對允許我任意漫游,也毫不感到擔心。

  我們房子下面不遠,有一座懸崖,長滿了蔥郁的喜馬拉雅雪松。我總是拿著一根鑲著鐵頭的棍子,獨自走進這山林里去,這個庄嚴的森林的高影像許多巨人在矗立著——這許多世紀它們度過了多么美妙的生活啊!而在几天之前才來的孩子,居然能夠無礙地游戲在它們的周圍。我走進森林的陰影里,就仿佛感到一個妖魔的存在,就保有一只凝冷的太古的蜥蜴,發霉的樹葉地上方格的光和影,就像是它的鱗甲。

  我的屋子在房子的一端。我躺在床上,穿過無帘的窗戶,我能看見遙遠的雪峰,在星光中模糊地閃光。有時候,不知是什么時辰,我在朦朧之中會看到父親圍著紅色的披巾,手里提著一盞燈,輕輕地走到他默坐祈禱的裝著玻璃窗的涼台上去。再睡一覺,在天色未明之前,我就發現他到我床邊把我推醒。這是指定的背誦梵文語尾變化的時間。從我舒适溫暖的氈子里起來,是多么難受的冰涼的醒覺啊!

  太陽升起了,父親早禱之后和我一起喝過牛奶,然后我站在他的旁邊,他又諷誦著《奧義書》,向神明祈禱。

  以后我們就出去散步。但是我怎能跟上他呢?許多比我大的人都追他不上!因此,我追了一會儿就不追了,從山邊的小路上爬回家去。

  父親回來以后我讀一小時的英文。十點以后就來一次冰涼的冷水浴;不得父親的許可,我連請仆人給我加一壺熱水也做不到。為著鼓勵我的勇气,父親常告訴我,他在年輕的時候怎樣地洗著冰得受不住的冷水澡。

  另一件苦行就是喝牛奶。父親极其喜歡牛奶,而且可以大量地喝。也不知道是我沒有繼承到這种收容能力,還是由于我以前提到的不利環境,我對于牛奶的嗜好,卻是可悲地缺少。不幸的是我們總在一起喝牛奶,因此我必須乞求仆人的慈悲,感謝他們的仁愛(或是脆弱),承他們的情,從那時起我的奶杯里多一半都是泡沫!

  午飯以后又開始作功課。這真不是血肉之軀所能忍受的事情。我的生了气的“早晨的懶覺”就來報复,我就會昏困得摔了下去。但是當父親可怜我的苦況把我放了的時候,我的瞌睡立刻就消失了。以后,嗨!跑到山上去了。

  我拿著棍子從這峰跑到那峰,父親并不反對。我覺察到父親一輩子也沒有妨礙過我們的自主。有好几次我的言行都不合乎他的口味和判斷,他只用一句話就可以阻止我,但是他宁愿等待我的自制的提醒。他不滿足于我們馴服地接受正确的規繩;他愿意我們全心全意地喜愛真理,他曉得只有順從而沒有愛是空虛的。他也曉得,真理如果丟掉了,還可以找到,但是勉強或是盲目地從外面接受了真理,實際上是把進入的門路擋住了。

  在我很年輕的時候,我曾抱著坐上牛車沿著大干路到白沙瓦去旅行的夢想。別人都不支持這個計划,而且還有些人竭力反對,認為這是不合實際的要求。但是當我向父親提出的時候,他确信這是一個极好的計划——在火車上旅行是有名無實的!從這看法談起,他還對我述說他自己步行和騎馬的大膽漫游,對于不舒服或是危險方面他卻一字不提。

  還有一次我被派為原始梵杜的秘書,我跑到父親住的公園街的房子里,告訴他說我不贊成婆羅門教徒在舉行圣禮的時候,拒絕其他种性的人參加的事實。他毫不遲疑地允許我去修改這規矩,如果我能夠做到的話。當我有了職權,我發現我缺乏力量。我能夠發現不完善的東西,但是我不能創造完善的東西!能和我合作的人在哪里呢?我的吸引可以合作的人的力量在哪里呢?我有法子在我破坏的地方重新建設嗎?

  在有了能夠合作的人以前,任何形式都比沒有形式好——這一點,我感到一定是父親對于現有秩序的看法,但是他決沒有指出困難來使我灰心。

  同他允許我在山上隨意漫游一樣,在尋求真理上他也讓我自己選擇道路。他并沒有為我有做錯事的危險而躊躇,他也不為我有遇到憂苦的可能而恐懼。他舉起的是一個標准,而不是一根訓練人的棍子。

  我常對父親提到我們的家庭。每次我收到家里任何人的信,都立刻交給父親看。我真相信因此我就成了他從別人得不到的許多情況的媒介。父親也讓我看我哥哥們寫給他的信。

  這是他的教我如何給他寫信的方法,因為他決不輕看外面形式和禮節的重要性

  我記得在我二哥的信里,用了些梵文的詞句來訴苦說他忙得要命,他的崗位的工作把他的頸脖拴住了。父親叫我解釋他的情感。我照我的体會解釋了,但他認為另一种解釋更合宜一些。我的過度的自信使我堅持著和他爭論到底,別的人也許會用責罵使我閉口,但是父親忍耐地听我把理由說完,然后盡力對我辯明他的看法。

  父親有時也對我講些滑稽故事。他有許多他那時代的紈褲少年的笑談。那時候有些公子哥儿,皮膚嬌嫩得連達卡的細麻布上繡花邊,都嫌太粗糙。因此他們在穿細麻布的時候,就把花邊扯下來,有一時期,這是件最時髦的事情。

  我頭一次听父親說的一段我覺得很有趣的故事,就是有一個賣牛奶的人,人家疑心他在牛奶里摻水。他的顧客派越多的人來看他擠奶,他的牛奶就越淡,最后那個顧客親自跑來看他要他解釋,賣牛奶的人聲明說,如果必須滿足每一個監視人的話,那么他的牛奶只好拿來養魚了。

  在和父親這樣地度過几個月之后,父親就讓他的仆人基肖里送我回家。

  把我束縛起來的嚴厲的制度的鎖鏈,自從我一离家就突然折斷了。回到家來我在權利上有所增進。在我身上說,因為我近在咫尺就想不到我;現在因為我曾不在眼前;我就又回到視界里來了。

  我在回家的路上,就預先嘗到了受人尊敬的滋味。我這樣地帶著仆人獨自旅行,言談舉止之間洋溢著健康和愉快,再加上那頂引人注目的平金小帽,所有我在車上遇到的英國人,都很恭維我。

  當我到家的時候,不但是旅行歸來,而且是從下房的流放,回到我內院的應有的地位上去。當內院的家人聚集在母親房里的時候,現在也有了我的一個很高的座位。我們家里那位最年輕的新娘子也把感情和關心,傾注在我的身上。

  在幼稚時期,婦女們的愛護是不由自主的,就像必需品中的空气和水一樣,只管接受,不必有自動的還報;而正在成長的孩子,卻顯出急于從婦女們關切的羅网中解放出來的渴望。但是那不幸的東西,在他應得的時期中,這种關切卻被剝奪掉,那可真成了叫化子了。這曾是我的痛苦。因此,在下房長大之后,忽然進到婦女們丰富的情感之中,我決不能不深深地意識到這份情感。

  在內院离我還很遙遠的日子里,它是我想象里的樂土。內院,從外面看去是個草地,對于我卻是一切自由之家。學校和老師都不在那里;而且我似乎感到任何人都不必做它所不愿做的事情。它的幽深的悠閒有點神秘的意味;大家在玩,做她想做的事情,自己做什么事也不必去匯報。我的小妹妹尤其是這樣,對于她,雖然她也和我們一起上尼爾卡瑪爾先生的課,而無論她功課做得好坏,他卻不動聲色。而且在十點鐘的時候,我們必須赶緊吃過早飯,准備上學,她呢,卻甩著小辮,洋洋地走進里面去,把我們逗得心都亂了。

  當那位新娘子,挂著金項鏈,來到我們家里,內院的神秘更加深沉了。她,從外面來的,又變成我們家的人,她本來是生人,而又是自己人,這對我有奇异的吸引力——我熱望和她交朋友,但在我千方百計靠她近點的時候,我的小妹就把我推開,一面說:“你們男孩子在這里做什么?——快到外面去吧。”失望加上受辱,我就赶快逃走了。從她們房子的玻璃門外面,我們能看到一切新奇的玩意儿——陶瓷和玻璃做的——顏色裝潢都十分鮮艷。我們是被認為連摸一下都不配的,我們也更鼓不起勇气去請求拿一件來玩玩。無論如何,那些都是稀罕奇妙的東西,對于我們男孩子們,給內院又染上一層魅力。

  受過多次的拒絕,我和內院疏遠了。對于我,內院和外界一樣,都是接触不到的。因此我所得到的內院的印象,都像圖畫一樣。

  夜晚九點鐘以后,上完阿哥爾先生的課,我就進去睡覺。

  一盞陰暗搖閃的燈籠,挂在通著內外院的、長長的、裝有軟百葉帘的甬道里。甬道盡頭的轉折處,有四五層樓梯,是光線照不到的地方,下了樓梯我走到第一進方院的回廊上,一條柱子似的月光從東方天上斜照到回廊的西角,其余的地方都隱在黑暗里。在這一方塊的光明中,女仆們聚在一起,伸著腿緊挨著坐在地上,把廢棉搓成燈芯,一面低聲地談著她們鄉村里的家事。許多這樣的畫面,難忘地印在我的記憶里。

  晚飯之后,在躺到寬大的床上以前,我們在走廊上洗了手腳;我們的保姆之一,亭卡里或是珊卡里,就來坐在我們頭邊,對我們唱著一個王子怎樣地在曠野荒郊里一直漫游下去的故事。故事講完了,屋里寂靜下來,我面向牆壁凝望著灰牆上剝落的地方,黑一塊白一塊地在微光中模糊;隱現從這上面我幻擬出許多奇异的形象,一面就睡著了。有時在半夜,在我朦朧之中听見看夜的斯瓦茹卜在巡視樓廊時的吆喝。

  以后新秩序來到了,當我從里面的、我所想象的陌生的夢境里,得到了久已渴望的洋溢的關怀;當那自然的、應該是每天來到的東西,忽然連積累的余款,補償給我的時候,我不能不感到暈頭轉向。

  小旅行家充滿了旅行的故事,而且由于每次复述時候的拉扯,這敘述越來越散漫了,以致和事實毫不相符。不幸得很!和一切其他事物一樣,故事陳舊了,說書人的光榮也受了損害;因此他必須添上新的渲染來使故事永遠新鮮。

  從山上歸來之后,在母親的晚間露天集會上,我成了主講人。在自己母親眼里成為一個有名人物的誘惑,是那樣地難以抗拒,就和這名譽得來的那樣容易一般。我在師范學校上課的時候,在某個讀本上頭一次看到說,太陽比地球大過千百倍,我立刻就把這事實告訴母親。這是為證明這個看來很小的人,在他身上也會有些偉大的成分。我有時也把孟加拉文法書上,在講到作詩法或是修辭學時所用為例子的詩句背給她听。現在我在她的晚間集會上就講些從普羅克特書上摭拾來的零碎的天文知識。

  父親的從者基肖里當過達薩拉提敘事詩彈唱團的團員。

  當我們一起在山上的時候,他常對我說:“啊,小弟弟1,我們若是有你來參加我們的說唱隊,我們就能作很好的演出。”

  他的這句話向我展開了一幅誘人的漫游的圖畫。做一個小旅行樂師,到處去走,又說又唱。我在他的節目里學了許多歌,對于這些歌的要求,比我的關于太陽的光球和木星的許多月亮的講話,還大得多。

  但是我的最能引起母親的共鳴的成功,還在于那時內院只能滿足于克里狄瓦斯的《羅摩衍那》的孟加拉譯文,我卻跟父親讀過大圣賢瓦爾米基的梵文韻律的原文。當我告訴她這件事的時候,她喜出望外地說,“給我念几段這一种《羅摩1仆人們稱主人和主母為父親母親,稱他們的孩子為弟妹。——譯者衍那》吧,念吧!”

  不幸得很!我讀的瓦爾米基的《羅摩衍那》,只限于梵文讀本選錄的一小段,連這個我都不能完全應付,而且重新溫理一下,我發現我的記憶力欺騙了我,許多我以為我記得的,都變得模糊了。但是在熱誠的母親等待著夸示她儿子的奇才的時候,我沒有膽量去說“我忘了”;因此在我朗誦的句子里,瓦爾米基的企圖和我的解說有很大的分歧。這位善心的、圣賢的在天之靈,一定會饒恕這個求得母親嘉獎的光榮的孩子的膽大妄為,但是馬都蘇丹1,驕傲的摧毀者,是不會饒恕的。

  母親對于我的卓絕的宣傳,壓抑不住她的情感,她想讓所有的人都能分享她的贊賞。她說:“你必得把這個朗誦給都維京都拉听。”

  我心里想:“這下子逃不過了!”我提出一切我能想到的逃脫的理由,但是母親堅持不听,她把我哥哥都維京都拉叫來,他一來到,母親立刻就歡迎他說:“你听听拉比念瓦爾米基的《羅摩衍那》吧;他念得多好!”

  非朗誦不可了,但是馬都蘇丹大發慈悲,只用他的一點降低驕傲的力量,把我放過了。我哥哥一定是在忙著自己寫作的時候被叫來的。他并不想听我把焚文譯成孟加拉文的朗誦。我剛念了几節,他只說“很好”,就走開了。

  在我升到內院以后,我感到更難于恢复學校的生活了。我用一切逃避手段來逃脫孟加拉中學。以后他們又勉強送我進圣謝浮爾學校,結果也并不更好。

  1印度教大神毗濕奴的另一稱號,意思是殺死驕傲的惡魔馬都的人。——譯者我的哥哥們作過短期的努力之后,對我完全失望了——他們連罵也不罵我了。有一天,我的大姐說:“我們都希望拉比會長大成人,他使我們大大地失望了。”我感到我的价值在社會上顯著地下降了。但是我不能下定決心去被拴在學校磨坊的無盡折磨上。這和一切生活与美永遠分离的學校磨坊,就像是一個可恨的殘酷的醫院和監獄的混合物。

  在圣謝浮爾有一個珍貴的記憶,我至今還新鮮而純洁地記在心里——就是學校里的老師們。他們并不都是最好的。特別是我們班上的老師們,我在精神上說不上尊敬与否。他們一點也不高過教師們的教書机器的种類。就是這樣,這個教育机器是無情地有力,再加上宗教的外面形式的石磨,年輕的心就真正地被碾干了。我們在圣謝浮爾得到的就是這個机器推動的磨石式的教育。但是,像我所說的,我保有一個把我對于教師的印象提高到理想水平的回憶。

  這是關于德庇尼仁達神父的回憶。他和我們沒有多大的接触——若是我記得不錯的話,他只在短期內代過我們班上一個老師的課。他是西班牙人,仿佛在說英文的時候有點口吃。也許為這個原故,學生們對他說的話都不大注意。我似乎感到學生們對他的簡慢使他不快,但他一天一天柔和地忍受下去。不知為什么,我的心在同情中總是向著他。他的臉并不漂亮,但是他的相貌對我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無論什么時候我看著他,他的心靈仿佛都在祈禱,一种深沉的宁靜充滿了他的內外。

  我們有半個鐘頭的時間仿寫字帖;這就是我心不在焉地,手里拿著筆,思想到處漫步的時間。有一天德庇尼仁達神父在監督這一門課。他在我們椅子后面踱來踱去。他一定看見我一直沒有動筆。他忽然在我的椅子邊站住了。他俯下來輕輕地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柔和地問:“你不舒服嗎,泰戈爾?”這不過是一句簡單的問話,但卻是一句我所永不忘記的話。

  我不知道別的學生對他的印象如何,但是我感到在他里面有一個偉大的靈魂,直到今天這回憶仿佛給我一張進到幽靜的上帝殿宇的護照。

  還有一位老神父是一切學生所喜愛的。他是亨利神父。他教高班;因此我不太認識他。但是我記得一件關于他的事情。

  他會孟加拉文。有一次他問尼拉達,他班里的一個學生,他的名字的字源是什么。可怜的尼拉達1對于他自己的一切,一直都毫不在意——特別是關于他的名字,從來也沒有費過心,所以他根本沒有准備回答這個問題。但是在字典上許多深奧的、不認識的字當中,會被自己的名字所打倒,那就像被自己的馬車軋死一樣是滑稽的笑禍,因此尼拉達毫不羞愧地回答說:“ni是沒有,rode是陽光;因此nirode,就是使陽光沒有了!”

  甘先生,是瓦當達瓦吉許先生的儿子,現在是我們的家庭教師。當他發現學校的課目不能引起我的注意力的時候,他就認為沒有希望,放棄了這個企圖,而進行另一种方針。他1尼拉達是梵文“云”的意思。是nira(水)da(給予者)的組合。

  帶我讀迦梨陀娑的《戰神的誕生》,一面翻譯給我听。他也讀《麥克白》給我听,先用孟加拉文解釋了課文,然后把我關在課室里,直到我把這一天所讀的都翻譯成孟加拉文詩句為止。

  這樣他使得我翻完了整個劇本。幸虧我把這譯文丟失了,因而我也把作業的負擔減輕了。

  拉姆沙爾瓦梭先生的責任是促進我們梵文的進步。他也同樣地放棄了那無結果的、對他的不情愿的學生教授文法的做法,而代之以和我一同讀《沙恭達羅》。有一天他想到要把我譯的《麥克白》送給微達亞薩加爾先生看,并且帶我到他家里去。

  拉吉克里許那·穆克吉1正到他家訪問,和他坐在一起。

  我進到這位偉大老師的堆滿書籍的書房的時候,我的心跳得厲害;他的靜肅的容貌也不幫我恢复我的膽量。但是,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得到這么有名的听眾,我心里有很強烈的求名的愿望。我回去的時候,我相信有一些可以使我興奮的理由。至于拉吉克里許那先生,他只滿足于勸告我,在女巫角色這一部分,所用的語言和韻律,要小心地使它和用在普通角色上的有所不同。

  在我少年時期,孟加拉文學的數量很少,我想我可能把當時可讀和不可讀的書都讀過了。儿童文學那時還沒有發展到有自己特殊類型的地步——但我确信對我并沒有什么害處。現在滲融在文學仙酒里的流質,給年輕人飲用的,只完全考慮到他們幼稚的一部分,而沒有把他們當作成人。儿童1穆克吉(1845—1886),用孟加拉語寫作的印度詩人和評論家。——譯者的書應當包括一部分他們能懂和一部分他們不能懂的東西。

  在我們小的時候,我把能拿到手的兩极端的書都看了;我們看得懂和看不懂的都在我們心里活動下去。這就是世界在孩子意識中反映的情況。孩子懂得的東西就變成孩子自己的,在他了解以外的東西,就把他又往前帶進了一步。

  當代那班都·米德拉1的“諷刺文學”出來的時候,我正在不适宜于閱讀的年齡。我有一個本家正看著一份,但是不管我怎樣懇求,她都不肯借給我看。她總是把這本書鎖起來。

  越拿不到我就越想看,我下定決心,我必須也一定會看到這本書。

  有一天下午,她正在玩紙牌。她的一串鑰匙拴在紗麗的一端,搭在她的肩上。我對于玩牌從來是不關心的,事實上我最討厭打牌。但是我那天的行動卻不帶出這樣子來,而且簡直是十分熱心地觀看著。最后,在一邊快要和了的緊張時候,我抓住這個机會去解那拴鑰匙的結子。我手腳不靈,加上緊張而匆忙,就被她捉住了。這紗麗和鑰匙的主人微笑著把紗麗拉下,把鑰匙放在膝上,一面又玩下去。

  以后我忽然想出一條妙計。我這位本家喜歡吃“班”,我赶緊去取“班”來放在她的面前。這就使她在站起吐掉“班”渣的時候,鑰匙就掉在地下,她又把它放到肩上。這次讓我偷到了,犯人逃了,書也讀到了!書的主人想責罵我,但她的努力沒有成功,我們兩個人都笑起來了。

  1代那班都·米德拉(1829—1874),孟加拉語的劇作家。——譯者拉進德拉爾·米德拉博士1編過一种附圖的雜文月刊。

  我三哥的書架上,有一份全年合訂本。我想法拿到了這個合訂本,重复閱報的愉快之情,我至今還能回憶到。許多假日的中午就是這樣度過的,我仰臥在床上,這本四四方方的書就放在胸上,讀著一角鯨,或者古代卡齊2的奇怪的斷案,或者克里斯那庫瑪里的戀愛。

  為什么我們現在不出這樣的雜志呢?我們一方面有哲學和科學的文章,一方面有枯燥無味的故事和游記,但是沒有那种普通人可以舒服地讀著的質朴的雜志——就像英國的《陳伯》或者《卡索爾》或者《斯特朗德》——它們能夠供給一般讀者以簡單而使人滿足的家常便飯,而且是對最大多數人有最大的用處的。

  在我少年時期也看到另一种月刊,叫做《愚人之友》。我在大哥的書室里找到了几本,我就坐在他書室的門檻上,面對著小小的一角南面涼台,一天又一天地拼命讀著。就是在這雜志的書頁里,我第一次和微哈里拉爾,查克拉瓦蒂3的詩交上了朋友。在我當時所讀到的詩中,他的詩最能感動我。

  他的抒情詩的那种天真活潑的笛子旋律,喚醒了我心中的田野和林沼的音樂。

  在這些書頁里,我也為《保爾和薇吉妮》4的譯文流了許123

  4法國作家貝爾納丹·德·圣皮埃爾(1737—1814)的代表作,描寫一對少年男女純真的戀愛故事。——譯者

  查克拉瓦蒂(1835—1874),孟加拉語詩人。

  伊斯蘭教的法官。

  拉進德拉爾·米德拉(1824—1891),印度歷史學家。

  多眼淚。那美妙的大海,微風搖蕩著海岸上的棗柳樹林,林外的小山坡上,有山羊在活潑地跳躍嬉戲——這些都在加爾各答的屋頂涼台上,幻出一個新鮮愉快的海市蜃樓。啊!還有那在荒島的林徑里,進行著的孟加拉的小讀者和頭裹花巾的小薇吉妮中間的戀愛追求!

  以后就來了班吉姆1的《孟加拉大觀》,像風暴一樣卷走了孟加拉人的心,等待下月份的刊物發行出來已經夠苦的了,而且還要家里的大人們都看過才輪到我看,這簡直是受不了!

  現在只要誰愿意,就能夠把《錢德拉謝克爾》或是《毒樹》一口吞了下去。但是一個月一個月地渴望和企待的過程,在漫長的中斷之間,每一小段讀著時候的集中的快樂,把每一期的故事在心頭反复回想,同時在注視等候著下一期:滿足之感和不滿足的渴望,如焚的好奇心和它的安慰的混雜;這些閱讀原作時拖長的快樂,沒有人再能嘗到了。

  我對于薩拉達·米特和阿克謝·薩卡所編的古詩刊,也感到极大的興趣。我們的長輩是這刊物的訂閱者,但他們都不是經常的閱讀者,因此我還不難拿到手。微德雅帕蒂的古怪的、錯誤百出的馬提里文,因著它的不可理解就更吸引了我。我試著不看編者的附注,而去探索他的感覺,我在自己的筆記本上把出現過許多次的一切難解的字和它的上下文,一齊摘錄了下來,并且根据我的了解記下文法上的特點。

  1班吉姆(1838—1894),印度著名作家。——譯者我年輕時代所享有的一個很大的便宜,就是彌漫在我家庭中的文藝气氛。我記得在我小時候,我常倚在可以望見那座有客廳房子的獨立的建筑的涼台欄杆上。每天晚上這几間客廳的屋子都是燈火輝煌。華麗的馬車一直拉進門廊底下,賓客來往不絕。我說不上那里面有什么樣的集會,我只從黑暗中凝望著一排排亮著的窗戶。隔斷的空間雖然不大,而在我的儿童世界和這些亮光之間的空隙,卻是很廣闊的。

  我的堂兄迦南德拉剛拿到塔卡拉特那1先生寫的一個劇本,要在我們家里演出。他對于文學和美術的熱情是無限量的。他是那一個團体的中心人物。他們永遠有意識地努力從各方面引進我們現在所看到的文藝复興。服裝上、文學上、音樂上、美術上、戲劇上突出的民族主義,在他心中和周圍覺醒了。他在各國歷史上,是個精研的學者,他已經開始用孟加拉文寫了些歷史研究,但是沒有完成。他翻譯并且發表了梵文戲劇《优哩婆濕》,還有許多有名頌歌都是他的手筆。在創作愛國詩歌上,他可以說是給我們做了領路人。這是在當“印度教徒協會”2還是個年會組織的時候,在會里總是唱他那首《唱到印度的光榮我感到羞愧》。

  我還很小的時候,迦南德拉堂兄就在盛年逝世了。但是1

  2印度的一個愛國者組織。

  塔卡拉特那(1822—1886),孟加拉著名劇作家。

  見過他一次的人,也決忘不了他的英俊、魁梧和庄嚴的相貌。

  他有一种不可抵抗的社會影響。他能夠把人們吸引到他的周圍而且永遠和他連結在一起;只要有他的強大的吸引力在那里,就決不會有分裂的問題。他是我們國家特別類型的人物之一,就是以他個人的吸引力,很容易在他們的家庭和村庄里出名。在任何一個有大的政治、社會或商業團体的國家里,這种人會自然地成為民族領袖。把許多人組織到一個團結的團体的力量,是依靠一种特殊的天才的。這种天才在我們國家里都白廢了,白廢而又可惜,我認為,就像是從天上摘下星星來當火柴用一樣。

  我記得更清楚的是他的弟弟,我的堂兄古南德拉1。他也總使這家庭里充滿了他的人格。他的寬大仁慈的心,把親戚、朋友、客人和家屬都一視同仁地擁抱了起來。不論是在他寬闊的南邊涼台上,泉邊的草地上,或是池邊的釣台上,他總在主持著一個不招自來的集會,像一個“殷勤”的化身。他對于藝術和才智的廣泛的欣賞,使他永遠發出熱情的光輝。任何關于節慶、游戲、戲劇或是其他娛樂中的新穎想法,他總是一個踊躍爽快的贊助者,在他的幫助下,就會開花結果。

  那時候我們年紀太小,不能參加那些活動,但是他們推動的熱鬧与活力的波浪,奔涌而來敲打著我們好奇的心門。我記得有一次我大哥寫的一出諷刺劇在堂兄的客廳里排演。從我們這邊,倚在涼台的欄杆上,我們能听到對面洞開的窗戶里的哄堂大笑和滑稽的歌聲雜在一起,我們有時也能看到阿1名畫家加甘南達拉和阿巴宁達拉的父親。——譯者克謝·瑪正達的絕妙的滑稽戲。我們不能准确地知道唱的是什么,但總在希望有一天能夠知道。

  我記得有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使我贏得了古南德拉堂兄對我的特別好感。我除了得過一次品行优良的獎賞以外,從來也沒得過獎。我們三個人中間,我侄子薩提亞是功課最好的一個。有一次他考得很好,得了獎金。我們到家的時候,我從馬車里跳出來把這重要消息告訴了正在園里的堂兄。我跑到他面前,喊著說:“薩提亞得獎了。”他微笑著把我拉到他膝前去,問:“你得了獎沒有?”我說:“沒有。不是我,是薩提亞得獎了。”我對薩提亞的优良成績的由衷喜悅,似乎特別地感動了我的堂兄。他轉向他的朋友說著這件事,認為是很好的特色。我記得很清楚,我真是莫名其妙,因為我沒有從這一點上來体會我的感情。因為沒有得獎而得到了這個獎賞對我并沒有好處。給孩子禮物是無害的,但是他們不應當得到報酬。使孩子害羞是不健康的。

  午飯以后,古南德拉堂兄就到我們這邊房子里來處理房產事務。我們長輩的辦公室是一种俱樂部。在那里面談笑和處理事務自由地雜在一起。堂兄常常在長椅上靠著,我總找個机會挨到他面前去。

  他常給我講印度歷史上的故事。我還記得當我听克里夫1在印度建立了英國統治之后,回到家去又自殺而死的時候,我是如何地惊訝。一方面,寫下了新的歷史;另一方面,在人心神秘的黑暗里,卻隱藏著悲劇的一章。在表面上那樣1克里夫(1725—1774),征服印度的英國殖民主義者。——譯者的成功之內,怎會包含有那痛苦的失敗呢?這故事整天很沉重地壓在我的心上。

  有時候,古南德拉堂兄一定要知道我口袋里放著什么東西。在輕微的鼓勵下,我的手稿就毫不羞愧地拿出來了。我不必說明我的堂兄不是一個嚴厲的批評家;事實上,他所表示的意見,倒可以作為极好的宣傳。但是當我詩中的稚气到了太冒失的地步的時候,他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有一天,在一首叫做《印度母親》的詩里,在一行之末,我所能想到的唯一可押的韻,那個字是“車子”的意思,我必須把這車子拉進來,雖然連一條可讓車子通過的道路的影子都沒有——押韻的堅決要求,不肯听受純理性的任何推托。

  古南德拉堂兄迎接這車子時狂笑的大風,把這輛車子吹回到那條不可能有車子走來的道路上,從此就沒有消息了。

  我大哥那時已忙著寫他的杰作《夢游記》。他的坐墊放在南邊涼台上,前面擺一張矮桌。古南德拉堂兄每天早晨都來坐一會儿。他對于欣賞的廣大的能力,春風般地催助詩歌的萌茁。大哥寫了一會儿就把他寫的朗誦出來,他對于自己創造的幻象的洪亮笑聲,使涼台都震動了起來。

  大哥寫出來的比他用到定稿上的要多得多,他的詩的靈感是那樣地丰富,像過于繁盛的芒果的小花,在春天的芒果林蔭中舖下了一層毯子,《夢游記》的撕棄的稿紙,也散擲得滿房子都是。如果有人把這些稿紙都保留起來的話,今天真可以當作一籃花朵,來裝飾我們的孟加拉文學。

  在門邊偷听,在屋角偷看,我曾充分地分享了這個詩筵,它是那樣丰盛,那樣富余。那時大哥正在才華英發的高峰;從他筆下奔涌出不停的滔滔波浪,形成一股詩的想象、韻律和詞句的洪流,以喜悅橫溢的胜利的歡歌,來充滿泛溢它的兩岸。我們能夠充分了解《夢游記》嗎?但我們在那時候是否必須完全了解才能欣賞它呢?我們也許得不到海洋深處的珍寶——即使我們拿到了又有什么用呢?——但是我們在海岸邊狂歡戲水,在它們的沖擊之下,我們生命的血液是如何歡樂地涌過每一根血管啊!

  我越想到這一時期,就越体會到我們再也沒有了所謂的穆杰利斯1的東西了。在我們童年的時候,看到了這一個作為前一代特征的密切社交的臨終光輝。那時候鄉鄰的感情是那樣地強烈,因此穆杰利斯成了一個需要,而那些在社交場合有所貢獻的人,就受過巨大的歡迎。現在人們只為著事務而互相訪問,或把它當作社會義務,而不是以穆杰利斯的方式來集會的。他們沒有時間,他們中間也沒有同樣的親密關系!

  我們從前看到的是什么樣的交往,紛紜的談話和斷續的笑聲,使得屋里和涼台上顯得多么歡暢呵!我們祖先能成為團体和集會的中心,能創始和保持活潑有趣的閒談,這种才能現在都消失了。人們還是來來往往,但這些同一的房子和涼台卻顯得空虛而荒涼了。

  在那些日子里,每一件事物從器具到宴會,都是為多數人的享用而設計的。因此無論這些東西是多么豪華精致,也沒有一點傲慢的意味。這些附屬品,從那時以后在數量上是增加了,但是它們已變得無情,也不了解那能使貴賤一致地1孟加拉語,意思是不請自來的非正式集會。——譯者感到賓至如歸的藝術。那些赤裸的和衣衫襤褸的人,不能只憑著笑臉的魅力,而必須得到許可,才有使用或占据它們的權利了。我們今天在蓋房子或設計家具時候,所想要親近的人們,他們都有他們自己的社會和它的寬泛的款待。我們的毛病是,我們拋棄了我們原有的東西,但是我們沒有在歐洲標准上面重建新東西的辦法,結果我們的家庭生活就寂寞寡歡了。我們仍為事務和政治的目的而聚會,但從不純為彼此見面而聚會了。我們不再想出机會,只為著熱愛我們的同胞,而把人們聚集起來。我想像不出還有比社交上的鄙吝更丑惡的東西了;當我回憶到這些人從心底發出的朗朗笑聲,使我們減輕了俗務的負擔,他們仿佛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客人了。

  在我少年時期有一位朋友,他在我的文學進益上的輔助,是無法估价的。阿克塞·喬杜李是我五哥的同學。他是英國文學碩士,他對英國文學不但极其愛好,也非常精通。一方面,他對于我們孟加拉的老作者和毗濕奴派詩人,也有同樣的愛好。他讀過好几百首孟加拉無名詩人的詩,他放聲高吟這些詩句,不管曲調和效果,也不顧听眾不同意的表情。也沒有什么他身外或內里的原因,能阻止他大聲地為他的音樂打拍子,离他最近的桌子或是一本書,都可以被他輕捷的手指敲出有力的鼓點,幫助他把听眾鼓舞了起來。

  他也是這种能以無限的才力從一切東西里提取快樂的人。他時刻准備著從每一件事物上吸收一絲一毫的优點,同時立即唱出他的過分的贊歌。他有一种飛速地寫出很好的抒情詩和歌曲的卓越天才,但是他不以作者自居。對于他用鉛筆寫過到處亂擲的成堆的稿紙,他從不加以注意。他的才气是充溢的,但是他對于他的多產卻是那樣的淡漠。

  他的一篇長詩在《孟加拉大觀》上發表的時候,受到很大的歡迎,我听到過許多人在唱著他的詩,但卻不知道是他寫的。

  對于文學的真誠愛好,比博學可貴得多,就是阿克塞·喬杜李的欣賞熱情把我自己的文學欣賞喚醒了。他對于友誼和文學評論是同樣的慷慨大方。在生人中間,他就像一條失水之魚,而在朋友中間,智力和年齡的差別,對他是不發生影響的。和我們孩子在一起,他就是個孩子。當他在深夜從大人們的穆杰利斯中告辭出來的時候,我就留下他把他拉到書房里去。在那里,他坐在我們書桌上,以毫不消減的親切,使他成了我們小小集會的靈魂和中心。在許多這种場合里,我听過他歡天喜地地講解著一些英國的詩歌,做著欣賞的討論,批評的探索,或是熱烈的爭辯,或是對我的朗誦自己的作品報以慷慨的稱頌。

  我的五哥喬提任德拉,是我文學和情感訓練最主要的輔助人之一。他自己是一個熱情的人,也喜歡喚起別人的熱情。

  他沒有讓年齡的差別1阻礙我們之間知識与情感上的自由交往。他所給我的极可感謝的自由,別人是不敢給的;許多人甚至于責怪他。他的友誼使我有了去掉羞怯的可能。我在幼1几乎相差十二歲。——譯者稚時期受過壓迫的靈魂,對于友誼的需求,就像炎暑渴望云霓一樣。

  若沒有這樣突然地把我的枷鎖斬斷,我可能終身殘廢。掌權的人總是不倦地舉出自由被濫用的可能性,來作不給自由的理由,但是若沒有這個可能性,自由就不是真正的自由。學習正确地使用一件東西的方法,就是通過錯誤地使用它。至少對于我自己,我真是可以說,從我的自由中產生的任何小毛病,總是把我帶到糾正毛病的路上去。我從來不能把人家揪著我的肉体上或是精神上的耳朵,強迫我吞咽的東西,變成為我自己的,除了讓我自由地取得的東西之外,我所得到的只有痛苦,沒有別的。

  喬提任德拉哥哥毫不保守地讓我用自己的方法去學習。

  自從那時候起,我的天性才准備伸出它的針刺,而同時也開出花朵。我的經驗使我并不怕惡,而更怕專制的努力求善。對于懲罰的警察,政治的或是道德的,我都有一种十足的恐怖。

  因此而產生的奴役狀態是最坏的折磨人類的毒癌。

  我哥哥在這時候,天天坐在鋼琴旁邊,聚精會神地在創作新歌調。陣雨一般的旋律泉水似的從他跳躍的手指之下涌流了出來,阿克塞先生和我,坐在兩邊,為了便于記憶,就在調子制成之后忙著替這新調編歌1。在詩歌寫作上我就是這樣地做了學徒。

  和我們長入少年時期的同時,我們的家庭大量地培養起1記譜的方法當時還沒有應用,現在最流行的記譜法之一,就是作者的這位哥哥后來發明的。——譯者

  音樂來了。這就給我一种便宜,使我能夠不費力地把音樂吸收到整個身心里去。這也有不便宜的地方,就是沒有給我以只有按部就班才能得到的技巧和熟練。因此,對于音樂上的所謂精通,我是沒有得到的。

  自從我從喜馬拉雅山回來以后,我得到越來越多的自由。

  仆人的管制告了終結;我用了許多方法使學校生活的羈絆也放松了;對于家塾的先生我也不給他以活動的范圍。甘先生在帶我讀完《戰神之誕生》以后又散漫地講了其他兩三本書,就离開了去從事法律的生涯。以后來了一位普拉遮先生。頭一天他讓我翻譯《威克菲爾牧師傳》。我發現我并不討厭這本書;但是當這件事鼓勵他為我學習的進展作出更精細的計划的時候,我就簡直溜掉了。

  我已經說過,家里的大人們對我失望了。我自己和他們對于我的前途都不屑于寄予希望。因此我可以自由地來專心寫滿了我的稿本。這樣地填滿起來的作品是不可能比企望的更好的。我心里除了一股熱气之外沒有別的,充滿熱气的水泡在懶惰的幻想周圍,無目的無意義地鼓起來又落下去。沒有發展成什么形式,只有運動的騷亂,一個水泡吹起,癟下去,再吹起來。這里面任何微小的東西都不是我自己的,乃是從別的詩人那里借來的。屬于我自己的只是我心中的煩躁、沸騰和緊張。運動是產生了,而力量的平衡還沒有成熟,當然只能有盲目的混亂。

  我的嫂子1是一個极其愛好文學的人。她讀書并不是為1即作者家里的新娘,上面提過的作者五哥的妻子。——譯者著消磨光陰,她所讀過的孟加拉文的書籍充滿了她的整個心靈。在她的文學企業中我是個合股者。她是《夢游記》的熱烈愛慕者。我也是,尤其是因為我是在這創造的气氛中長大的,它的美和我心的每一條纖維交織在一起,幸而我完全沒有力量來模仿這首詩,所以我從來不敢有一點這樣的企圖。

  《夢游記》可以說是像一座寓言的超絕的宮殿,里面有數不清的廳堂、內室、甬道、角落或壁龕里擺滿了設計奇妙、藝術精巧的雕刻和圖畫;在周圍的地面上,布滿了花畦、亭榭、流泉和蔭涼幽靜的處所。不但富有詩意和幻想,而語言和表現上的丰富多彩也是卓越的。這不是一件小事,這股創造力能把那樣壯麗的、具備著一切藝術細節的結构表現出來,這也許就是我從不敢去仿造的原因。

  這時候,微哈里拉爾·查克拉瓦蒂的叫做《吉祥詩》的組詩,在《雅利安哲學》上發表了。我的嫂子大大地被這詩的柔美所感動。其中的大部分她都會背誦。她常請這位詩人到我們家里來,還親手替他繡過一個靠墊。這就給了我一個和詩人交朋友的机會。他漸漸地很喜歡我,我開始在一天的早、午、晚任何時間隨便跑到他家里去。他的心和他的体格一樣地寬大,一個幻想的圓光,像一個詩的星群,總在圍繞著他,這仿佛是他的更真實的造像。他永遠充滿著真誠的藝術的喜悅,無論什么時候我去看他,我都在這气氛中呼吸到我的一份。我常碰見他坐在三層樓上的小屋里,在正午炎熱之中,爬在蔭涼的洋灰地上寫詩。我不過是一個孩子,而他對我的歡迎永遠是那樣真誠而熱烈,使我在接近他的時候,永不感到尷尬。那時候,包圍在他的靈感之中,忘卻了周圍的一切,他就會對我朗誦他所寫的詩或是唱出所作的歌曲。并不是他的聲音里有歌唱的天才,但也不是完全無腔無調,人們會得到他寫詩的用意。當他閉上眼睛,放出他的洪亮深沉的聲音的時候,聲音的表情彌補了表演的缺憾。我似乎還能听到他唱著他自制的歌曲。我有時也為他的歌詞作曲,唱給他听。

  他是瓦爾米基和迦梨陀娑的熱誠愛慕者。我記得有一次,在他用全副聲音朗誦著迦梨娑陀的描寫喜馬拉雅山的詩以后,他說:“在這里面一連串的長A音,不是偶然的事,詩人有意地從Dev□tma到Nagadhir□ja,一直把這聲音重复下去,來幫助他表達出喜馬拉雅山輝煌的廣闊。”

  這時候我的最高志向是要做一個像微哈里先生那樣的詩人。若不是由于嫂子,他的熱誠的崇拜者在中間阻撓的話,我可能把自己弄到相信我的作品和他有些相像了。她總是常常提醒我說,焚文里有一句話說,沒出息的抱負不凡的人,追求詩名,被人笑死!她很可能知道,如果我的虛榮心占了上風,以后就很難控制得住。因此我的詩才和唱歌的力量,都沒有得到她的熱烈的贊賞;倒是她從來不肯錯過一個在我面前稱贊別人歌唱的机會,來使我相形見絀;結果是我漸漸地認識到自己聲音的缺點。對于我詩才的疑惑也打擊過我;但是因為這是剩下的唯一可以活動的園地,在這里面我還有机會來維持我的自尊心,我不能允許別人的判斷來剝奪我所有的希望;而且,在我心中的鼓動是那樣地堅持,因此阻止我的詩的探險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20發表

  我的作品到那時為止都是幽閉在家庭圈子之內的。這時候新出一本叫做《知識幼芽》的月刊,為著适合這個名字,它得到了一個胚芽的詩人做了它的投稿者。它開始不加選擇地發表了我的一切詩的胡說。到今天,在我心的一角有一种恐怖,就是當我的末日來到的時候,有几個熱情的文學警察,會不顧侵犯私宅的宣言,要進行一番搜查,他們走到被忘卻的文學的最深內院里,把這些詩帶了出來,放在無情的睽睽眾目之前。

  我的第一篇散文也是在《知識幼芽》的書頁之中誕生的。

  這是一篇批評的文章,而且還有一段歷史。

  一本名叫《布班莫希尼的天才》的詩集出版了。阿克塞先生在《薩達拉尼》上,菩地卜先生在《教育報》上都用十分熱烈的文字來頌贊這位新的詩人。我的一個年紀比我大的朋友,在那時候訂文的,常把他收到的署名布班莫希尼的信給我看。他是這本詩集的迷戀者之一,常常送表示敬意的書或布1到這位著名女詩人的住址去。

  這些詩中有好几首在思想感情和語言文字上是那樣地缺乏抑制,我連想都不愿想這是婦女寫的。讓我看過的這些信,更使我不能相信這位寫信者是女性了。但是我的疑惑并沒有減少我的朋友的忠誠,他對他的偶像一直崇拜下去。

  1以布衣料來當禮品,是習慣上的敬愛或者季節祝賀的表示。——譯者后來我就發動對這位作者的作品的批判。我盡情而淵博地提出抒情詩和其他短詩的特征,我的大便宜是印刷品是那么毫不羞愧地、那么冷淡地不泄漏出作者的真實學識。我的朋友忽然十分激怒地跑來,恐嚇我說有一位文學士已在寫著一篇反駁的文章。一位文學士!我嚇得說不出話來了。我感到和我小時候听到的侄子薩提亞喊警察來了一樣。我能看到爭論的胜利標柱,豎立在我的微小的聲名之上的,在權威式的引語的無情打擊之下,倒塌在我的眼前;我能再向讀者露面之門,永遠關上了,咳!我的批評文字,你誕生在多坏的一個時辰啊!我一天天在膽戰心惊中度過。但是,像薩提亞的警察一樣,這位文學士始終沒有出現。

  我曾說過,我是阿克塞·薩卡和薩魯達·米特兩位先生所編選出版的毗濕奴派詩集的熱誠的學生。這些詩的語言大部分和梅提里文混在一起,我感到很難懂;但是就為的是這個原故,我更努力地尋求它的意義。我對這些詩的感覺是熱切的好奇,就像對种子里未萌茁的胚芽,或是蒙著沙土的大地里未被發現的神秘一樣。我的熱情被發掘這些未知的詩的珍寶的希望所維持,在我逐步深入到這個寶庫的未探查的黑暗中的時候。

  在我這樣做著的時候,我忽然想要把我自己的作品,包裹在這樣的神秘包袱之中。我從阿克塞·喬杜李那里听到英國小詩人柴特頓的故事。關于他寫的詩我一點也不知道,也許阿克塞先生也不知道。我們若是知道的話,也許這故事就沒有了誘人之處。這故事的戲劇成份偶然把我的想象點著了,不是有許多人受過他成功地模仿的古文學的欺騙嗎?最后這不幸的青年死在自己的手里。我把自殺的這一部分撇在一邊,只束緊褲帶來追赶柴特頓的功績。

  有一天中午,濃云密聚。享受著云翳的午休時間的可感的涼蔭,我匐伏在內室的床上,在石板上寫著仿梅提里文的詩CabanaKusamaKunjaMajhe 我對這首詩非常得意,即刻就對我頭一個碰到的人念了出來;這里沒有人認得梅提里文,因此一點危險也沒有,人們只能最后嚴肅地點著頭說:“好,真是很好!”

  有一天我對那位我剛提過的朋友說:“在原始焚社圖書館清理舊書的時候,發現一本破損的詩稿,從那上面我抄下了古毗濕奴派詩人名叫巴努·辛迦1的几首詩。”一面我就對他念了几首我所模仿的詩。他深深地激動了,狂喜地贊歎說,“這些可能連微特雅帕蒂2或是錢迪達斯3也寫不出來!我真的必須把這稿子拿去給阿克塞先生去發表。”

  這時我把我的稿本給他看,确鑿地證明這几首詩決不是微特雅帕蒂或是錢迪達斯寫的,因為作者恰巧就是我自己。我的朋友嗒然地沮喪了,嚅囁著說,“是了,是了,這些詩一點也不坏!”12

  3十四至十五世紀印度毗濕努派优秀詩人。——譯者十四世紀印度毗濕奴派优秀詩人,代表作為《黑天頌》。

  毗濕奴派古詩人,常把自己的名字放在詩的末節,以代署名,巴努和拉比(作者的名字)都是太陽的意思。

  當這些巴努·辛迦的詩在《婆羅蒂》登出來的時候,尼希康達·柴特吉博士正在德國。他寫了一篇印度和歐洲的抒情詩的比較的論文。巴努·辛迦被尊為現代詩人所不可比擬的古詩人之一。這就是尼希康達·柴特吉博士取得博士學位的那一篇論文!

  不管巴努·辛迦是什么人,如果他的作品落到現代的我的手中,我發誓我決不會受騙。語言上也許可以合格;因為古詩人所用的不是他們的本地語言,而是一种摹擬的語言,在每個詩人筆下都不相同的。但是在他們的情感方面,都絲毫沒有矯揉造作,任何人把巴努·辛迦的戒指拿來化驗的話,就可以看出內里的金屬成色。它沒有我們古笛的迷人歌調,只有近代外國的手搖風琴的響聲。

  從表面上看,似乎許多外國風俗已經傳進我們的家庭,但是在它的心中燃燒著永不顫搖的民族自豪的火焰。我父親在他一生的革命浮沉之中,從來沒有舍棄過他對于國家的衷心敬愛;這种對國家的衷心敬愛在他的子孫中就形成強烈的愛國感情。但是愛國決不是我所寫的那個時代的特征。那時候,我們的受過教育的人,在語言和思想上,和他們的本國都离得很遠。但是我的哥哥們總在培養孟加拉文學。一位新的姻親給我父親寫了一封英文信,父親立刻就給他退回去。

  “印度教協會”是一個年會,由我們家人幫助成立起來的。

  拿巴勾帕·密特先生被指定為經理人。這也許是把印度作為我們祖國的崇敬實現的第一個企圖。我二哥寫的為民眾傳誦的國歌《印度万歲》就是在那時候寫的。唱贊美祖國的歌,朗誦愛國詩篇,展覽本國的工藝,鼓勵民智的才能和技巧,是這年會的特色。

  在寇松爵士的德里接見典禮的日子,我寫了一篇散文——在萊頓爵士1的時候,我寫的是一首詩。那時期的英印政府怕俄國人,這是真的,但是他們不怕一個十四歲的詩人的筆鋒。所以雖然在我的詩里并不缺少和我年齡相稱的火熱的情感,但是那些高級長官,從總司令到警察局長并沒有顯出惊慌。《泰晤士報》上也沒有登出痛哭流涕的讀者來書,預言說因著帝國的地區守護人的漠不關心,帝國就要迅速地崩潰下去。在“印度教協會”的會議上,我在樹下背誦了這首詩,听眾中還有詩人那賓·辛。我長大以后,他還對我提起這件事。

  我的五哥喬提任德拉負責一個政治協會,老拉吉那拉因·鮑斯是這協會的主席。他們在加爾各答一條偏僻街上的一所破房子里開會。會議進行是包藏在神秘之中的。這神秘就是唯一使人敬畏之處,因為事實上,他們的議論或行為并沒有使政府或人民感到可怕的地方。我們家里其他的人,都不知道我們的下午是在什么地方度過的。我們的前門是鎖上的,會議室是黑暗的,口令是一句《吠陀》經文,我們談話是低聲的。光是這些就足夠使我們激動,我們不需要別的。雖然我還是個孩子,我也是一個會員。我們用這种純粹狂亂的气1萊頓(1831—1891),一八七六至一八八○年的印度總督。——譯者氛把自己包圍起來,使得我們永遠像駕著熱情的翅膀,高舉騰空。我們沒有害羞、膽怯和恐懼。我們的主要目標是要在我們自己熱情的熱气中取暖。

  勇敢也許有時有它的缺點,但是它永遠堅牢地保持著人類對它的尊敬。在所有國家的文學里,我們看到一种不懈的努力使這個尊敬生气勃勃。因此不管在什么形勢之下,在一個特殊的地方,特殊一派的人,他們是不能逃過這刺激的震動的不斷沖擊的。我們必須滿足于盡可能順應這种震動,讓我們的想象奔放,聚在一起來高談闊論,熱烈地歌唱。

  如果把一個人的天性中那种根深蒂固、而且被他所珍貴的才能的所有出口都閉上,所有通路都堵上的話,無疑地會造出一個有利于墮落活動的不自然的狀況。在英帝國政府的廣大計划中只打開通向牧師就業的一條路,這是不夠的——如果不給冒險的勇敢留個出路的話,人的靈魂定會切望著解放,而要尋覓秘密的道路,這條道路是曲折的,其結果是不可思議的。我堅決相信,如果在那些日子,政府顯示出從疑慮產生的威嚇的話,那么這個協會的年輕會員正在表演著的喜劇,可能變成一出嚴酷的悲劇。這出戲,無論如何已經演過了,連威廉堡的一塊磚也沒有受過損害,我們現在想到這段往事,也只有微笑。

  我的哥哥喬提任德拉開始忙著為全印度設計服裝,把种种不同的圖樣提到協會里去。外褂是不切實用的,褲子又太洋派;因此他想出一個折衷的方案,就是把外褂改坏了一些又沒有把褲子改好:這就是說在褲子的前后,加上一條像外褂的褶子一樣的裝飾品。那頂可怕的頭巾和太陽帽的混合物,連我們最熱心的會員也沒有膽子把它叫做裝飾。沒有一個具有普通勇气的人敢于這樣做,而我的哥哥昂然不懼地在大白天穿上這全套服裝,在一天的下午從家里走到門外等著的馬車上去,對于親戚、朋友、門丁和馬車夫的瞪視,一概置之不理。可能有許多勇敢的印度人,隨時准備著為國捐軀,但是我确信很少人肯穿上這种泛印度的服裝,面對著通衢鬧市,即使這樣做對國家是有好處的。

  每一個星期天,我哥哥都召集一個“狩獵”會。許多不請自來的參加者,我們連認都不認得。這里面有木匠、鐵匠,還有社會各階層的人。在這“狩獵”會里只短了流血,至少我記不起有這种事件。它的其他附屬物都是那樣丰富那樣合意,使我們感到沒有傷亡是無關緊要的。在我們清早出去的時候,嫂嫂就給我們准備油炸薄餅和配菜;因為這些并不必靠我們打獵的運气,所以我們從來沒有空著肚子回去。

  瑪尼克土拉郊區有不少別墅。最后我們總是跑到任一個別墅里去,不分貴賤地坐在池塘邊浴場台階上,大家恣情地狂啖著薄餅,所剩下的只有盛餅的碗盤。

  卜拉遮先生是最熱心的、不流血的獵人之一,他是市立學校的主任,曾做過我們的家庭教師。有一天他想出一個好玩的詭計,來蒙騙那座我們闖進去的別墅的園丁,他說:“喂,我叔叔最近來過嗎?。”這園丁赶緊恭敬地行禮,一面說:“沒有,先生,老爺最近沒有來過。”“好吧,給我摘下几顆綠椰子吧。”這一天我們吃過薄餅之后,喝了很好的椰子水。

  有一個地主偶爾也參加我們的集會。他有一座河邊別墅。

  有一天我們不顧种姓的禁例在這別墅里共用野餐。下午來了一陣极大的風暴,我們站在河邊通向水面的台階上,大聲唱歌來給風雨伴奏。我不能真實地斷言我們能夠在拉吉那拉因先生的歌聲中,清楚地分辨出所有音階中的七個音符;但是他放聲高唱,就像在古梵文作品里的原文被注釋淹沒了一樣,在拉吉那拉因先生的音樂效果之中,他的四肢和容貌的雄壯的表演,蓋過了他的較差的聲樂演出。他左右搖晃著腦袋來記樂拍,同時風暴就和他的飄拂的胡須搗亂。當我們坐著馬車回家的時候,夜已深了,風雨乍停,星辰漸出,黑暗漸深,气氛靜寂,村徑荒涼,兩旁樹林里無數像狂歡節的火花一樣的螢火虫,在無聲的狂歡中歌舞著。

  我們協會的目的之一,就是輔助火柴或其他相似的小工業品的制造。為了這個目標,每個會員要捐出自己進款的十分之一。火柴是必須造成的,而火柴杆卻很難得到;雖然我們都曉得一捆干的椰樹葉脈掌握在精干的手里,能夠發揮多么火熱的力量,而在它的接触之下燃燒起來的不是一根燈芯。

  在多次試驗之后,我們造成功一滿匣的火柴。這樣表達出來的愛國熱情,并沒有构成這匣火柴的唯一价值,因為花在制造火柴上面的錢,足夠全家的火爐燒一年。此外還有一個小毛病,就是這些火柴自己划不出火來,必須另外有火把它點著。但是如果它們能夠繼承產生它們的一點愛國之火,那么就是在今天也仍會有主顧的。

  消息傳來,說有一個年輕學生在試制一部机器織布机。我們立刻跑去看了。我們都沒有試用這織布机的知識,但是我們信任和希望的能力決不在任何人之下。這個可怜的人在購買机器上欠了一筆債,我們替他還清了。后來有一天我們看見卜拉遮先生頭上圍著一條薄薄的土毛巾跑到我們家來,“我們的織布机上織出來的!”他歡呼著高舉兩臂跳了一個戰舞。

  卡拉遮先生頭顱的外部,那時已經成熟到灰白了。

  最后有些洞曉世界的人,加入到我們的協會里來,給我們嘗了知識之果,把我們小小的樂園解散了。

  當我第一次認識拉吉那拉因先生的時候,我還不到能夠欣賞他多方面興趣的年齡。在他身上混合著許多對立面。他雖然須發斑白,他卻和我們一樣年輕;他年高德劭的外表,只像一件保持他青春永遠新鮮的雪白外衣。連他淵博的學問也不能對他有所損害,因為學問容許他絕對地單純。直到他生命的末日,他的不斷奔流的熱情的歡笑,從來沒有被老成持重、健康不佳、家庭不幸、思想艱深或是知識龐雜所打斷,而以上這些苦惱在他一生中是很多的。他是李卻遜的得意門生,又是在英國文學的气氛中成長的,但是他把与舊習慣俱來的阻礙物丟在一邊,熱愛而專誠地獻身于孟加拉文學。他雖然是個极其溫和的人,在愛國主義上他卻充滿了熾熱的火焰,似乎要把他國家的缺點和貧困燒成灰燼。對于這位因微笑而柔和、以熱情來發光、永遠年輕的賢人的紀念,是我們同胞值得做的事情之一。

  整個說來,我現在寫著的這一時期,是我的一段入迷的興奮時期。我度過許多不眠之夜,并沒有什么特別原因,而只由于一种打破常規的欲望。我常獨自在書房的暗淡燈光下讀書;遠遠的禮拜堂的大鐘,每十五分鐘就敲一遍,似乎每一個過去的小時都拿來拍賣掉了;不時听見杠夫們大聲吆喝著“神啊”走過吉特坡路到尼土拉火葬場去。有几個夏天的月夜,我會像不安的鬼魂似的,在屋頂花園的盆、桶的光影之間徘徊著。

  誰要把這些只當作單純的詩意,那就錯了。我們的大地雖然已經相當老了,它有時也脫离嚴肅的穩定而使我們惊訝;在它的青春時代,還沒有變得堅硬頑固以前,它是熱情橫溢地噴著火焰,而且多方面地恣情奔放。在一個人的青春初期,同樣的事情也會發生。只要形成他生活的原質還沒有最后定型,這些原質在成形的過程中一定會騷亂的。

  這時候我哥哥喬提任德拉決定創辦《婆羅蒂》,讓我們的大哥來擔任編輯。這給了我們的熱情以新的食糧。我這時才十六歲,但是我也沒有被摒在編輯部之外。不久以前,在我年輕的虛榮心的絕對狂妄之下,我寫了一篇對于《云音夜叉被戮》的評論。就像酸澀是未熟的芒果的特點一樣,不成熟的批評家的特點就是謾罵。當缺乏別的力量的時候,扎刺的力量就是最尖銳的了。我就是這樣在這首不朽的敘事詩上留下爪痕來尋求不朽。這篇狂妄的批評就是我在《婆羅蒂》上的第一篇投稿。

  在第一卷里我還發表了一首長詩,叫做《詩人的故事》。

  這是作者在世界上除了他自己的模糊夸大的形象以外,沒有看到其他事物的時期的產物。因此詩里的主人翁當然是個詩人,并不是作者的真我,而是他所想象或者冀望的自己。說他希望他做到他所描寫的那樣,也是不對的;這更代表他認為人們對他所期望的,就是會使世人點頭贊歎說:“對了,真是一個詩人,正該這樣。”在這詩里有普遍的愛的絢爛的渲染,這是幼芽詩人的得意的主題,這主題講來十分堂皇也十分容易講。當任何真理還沒有在一個人心里發光,別人說過的話是我們僅有的存貨的時候,表現上的簡單和抑制都是做不到的。那么,在竭力夸大那本身就是真正偉大的東西之中,就不可能避免成為一個奇怪可笑的展覽。

  當我汗顏地讀著我少年時期的粗劣的詩文的時候,我也恐懼地想到在我晚期的作品中,也可能有同樣的錯誤在曲解著后果之下寫下,在不明顯的形式下潛伏著。我的嘈雜的聲音,無疑地常把我所要說的話淹沒了;總有一天“時間”會把我搜索出來的。

  《詩人的故事》是我第一本印出來的作品。當我和二哥到艾哈邁達巴德的時候,我的一個熱心的朋友出乎意外地把它印刷出版了,還寄一本給我。我不敢說他做得對,但是那時候在我心里引起之感情,并不像是一個發怒的裁判官。他得到了刑罰了,但并不是作者給他的,而是那些抓著錢袋的群眾。我听說那些銷不出去的書,在很長的時間內沉重地壓在書店的書架和這位倒霉印刷者的心上。

  我開始替《婆羅蒂》寫稿時期的作品,是不适合于出版的。再沒有比過早急忙付印更能保證成人時候的忏悔了。但是它也有挽救的一面:那想看自己作品印刷出來的不可抵抗的沖動,在生命的初期就衰落下去了。讀者是什么人,他們怎么說,什么錯字沒有更正,這些和其他相似的憂慮都像嬰儿期的疾病一樣,在一一經過之后,讓人在以后的生命中可以在健康的心境里安閒地寫自己的文學作品。

  孟加拉文學還沒有長成到能夠發揮那能控制它的愛好者的自我抑制。在得到寫作經驗的同時,孟加拉文作者必須從自己心里發展出抑制的力量。這就使他不可能避免在相當長的時期內,寫出許多粗劣的作品。隨便地運用微小的才能來創造奇跡的奢望,在開始一定會是一個固執的觀念,因此在早期的作品中常常可以看出,一步一步地超越我們的自然才能以及真和美的境界的努力。發現我們正常的自己,學習尊重我們的固有才能,是一個時間問題。

  不管怎么說,我做過許多使我羞愧的年輕人的傻事,糟蹋了《婆羅蒂》的書頁;但是使我羞愧的不只是文學上的缺點,還有它的殘忍的狂妄、過度的放肆和傲慢的造作。同時我也可以坦白地承認那時期的作品,是彌漫著一种价值不會微小的熱情。這是一段這樣的時期:如果錯誤是自然的,那么怀著希望、信仰和快樂的年輕官能也是自然的。如果錯誤的燃料對于喂養熱情的火焰是必要的話,那么那些該燒成灰的就成了灰,火焰在我的生命中所做的好事是沒有白做的。

  當《婆羅蒂》辦到第二年的時候,我二哥請求帶我到英吉利去;當我父親答應了的時候,這個不求自得的天恩,對我是個意外的惊奇。

  頭一步我先陪我二哥到艾哈邁達巴德去,他是那地方的法官。我嫂嫂和孩子們那時都在英國,因此那房子簡直是空的。

  法官的住宅被稱為國王的花園,是古代國王的故宮。在那面支撐著寬大的涼台的牆腳下,一股薩瓦瑪提河的夏天很淺的河水,流過它廣大沙岸的一角。我二哥到法庭上去,我就被留在高大的宮殿中,只有鴿子的鳴聲,打破午晝的寂靜;一种說不出的好奇心使我在這空虛的房間里徘徊。

  我哥哥把書擺在一間很大的內室的壁龕里。其中有善本的丁尼孫詩集,字很大還有許多插圖。這本書對于我,是和這宮殿一樣靜默無聲。我也同樣地在它的畫頁上徘徊。并不是因為我不能了解原文,而是它對我所說的是像發音模糊的細語而不像字句。在我哥哥的圖書室里我還找到了一本哈柏林博士編的梵文詩選,是老斯拉姆普里印刷所印行的。這本詩也在我的理解之外,但那響亮的梵文字句和韻律的行進,使我總在《阿摩盧百詠》詩句中間應和著它們輕擂的鼓聲走步。

  宮塔的上層屋子,是我幽寂的隱士的洞穴。我的僅有的伴侶是一窩土蜂。在夜晚不可解除的黑暗中,我獨自睡在那里。有時候一兩只土蜂從窩里掉到我的床上,如果我恰好滾到它上面,這遭遇對土蜂是不愉快的,而對我是尖銳的不舒服。

  月明之夜在這臨河的寬闊涼台上來回閒步,是我的狂想之一。我在散步的時候,第一次為我的歌詞作曲。其中之一是獻給玫瑰女郎之歌,在我出版的作品上,它還占有一個地位。

  發現了我的英文知識是那么不夠,我決定借著字典的幫助,讀完几本英文書。我從很小就有一种習慣,不讓那追求完全了解的欲望,阻撓我閱讀的進行,而十分滿足于我的想象以外的零星了解所搭起的結构。就在今天我也還同時收獲到這种習慣的好的和坏的效果。

  這樣在艾哈邁達巴德度過六個月之后,我們就到英吉利去。在不吉的時辰里我開始給我的親戚和《婆羅蒂》寫關于旅程的信。現在我沒有能力把它收回了。這些信只是青年浮夸的結果。在這种年齡,青年的心不肯承認說它最大的自豪是在它的去了解,去接受,去尊重的能力上;而且謙虛是擴大它的領域的最好方法。欽慕和贊美是被看成怯弱或投降的信號,以爭論來攆退、傷害或是毀坏的欲望,會放起這种知識的煙火。我的以謾罵來造成我的优勢的企圖,今天也許偶然使我感到好笑,如果這些企圖的缺乏直率和普通禮貌不是太使人痛苦的話。

  我從小就几乎和外界沒有來往。讓我在十七歲的年齡就跳入英吉利社會大海之中的這种情況,我能以保持漂浮著,會證明是有相當的苦惱的。但是因為我的嫂嫂和她的孩子們恰好都在布賴頓,我在她的庇護下捱過了這第一個震動。

  那時候冬天正在來臨,有一天我們正在爐邊閒談,孩子們跑了進來告訴我們一個興奮的消息,外面下了雪了。我們立刻跑了出去。那夜极冷,天空里充滿了燦白的月光,地上蓋著白雪。這不是我所熟悉的自然的面貌,而是很异樣的一件東西,像一個夢。近處的一切似乎都退得遠遠的,只剩下一個苦行者凝靜的白色形象在俯首沉思。只在一出門之頃,這种這么美妙、這么廣大的美的突然顯示,我從來還沒有遇到過。

  在我嫂嫂的熱情照顧之下,和同孩子們喧鬧游戲之中,我的日子過得很快樂。我的奇怪的英語發音,使他們覺得非常逗笑,雖然其他游戲我都能全心全意地參加,而對于這個我卻看不出有什么好笑。我怎能對他們解釋在warm中的a音和在worm中的o音,沒有一個合乎邏輯的分辨方法呢?我是倒霉的,我必須忍受嘲笑的沖擊,而那實在是因為英語拼音异想天開的原故。

  我漸漸地很會發明新的方法來使孩子們總有事干而且總感著興趣。這個藝術以后對我很有幫助,而且至今也還是對我有用的。但是我自己卻不再感到有同樣的無限丰富的急智了。這是我得到的把心交給孩子的第一個机會,它具有像第一次發現的才能那樣丰富的新穎和涌流。

  但是我出來旅行并不是為把海那邊的家換成這邊的家。

  我的目的是學習法律,以后回去當一個律師。因此有一天我被送進布賴頓的公立學校。校長端詳了我的臉面以后,頭一句話是:“你的頭多么漂亮啊!”這個小節在我的記憶中永不消失,因為她,那位在家里熱心于她自告奮勇的義務、要抑制我的虛榮心的人,曾給我一個印象,說我的頭顱和面貌,和許多別人比起來,一般是极其平庸的。我希望讀者不要不把這個算做我的优點,因為我私下相信她的話,暗暗地悲歎造物者在造我的時候會那樣吝嗇。在許多別的場合上,我發現英國朋友對我的估計和她素日所說的不同,我心里認真地憂慮著這兩個國家在口味標准上的分歧!

  在布賴頓學校有一件事似乎是很好的:學生們對我一點都不粗暴。相反地,他們常常把桔子或是苹果塞在我的口袋里就跑開了。我只能把他們這种不平常的行為,說成因為我是外國人的緣故。

  我在這個學校的時間也不長——但這不是學校的錯處。

  塔拉卡·普立特先生那時正在英吉利。他能看出這不是我學習下去的方法,他說服我哥哥,讓他帶我到倫敦去,把我一人放在公寓里。這所選定的公寓面對著攝政公園。那時正是嚴冬。門前一行樹上一片葉子也沒有,只站在那里以瘦棱棱的雪蓋的枯枝向著天空瞪視——是一派寒透骨髓的景象。

  對一個新到的异鄉人來說,再沒有比冬天的倫敦更冷酷的地方了。附近的人我一個也不認識,我也不認得路。那种窗前獨立凝望外面的日子,又回到我的生活里。但是這一次,景物并不迷人。它的面容是顰蹙的;天空是渾濁的;燈光像死人的眼睛一樣沒有光彩;地平線縮做一團,因為這廣大友好的世界從來沒有給它一個招呼的微笑。這間屋子的家具很簡單,卻有一架小風琴,在白天過早地終結了的時候,我就胡亂地彈著琴。有的時候有印度人來看我;雖然我和他們交情很淺,當他們站起要走的時候,我感到有拉住他們的衣角把他們留下的傾向。

  當我住在這公寓里的時候,有一個人來教我拉丁文。他的瘦削的身材和襤褸的衣服,并不比那禿光光的樹更能經受冬天的抓握。我不知道他有多大年紀,但是看得出他顯得比他真實年齡衰老得多。有几天在上課的時候,他忽然忘記一些字句,茫然地顯出羞愧。他家的人把他當做怪人。他漸漸地有了一种理論,他相信在每個時代,在世界各處的每一個人類社會里,都有一個主要思想表現;在不同程度的文明下,它可能成為不同的形象,但在基本上是一体的,也是相同的;這种思想的接受也不是經過采用的過程,因為這個真理,即使沒有溝通也仍是好的。他的最大的專注就是收集事實記錄事實來證實他的理論。當他做著這些事的時候,他家中無食,身上無衣。他的女儿們對于他的理論只給以微小的尊重,也許更常埋怨他的糊涂。有几天我可以從他臉上看出他找到了一些新的證明,他的論文有了相當的進展。在這种情況下,我就提出這個題目,裝作對他熱情的關怀。有時候他就憂郁地沉思,仿佛他的負擔已經重到不可擔負的地步。我們的功課就步步停頓下來;他的眼光望向虛空,他的心思就拉不回到拉丁文第一冊的書頁上來。我很可怜這個身体受著饑餓、理論上又負著重擔的人,雖然在拉丁文課上我不抱著受益的幻想,我也下不了把他辭退的決心。這個學習拉丁文的幌子,在我住在這公寓的時期中,一直拖了下去。在我离開公寓的前夕,和他算清薪金的時候,他可怜地說:“我沒有做什么,只浪費了你的時間,我不能接受任何報酬。”我費很大的勁儿,才勉強使他接受了他的薪水。

  雖然我的拉丁文先生從來不拿他理論的證明來麻煩我,但是我至今還沒有不相信它。我相信人的心靈是通過深入的不斷的媒介連結起來的,一部分的扰亂會通過這個媒介秘密地傳到其他部分去的。

  普立特先生又把我放在一個叫做巴卡爾的輔導員家里。

  他讓學生住在家里,幫他們准備入學考試。除了他的溫和瘦小的妻子之外,這個家庭沒有一件東西有一點吸引人的意味。

  我們可以理解這种教師會怎樣地去招攬學生,因為這些可怜的東西不常會有自己選擇的机會。但是在這种情況下,這种人怎樣娶到妻子,想起是使人苦惱的。巴卡爾太太努力從她的愛狗上得到安慰,但是當巴卡爾要懲罰他妻子的時候,他就虐待這條狗。所以她對這不幸的動物的感情,只使她的敏感更加擴大起來。

  在這种環境中,我嫂嫂從德文郡的托爾奎寫信叫我,我簡直是歡天喜地地跑到她那儿去。我說不出我多么喜歡那里的山和海,和蓋滿了花朵的牧場,松林的濃蔭,還有我的兩個活潑愛玩的小伴。但是我有時會被疑問所痛苦,就是為什么當我的眼睛飽餐著美景,我的心靈浸透了喜悅,我的悠閒的日子,載滿了純淨的快樂,渡過無邊的蔚藍太空,而這時居然會听不到詩的召喚。因此有一天我沿著版岩的海邊走去,用稿本和傘武裝起來,去履行我的詩人的天職。我選擇的地點是不容置疑地美麗的,因為這不依靠著我的韻律和幻想。那邊有一小塊平坦的懸岩,永遠渴望似的伸出在水面上;在前面流動的、蔚藍的、泡沫點點的波浪上搖晃著,晴朗的天空微笑地在這催眠中睡著了;后面,松梢的濃蔭像困倦的林中仙子脫下的衣裳一樣地攤開著。坐在岩石的寶座上,我寫了一首詩,《沉舟》。今天我也許會相信它是一首好詩,如果那時候我為慎重起見把它沉在海里的話。但是我得不到這种安慰,因為它存在我的心里;雖然可以把它從我的作品里驅逐出去,一張傳票又可能把它拘了回來。

  責任的使者是不閒著的。召喚又來了,我又回到倫敦去。

  這一次我住在司各特博士的家里。在一個晴朗的夜晚,帶著提包和行李,我侵入了他的家庭。只有白發的司各特博士和他的妻子還有大女儿在家。那兩個小女儿,被一個陌生的印度人的侵襲所惊嚇,已經躲到親戚家去住了。我想只在她們听說我這人并不凶惡之后才回家來的。

  在很短的時間內,我就成為他們家庭之一員。司各特太太待我像儿子一樣,我從她女儿們得到的由衷的款待,是比自己的親戚還要難得的。

  住在這家里的時候我想起一件事——人性到處都是一樣的。我們喜歡說,我自己也相信一個印度妻子對丈夫的熱誠是很特殊的一件東西,在歐洲是找不到的。但是至少我在司各特太太和一個理想的印度妻子之間,看不出任何差別。她的全副精神都貫注在她丈夫身上。他們有限的進款使他們不能多雇佣人,司各特太太照料著她丈夫所需要的每一個細節。

  在他夜晚下班回來以前,她就親手把他的扶手椅子和毛絨拖鞋放在爐火前面。她從不容許她自己有一刻忘記他所喜歡的東西,或使他高興的行為。每天早晨她和唯一的女仆從頂樓收拾到廚房,樓梯上的銅杆或門紐以及附件都擦得珵亮。除了日常家務以外,她還有些社會義務。做完了每天的事務她就熱烈地參加我們的誦讀或是樂隊,因為在主婦的許多責任之中,使閒暇時間能有真正的快樂的責任,也不是最輕的。

  有几個夜晚我就參加女孩子們轉桌子降神的游戲。我們把手指按在一張小茶几上,這茶几就在屋里亂轉。后來弄到我們無論按住什么東西,它都會顫動起來。司各特太太不大喜歡這個,她有時嚴肅地搖著頭說,這樣做是不是對,她是有疑惑的。但是她勇敢地忍耐著,不愿掃我們年輕人的興。直到有一天我們把手按在司各特先生的禮帽上讓它旋轉的時候,這時她受不住了,她十分生气地赶上前來,禁止我們去動它。她不能忍受魔鬼和她的丈夫頭上所戴的東西有任何關系的想法,甚至于一刻也受不了。

  在她的一切行為之中,對于丈夫的尊敬是最突出的。關于她的溫柔克己的記憶,使我很清楚地看到,一切女性的愛的最終的圓滿,是要從尊敬中找到的;如果沒有外因來妨礙它真誠的發展,女性的愛自然地成長成為崇拜,在奢侈的設備很丰富的地方,淺薄無聊玷污了白日和黑夜,這种愛就退化了,婦女的天性就找不到它的圓滿的快樂。

  我在這里過了几個月。我哥哥回去的時候到了,父親寫信叫我和他一同回去。這個前景使我愉快。我的國家的陽光,我的國家的天空,一直在靜默地召喚著我。當我告別的時候,司各特太太哭著握住我的手。她說:“如果你必須這么快就走,你為什么要到我們家來呢?”這個家庭已經不在倫敦了。這位博士的家里人有的已經到另一個世界里去了,其余的人散居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但是這個家庭永遠活在我的記憶里。

  在冬季的一天,我走過唐卜萊治威爾斯的一條街,看見一個人站在路旁。他的腳趾從破靴子里露了出來,他的前胸也半裸著。他沒有對我說什么,也許因為求乞是不許可的,但是他抬頭看了我一會儿。我給他的錢也許比他希望的多了些,在我走出几步之后,他跟上來說:“先生,你錯把一塊金錢給我了。”說著他要把錢還給我。我本來不會特別記住這件事情,只因為同樣的事又發生過一次。當我第一次到達托爾奎火車站的時候,一個搬夫把我的行李送到站外的汽車上去。我袋里找不到零錢,在汽車開走的時候,我給了他一個兩個半先令的銀幣。過一會儿他跑來追我,喊叫司机停車。我以為他看出我是一個老憨,他要想法再敲我一點錢。車停住了,他說:“先生,你一定把這兩個半先令當作一個辨士給我了!”

  我不能說我在倫敦從來沒有受過騙,但是平心而論,卻沒有什么非記住不可的事。在我心中慢慢地成長的,主要的倒是,只有可信任的人才會有信任人的信念。我是一個無名的异鄉人,可以大膽地逃避付款,但是從來沒有一個倫敦的店主不信任我。

  我在英吉利的整段寄寓時期中,我參与到一出滑稽劇里面,而我必須從頭到尾把它演完。我偶然認識一個高級英印官員的寡婦。她居然給我取個小名叫“茹比”1。她有一個印度朋友用英文寫了一篇哀悼的詩來紀念她的丈夫。不必去細敲這詩的优點和詞句的切合。我的運气不好,偏偏碰上這位作者指出這首悼詩應當用貝哈格調來唱。因此這寡婦有一天請求我用這調子唱給她听。那時我真是一個傻孩子,勉強地順從了。不幸的是那時候除了我之外,沒有人能听出貝哈格調和那可笑的詩句合在一起,是多么殘酷地滑稽。這個寡婦在听到印度人對她丈夫的哀悼用本國的歌調唱出來的時候,她似乎深深地感動了。我認為這件事就此了結了,但是并沒1“茹比”是英文“紅玉”的拼音,本是女孩的名字,作者名字的愛稱應該是“拉比”。——譯者

  有了結。

  在各种交際集會中我常常碰到這個寡婦,在宴會之后,我們走進客廳和女客們聚在一起的時候,她總請我唱這首貝哈格調的悼詩。每一個想听印度音樂的奇特例子的人,也就和她一起懇求。這時從她的口袋里這首印好的倒霉的樂章就掏出來了,我的耳朵就又紅又叫了起來。最后以低垂的腦袋和顫抖的聲音,我就必須開始——但是我极其尖銳地意識到這屋子里,再沒有人比我對于這表演更為傷心的了。唱完了,在吃吃的偷笑聲中,他們一齊說:“多謝你!”“多有意思啊!”這時雖是冬天,我卻汗流遍体。誰能在我生的時辰或是在他死的時辰,預言到這個高貴的英印官員之死,對于我是多大的打擊啊!

  此后有一段時期,我住在司各特博士家里,在直屬學院听課,和這個寡婦就失掉了聯系。她住在倫敦郊區一個較遠的地方,雖然我常得到她的邀請信,由于我對于這首悼詩的恐怖,使我不敢接受她的邀請。最后我得到她的一封敦促的電報。收到電報的時候,我正准備到學院里去,這時我在倫敦的日子快要終結了。我認為在行前應當再見她一面,就答應了她的請求。

  我沒有回家,從學院一直就到車站。那天天气坏极了,冷得要命,雪霧交加。我要去的車站是這條線的終點。我心里很坦然,認為不必要去詢問到達的時間。

  所有的停車站台都在右邊,我舒服地坐在右邊的角落座位上讀著一本書。那時外面已經很黑了,什么也看不見。乘客一個一個都到站下車了。我們到達了又离開了終點的前一站。以后火車又停了,但是看不到一個人,沒有燈光也沒有站台。一個乘客是無法推測為什么火車在不是預定的時間和地點停住的,因此我放棄了那個企圖,照舊看我的書。這時火車又開始向后移動了。鐵路上的反常似乎并不是什么奇事,我一面想著一面還是讀我的書。但是當我們又回到前一站的時候,我再也不能置之不理了。我在車站上問:“我們什么時候到某地呢?”回答是:“你是剛從那地方來的。”我十分狼狽地問:“那么現在我們上哪儿去呢?”“到倫敦去。”這時我才明白這趟車是來回車,在我詢問下一次到某地去的車的時候,他們告訴我那天晚上再沒有車了。在回答我的第二個問題上面,我發現在五英里之內,也沒有什么旅館可住。

  我在十點吃罷早飯后离開家,到現在還沒有吃一點東西。

  當節制是唯一的可能的時候,苦行者的念頭就來得很容易。我把厚大衣的領子扣上,坐在站台的燈光下讀起書來。我帶來的這本是剛剛出版的斯賓塞的《論理學的資料》。我安慰自己說,我也許永遠不會再得到這樣的机會,來集中全部的注意力在這個問題上面了。

  過不一會,一個搬夫來告訴我說,開了一列特別快車,在半小時之內就要來到了。這消息使我興奮快活起來,書也讀不下去了。我應該在七點鐘到達的地方,最后是九點鐘才到達。我的女主人問我:“怎么了,茹比?你做什么來著?”我把我的奇妙的冒險故事告訴她的時候,我沒法子感到驕傲。晚宴已經吃過了;但是我的不幸不是我的過失,我并沒有預料到應得的處罰,而且我的執行者是個婦女。但是這個高級英印官員的寡婦,只對我說:“來吧,茹比,喝一杯茶吧。”

  我從來也不愛喝茶,但是我希望它也許會稍微解除我的极度饑餓,我勉強咽下一杯濃藥和一兩塊餅干。當我最后走進客廳的時候,我發現有一群老太太,其中有一個年輕美麗的美國人,是我主人侄子的未婚妻,她仿佛在忙著進行一般婚前應有的戀愛歷程。

  “讓我們跳舞吧,”我的女主人說。我既沒有那個心情也沒有那個体力,來做這個体操。但是隨和能夠做出世界上最難做的事情,因此,雖然這舞會是為慶祝訂婚的這一對而開的,我卻必須和一些年紀相當大的老太太們跳舞,在我与饑餓之間只有茶和餅干。

  而我的痛苦還沒有完結。我的女主人問我:“今晚你在哪儿住呢?”這是一個我沒有想到的問題。當我茫然地看著她,說不出話來的時候,她對我解釋說,當地的旅館半夜就關門了,我應該即刻就去。幸而友誼還不是完全沒有的,因為我還不必獨自去找旅館,是一個仆人提著燈帶著我去的。我本以為這也許會是因禍轉福,我一進門就問有什么吃的沒有:

  肉、魚、蔬菜、熱的冷的都行!他們說,我要喝的話,各种酒都有,就是沒有吃的。這以后我希望在睡眠中可以忘掉一切,但是似乎在它的擁抱世界的怀里,也沒有我的地方。這房間的沙石地是冰冷的,一張破床和一個破爛的臉盆架,是僅有的家具。

  早上這位英印官員寡婦請我去吃早飯。我發現攤滿桌上的冷餐顯然是昨晚的剩余。如果昨天晚上,只要有一部分溫的或是冷的拿給我吃的話,決不會對任何人有所不利,同時我的跳舞也不會太像登陸的鯉魚那樣痛苦地蠕動了。

  早飯以后,我的女主人告訴我,她請我來是為讓我唱那首悼詩給一位老太太听的,現在她病在床上了,因此我必須在她的寢室門外對她歌唱。她讓我站在樓梯的盡頭,指著一扇關著的門,說:“這間就是她住的屋子。”我就面向這個神秘的陌生人,唱出這首貝哈格調的悼詩。這位病人听歌之后有什么結果,我還沒有听說過。

  我回到倫敦以后,只得在病榻上來贖我的荒唐的隨和的罪愆。司各特博士的女儿們對我的良心央求,不要把這個作為英國人待客的范例。她們辯護說,這是受了吃印度鹽的影響。

  我在直屬學院听英國文學課的時候,洛肯·帕立特是我的班友。他大約比我小四歲。當我寫回憶錄的年齡,四年的差別是看不出的。但是在十七歲和十三歲之前的友誼的橋梁是很難飛架的。因為在歲數上分量不夠,孩子總要裝出長者的庄嚴。但是在小洛肯身上,這并沒有在我心里豎起什么柵欄,因為我看不出他在哪一方面比我小。

  男女學生都坐在學院的圖書館里學習。這圖書館是我們碰頭的地方。如果我們安靜一點的話,是沒有人會抗議的,但是我這位小朋友的興頭總是那樣地高,极其微小的挑逗也會引起他的大笑。在一切國家里,女孩子們在用功的時候,都很容易動火。當我憶起那無數雙生气的藍眼睛,對我們抑制不住的笑聲,無效地投射著責難的時候,我感到愧悔。但是在那些日子里,對于學習時被打攪的痛苦,我一點沒有同情。

  上天保佑,我一輩子也沒有頭痛,也沒有為被打攪了的校課而受過一刻的良心責備。

  以我們不斷的笑聲作為伴奏,我們曾進行了一點文學的討論。雖然洛肯讀過的孟加拉文學沒有我的多,但他的銳敏才智補上了這個缺點。我們討論的題目之中,有孟加拉文的拼音法。

  這題目是這樣引起的。司各特家的一個女孩子要我教她孟加拉文。當我教她字母的時候,我表示自豪,因為孟加拉文的拼法是有知覺的,在每一步上都不喜歡触犯規則。我對她講清楚了英文拼法的雜亂無章是多么可笑,只有在悲慘的強迫之下,我們才為著考試而去死記它。但是我的自豪栽了一個跟頭。我們發現孟加拉文的拼法,對于規則也是那樣地不听話,習慣使我對于它的違法視而不見。

  以后我開始去找出這些管理無規則的規則。洛肯在這題目上給予的良好幫助,使我惊訝。

  在洛肯進入英印政府工作之后,回到家去,那在學院圖書館的發源于潺潺笑聲中的工作,以更寬闊的波瀾流了下去。

  洛肯在文學上喧嘩的歡笑就像是我文學探險的帆上的風。當我在盛年,駕著散文和詩歌的雙馬,縱轡狂奔的時候,洛肯的無限量的贊賞,保持我的力量不使有片刻的懈弛。有許多散文或詩歌的飛騰,都是從他鄉下的小屋里啟程的。有好多次我們文學和音樂的集會,在晚星照護之下聚集,又像清晨微風里的燈光一樣,在晨星下消散。

  在薩拉斯瓦蒂腳前的許多蓮花中,那朵友誼之花一定是她所最喜愛的。在她的蓮池邊上,我沒有沾到多少金色的花粉,但是說到美好友誼的濃郁芳香,我是沒有半句怨言的。

  在英吉利的時候,我開始寫另一首詩,在歸途繼續下去,到家以后才把它寫完。以《破碎的心》為題發表了。那時候我覺得這首詩很好。作者這樣想法并不奇怪;但是它同時也得到了當時讀者的贊賞。我記得在這首詩發表以后,已故的蒂帕拉邦土王的首相專誠來訪,給我帶來賀詞說,土王很喜愛這首詩,并且對于作者將來的文學成就寄以很高的希望。

  關于這一首我十八歲時候寫的詩,讓我把我三十歲時候寫在一封信里的話,引在這里:

  既不是少年,也不是青年。這個交界的年齡,沒有受到真理之光的直接照臨——反射的光明這里一塊那里一塊地,其余的地方都是陰影。而且像黃昏的陰影一樣,它的一切幻象都是拉長而模糊的,使得真實的世界變得像一個幻想的世界。奇怪的方面是不但那時我只有十八歲,我周圍其他的人仿佛也都只有十八歲;我們都在同樣的無基礎無實質的想象世界中倏忽地來去,在那里連最強烈的歡樂与悲哀,也都像夢境中的歡樂与悲哀一樣。在那里沒有真實的東西來衡量,淺薄就替偉大負起責任。

  我這一時期中的生活,從十五六歲到二十二三歲,是完全紊亂的。

  當地球在早期的時候,水陸還沒有清楚地分開,巨大而畸形的兩栖動物,在從慢慢滲出的淤泥地上生長出來的、沒有樹身的森林中行走。不成熟的心靈的混沌時期的情感,也是這樣的不平衡,不勻稱,奇形怪狀,在它的無路無名的荒野的無層的陰影中徘徊。它們不認識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徘徊的目的;而且正因為它們不知道,它們就永遠容易模仿別的東西。所以在這個無意義的活動時期中,當我的未發達的才能,不知道也夠不上它們所描寫的對象,就大家擁擠著找個出路,每一种才能都想從夸大里占得上風。

  當乳牙要頂出來的時候,它使得嬰儿發燒。在乳牙都鑽出來開始幫助消化以前,一切煩躁不安都無法消除。我們的早期情感也是這樣地折磨我們的心靈,像一种嬰儿的疾病,直到它們体會到了它們和外界的真實關系。

  我在這時期的經驗中所得到的教訓,在任何一种修身課本上都可找到,但不能因此就輕視它。那把我們的食欲關在心里,阻止自由扑出的門路的方法,把我們的生活毒害了。就像那种自私,不讓我們的欲望有活動的自由,阻礙它們達到它們真正的目標,這就是為什么自私總是和潰爛的不真實和放肆結伴同來。當我們的欲望在美好的工作中,找到了無限自由的時候,它們就甩掉不健康的狀態而回到它們自己的本性中來,——這是它們真正的目的,也是它們存在的快樂。

  我所描述的我的不成熟的心境,是那個時代的榜樣和教訓所培養出來的,而且我不敢說,直到今天這影響是否還遺留著。回顧我所說到的那個時期,我想我們從英國文學所得到的是刺激多于營養。那時候我們的文學之神是莎士比亞、彌爾頓和拜倫;他們的作品的特質中激動我們最深的是熱情的力量。在英吉利人的社會生活中,熱情的發泄是被嚴厲地抑制住的,也許就為這個原故,它們就支配著文學,使它的特點成為發泄出恣肆地強烈的感情,到一個不可避免的爆發。至少是這种無節制的激動,我們學著把它看做是英國文學的精華。

  在我們的英國文學傳授者阿克塞·喬杜李關于英國詩歌的激昂雄辯中,有著狂熱的陶醉。羅密歐和朱麗葉的戀愛的狂暴,李爾王的無力悲歎的憤激,奧瑟羅的燒毀一切的、火一般的嫉妒,這些都是激起我們熱情欣慕的東西。我們的拘束的社會生活,我們較小的活動園地,是被單調划一的圈子圈了起來的,使得暴風雨般的感情不得其門而入;——一切都是盡可能地安宁寂靜。因此我們的心很自然地渴求著英國文學中那給与活力的熱烈情感。我們的感情不是文學藝術的審美的欣賞,而是止水對于狂瀾的熱烈歡迎,雖然它會把水底的淤泥攪到水面上來。

  莎士比亞同期的文學,代表著時代的戰舞,這就是文藝复興挾帶著對于人心的嚴酷桎梏与束縛的全部反抗的暴力來到歐洲的時代。善惡美丑的審查,不是主要目的——那時候,人似乎精疲力竭地渴望著沖破一切藩篱,進到自己身心最深的圣所里,去發現他自己強烈愿望的最終的肖像。因此我們在這种文學中會找到那么尖利,那么充溢,那么奔放的表現。

  這個歐洲的酒神節的歡宴的精神,找到了門路進入我們古板的、有禮貌的交際界里,把我們喚醒,使我們活躍。我們被落在我們心上的、無束縛的生命強光所眩奪,我們的心被習慣敲碎了,它苦苦追求一個開脫自己的机會。

  英國文學中還有一個這樣的時代,就是波浦的普通拍子的慢調,讓位給法國革命的舞曲,拜倫作了這個時代的詩人。

  他的情感的熱烈,也引得我們蒙著面紗的新娘,從她的深幽的角落里走了出來。

  同樣地,追求英國文學的熱情,激動了我們那個時代青年人的心,這個激情的波浪從各個方向打擊在我的心上。最初的覺醒是活力的游戲的時間,而不是它的抑制的時間。

  但是我們的情況和歐洲是那樣地不同。在那邊,對于束縛的敏感和不耐是從歷史反映到文學上去的,它的表現和情感是一致的。風暴的吼聲听到了,因為真有風暴在怒吼。但是從那里吹來的、吹皺了我們小小世界的微風,實際上的聲音只略高于低語。因此它不能滿足我們的心靈,而我們的模仿颶風吼聲的企圖,很容易把我們引到浮夸上去,——這是至今還存在著的一种趨勢,而且也許是不容易矯正的。

  應當對此負責的是,英國文學中真正的藝術的謹嚴還沒有出現的這一事實。人類情感是文學的各种成分之一,而不是它的目的——那是完全的圓滿存在于單純与限制之中的美。這是英國文學還沒有完全承認的主張。

  我們的心靈從少到老,僅僅受著這种英國文學的模塑,但是歐洲的其他文學,古典的和現代的,藝術形式上顯示出,從自制的、有系統的培植產生的營養优良的發育,不是我們研究的題目;因此我感到,我們還沒有能夠達到對于文學作品真實的目標和方法的正确的理解。

  阿克塞先生,這位使我們感到英國文學的活生生的情感的人,他自己就是情感生活的熱誠者。在完全感情的圓滿中實現真理的重要性,對于他卻不像在心中感受到情感那樣地鮮明。他對于宗教沒有知識上的尊重,但是《黑母親之歌》會使他眼里噙滿了眼淚。他感不到尋求最終真實的號召;無論什么使他感動的東西,當然對他都是真理,甚至于很明顯的粗劣的東西,他也會把它認為真理的。

  無神論是那時英國散文作品中流行的主要論調,邊沁、密勒、孔德都是受讀者歡迎的作家。他們的文章是我們青年爭辯的理由的根据。密勒的時代在英國歷史上构成一個自然的時代。它代表著政体的健康的反應,這些破坏的力量暫時被帶進來,讓它去清除那積累的思想垃圾。在我們國家,是在文學上接受了這些思想,但從來沒有真正地利用到它,我們只用它作為刺激品來鼓動我們作道德上的反抗。這樣,無神論對我們只是一個完全的陶醉。

  因為這些原故,受過教育的人就大概分成兩類。一類總是挾帶著一种缺乏理由的論證向前沖擊,要把一切對于神的信仰砍得粉碎。就像一個技痒的獵人,只要他窺伺到一只生物,在樹頭或是樹下,就要去把它打死一樣,任何時候他們听到任何一個無害的信仰,潛藏在一個幻想的安全地方,他們立刻奮激起來,沖向前去把它推翻。我們有一位教書時間很短的家庭教師,這种辯論就是他的得意的消遣。我那時還只是一個孩子,也還逃不過他的襲擊。并不是因為他有什么學問,或者他的意見是什么熱誠追求真理的結果,他的話都是從別人嘴里摭拾來的。雖然我用全力和他交戰,因為年齡的不敵,我受了几次的慘敗。有時候我感到那樣地屈辱,几乎想哭。

  另一類不是信徒,而是宗教的享樂主義者組成的。他們在團聚中得到舒适和安慰,把自己沉浸在愉快的景象、聲音和彌漫的香气中,宗教儀式的外衣下;他們沉迷于禮拜的道具行頭之中。這兩類人都不疑惑或者否認他們探求的痛苦的結果。

  雖然這些宗教上的越軌使我痛苦,我也不敢說我一點都沒有受過它們的影響。在萌茁的青春的知識的狂妄之中,這种反抗也占有地位。我決不參加我家庭中所舉行的宗教儀式,我并沒有把這些接受成為我自己的。我在忙著用我情感的咆哮來吹起一陣烈火。那不過是火的崇拜,供獻祭品來增加火焰——沒有別的目的。而只因為我的努力并沒有什么目的,所以是無限量的,常常超出指定的范圍之外。

  對于宗教,像對于情感一樣,我感到不需要任何潛在的真理,我的激動本身就是目的。我想起那時候的一個詩人的几行詩:

  我不曾賣給別人

  即使它裂成碎片,

  我的心還是我的!

  從真理的觀點來看,心不必那樣地憂慮,因為沒有什么東西強迫它把自己裂成碎片。在真理上,憂傷不是值得想望的,但是若把辛酸的部分去掉,或許顯得另有一番滋味。我們的詩人常常加意地描寫這個滋味,而把他們在禮拜他的儀式中沉迷的那位神,請到一邊去。這种幼稚性是我們國家還沒有能夠去掉的。所以,就是在今天,我們還看不到宗教的真理,我們只從宗教的儀式里去尋求藝術的滿足。因此,我們的愛國心的大部分,也不是對祖國的服務,而是一种奢侈品,是把我們帶到一种對于國家的值得想望的心理態度。

  我在布賴頓的時候,曾去听過第一流女演員的歌唱,我忘了她的名字。她可能是尼爾遜夫人或是阿爾巴尼夫人。我從來沒有听見過這樣卓越地自由運用的聲音。連我們最好的歌唱家也不能隱藏起他們用力的感覺;他們竭力地超出他們正當的表情之外,唱出高音或最低音,也不感到羞愧。在我們國內一部分知音的听眾,認為憑著自己的想象,把表演保持得合乎標准,是沒有害處的。為著同樣的原因,他們對一個編得完美的歌曲的歌唱者,他的聲音的粗糙或是姿態的粗魯,并不在乎;相反地,他們有時似乎有一种意見,說這种較小的外部缺點,把歌曲內部襯托得更加完美——就像那位偉大的苦行者瑪哈德瓦1,外表襤褸,而他的神性赤裸地照射了出來。

  1印度教大神濕婆。——譯者這种情感在歐洲似乎完全沒有。在那里,外表上的裝飾細節,必須完美無缺。有了最小的缺點,也會感到羞愧,不敢面對群眾的注視。在我們的音樂集會里,用半個鐘頭來調冬不拉的弦儿,或是把大小的鼓都敲到合音,也沒有人在意。

  在歐洲,這种工作都是在幕后預先做好的,因為來到幕前的一切,必須是毫無毛病。因此在那里,表演者聲音中的弱點,也沒有了任何地位。在我們國家里,一支歌曲的正确藝術表現,是主要的對象,一切努力都集中在這上面。在歐洲,聲音是文化的對象,用它來表演不可能的事情。在我們國家里。

  音樂愛好者听到歌曲就滿足了;在歐洲,他們必須听到那位歌唱家。

  這就是我那天在布賴頓所看到的。對于我,這音樂會和馬戲一樣好看。但是即使我是那樣喜歡那個表演,我卻不能欣賞那些歌曲。當我听到那些唱終句的人模仿著鳥的清囀,我就忍不住要笑。我總覺得這是人類聲音的錯誤應用。輪到男歌唱家的時候,我覺得稍為舒服一點。我特別喜歡那中音的聲音,似乎里面有較多的人類血肉,不那么像一縷幽魂從肉体解脫出來的悲歎。

  從此以后,我听了也學了更多的歐洲音樂,我開始得到它的精神;但是直到現在,我确信我們和他們的音樂,是住在完全不同的院子里,不是從同一扇門進到心里去的。

  歐洲音樂仿佛同物質生活糾纏在一起,因此它曲調的歌本和生活一樣,是多种多樣的。如果我們企圖把我們的曲調,改了它們的用途,它們就失去本來的意義,而變成滑稽可笑;因為我們的歌曲超越過日常生活的柵欄,只有這樣,才能深深地把我們帶入“慈悲”,高高地舉上“超然”,它們的作用是顯露出我們身心內神秘莫測、不能言說的最深處的圖畫,在那里,崇拜者發現他的茅舍已經修好,甚至于享樂主義者也找到了他的涼亭,但是那里沒有給世上的忙人准備下地方。

  我不能自稱說我已經得到歐洲音樂靈魂的入門證。但是我所了解的外表上的那一點點,在一方面很大地吸引了我。我覺得它是那樣地浪漫。很難分析我所謂之浪漫是什么意思。我要說的是丰富多彩的一方面,生命之海上的波浪的一方面,不停的起伏之中永遠變幻的光影的一方面。還有一個相反的方面——純粹的伸展的一方面,天空的凝碧的一方面,遙遠的、圓圓的地平線所暗示的廣大無邊的一方面。無論如何,讓我重复一遍,我拚著不能說得完全清楚的危險,就是當我被歐洲音樂所感動的時候,我對自己說:它是浪漫的,它把生活的幻滅轉移到曲調中去了。

  在我們的一些音樂形式之中,并不是完全沒有同樣的企圖;但是它沒有歐洲音樂那樣顯著,那樣成功。我們的音樂把聲音給了洒滿繁星的夜晚,給了黎明的第一道紅光。它們訴說著在黑云中下墜的漫天哀愁,和在森林中徘徊的春天的無言的沉醉。

  我們有一本裝潢精美的穆爾的《愛爾蘭詩歌》;我還常听到阿克塞先生心醉神迷地高吟著愛爾蘭詩歌。這些詩歌和插圖合在一起替我幻出一幅古老的愛爾蘭的夢的圖畫。我那時沒有听到原來的歌調,但是我對自己唱過愛爾蘭的歌曲,以圖畫里的豎琴來伴奏。我渴望去听到真正的歌調,去學它,而且唱給阿克塞先生听。不幸的是有些希望在今生就如愿了,而又在過程中死去。我在英吉利的時候,我听過愛爾蘭歌曲的演唱,也學了一些,但是卻把繼續學習的熱情結束了。這些歌曲很單調,哀怨而溫柔,但總有點和充滿著我夢中的古老的愛爾蘭大廈里豎琴上的無聲之歌不相調和。

  回家以后,我把學來的愛爾蘭歌曲唱給家里人听。他們惊訝地說,“拉比的聲音怎么啦?听去多可笑多奇怪啊!”他們甚至于感到我說話的口音也變了。

  從這個外國与本地曲調的混合培養上,《瓦爾米基的天才》誕生了。這個樂劇里面的調子大部分是印度的,但是它們從古典的庄嚴中被拉出來了;那本來在空中高翔的東西,現在教給它在地上奔走。听過這出樂劇演唱的人,我相信會作見證說,讓印度旋律的形式來為戲劇服務,證明是既沒有貶低价值也不是無益。這個結合是《瓦爾米基的天才》的唯一特征。把旋律形式的枷鎖打開,使它們在各种各樣的處理上可以應用的愉快工作,使我一心一意地埋頭干下去。

  《瓦爾米基的天才》里面的几個歌詞是配在嚴肅的古典調子上的,有的調子是我哥哥喬提任德拉作的;有的是以歐洲的調子改作的。印度旋律中的“提里拿”1体裁,是特別适合于戲劇的目的,常被戲劇所應用。兩首英吉利的調子,用為綠林好漢們飲酒之歌,一首愛爾蘭調子用為森林仙子的悲歌。

  1印度一种古典曲調。——譯者《瓦爾米基的天才》不是宜于誦讀的作品。如果不听歌唱只看表演,它的意義就喪失了。它不是歐洲人所謂的歌劇,而是一出配有音樂的短劇。這就是說,它原來不是一個音樂作品。歌曲本身很少有重要或是動人的;它們只是劇中的歌詞而已。

  在我去英吉利以前,有時候有些文人在我們家里聚會,有音樂,有朗誦,也用一些茶點。在我回來以后,又有一次這樣的集會,恰巧也是最后一次。《瓦爾米基的天才》就是為這次的娛樂節目而作的。我演瓦爾米基,我的侄女普拉提巴演薩拉斯瓦蒂——一小段歷史在這名字之下記錄下來了。

  我在赫伯爾·斯賓塞的作品中讀到,說當情感開始活動的時候,語言就有音調优美的抑揚,語音和調子對于我們就像說話里的憤怒、憂傷、快樂和惊歎的表情一樣地重要,這是一件事實。斯賓塞的通過這些聲音的情感調節,人類找到了音樂的說法,引起了我的共鳴。我就想為什么不以這种意見為基礎,用一种朗誦的方法表演戲呢?我們國家里的說唱演員多少有一點這樣的企圖,因為他們常常在說書之間忽然改成一种吟唱,而又在達到完全的歌調形式之前猛然停住了。

  像無韻詩是比有韻詩更有靈活性的,這种吟唱也是如此,雖然不是沒有韻,但更能自由地适應文詞的情感表現,因為它不企圖去遵守那正規歌調所要求的、較為嚴密的關于調子和時間的規則。因為目的是表現情感,那些形式上的缺點不會使听眾著急的。

  被《瓦爾米基的天才》這個新路線的成功所鼓舞,我又寫了一個同樣的樂劇,叫做《不祥的狩獵》。布局是根据達薩拉塔王1誤殺了一個盲隱士的獨子的故事。這出戲在我們屋頂涼台上搭起的台上演出,觀眾似乎深為它的悲苦所感動。以后這劇中的不少部分經過小小的修改,合并在《瓦爾米基的天才》之內,2這個劇本沒有在我的作品中單獨發表。

  很久以后,我寫的第三本樂劇《幻戲的游戲》,是不同類型的歌劇。在這里面重要的是歌曲而不是戲劇。在頭兩本里,一串戲劇性的場面,是穿在一根歌曲的線上的;在這一本里是一花環的歌曲用一線的戲劇結构穿過的。它的特點是,它是情感的戲而不是動作的戲。事實上在我寫這劇本的時候,是洋溢著歌曲的心情的。

  我對于寫《瓦爾米基的天才》和《不祥的狩獵》這兩個劇本的熱情,是我在寫別的作品時候所從未感到的。在這兩本里,那一時期的音樂創作的沖動得到了表現。

  我的哥哥喬提任德拉,整天忙在他的鋼琴上,任情地改作古典的曲調形式。在他的工具每一轉動之間,古老的体裁就變出了意想不到的形狀,表達出情感的新的色調。那些習慣于它們原始時代的庄嚴的步法的曲調,當這樣被迫按著比較活潑的不依習慣的拍手走隊的時候,顯示出一种意料不到的輕快的力量,相應地感動了我們。當這些調子從我哥哥敏捷的手指底下生長出來,阿克塞先生和我坐在兩旁替這些調子作曲的時候,我們能夠清楚地听出它們在對我們說話。我1

  2瓦爾米基是印度史詩《羅摩衍那》的作者,兩劇都取材于《羅摩衍那》,所以能合并。——譯者

  即十車王,印度史詩《羅摩衍那》的主角羅摩的父親。

  不自夸說我們的配詞是好詩,但是它起了傳達這些調子的作用。

  這兩個音樂劇本就是在這個革命活動的奔放的歡樂之中寫出來的,因此它們快樂地應和著每一個拍子跳舞,不管這拍子在技術上是否正确,也不管這調子是本國的還是外國的。

  孟加拉的讀者曾多次擔憂到我的意見和文學形式,但奇怪的是我以偏愛的音樂見解大肆破坏的膽力并沒有激起憤怒;相反地,來听的人都愉快地回去。阿克塞先生的几首歌,和改寫的微哈里·奢克拉瓦提《吉祥詩》的組詩,都在《瓦爾米基的天才》中找到了位置。

  我總在這些樂劇的表演中擔任主角。從我很小的時候,我就喜歡表演而且堅決地相信我有表演天才。我認為我證明了我的信念不是沒有根据的。我只在我哥哥喬提任德拉寫的一個笑劇中,演過阿力克先生的腳色。因此這几次是我真正第一次的表演的嘗試。我那時候很年輕,沒有什么可以使我的聲音感到疲倦或者扰亂。

  那個時期在我的家里,一道音樂的瀑布日夜地、時刻地奔流下去,它的散濺的水霧,在我們心中反映成彩虹色的全部音階。之后,我們新生的活力以青春的新鮮,被它的純洁的好奇心所推動,在每一個方向打出新路。我們覺得我們能夠嘗試和試驗每一件東西,沒有一件成功是不可能的。我們寫作,我們歌唱,我們表演,我們在各方面把自己傾瀉出去。

  我就是這樣地跨過我的二十歲年紀。

  使我們的生活這樣地胜利奔騰的力量,我哥哥喬提任德拉是一個駕馭者。他是完全無畏的。有一次,在我還很小從來沒有騎過馬的時候,他讓我騎一匹馬在他的旁邊飛跑,對于他的不熟練的騎伴,他一點沒有擔心。在我同樣年紀的時候,我們同在西來達(我們地產的總部),有消息說那邊發現一只老虎,他就帶我出去打獵。我沒有帶槍——如果我有槍的話,槍對我的危險性比老虎還大。我們把鞋脫在叢林邊沿,光著腳爬了進去。最后我們爬到一部分尖刺似的小枝剝光了的竹林里,在那里我總算勉強蹲伏在哥哥的后面,直到他把老虎射死;如果這只沒有禮貌的畜生,敢于把防御的巨掌按到我身上的話,我連用鞋子來還擊也做不到。

  就是這樣,我哥哥在一切危險面前給我完全的自由,內在的和外面的,任何風俗習慣都束縛不住他,因此他才能把我的畏縮懦怯解除掉。

  在我把自己關在自己心里的情況下,像我上面說過的,我寫了一些詩,在穆海達先生編的我的作品集中,在《心的荒野》書名之下收集在一起。其中有一首本來是在《晨歌集》中的,有几句是:

  它的交錯的樹枝舞弄搖晃著黑暗

  像一個嬰儿。

  我在它的深處迷路了。

  取了這詩里的意思,我給這一組詩取了這個名字。

  在我的生活和外界沒有交往,在我沉迷在我自己的心的冥想之中,在我想象的种种偽裝在無原因的情感、無目的的漫游中所寫的許多詩,都沒有收進這集里去;只有很少的几首本來發表在《晚歌集》中的,在《心的荒野》中有了地位。

  我哥哥喬提任德拉和他的妻子出去作一次長途旅行,他們住的三層樓上的屋子,對著屋頂涼台的,就空了起來。我占有了這几間屋子和涼台,靜靜地過著日子。這樣自己獨對,我不知道我是怎樣從我陷進的詩的溝壑中溜脫出來的。也許是因為我和我所想取悅的人們隔斷了,他們對于詩的嗜好做成了我把思想放進的模型的形式,現在很自然地我從他們強加于我身上的体裁中解放了出來。

  我開始用石板來寫作。這也有助于我的解放。我從前在上面亂涂的那個稿本,似乎要求有一种相當高度的詩思,我必須以和別人比較的方法來激起這种詩思。但是這石板很明顯地适合于我這時期的心情。它似乎說:“別怕,隨意寫吧,一抹就都擦掉了!”

  我在這樣無拘無束地寫了一兩首之后,我感到有极大的快樂從我心上涌起。我的心說:“我寫出的詩,最后總算是我自己的了!”大家千万不要把這個說成我的自豪。我倒是曾為我從前所寫過的作品感到驕傲,因為我必須給它們以一切贊賞。但是我不肯把它們叫做自我實現和自我滿足。父母在頭生孩子身上感到喜悅,并不是因他的容貌而自豪,而是因為他是他們自己的孩子。如果他竟然是一個非凡的孩子,他們也許感到光榮——但這是不同的。

  在這种喜悅的第一陣浪潮中,我不顧韻律形式的束縛,就像泉水不是直流下去,而是隨意地彎彎曲曲地流的,我的詩也是這樣。以前就會覺得這是一种罪過,但是現在我卻感到很坦然,自由先把法則破坏了,而又做出法則,把自由放在真正的自制之下。

  我的這些不規律的詩的唯一听眾是阿克塞先生,當他第一次听到我對他讀這些詩的時候,他是又惊訝又高興,在他的贊賞下,我的自由的路子又加寬了。

  微哈里·奢克拉瓦提的詩,用的是三個節拍的韻律。這個三節拍的時間產生一种圓轉的效果,不像兩節拍那樣平板。

  它自在地流轉下去,它像應和腳鐲的叮當舞蹈著掠過。有一個時期我非常喜歡這种韻律。它不像步行而像騎著自行車。我已經習慣于這种走法。在《晚歌集》里,在無意之中,我居然甩掉了這個習慣。我也沒有受其他任何一种束縛。我感到完全地自由無忌。我不想到也不怕受什么申斥。

  我在從傳統束縛下解放出來的寫作中得到的力量,使我發現我以前總在不可能的地方去搜尋我自己已有的東西。缺乏自信阻礙了我的自我回歸。我感到我像從桎梏的夢中醒來,發現我是沒有帶著枷鎖的。我特意格外地跳躍嬉戲,只要證明我的确是能夠自由活動的。

  對于我,這是我寫詩生涯中最可紀念的一個時期。作為詩歌,我的《晚歌集》也許沒有什么价值,事實上,就是這樣,它們是夠粗糙的。這些詩在韻律上、語言上、思想上都沒有固定的形式。它們唯一的好處就是我第一次隨心所欲地寫出我真想說的東西。即使這些作品沒有什么价值,而這愉快卻是有价值的。31一篇論音樂的文章

  在我准備學法律的時候,父親把我從英吉利叫回來了。有些朋友關心我事業的中輟,催促他再把我送出去。這就使我開始了再度赴英的旅程,這一次是一位親戚陪伴著我。但是我的命運堅決反抗學法律的號召,因此這一次我連英吉利都沒有走到,為著某种原因,我們只得在馬德拉斯上岸折回到加爾各答來了。這原因決不像結果那樣重要,因為這笑話不是對我的,在這里我就不提了。我進到拉克什米1龕前的兩次努力,都這樣地被攔回來了。但我希望法律之神至少會用贊同的眼光來看我,因為我沒有在律師圖書館的證件堆中增加什么負擔。

  父親那時正在穆索里山上,我誠惶誠恐地跑到他那里去。

  但是他一點沒有生气的樣子,反而顯得很高興。他一定在我的歸來上面,看到了上天的祝福。

  在我這次出行的頭一天晚上,應了白求恩社的邀請,在醫學院禮堂讀了一篇論文。這是我第一次公開誦讀。克·姆·班拿吉牧師做了主席。題目是音樂。把器樂放在一邊,我企圖闡明聲樂。主要的終极目的,是把字句所要表現的更好地發揮出來。我的論文是很短的。我從頭到尾一面唱歌一面表演來說明我的主題。我認為閉會之前主席對我的贊美,一1財富之神。——譯者

  定是我年輕的聲音的動人效果,以及這努力的誠懇和多种多樣。但是今天我必須坦白地說,我那天晚上用那樣的熱誠所發表的意見,是不對的。

  聲樂藝術有它自己特殊的作用和特色。當這藝術偶然被安放在字句上的時候,作為曲調的媒介物的字句,一定不要過于利用這個机會去代替調子。曲調本身的財富是巨大的,它何必要侍候字句呢?倒是在純粹字句失敗了之后,歌曲才開始的。它的力量是寄托在不可言的領域之內,它對我們說出字句所說不出的東西。

  所以歌曲上的字句負擔越輕越好。在印度斯坦的古典体裁里,字句是毫不重要的。讓曲調隨心所欲地去感動人。當曲調形式得到自由發展的時候,聲樂就達到圓滿的地步,把我們的意識提高到它自己的奇妙水平。但是在孟加拉,字句總是那樣地自己堅持突出,我們本地的歌曲沒有能夠發展它的完滿音樂的能力,只滿足于作它的姐姐,詩的藝術的使女。

  從舊的毗濕奴派詩人到尼都先生的詩,都是從背景上來發揮它的魅力。但是像我們國內,妻子以表示依賴來統治丈夫,我們的音樂也是這樣,雖然只履行仆人的職務,最后卻管轄了歌曲。

  當我寫歌的時候,常有這种感覺,我對自己哼著寫出以下的句子:

  請低聲細語對我說,只對我說。

  我發現字句本身沒有法子進到那調子能把它帶進的地方去。曲調把我所再三煩懇著想要知道的秘密告訴了我,這秘密是和林中沼地的碧綠的神秘混合在一起的,是在月夜的寂靜的燦白中沉思的,是從地平線外無限蔚藍的面紗后面外窺的——是一個大地、天空和水的親切的秘密。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听到一支曲的一段:

  一個异鄉人?

  這一行詩在我心里畫下了許多美妙的圖畫,使它現在仍纏繞在我的心間。有一天我坐下給我自制的曲調作詞,我心里充滿了這一段曲子,哼著我的調子我寫下了歌詞:

  你的家鄉是在海的那一邊。

  如果不先有那調子的話,我不知道以下的詩會寫成什么樣子;但是那調子的魅力,對我顯示了那异鄉人的儀態万方。

  我的靈魂說,就是她來了又走了,一個從神秘的海的彼岸到此世界來的使者。我們在露濕的秋晨,在春天芬芳的夜晚,在我們心的最深處,時時瞥見了她——有時我們引頷向天,听她唱歌。像我說過的,歌調使我漂流到這個魅惑世界的异鄉人的門前去,因此以下的字句就是獻給她的。

  很久以后在博爾普爾的一條街上,一個行乞的歌手一面走一面唱:

  這只陌生的鳥,是怎樣地飛進

  籠子,又飛了出去!

  啊,只要我能捉住它,我就要用

  愛把它的腳儿鎖起!

  我發現這個歌手所說的是同樣的東西。這只陌生的鳥,在籠柵之內,有時向往著無束縛的、不可知的、外界的、微語的消息。心也想把它自己永遠緊緊地抱住,但是做不到。除了曲調之外,誰還能告訴我們這只陌生的鳥的來來去去呢?

  這就是為什么我總不愿意發表我的歌詞的原因,因為在那里面一定是沒有靈魂的。

  當我從再度赴英的開始又折回家里的時候,我哥哥喬提任德拉和我嫂嫂正住在昌德納戈爾的河畔別墅里。我就到那邊去和他們住在一起。

  又是恒河!又是那些說不出的日日夜夜會快樂得發昏,渴望得生愁,和那沿著叢林兩岸的濃蔭而幽咽的河水,合著節拍。這個充滿陽光的孟加拉天空,這個南風,這個流動的河水,這個正當而庄嚴的慵懶,這個從天邊到天邊、從綠野到碧空伸展著的廣大的悠閒,這些對我都像是食糧對于饑渴一樣。在這里感到真正像個家,在這些東西上我体會到母親的愛撫。

  這不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而時間帶來了許多變換。我們河邊的小巢,躺在圍抱的綠蔭之下的,現在已被許多工厂所替代,毒蛇似的到處昂起噓噓的頭,噴吐著黑煙。在近代生活的中午炎熱之中,連我們精神上午睡的時間,都縮短到最低限度,多頭的煩躁侵犯著生活的每一部門,這也許使生活更好,而我呢,是不把它認為是好的人中之一。

  我在河邊的這些美好日子,就像是圣泉上許多供獻的蓮花,一朵一朵流了下去。有几個雨天的下午,我在真正的狂亂中度過。我用自制的曲調唱著古毗濕奴派的詩,用風琴來自己伴奏。有的下午我們就划著小船。我唱著歌,喬提任德拉哥哥用提琴伴奏。從“普拉維”1起,我們和西下的夕陽一起,更換著我們的樂章,我們看到,當我們唱到“貝哈加”2的時候,西方的天空,把黃金玩具工厂的大門關上,月亮從東方的林梢升起了。

  然后我們划回到別墅的河畔石階邊,坐在臨河涼台的舖起的褥子上。這時候一片銀色的宁靜籠蓋在水天之上,河上几乎沒有一只船,河岸的樹梢變成一層深影,月光在溶溶的河流上閃爍。

  我們住的別墅叫做“莫蘭花園”,一磴石階從水邊引上長長寬寬的涼台,成為這房子的一部分。這房子的結构并不整齊,也不在一個平面上。有的屋子要通過几層樓梯才走得上12印度古典樂章往往隨著季節或一天中的不同時間而變換,“普拉維”是薄暮的樂章,“貝哈加”是遲暮的樂章。——譯者去。那間俯臨著河邊石磴的客廳,鑲有彩色圖畫的玻璃窗。

  有一幅圖畫是一架秋千,從半隱在密葉里的枝頭垂將下來,在涼亭的方格的光与影之間,有兩個人在打秋千;有一道寬闊的台階,引到一個城堡式的宮殿里,穿著節日盛裝的男男女女在這台階上面上來下去。當陽光射在窗上的時候,這几幅圖畫就光彩奪目,似乎以休暇的音樂來充滿河畔的气氛。

  一种古遠的、久被忘卻的歡宴,似乎在光明的無言的字句中自己表現了出來,這一對玩秋千的人的戀愛中的喜悅,使得河岸的林野和他們永存的故事一同活了起來。

  這房子最高的屋子,是一個四面開窗的圓亭。我就用它作為寫詩的屋子。從這里只能看到周圍的樹梢和遼闊的天空。

  我那時正忙著寫《晚歌集》,關于這間屋子,我寫過:

  詩啊,我替你蓋了我的房子!

  這時,文學評論家們給我的批語,是一個韻律破碎說話口吃的詩人。我的作品的一切都被認為是模糊隱晦的。雖然那時候我對這些話不大理會,但是這批評不是完全沒有根据的。我的詩的确缺少字眼的真實的脊骨。在我早期的幽閉之中,我從哪里去取得必要的材料呢?

  但是有一件事我拒絕承認。在責備我模糊的后面,有一种暗含的針刺,說這些詩為著效果的原故而裝腔作勢。有好眼光的幸運者很容易嘲笑戴眼鏡的青年,仿佛他戴眼鏡是為裝飾。對這可怜的東西的毛病,有點反映是許可的,如果攻擊這青年說他假裝看不見,那就太不好了。

  光霧不在宇宙之外——它在創世上只代表一個階段;把所有不夠明确的詩都舍棄在外,不會把我們帶到文學的真實上去。如果人性的任何方面得到了真實的表現,它就是值得保留的——只在它是不真實地表現的時候,才可以把它丟在一邊。在人的生命中有一個時期,他的情感里有著表達不出的痛苦的模糊的想望。努力表現這种情感的詩,不能算是沒有根据的——說到最坏的地步,它可能是沒有价值的;但也不一定就是如此。罪惡不在表現出來的東西上,而在表現不出的失敗上。

  人是有二重性的。在思想、感情、事件的流水后面的內在的人,我們知道認識得很少;即或是這樣,作為生命歷程中的一個事實,這個內在的人也不能被丟棄掉。當外界生活不能和內里的互相調和的時候,里面的居住者就要受到傷害,他的痛苦是用一种難以命名、無法描寫的形式,顯現在外面意識上,這痛苦的呼聲是更像無聲的哭泣,而不像那些有准确意義的字句。

  在《晚歌集》中尋求表現的憂愁与痛苦,在我存在的深處生根。就像一個人的昏睡中的意識,和夢魘搏斗想要掙扎醒來一樣,那個沉陷的內在的我也是這樣地掙扎著,要從它的錯綜复雜中解脫到空曠處來。這些歌就是那斗爭的歷史。詩和一切創造品一樣,有個力量的對立。如果分歧太大了,或是統一太密了,我覺得就沒有詩了。當不調和的痛苦,努力求得調和而表達著它的決心的時候,詩就像吹過笛子一樣,奔放而成為音樂。

  當《晚歌集》誕生的時候,并沒有受到鼓樂的祝賀,但它們也不缺少愛慕者。我在別的文章上提到過這個故事,就是在拉米施·昌德拉·杜特先生長女的婚禮會上,班吉姆先生站在門邊,主人照例地以花環來歡迎她。當我走上去的時候,班吉姆先生熱情地把花環套在我的頸上,說:“這個花環送給他吧,拉米施;你沒讀過他的《晚歌集》嗎?”當杜特先生說他還沒看過的時候,班吉姆先生所表現的關于其中几首的意見的神气,充分地獎勵了我。

  《晚歌集》替我求得一位朋友,他的贊賞像太陽的光輝刺激并引導了我的初茁的努力的新芽。這位朋友是普萊雅那德·辛先生。在這以前,《破碎的心》使他對我完全失望。我用《晚歌集》把他奪了回來。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是文學七海1中熟練的舵手。几乎在一切語言上,印度的或是外國的文學的大小路線,他都是常常走過的。同他談話就會得到思想世界中最偏僻處的景物的一瞥。這對于我是有最大的价值的。

  他能以最充足的信心來說出他的文學觀點,因為他不依靠他的無助的嗜好來影響他的好惡。他的這种權威性的批評對我的幫助是說不盡的。我對他念出我所寫的一切的詩,若沒有他的識別欣賞的及時甘雨,那么我很難說我的早期耕耘能否得到那樣的收獲。

  1印度童話和民間故事都說,世上有七個海和十三條江。——譯者我在河畔的時候也寫了一些散文,沒有什么固定的題目和計划,只是在一种童子扑蝶的心情下寫的。當心里的春天來了,五色的倏忽的幻想產生了,在心里亂飛,這在平常是不注意的。在我悠閒的那些日子,也許是一時高興,要把來到我心里的幻想收聚起來。或是它是解放的我的另一方面,就是挺起胸來決定要怎么寫就怎么寫;寫什么并不是我的目的,只要寫的人是我,這件事本身就使我滿足了。以后我在《雜題》的書名下把這些散文發表了,但是它們和初版一同夭折,在再版中沒有得到新的生命。

  在這時候,我記得我也開始了我的第一本小說,叫做《少夫人市場》。

  我們在河畔住了些日子以后,我哥哥喬提任德拉住進加爾各答的蘇達街靠近博物館的一所房子里。我還是和他住在一起。當我在這房子里把小說和《晚歌集》寫下去的時候,一個重大的革命在我心里發生。

  一天,在很晚的下午,我在我們的喬拉桑科房子的屋頂涼台上散步。晚霞的余光和蒼白的黃昏合在一起,那景色仿佛使來臨的夜晚,對我有一种特殊的奇妙的魅力。連毗連的牆壁都美麗地放光。在這個日常世界中揭開了平凡的蓋子,我想,是不是暮色中有什么魔術使它這樣呢?決不是的!

  我立刻能夠看出這是夜晚的效果照到我的心上,它的光影把“我”湮沒了。當“我”在白日的強光中奔騰的時候,我所知所覺都和它混在一起,被它藏過了。現在這個“我”被放在背景里去,我就能看到世界的真實的一方面。這一方面是不平凡的,它充滿著美和歡樂。

  從這次經驗以后,我屢次試驗故意地壓抑我的“我”,僅以參觀者的身份去觀看世界的效果,我的努力總會得到一种特別愉快的報酬。我記得我也試著向一位親戚解釋怎樣去看世界的真面目,以及在這幻象之后的,我們自己的感覺上的負擔怎樣地隨之減輕;但是,我相信我的解釋沒有成功。

  以后我又得到一次徹悟,這徹悟在我的一生中持續著。

  從我們蘇達街的房子里,能看到這一條街的盡頭和對面自由學校校園里的樹。有一天早晨我偶然站在涼台上往那邊看。太陽正從這些樹上的密葉上升起。在我不停的凝望中,忽然間似乎有一層帘子從我眼上落下去了,我發現這個世界浴在奇妙的光輝中,美和歡樂的浪潮,在四圍涌溢著。這光輝立刻穿透積壓在我心上的重重疊疊的愁悶和蕭索,以宇宙的光明注滿了我的心。

  我在這一天寫的那首《瀑布的覺醒》,洶涌奔流像一股真正的瀑布。這首詩寫完了,但是帘幕并沒有在宇宙的快樂方落了下去,而且此后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或者一件事物對我是平凡無味的。第二天或是第三天,有一件事情發生得大為使人惊奇。

  有一個怪人時常跑到我這里來,他有問种种愚蠢問題的習慣。有一天他問我說:“先生,你親眼看見過神嗎?”在我承認說我沒有看過的時候,他卻斷然地說他看見過。我問他:

  “你看見什么了?”他回答說:“他在我眼前翻滾顫動著。”

  很容易想象到我們平日是不高興同這樣的人拉在一起作玄妙的討論。而且我那時正在專心致志地寫作。但是因為他是沒有心眼的人,我不愿傷他的敏感的心,因此我就盡量容忍他。

  這一次,當他在一個下午來看我的時候,我由衷地高興見到他,熱誠地歡迎他。他的怪癖和笨傻的外衣似乎脫落下來了。我這樣歡喜招呼的人是那個真正的人。我覺得他并不比我低下,而且我們是緊密地連在一起的。當我看到他的時候,我心中一點沒有厭煩,也不感到浪費我的光陰,我心中充滿了高興,感到揭掉一層不真實的薄紙,這層薄紙曾經使我受著不必須和無來由的不快与痛苦。

  當我站在涼台上的時候,每一個走過的行人,不管是誰,他的步法、身材和容貌對于我都顯得格外的奇妙——他們是宇宙海上的波浪,從我面前流過。從孩提時期起我只用眼睛觀看,現在我開始用我所有的意識來觀看。我不能把兩個微笑的青年,一個手臂摟住另一個的肩膀,從從容容地走了下去的景象,當作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因為通過這個我能夠看到快樂的永遠的青春的最深處,從那里,無數歡笑的水花跳濺到全世界上去。

  我以前從來沒有注意到四肢和容貌總是伴隨著人的最小的行動而活動;現在在四周隨時可以看到的這活動的多种多樣,簡直使我入迷。但是我不把它們分開來看,而是把它們看作是人類世界上,在每人的家里,在他們五花八門的想望和活動之中,同時在進行著的、可惊的美麗的更偉大的舞蹈的一部分。

  朋友們一起歡笑,母親愛撫她的嬰儿,一只牛挨到另一只牛的身邊,舐著它的身子,這些情景后面的無邊廣大,以一种几乎帶有痛苦味道的感激,來到我的心里。

  在這時期我寫過:

  讓世上的群眾奔涌進來,彼此問好——

  這不是詩的夸張手法。其實我還沒有力量表達出我所感到的一切。

  我在這种忘我的幸福時期度過了些日子,以后我哥哥想到大吉岭去。我想,這更好了。在廣闊的喜馬拉雅山巔,我可以把在蘇達街所見到的東西看得更深入;無論如何我要看喜馬拉雅山怎樣地、向我的新的幻視才能作出自我的表現。

  但是蘇達街的小房胜利了。上山以后我四圍環顧,立刻感到我已經喪失了我的新的幻象。我的罪惡一定是我想象我可以從外面得到更多的真理。無論這座山中之王是怎樣地聳入天空,在它的禮物中沒有可以贈予我的東西;同時那位贈予者,能夠在最狹窄的小巷里,一瞬之間,賜予了一個永在的宇宙的幻象。

  就在樅樹林中漫步,我坐在瀑布旁邊,在泉水中洗澡,我通過無云的天空凝望金欽俊加峰1的壯麗,但是我本想在這里可能看到的東西,我竟沒有看到。我逐漸地認識了它,但1喜馬拉雅山的高峰之一。——譯者是再也看不到它了。我正在欣賞珍寶的時候,蓋子忽然關上了,使我只能瞪視著這個關著的匣子。但是,為著這手藝的精工,我不會把它當作一個空匣。

  我的《晨歌集》寫到終結,它的最后的回聲和我在大吉岭寫的《回聲》一同消逝。這顯然是一件費解的事情,因此有兩個朋友下了賭注來揣測其中的真意。我唯一的安慰是,當他們來求我解答的時候,我也一樣地不能解釋那個謎,他們任何一方都沒有輸錢。可惜呵!我寫像《蓮花》和《湖》那种极其朴素明白的詩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复返了。

  但我們寫詩是為了解釋任何事物嗎?在心里感到了一點東西,就想在外面找到一种詩的形式。因此在听完一首詩以后,任何人說他沒有听懂,我就感到很狼狽。如果有人嗅了一朵花說他不懂,給他的回答是:這里面沒有可懂的東西,它只是一种香气。如果他堅持說:這個我知道,但是這有什么意義呢?那時候我們只能換一個題目,或者說得更玄妙一些,說香气就是宇宙的歡樂在花里顯現的形狀。

  最為難的是字眼都有意義。因此詩人必須把字眼在韻律和詩句中彎來扭去,使得意義可以稍為控制得住,而且容許情感有机會來表達自己。

  情感的發聲不是一個基本真理的聲明,也不是一件科學的事實,也不是一段有用的道德的教訓。像一滴眼淚或是一個微笑,一首詩只是內在物件的一幅照像。如果科學和哲學可以從詩里得到什么,它們就請隨便去得,但詩并不為此而存在。如果在搭船過渡的時候你捉到一條魚,你是很幸運的,但是這并不能使渡船變成漁舟。你也不能責怪艄公,如果他不以捕魚為業。

  《回聲》是很久以前寫的,因此逃過了人們的注意,現在也沒有人來叫我算它的意義的細帳。但是,不管它的別的优點或缺點是什么,我能對讀者斷言說我并沒有想提出一個謎,或者狡獪地傳達一個任何淵博的教訓。事實是,一种愿望在我心中產生了,找不出任何別的名字,我就把我所想望的東西叫做“回聲”。

  當在宇宙詩歌深處的泉水向外涌流的時候,它們的回聲就從我們的愛者的臉上,和我們四周其他美麗的事物上反映到我們的心里。我認為它一定是我們所愛的回聲,而不是它偶然反映的東西;因為今天我們不屑一看的,明天卻成了要求我們全部的熱愛的東西。

  我只從外界的幻象來看世界,看得這么久了,因此我不能看到喜悅的普遍的方面。當忽然間從我存在的深處,一道光明找到了出路,放射了出來,它替我把整個宇宙照亮了。那時候宇宙再也不像一堆事物,而變成一個整体呈現在我的眼前。這經驗仿佛告訴我說,從宇宙心中涌出的歌調的流動,舖展在時間与空間之上,像喜悅的波濤一樣回響到泉源上去。

  藝術家從充溢的心中送出歌聲去,這真是一种快樂。當這歌聲又飄送回來使他成為一個听者的時候,這快樂又增加了一倍。如果,當大詩人的作品也這樣地像喜悅的潮水一樣回到他那里,我們讓它流過我們的意識,我們立刻不可言說地領會到這潮水流向的終點。在我們感著的時候,我們的愛就往前流;而我們的“我”也從他們的停泊處所移動了,欣然地流下快樂之泉到它的無限的目標上去。這就是在我們看到“美”的時候,我們心中所激起的渴望的意義。

  從無限流向有限的泉水——就是“真”,就是“善”;它是有法則的,有固定的形式的。它的回到無限的回聲是“美”与“喜悅”,是難以捕捉的,因此會使我們心醉神迷。這就是我用一個比喻或一首詩在《回聲》中的嘗試,結果說不清楚是不足為怪的,因為那時的企圖本身就不清楚。

  讓我在這里抄下我在稍大一點的時候,所寫的關于《晨歌集》的信中的一段。

  是一种屬于特殊時期的心理狀態。當心靈開始覺醒,它伸開雙臂想抱著整個世界,像一個長牙的嬰儿認為世界上一切東西,都是為著他的嘴而存在的。漸漸地他了解什么東西是他真正想望的,什么東西是他所不想望的。那時候,他的光霧般的發射物就收縮了起來,得到了熱力,也發出熱力。

  從想要全世界開始,就是一無所得。當欲望集中起來,以一個人的所有能力專注在任何一件事物上,那時才看得見無限之門。《晨歌集》是我心中的“我”第一次發射出來,它們當然缺乏這种集中的任何表征。

  但是這個第一次涌流的彌漫一切的喜悅,有引領我們去認識這“特殊”的效果。湖水在滿溢的時候就尋求一條江河作為出口。在這一點上,那個永久的后來的愛,是比第一個愛要狹窄一些。在它活動的方向上是更明确一些,想從它的各部分來實現全面,這樣推動著走向無限。它最終達到的再也不是從前的、心靈的自己內里快樂的不斷擴大,而是在它本身之外的、無限的真實中的融化,因此得到了它本身渴望的全部真理。

  在穆海達先生的版本里,《晨歌集》是放在《出現》的題目下的組詩里發表的。因為在那里面可以找出我從《心的荒野》走到空曠的世界的第一個消息。從那時起這顆朝拜的心,一點一點地,一部分一部分地,在种种心情和狀態之下,和世界相識。最后在掠過所有無數永遠變幻的無常的渡口台階,它將要達到無限——不是不确定的可能的含糊,而是真理的圓滿的完成。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享受到和“自然”獨對的親密的神交。園里的每一棵棗柳樹,從我看來都有其獨特的性格。到現在我還清楚地記得,當我從師范學校回家的時候,我看見我們屋頂涼台的天邊,藍灰色的載滿雨點的濃云堆積起來,最深的喜悅立刻就充滿了我的心。每天早晨一睜開眼,歡樂的新醒的世界,總像是我的游伴似的來找我和它一同出去;极其熱誠的中午的天空,在漫長寂靜的午憩時間的看守下,常常慫恿我從工作中逃開,跑到它的仙窟的幽靜中去;夜的黑暗常把通向它的幻影道路之門打開,把我帶過七海十三江,經過一切可能和不可能的經歷,一直進到它的奇境里去。

  然后有一天,我的饑渴的心靈,在青春的黎明中開始叫著要求食糧的時候,一道柵欄在這出戲的內面和外面豎立起了。我的整個人在我痛苦的心的周圍,不住地旋繞著,在自己里面造成一個漩渦,它的意識禁閉在這漩渦里。

  內界和外界的失調,起源于心靈在饑餓之下的過度的要求,和把我固有的神交的權利禁制了的結果,我在《晚歌集》中哀歎出來了。在《晨歌集》中,我慶祝了柵欄上的一扇門的忽然開啟,我不知道是受了什么震動,通過這扇門我又見到了那個久違的人,這人本是舊識,只因被生生地拆開,現在我對他的認識顯得更深刻更圓滿了。

  這樣,我生命中的第一本書,就以合了又分,分了再合的几章為終結。或者說,到了終結這句話是不真實的,同樣的題目還要在更坏的麻煩的更精細的解決中繼續下去,而得到更大的結論。每個人來到這里都不過是寫完生命的一本書,這本書在它不同階段的歷程中,在不斷加長的輻射線上變成螺旋形的。所以,猛一看每一個斷片似乎都不相同,其實它們是又轉回到同一的起頭的中心里去。

  在《晚歌集》時期寫的散文,在提過的《雜題》書名之下發表了。和《晨歌集》同時寫的散文,是在《討論》的書名下發表的。這兩本散文特點的區別,可以為我那時心中變換的性質作一個很好的索引。

  就在這時候,我哥哥喬提任德拉想把一切有名的文人拉在一起,成立一個文學院,來編纂孟加拉語言的有權威性的技術名詞,促進語言的生長也是它的目的——這樣,和近代的文學院所做的工作就只有很少的差別了。

  拉真德拉爾·密特拉博士熱誠地接受了關于這個學院的意見,他還做了這個歷史短暫的學院的院長。當我去請微德雅薩迦先生來參加的時候,他听我解釋了這學院的目的,和准備邀請的名單以后,說:“我對你的勸告是,不要把我們放進去——你們和這些大頭在一起什么事也做不成;他們永遠不會彼此同意的。”他就以這理由來拒絕加入。班吉姆先生作了會員,但是我不能說他對這工作有多大的興趣。

  簡單地說,這學院存在一天,拉真德拉爾·密特拉獨力擔當了一切。他從地理名詞開始,稿單是拉真德拉爾博士自己編出來的,又印出在會員中傳閱征求意見。我們也想把每一個外國國名,按照它的發音,把它翻成孟加拉文。

  微德雅薩迦先生的預言應驗了。叫大頭們去辦事是做不到的。這學院在萌芽以后不久就枯萎了。但是拉真德拉爾·密特拉是一個全面的專家,他本人就是一個學院。因為有了親炙他的權利,我在這件事上的勞動得到了過份的報酬。我會見過許多當代的孟加拉文人,但是沒有人留下過像他這樣光輝的印象。

  我常到他的瑪尼克塔拉街監獄法庭的辦公室去看他。我總是早晨去,看見他正忙著研究,因為青年人沒有顧慮,我總是毫不猶疑地去打攪他。但是我從來沒有看到他為此而稍為生气。他一看見我就立刻把工作放在一邊,開始和我談話。

  大家都知道他有點重听,因此他很少有讓我發問的机會。他總提出一些廣泛的題目滔滔不絕地談著,就是這种談話的魅力把我引到他那里去。跟任何人談話也得不到這樣丰富的、在許多不同的題目上可供參考的意見。我總是入迷地听著。

  我記得他是教科書委員會的委員,每一本送來審查的書他都讀過,用鉛筆作了注解。有的時候他就挑出一本書來,作為特別的討論孟加拉語言結构,或是普通討論語言的文件,這對我有最大的好處。很少的題目是他所沒有研究過的,他所研究過的題目,他都能清楚地說明。

  如果我們沒有依靠那些我們想找的其他的學院會員,而把一切工作都交給拉真德拉爾博士的話,現在的文學院一定會發現,它現在所忙著的一切工作,還不如他一個人所做的那么多。

  拉真德拉爾·密特拉博士不但是一位淵博的學者,他還有一個鮮明的性格,從他煥發的容光里透露了出來。在公共生活上他是充滿了火力,他也能和藹地和緩下來對我這么一個年輕人談著最艱深的題目,而沒有一點傲慢的口气。我甚至于充分利用他的謙遜,從他那里為《婆羅蒂》拿到一篇稿子《閻王的狗》。對于別位和他同時的大人物,我就不敢冒昧去祈求,就是我去了,我也得不到和他一樣的反應。

  但是當他在出征的路上,他的市政公會或是大學評議會上的敵人,是怕他怕得要命的。在那些日子,克利斯圖·達斯·帕爾是圓滑的政治家,而拉真德拉爾·密特拉是勇敢的戰士。

  為亞洲學會的書刊和研究的目的,他必須雇用一些梵文先生來替他做一些机械的工作。我記得這件事給那些妒忌他的人和小心眼的誹謗者一個机會,說這些工作都是梵文先生做的,而拉真德拉爾欺詐地竊取了一切榮譽。甚至在今天,我們還常發現這些工具將成就的一大部分攫為己有,而把使用工具的人,看做一個只當裝飾品的傀儡。如果一管可怜的筆是有心的話,它一定會悲歎不平,因為它弄得一身墨污,而作者得到了一切光榮!

  奇怪的是,這位杰出的人物,竟然直到死后也沒有得到他的國人的常識。理由之一,也許是因為全國都在追悼死在他后面不久的微德雅薩迦,沒有心思再去注意其他逝者。還有一個理由是,他的主要貢獻是在孟加拉文學的范圍之外,他沒能進入人民的心中。

  我們的蘇達街的集會,以后就自動地遷到西海岸的卡爾瓦爾去。卡爾瓦爾是卡納拉區的首府,在孟買省的南部。它是梵文文學里的馬來亞山的地域,產小豆蔻蔓和檀香樹。我的二哥那時候在那里做法官。

  這個群山環繞的小海港,偏僻到沒有一點海口的意味。它的新月形的海岸對無邊的大海伸開雙臂,像一個渴望者的形象,竭力想把無限擁抱起來。這片廣大的沙岸,邊上鑲著一線木麻黃樹林的花邊,沙岸的一端被卡拉納迪河所沖斷,這條河經過兩旁排列的重山的峽谷,從這里流入大海。

  我記得,在一個月夜,我們在一只小船內溯河而上。我們在希瓦吉1的一處古山堡下停住,上了岸,走進一個農家的打掃得极其清洁的院子里。月光閃爍在外面的圍牆頂上,我1希瓦吉(1630—1680),馬拉塔聯邦的盟主,曾統治印度西海岸全部馬拉塔地帶。——譯者

  們坐在那里把帶來的東西吃光了。回來的時候,我們讓小舟順流而下。夜色籠罩著凝立的群山和樹林,在這條小卡拉納迪河靜靜的流水上,洒滿了月光的魅力。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到達河口,因此,我們不從海上回去,下得船來從沙岸上步行回家。這時夜已深了,海不揚波,連那木麻黃樹的永遠哀愁的微語也靜下去了。樹影不動地挂在廣漠的沙岸邊上,地平線上一圈灰藍的山在天空下恬靜地睡著。

  穿過這無邊燦白的深沉的寂靜,我們几個人一語不發地和自己的影子一同走著。我們到家的時候,我的睡眠消失在更深的境界之中。我在這夜寫的那首詩,就是和那遙遠的海岸的夜晚糾結在一起的。若是把和它纏繞在1一起的記憶分開,我不知道它將如何感染讀者。這一疑問使我沒有將它收在莫希塔先生出版的我的詩集里。我相信,它在我的回憶錄里出現,不會被認為是不妥的。

  讓大地放開我,讓它從它的塵土的障礙中將我釋放。

  哦星星,請你們遠遠地看著我,雖然你們陶醉在月光中,

  讓地平線在我四圍張著翅膀,靜靜的。

  不要有歌聲、語聲、音響、触摸;不要睡眠,也不要蘇醒,

  1以下由馮金辛補譯。

  讓大地放開我,讓它從它的塵土的障礙中將我釋放。

  只有月光,出神似的,照著天空,照著我。

  世界,我覺得,像一只載著無數香客的船,消失在遙遠的藍天里。

  它的水手的歌聲在空中越來越弱,這時,我自己逐漸縮小,小到一個圓點,沉到無盡的夜的怀里。

  有必要在這儿說明,僅僅因為在感情滿溢時寫了點什么,它不一定非好不可。毋宁說,那時吐露的是充沛的感情。作家完全擺脫自己所表達的感情是不可能的,同樣,詩人与自己表達的感情過分密切,也不可能產生最真實的詩。回憶是能最好地涂抹出真實的詩歌色彩的畫筆。親近對感情有過分強迫的味道,而想象除非能擺脫它的影響,不可能有充分的自由。不僅詩是這樣,一切藝術無不如此,藝術家的心靈必須有某种程度的超脫,我們必須容許人的內心的“創造者”能完全自我控制。如果題材壓倒了創造,結果無非是事件的复制,不是藝術家的心靈對它的反映。

  我在卡爾瓦爾寫了《自然的報复》,這是一出歌劇。主角是一個修道士,他力爭以割斷一切欲与愛的桎梏而戰胜“本性”,從而達到真正的深徹的自知。但一個小姑娘把他同無限的交往中召回塵世,讓他落入人類愛的枷鎖。修道士回來后認識到偉大存在于渺小之中,無限在有形的界限內,而靈魂的永久自由則寓于愛之中。只是在愛之光中,一切有限才溶入無限。

  卡爾瓦爾的海灘無疑是能使我們了解自然美并非幻想的海市蜃樓而是反映無限之歡樂的合适場所,因而能引我們入迷。在宇宙于它的定律的魅力中表示自己的地方,我們若對它的無限有所忽略,那是并不奇怪的;但人的心在最不足道的事物的美中同廣大無垠直接接触的處所,難道還有爭論的余地?

  本性通過心之路把修道士引到在有限上加冕的無限面前。在《自然的報复》中,一邊是滿足于自制的平庸事物此外一無所知的游子和村民,另一邊是忙于丟棄一切和自己到他在想象中虛构的無限里去的修道士。當愛在這兩者中間架起一座飛橋時,隱士与家長相遇,有限的表面上的平庸与無限的看似空虛同時消失了。

  除了形式稍稍不同外,這是我自身經歷的故事,也是迷人的光的故事,這光射進我遁世隱退的深穴,使我更圓滿地重与本性一体。《自然的報复》可以看作我以后的全部文學作品的序曲;或者更确切地說,這是我所有作品都詳述的一個主題——在有限之內獲得無限的喜悅。

  從卡爾瓦爾回來時,我在船上為《自然的報复》寫了几首歌。我坐在船面上唱著寫著第一首歌時,心里充滿了极大的喜悅:

  大媽,把你的寶寶1交給我們吧,

  我們要帶他到牧場上去。

  太陽升起了,花蕾開放了,牧童們前往牧場;他們不會有陽光、鮮花,他們在牧場上的游戲也將索然無味。在這一切之中,他們要他們的克里希納和他們在一起。他們要看見大神細心打扮的可愛的形象;他們這樣一早出來,就是為了要在森林、田野、山巒、溪谷中,和他一起快樂地游戲,而不是遠遠地景仰他,也不是要看他庄嚴的法相。他們的裝備非常非常少。一件朴素的黃衫,一個野花扎成的花環,就是他們所要的全部裝飾。因為歡樂全部統治的地方,拼命地,或在舖張的儀式下尋求它,都意味著失去它。

  我從卡爾瓦爾回來不久,就結婚了。那時我二十二歲。

  《畫与歌》是一本詩集的名字,其中大部分的詩都是這段時期寫的。

  那時我們住在下環路一棟有花園的房子里。南連一個大布斯蒂2。我常坐在窗子附近觀望這個人口稠密的居留地。我喜歡看他們如何工作、游戲、休息以及他們种种尷尬的情況。

  對我來說,這一切就像一篇生動的故事。1

  2仆人、工匠等的居住區。區內簡陋的小屋鱗次櫛比,有小徑通馬路。——譯者指印度教大神毗濕奴化身的克里希納。——譯者那時我具有一种丰富的視覺想象力。我把一幅幅單獨的畫面用我想象的光輝和心靈的歡樂團團圍起來;而且,每一幅畫也被它本身的哀婉動人涂上各种色彩。像這樣單獨地區分開每幅畫,其樂趣同把它畫出來一樣,兩者都是渴望的產物,渴望用心靈視雙目之所見,用眼睛看心靈之所想。

  如果我是個用畫筆的畫家,無疑我會努力把我的心靈十分活躍的那個時期的幻象和創造永遠記錄下來。但畫筆不是我能使喚的工具。我有的只是字句和韻律,而且我也沒有學會用它們寫出力作,顏料常越出界限。可是,就像第一次用畫箱的年輕人那樣,我整天用我新生青春的色彩繽紛的幻想來涂抹。如果現在用我二十二歲時的眼光來看這些畫,即使畫面粗糙,色調模糊,仍能看出它們的一些特色。

  我說過,開始我文學生涯的第一本書在我寫完《晨歌》時結束。同樣的主題這時用不同的表現形式繼續著。我深信,這本書開始的許多頁是沒有价值的。在安排新的開端的進程中,像多余的序言似的,許多東西得好好考慮。如果它們是樹葉的話,它們就會及時地飄落。不幸的是,書頁不再需要的時候,卻仍然牢牢地粘在一起。這些詩的特征是,即使對細小的事物也密切注意。《畫与歌》抓住一切机會表現它們的重要性,用來自內心的感情描繪它們。

  或者,更确切地說,還不是這樣,當心弦与天地万物協調的時候,宇宙的歌聲時時刻刻都能喚起它的共振。正因為這樂聲發自內心,因此,在作家眼里,沒有什么東西是細小不足道的了。我眼睛所看到的任何東西都能在我的心里找到響應。正如孩子一樣,他們能夠玩沙子,玩石頭,玩貝殼,或玩他們能到手的任何東西(因為他們心里有游戲的精神),當我們心里充滿青春的歌聲時候,我們也能知道宇宙這架豎琴把它各种音調的琴弦伸向四面八方。近在咫尺的事物能像別的東西那樣為我們伴奏,沒有必要往遠處去尋覓。

  在《畫与歌》和《升號与降號》之間,突然有一种叫《少年儿童》的儿童雜志出版,它的活動時期不長,像一年生植物。我二嫂覺得孩子們需要一本有插圖的雜志。她的意思是,家里的年輕人要替它寫稿,但她覺得這還不夠,就親自當它的編輯,請我幫忙,多多寫稿。

  《少年儿童》出版一兩期后,我去德奧古爾拜望拉杰納倫先生。回來時火車很擠,我只能找到一張上面的燈沒有罩子的臥舖,因此我不能入眠。我想我正好乘机為《少年儿童》想一個故事。不管我怎么努力想抓住它,它還是躲開我,倒是睡眠前來救了我。我在夢里看見一座廟宇的石頭台階上沾滿了犧牲的鮮血,——一個小女孩和她的父親站在那里,女孩用怜憫的聲音問父親:“爸爸,這是什么,為什么到處是血?”

  心里已經感動的父親,故意裝出粗暴的樣子使她不再詢問。我醒來時覺得我已得到我的故事。我有許多這樣得自夢境的故事和作品。我把這段夢的插曲放進蒂佩拉國王戈賓達·馬尼克耶的編年史中,用它寫成一篇短篇小說《賢哲王》,在《少年儿童》上連載。

  那些日子過得自由自在,無憂無慮。尤其是沒有什么事急于通過我的生活或作品表達。在人生的道路上我還沒有加入旅行者的一伙,僅是從我的路邊窗子里觀望的一個看客。我看見很多人為自己的事務匆匆奔走。春季、秋季、雨季不時地自動進來同我相處一陣。

  但我并不僅僅同季節打交道。有各种各樣稀奇古怪的人,他們像船儿似的漂离停泊的地方,有時就漂到了我的小屋子里來。其中有些人想利用我的缺乏經驗想出种种特別的方法以達到自己的目的。其實他們為了使我上當是無須這樣煞費苦心的。那時我涉世未深,自己的需要又很少,而且我還沒有這點聰明能辨別信仰的好坏。我常想,我把學費資助了這樣一些大學生,他們的學費像他們沒有讀過的書那樣多。

  有一次,一個長頭發的青年送來一封他虛构的姐姐給我的信,信里她請我保護她這個受繼母虐待的兄弟,繼母像她本人一樣也是虛构的。這個兄弟實有其人,顯然這就夠了。但對我來說,那位姐姐的信就像找一個神槍手去打一只不會飛的鳥那樣沒有必要。

  另一個年輕人來對我說,他一直為能成為文學士而讀書,但他現在腦子有病,不能去參加考試了。我為他憂慮,但我對醫學或任何科學都一無所知,我不知怎么替他出主意。但他接著說,他在夢里看見我的妻子在前世是他的母親,若是他能喝點我妻子的腳碰過的水,他就能痊愈。“也許你不信這類事吧,”他最后笑笑說。我說,我信不信沒有關系,只要他認為他能痊愈就可以隨意喝。說完我給他一小瓶說是由我的妻子的腳碰過的水。他說他覺得好多了。由于進化的自然規律,他從水發展到了固体食物。后來他在我屋子的一隅住下,開始和他的友人舉行煙會,最后我不得不從煙霧彌漫的空气中逃走。他無疑逐漸證明,他的腦子可能有病,卻肯定并不衰弱。

  在我仍在相信前生的孩子時,這次事件之后還經歷了很多考驗。我的名聲一定已傳揚開去,因為我以后收到一封“女儿”的來信,可是這一次我客气地但卻堅定地煞車了。

  整個這段時期,我和斯里什·昌德拉·馬祖姆達先生的友誼迅速成熟。每夜他和普里亞先生總到我的小屋子里來,我們討論文學和音樂直到深夜。有時一整天就這樣度過。事實是,我自己還沒有塑造、培養成堅定明确的個性,因此我的生命像一片秋天的云彩那樣輕舒地飄逝。

  這時我開始認識班吉姆先生。我第一次看見他已是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加爾各答大學的老同學舉行年會,昌德拉納特先生是年會的主要人物。也許他抱著一种希望:在未來的某個時候,我能有資格成為其中的一員;不管怎樣,他要我在年會上朗讀一首詩。昌德拉納特先生當時還很年輕。我記得他把一首尚武的德語詩譯成英語准備在那天親自朗誦給我們听。戰士詩人對他親密的佩劍的歌頌有時可能是他心愛的一首詩,這能使讀者相信,甚至連昌德拉納特先生也有過年輕的時候;而且,那些時候的确是不尋常的。

  我在大學生年會擁擠的人群中徘徊的時候,忽然看見一位在任何人群中都會被人注意的与眾不同的人物,立刻感到惊訝。他魁偉白皙的容貌發出一种很惊人的光輝,我不禁急于想知道他——他是那天唯一的一個我想知道姓名的人。當我知道他就是班吉姆先生時,我更惊訝了。我覺得他的外貌和他的作品一樣地卓越不凡,真是非常奇怪的巧合。他的尖尖的鷹鉤鼻,他的緊閉的嘴唇,他的銳利的目光,都表示他有無限的力量。他高出于擁擠的人群,兩手交叉在胸前,旁若無人地走動的樣子——更使我對他感到惊异。他不僅像一個智力的巨人,他的額上還有真正王子的印記。

  這次會上出現的一件小事一直深印在我的心里。一位潘笛特在一間屋子里朗誦他自己用梵文寫的詩,并用孟加拉文向听眾解釋。有一個典故不十分粗魯,卻有點庸俗。當這位潘笛特對它進行解釋的時候,班吉姆先生雙手捂著臉,匆匆离開屋子。我正站在門邊,至今我仍能看見他蜷縮著身子退走的樣子。

  這次會議后我常想見到他,但總沒有机會。終于有一天,他那時在豪拉當代理法官,我斗膽去拜望他。我們會面了,我盡力談話得体。但我回到家里的時候不知為何總覺得很羞愧,仿佛我這种未被邀請不經介紹貿然前去看他,像個不懂禮貌的唐突的年輕人。

  后來我大了几歲的時候,獲得了當代最年輕的作家的身分;但根据我的成就我將處在什么地位,當時尚并未确定。我所得到的聲望是摻雜許多問題的,甚至有不少姑息寬容的成分。孟加拉當時時興給每個文人一個与西方某作家相類似的地位。于是,這個是孟加拉的拜論,那個是愛默生等等。有人稱我為孟加拉的雪萊。這是對雪萊的侮辱,反而很可能使我成為笑柄。

  我的公認的綽號是大舌頭詩人。我的成就很小,生活知識貧乏,在我的詩歌和散文中,感情超過了內容。因此詩文中沒有什么可使人們大膽頌揚的東西。我的服裝和舉止都同樣反常。我蓄著長發,可能一味追求像個標准的詩人。總之,我行動古怪,不能像普通人似的适應日常生活。

  這時阿克謝·薩卡先生已開始出版《新生》月刊,我有時向它投稿。班吉姆先生剛停辦他編輯的《孟加拉大觀》,正忙于宗教性的討論,為此他開始出版《傳道士》月刊。我也給它寫過一兩首歌曲和一篇熱情稱道毗濕奴派抒情詩的論文。

  我現在開始經常見到班吉姆先生了。他那時住在巴巴尼·杜德住的那條街上。不錯,我常去看他,但我們談話不多。

  那時我還是傾听而不是說話的年齡。我熱烈希望我們能進行一次討論。但我缺乏自信的感覺壓倒了我想談話的動力。有几次桑吉布1先生在那里,他斜倚在靠枕上。見到他使我高興,因為他是個和藹的人。他喜歡說話,听他說話也使人高興。讀過他的散文的人一定會注意到,他的散文像流水一樣歡樂輕快,就像他的十分活潑的談話。具有這种談話才能的人很少,而具有把它寫成文字這种藝術的人就更少了。

  這時正是潘笛特薩沙達爾出名的時候。我是從班吉姆先生那里第一次听到他的。如果我沒有記錯,他也是班吉姆先生負責介紹給大家的。正統印度教徒想借西方科學的力量以1班吉姆先生的弟弟。——譯者恢复印度教威信的古怪企圖不久遍及全國。通神學前些時候已為這一運動打下了基礎。班吉姆先生從未完全參与這一教派。在《傳道士》上發表的他的解釋印度教教義的文章里,也看不出有薩沙達爾的影子——這是不可能的。

  這時我從我蟄居的一隅走到外面,這可以從我為這場爭論寫的稿子里看出來。其中有些是諷刺詩,有些是滑稽劇,還有一些給報紙的信。我就這樣從感情的領域下到斗技場上,開始直接地認真地戰斗起來。

  在戰斗最激烈的時候,我不巧和班吉姆先生起了沖突。這場沖突的經過記載在當時的《傳道士》和《婆羅蒂》上,沒有必要在這儿重复。結束這場不和時,班吉姆先生給我寫了一封信,不幸我把信丟了。要是這信能在這里展示,讀者就可以看到,班吉姆先生是如何無比大度地拔掉這段不幸插曲的刺。

  受了一張報紙廣告的引誘,我哥哥喬提任德拉一天下午到拍賣行去,回來時告訴我們,他花七千盧比買了一艘廢船;現在只要裝配一台發動机和几間艙房,它就是一艘完美無缺的輪船了。

  哥哥一定以為,我們的同胞只會使用舌頭和筆,卻連一家輪船公司都沒有,真是莫大的恥辱。我前面說過,他曾經企圖為國家制造火柴,但沒有能使火柴划著的磨擦材料。他也想使動力織机運轉,但在他的种种艱苦努力之后,織机只生產了一小塊土里土气的毛巾就停止轉動。現在他想看到印度的輪船在水里行駛,就買下一條空舊的廢船,這條船在一定時間內裝配完備,不僅添置了發動机和艙房,還要加上他的損失和破產。

  但我們應該記住,由于他的努力而招致的一切損失和苦難,落在他一人身上,而獲得的經驗卻留給全國。正是這些不會計算、不善經營的人物才使國家的商業園地充滿他們的活動。

  雖然潮水的落和它的漲一樣快,它卻留下肥沃淤泥使土地增多了養分。當收獲季節到來的時候,沒有人再想到這些拓荒者。但這些在活著時心甘情愿地以他們的一切作為賭注而損失的人,不會在死后去關注這种被忘卻的又一損失。

  一邊是歐洲輪船公司,一邊是哥哥喬提任德拉一個人;這場商業船隊的戰爭如何可怕地擴大,庫爾納和巴里薩爾兩地居民至今記憶猶新。在競爭的壓力下,輪船一艘艘增加,虧損越來越大,而收入卻逐漸減少,終于到了連印船票都不合算了。庫爾納和巴里薩爾間的輪船交通的黃金時代出現了。乘客不僅坐船不用花錢,還免費享受格拉蒂1,成立了一隊志愿軍,他們舉著旗,唱著愛國歌曲,使乘客列隊走向印度輪船公司。因此,盡管乘客并不缺乏,其他各种缺乏卻迅速增加。

  愛國的熱情是永遠不能影響數學的;當狂熱的火焰隨著愛國歌曲的調子越燃越高的時候,在資產負債表上的虧損欄里,三乘三永遠還是九。1一种甜點心。——譯者

  不會經營的人常常被一种不幸糾纏著,也就是說,他們自己像一本打開的書那樣容易讓人看得清楚,但卻從不學習去懂得別人的品質。而要明白自己的這個弱點,就要花費他們一生的時間和所有的財力。因此,經驗決不會使他們有得益的机會。當乘客有免費的茶點,工作人員也沒有挨餓的跡象時,哥哥的最大收獲仍然是破產,但他卻十分勇敢地從容對付。

  每天來自戰場的胜敗戰報使我們處于极為興奮的狀態。

  終于有一天傳來消息,“斯瓦德什”號輪船撞在豪拉橋上沉沒了。這一最后損失完全超出哥哥的財產所能承受的限度,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停止經營。

  這時死神出現在我們的家里。以前我還從未与死神迎面相遇過。我母親死的時候,我還很小。她病了很久,我們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時候轉為不治之症的。她一直同我們住在一間屋子里,她單獨睡一張床。后來在她生病期間,要她坐船在河上旅行了一次,回來時,為她在內院三樓准備了一間屋子。

  她死去的那個晚上,我們在樓下自己的屋子里睡得很熟。

  我說不出是什么時候,我們的老保姆哭著跑來叫著說,“啊唷,我的小家伙啊,你們一切都完了!”我的嫂嫂呵責她,把她帶走,不讓我們在深夜突然受惊。她的話使我從熟睡中醒來,我覺得我的心發沉,但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早晨我們被告知她死了時,我還不明白她的死對我意味著什么。

  我們走出屋子到走廊上時,看見母親被放在庭院里一張床上。從她的臉上看不出一點死亡的可怖。死神在那天晨光中給人的印象,猶如安謐平靜的睡眠一樣可愛。生与死的懸殊我們還沒有清楚地理解。

  直到她的尸体被抬出大門,我們隨著行列前往火葬場,想到母親再也不會從這道門回來,重新像往常那樣處理家務的時候,我心里才掠過一陣悲痛。白天消逝,我們從火葬場回來,走進我們那條胡同,這時我抬頭看看我們家三樓上父親住的那間屋子。他仍然在前面走廊上靜坐祈禱。

  家里最小的嫂嫂照管我們這些失去母親的小家伙。她親自照料我們的飲食衣著以及其他一切需要,常常接近我們,好讓我們不太強烈地感到損失。生活的特性之一是有力量醫治不可挽救的損失,忘卻無法補償的東西。而在生命的早期,這力量最強烈,因此,任何打擊不會傷人太深,任何創傷也不會永遠留在心里。因而死神落在我們頭上的第一個陰影并沒有留下黑暗;它只是像影子一樣,悄悄地來,又悄悄地离去。

  在我生命稍后的時期,春天剛來的時候,我把一把半開的茉莉花扎在頭巾的一角,像野貓一樣到處漫游。這時候,當我的面額触摩那柔軟的圓圓的頂端漸漸尖細的花蕾時,我回憶起母親手指的触摩,于是我清楚地意識到,逗留在那些可愛的指尖上的溫柔,恰如這每天開放的純洁的茉莉花蕾一樣,不管我們知不知道這一點,這种溫柔在大地上是無限量的。

  在二十四歲那年,我和死神的相識歷久難忘1。它的打擊隨著每一次喪事而不斷加重。淚鏈也不斷地延長,童年生活的輕快能從最大的不幸中溜走,但成年人想逃避不幸卻不那么容易,我的心只有完全承受那一天的打擊。

  我還沒有想過,在生活的悲歡的完整行列中會出現裂隙。

  因此我看不見未來的東西,我所接受的目前的生活就是我的一切的一切。當死神突然走來,一瞬間在它似乎絕佳的构造中露出一個豁口時,我完全不知所措了。周圍的一切:樹木、流水、日月星辰,依然像先前那樣真實;但那個确确實實存在的人,那個在各方面都同我的生活与身心有聯系,對我來說更為真實的人,轉眼之間卻像一個夢一樣消逝了。當我環顧四周的時候,我覺得這一切是多么難以理解、自相矛盾啊!

  我到底怎么才能使這种存在与消失相協調呢?

  雖然時間不停地過去,這個豁口對我顯露的可怖黑暗卻繼續日夜吸引著我。我不時回來站在那里向它凝視,想知道在那离去的地方還留下了什么。我們不能使自己相信空虛;不存在的東西是不真實的;而虛假的東西是不存在的。因此我們想在看不見什么東西的地方去尋找什么的努力是不會停止的。

  像一株被黑暗包圍的幼小植物踮著腳摸索著伸向光明一樣,當死神突然之間把否定的黑暗投在我心靈的周圍時,我也盡力要伸向肯定的光明。在黑暗阻止我們尋找道路走出黑1指作者五嫂伽登帕莉·代維的死。作者對她十分敬愛,因為作者母親死后就是由她照料他的一切。——譯者

  暗時,有哪种悲痛能与之相比呢?

  但是在這不堪忍受的悲傷之中,歡樂的火花似乎不時地在我心里閃爍,在某种程度上,這使我很惊奇。生命并非堅固永久的東西,它本身就是一個悲訊,這使我沉重的心情有所減輕。我們不是永遠囚在生活的牢固石牆里的犯人,這想法總是不知不覺地在快樂的急流中最先出現。我不得不放棄我所擁有的東西——這是使我苦惱的損失感,但當我同時用獲得的解放的觀點來看,我心里就覺得很宁靜了。

  到處彌漫的人世間生存的壓力以生死的均衡使自己保持平穩,因此才沒有把我們壓垮,不可反抗的生命力的可怕重量不是我們必須忍受的——這一真理那天像奇妙的上天的啟示那樣突然在我心里出現。

  由于對人世生活的吸引力的淡漠,自然美對我有了更深的意義。死神給了我正确觀察事物相互關系的能力,使我得以理解世界在它的极美中的情況。因此當我看見以死神為背景的宇宙之畫時,我感到了它的魅力。

  這時,我思想上行動上的古怪疾病又發作了。要我服從當時的風气,仿佛它們是嚴肅純真的重要東西,不禁使我好笑。我不能認真接受。停下來考慮一下別人會怎么看我,我心里完全沒有這种負擔。我常上身披一條粗布床單,腳上穿一雙拖鞋,去上流社會人物常去的書店。不論天气冷熱或是否下雨,我總是睡在三樓的涼台上。在那里,星星和我可以彼此凝視,也不會失去歡迎曙光的時間。

  這种情況和任何苦行的想法開關。它更像是一种假日的狂歡,因為我發現拿著笞杖的教師生活并不是真實的,因而就從不足道的校規中解放出來了。如果我們在一天晴朗的早晨醒來,覺察地心吸力減少到了一點儿,難道我們還會拘謹地在公路上行走?我們不會變更一下,從多層的高樓上跳躍而過?或在遇到紀念物的時候,不必麻煩地繞行,就從它上面飛過去嗎?這就是一旦世俗生活的重擔不再妨礙我兩腿的時候,我再也不能固守習俗的通常程序了。

  在夜的黑暗中,我獨自一人在涼台上摸索著,像一個瞎子似的想在死神的黑色石門上找到一個圖案或記號。當曙光落在我那張挂帳子的床上使我醒來睜開眼睛時,我覺得四周的云霧散開了;霧靄消失,山河林木的景色歷歷在目,于是露水濕潤的人世生活的圖畫在我面前展開,仿佛變成新的,十分美麗。

  根据印度歷書,每一年都由某個星宿統治。因此我發現,在生命的每個階段,某一段時間具有特別的重要性。當我回顧我童年生活的時候,我最能回憶起下雨的日子。被狂風驅赶的大雨淹沒有了涼台的地面。通向屋子的一排房門都關上了。佩里,那個幫廚的老女仆,正從菜場回來,她的菜籃里裝滿了蔬菜,郯著泥漿吃力地一步步走著,渾身都被雨淋透了。我會無緣無故欣喜若狂地沖到涼台上來回奔跑。

  有件事也回到我的心里:在學校里,我們班在一間用席子當外面隔板的柱廊里上課;濃云從下午就不停地密集,這時已堆積起來布滿了天空。當我們抬頭觀看時,如注的雨點密密麻麻地直澆下來;不時傳來轟隆隆轟隆隆的雷聲;仿佛有一個瘋婆子在用她閃電的指甲把天空撕開。席牆在陣陣狂風的勁吹下哆嗦著,像要被風刮倒似的,因為晦暗,我們簡直不能看書了。先生讓我們合上書本,我們于是不停地擺動我們耷拉著的腿,任憑暴風雨為我們歡鬧吼叫;我的心立刻越過遙遠的漫無邊際的荒野,就是童話里的王子走過的那片荒野。

  我還記得斯拉万月1深夜。淅瀝的雨聲,摸索著鑽進我睡眠的間隙,在里面制造一种比最深的酣睡更深的歡樂的宁靜。而在不時醒來的時候,我祈禱:到早晨還能看見雨繼續下著,我們的胡同被水淹了,水浸到洗澡水塘的最后一級台階。

  但在我剛告訴過你們的那個年齡,登上寶座的無疑是秋季。能看到它的生活在阿斯溫月2清澈明朗的悠閒中展開。從外面帶露的鮮綠中柔和地以射出來的溶金般的秋陽下,我在涼台上來回踱著,用喬吉亞調寫了一首歌:

  秋天的白晝漸漸過去,家里的鐘敲了十二下,中午,調式變了,我心里仍充滿了音樂,沒有空閒想到工作或責任;我于是唱道:1

  2印度歷六月,相當于九、十月之間,這時孟加拉開始放長假。——譯者印度歷五月,相當于七、八月之間,是雨季的頂點。

  閒的游戲?

  下午,我躺在舖在我小屋子里地上的白漆布上,拿著一本畫冊想畫畫,——決不是努力尋求畫的靈感,只是想畫點什么消遣而已。最重要的部分都留在我的心里了,沒有一筆畫在紙上。這時,晴朗的秋日下午透過加爾各答這間小屋的四壁,仿佛它是一只酒杯,在里面斟滿金色的醇酒。

  不知什么原因,我在那段時間所有的日子里所看到的,仿佛都是透過這秋天的蒼穹,這秋天的陽光——為農民催熟庄稼那樣催熟我的詩歌的秋天;以燦爛的光輝裝滿我悠閒的谷倉的秋天;以莫名其妙的歡樂寫成詩歌或故事,使我的無憂無慮的心得以溢滿的秋天。

  在童年時期的雨季和青年時期的秋季這二者之間,我看到的巨大區別在于,前者是把我密密地包圍起來的外界的自然,以它的眾多的劇團,以它的五光十色的扮相,以它的混合曲不斷地給我歡樂;而在秋天明朗的陽光下發生的歡樂,是在人的本身。烏云和日光的嬉戲被放到幕后,苦樂的低語卻占有了心田。是我們的凝視將沉思的色彩給予秋空的蔚藍,是人類的思慕將傷心給予微風的气息。

  我的詩歌這時到達人類的居處。在這里不拘禮節的來往是不被允許的。門后有門,室內有室。有多少次我們只是看一眼窗內的燈光就回來了,只有宮內的管樂聲在我的耳中縈繞!心必須以心相待,愿望只能和愿望達成協議,要經過許多曲折的障礙,合作才能實現。生活的噴泉沖進這些障礙時,在笑与淚中濺得泡沫四溢,歡舞旋轉著流過我們不知其流向的一個個漩渦。

  《升號与降號》是人類在居處前街上唱的一首小夜曲,是請求入場的懇求,是那座神秘房子里的一塊地方。

  我希望居住在永生的人類生活中。

  這是個人對宇宙生活的祈禱。

  我第二次動身去英國的時候,在船上認識了阿蘇托什·喬德胡里。他剛獲得加爾各答大學文學碩士學位,目前是去英國加入律師界。我們只是從加爾各答到馬德拉斯的几天內一起在船上,但十分清楚,友誼的深厚并不有賴于相識的久長。在這短短的几天里,他心地的純朴吸引了我,使以前我們從未相識的空隙似乎被我們的友誼永遠填補起來了。

  阿蘇托什從英國回來時,成了我們中間的一個1。他直到那時還沒有時間或机會突破他的職業用以包圍他的一切障礙。所以他還沒有完全陷在里面。他的當事人的錢包尚未充分松開捆著他們金幣的繩子。阿蘇托什還是一個從各种文學園地里熱心采集蜂蜜的人。那時滲透他的身心的文學風气一1指他娶了作者的侄女普拉蒂巴。——譯者點沒有圖書館里的摩洛哥山羊皮的霉味,而是有一种來自海外的不知名的异國植物的芬芳。在他的邀請下,我于春季在那些遙遠的森林里度過許多歡樂的時光。

  他特別喜愛法國文學的風味。我那時已在寫后來出版時名為《升號与降號》的詩,阿蘇托什能夠辨認我的許多詩歌和他知道的法國古詩的相似之處。他認為,所有這些詩歌中的共同要素是人世生活的歡樂對詩人的吸引,而這一點在它們的每一首詩歌中都有不同的表現。進入這一更廣大的人生未能實現的愿望是它們的全部基調。

  阿蘇托什說,“我一定要替你安排這些詩的出版事宜,”因此這任務就委托給了他。他認為以“這個世界是甜柔的”開頭的那首詩是全組的主音,所以把它放在這本書的最前面。

  阿蘇托什可能是很對的。在我的童年,我被限制在家庭里,我只能用我的心從內院屋頂涼台圍牆的孔隙里貪婪地凝視外面的丰富多彩的自然景色。在我的青年時期,人類世界同樣對我產生強烈的吸引力。我那時也是它的一個旁觀者,只是從路邊向它看望。我的心好似站在河邊,熱烈地揮舞著手,向那朝著對岸破浪前進的船夫呼喊,因為生命渴望走上生活的旅程。

  有人說,我的特別孤立的社會環境是阻止我進入人世生活中心的柵欄,這是不正确的。我看不出我同胞中那些畢生處于社會活動激流里的人,能比我有更多的生活親切感。我國的生活有它的高堤,有它的階梯,在它的黑水中有古樹的濃蔭,而在它高高的樹枝中,杜鵑唱著令人陶醉的古老的歌,然而它仍是一片死水。哪里是它的激流?哪里是它的波濤?什么時候大海的高潮才洶涌地沖來?

  那時我是否曾從我們胡同對面的鄰居那里听到凱歌的回聲呢,就是那河水隨之漲落,一浪又一浪地穿過石牆朝著大海流去的凱歌的回聲?沒有!我的孤獨生活之所以令人苦悶,就是因為沒有人請我到慶祝人生節日的地方去。

  倘若人在与世隔絕的情況下渾渾噩噩地過著逸樂懶散的日子,他會感到無比沮喪,因為這樣他就會完全喪失社交生活。我痛苦地竭力想擺脫的就是這种沮喪。我的心拒絕響應那些日子的政治運動的廉价興奮劑,它們仿佛缺少民族意識的一切力量,由于它們對國家的完全無知,對祖國的真誠服務极端漠視。我為自己的無比急躁、為對自己及自己周圍一切無法忍受的不滿感到苦惱。我對自己說,我倒很希望成為一個阿拉伯的貝都因人!

  在世界的其他地方對狂歡的自由生活的運轉和喧鬧從未停止的時候,我們卻像求乞的少女站在外面眼巴巴地看著。我們什么時候才有所需的金錢把自己打扮一番前去參加呢?在一個分裂的精神處于絕對优勢、無數的小圈子把人們分開的國家里,這种對更為廣國的人世生活的渴望必然無法得到滿足。

  我在青年時期對人世也怀著這樣一种思慕,正像我在童年時站在仆人用粉筆畫的圓圈里向往外面的自然界一樣。它顯得多么珍貴,多么遙遠,多么難以到達啊!但如果我們不能跟它接触,如果沒有風能從它那里吹來,沒有水能從它那里流來,如果那里沒有路可以讓旅人自由來往,那么在我們四周堆積起來的死亡的東西絕對無法清除,反而會愈堆愈高,直到把一切生命都悶死。

  在雨季,只有烏云和大雨。在秋季,天空中卻有光和影的游戲,但這并不能完全吸引人,因為田地里還有五谷丰收的希望。我的詩歌生涯也是如此,當雨季占优勢的時候,我只有像狂風暴雨般襲來的毫無實際內容的幻想:我的語調是模糊的,我的詩句是狂熱的。但在我的秋季的《升號与降號》里,不但空中有云的影響的游戲,也能看到五谷破土生長。于是,在与現實世界的交往中,言語和韻律都企圖達到明确和形式的變化多端。

  就這樣我的另一本書結束了。內外親疏結合在一起的日子日益接近我的生活。我生命的旅程現在得通過人類的居處完成。因此,我在旅途中遇到的善惡悲歡,不能像繪畫似的可以任人輕快地欣賞,什么樣的成敗得失、不和与一致正在那里發生啊!

  我無力展示和表現那最好的藝術,我生活的“向導”就是愉快地用它領著我跨越生活的一切障礙、敵視和曲折,向著實現它的最深的意義前進的。如果我不能說清這一企圖的所有神秘性,那不論我想表示什么,無非是每一步都誤入歧途。分析肖像只能得到它的塵土,不能得到藝術家的歡樂。

  就這樣,我把我的讀者陪到內殿的門前,請允許我在此向他們告別。

  (《回憶錄》与金克木譯的《我的童年》合為《回憶錄:附〈我的童年〉》,人民文學出版社1988年4月出版。)1965年毛澤東思想的胜利

  二十日一早,從廣播里听到了我國男女乒乓球隊雙雙獲得第二十八屆世界乒乓球錦標賽團体冠軍的消息!這個巨大的胜利,似乎是我們意料之中的,我卻依然從心坎深處涌起了無邊的自豪与喜悅,這是中國男女乒乓球運動員技術過硬的胜利,也就是毛澤東思想的胜利!

  一陣欣喜的浪潮過后,跟著卷來的是一浪一浪的說不盡的回憶与感想。我國乒乓球隊在錦標賽中獲得的胜利——尤其是女隊的胜利——和我們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在政治、經濟、文化 各個戰線上的胜利一樣,對于一個從舊社會過來的人,每一個胜利都是奇跡。追流溯源,每一個奇跡的創造者,都是最偉大的毛澤東思想。

  就拿体育運動來說吧,解放以前,在三座大山的重壓之下,体育運動不但沒有得到重視,而且受著說不盡的藐視与摧殘。体育工作者和運動員,生活和前途都沒有絲毫的保障,其屈辱痛苦的遭遇,比之現在資本主義國家的運動員們,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在國際運動場上,不但從來沒有升起過中國的國旗,連前几名也提不上。這些黑暗的情形,体育界的老人們,講的會更沉痛,更清楚,用不著我多說了。

  春雷一聲,新中國成立,日月換了新天。在万千翻天覆地的變化之中,体育運動也是變化中之一,党和政府給我們的運動員們以技術和業務上應有盡有的條件,生活上無微不至的關怀,還有最重要的,是以馬克思列宁主義、毛澤東思想教育了這些年輕人。使他們徹底地了解技術和業務固然是重要的,必須勤學苦練;但是他們更知道在我們這個國家里,技術和業務是為無產階級的政治服務的,沒有可靠的政治保證和政治基礎,技術和業務就不能鞏固和不斷前進。徐寅生同志的《關于如何打乒乓球》的講話,就是党的教育和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的成果。毛澤東思想的教育,使得我們的運動員在國際賽場上,心怀祖國,放眼世界,斗志昂揚,勇敢沉著,不驕不餒,打出高水平,打出高風格。特別是在本屆錦標賽中,中國女子乒乓球隊的优异成績,使得她們從二十六屆的亞軍,二十七屆的第三名,一躍而為世界冠軍!她們為祖國增了光,也為祖國的婦女增了光!

  我們不但要衷心地向她們祝賀,而且要虛心地向她們學習,在這場錦標賽還未結束之際,我們謹以洋溢的敬佩喜悅的心情,祝她們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本篇最初發表于《体育報》1965年4月21日。)《馬亨德拉詩抄》

  〔尼泊爾〕馬亨德拉·比爾·比拉克姆·沙阿1著永遠前進,勇士們寸土不讓;

  你們是尼泊爾勇敢的儿子,尼泊爾是你們生長的地方。讓敵人的彎刀和刺劍這將是你們面臨的一切,

  如果你們真是勇敢与堅強。你們的公民權利,

  1馬亨德拉,比爾·比拉克姆·沙阿,尼泊爾國王。你們也不必懼怕,

  真理在你們這邊。你們永遠凜然前進,

  不論是什么种姓,什么信仰,你們都是從這塊土地出生。長久地痛哭与哀號

  母親說:“這些不是我的儿女——

  “他們是這樣、這樣地懸殊。”

  “有的又在窮困匍匐;

  “我真不忍舉目細看,

  “他們是這樣、這樣地懸殊。”

  “有的又是遍体綾羅;

  “我不能看著,”母親說,

  “他們是這樣、這樣地懸殊。”

  “他們有的住著豪華的城堡,

  “有的就蜷伏在卑陋的棚窩;

  “我不忍看到我的儿女,

  “他們是這樣、這樣地懸殊。”你是宇宙的精英

  你無所不在;

  像眾生的生命一般,

  你無所不在。

  寶石的華光;

  你藏在顆顆水珠里,

  匯成大海汪洋。

  呈現在條條光線里;

  你是使風流動

  圍繞天空的大气。生命既然是

  歡笑和眼淚合成,

  就有勇气

  去迎接愛情的巨變。

  沙子細細長流;

  不必擔憂,

  “希望”在我們這頭。

  獻給朋友,

  一旦需要,犧牲的熱血

  我們也有。夏天烈日底下

  濕季風暴中間,

  月光被云遮住,

  只靠星燈引路,

  我一定到你這儿來,我愛;

  我決不負約。

  准備迎接夏天的雷電,

  穿過障礙無數,

  只有電光引路,

  我一定到你這儿來,我愛;

  我決不負約。

  也許遇到死亡,

  我決不后退一步;

  勇敢做燈給我引路,

  我一定到你這儿來,我愛;

  我決不負約。我來到你的廟里,我主

  只怀著一片虔誠;

  空著雙手,我卻尋找安宁,

  我來了,我尋求,我得到了。

  一杯淨水,

  只帶來滿眶

  涌流的眼淚。

  蜡燭和香花;

  我雙手空空,

  把靈魂放在你的腳下。

  布施金幣和銀錢,

  我卻獻上——原是你自己的

  我這煩惱孤凄的生命。青鳥歸來

  她的一言半語;

  我為她寂寞凄涼,

  眼看著望絕心死。

  只听見鳥儿啾啾唧唧,

  這也提不起我一點精神,

  只因沒得到她一絲消息。

  火焰般輝煌璀璨;

  這景色也不能引我凝眸,

  當我等待她消息的時候。

  烏云帶雨,橫空

  渡過無際的蒼穹;

  這景色也不能引我凝眸,

  當我等待她消息的時候。

  兩兩三三地露現,

  我無情無緒欲數還休,

  當我等待她消息的時候。

  何等地甜蜜!何等地輕柔!

  這也解不了我心里的憂愁,

  當我等待她消息的時候。

  等著听她足音的回響,

  在黑夜万靜之中——

  我的等待卻又落空 落空。

  誰又能給我慰藉,分憂——

  只有你——可是你又住在遙遠的地方

  离著憂傷的我,很遠——很遠。

  只因我們在同一塊土地上出生

  只因我們在同一塊土地上出生,

  我們就有著同樣的命運;

  如果同樣的血液在我們血管里奔流,

  還有誰來相歌頌或是嘲笑?

  對死去的人儿卻都是一樣;

  讓我們對著共同的仇讎

  貧困,直戰到最后的壕溝。

  我們將同樣地分擔,

  我們將一同工作一同死,

  為著給我們生命的家邦。

  我們將永不退縮,永不懼怕。

  我們將像一個人似地站起,

  來保衛我們的親朋,生活和土地。

  即使健在,雖生猶死;

  熱愛祖國辛勤勞動的人——

  即使長逝,雖死猶生。只要我們還有一雙手臂

  為什么要乞求別人的幫助?

  我們憑著自己的勇敢和堅毅

  來建設祖國,為祖國服務。

  我們自己,都很貧乏窮困;

  但我們是大地的自豪的儿子;

  我們的財富是——勇敢和勞動。

  那又有什么關系!

  我們僅有的財富是

  日月旗下的一雙雙手臂。

  這對我們并不合适;

  只有我們欠著的慈母深恩,

  我們卻永遠不會忘記。

  我們要飽啖自己栽种的果實,

  不管它是甜還是酸;

  我們宁愿在自己土地上吃苦,

  決不去追求异國的狂歡。

  呵,不要從這塊土地上遷走

  惹得母親哭泣;

  不要因為一時的自騙自欺,

  忘掉了你生長之地。

  來減輕慈母的憂傷;

  用你辛勤勞動的果實,

  來報答慈母的深恩。

  你會吸盡國家的精力;

  不要扯下自由的旌旗,

  去尋求自己的利益。

  自豪地看著人世;

  你的任務是自力更生,

  來保衛她的權利。

  不要讓憂傷和失望,

  來扰亂慈母的心胸;

  讓我們把國旗高高舉起,

  直舉上遼闊的天空。尼泊爾,我的母親

  請你不要顰蹙!

  請你不要心焦!

  我們將點起進步之燈

  來把你的慈顏照耀——

  我們一定要,我們一定要!

  南至印度,

  北至喜馬拉雅!

  我們將點起進步之燈

  來把你的慈顏照耀——

  我們一定要,我們一定要!

  下到低濕平原;

  我們將筑起一條通路!

  我們將點起進步之燈

  來把你的慈顏照耀——

  我們一定要,我們一定要!

  揮舞著不是沒有目的——

  為要擊倒我們的仇敵!

  我們將點起進步之燈

  來把你的慈顏照耀——

  我們一定要,我們一定要!

  我們永遠相愛相親;

  我們將拉緊每一縷神經,

  來點起進步之燈

  把你的慈顏照耀——

  我們一定要,我們一定要!

  你有万万千千的儿女

  齊步前奔,

  來點起進步之燈

  把你的慈顏照耀——

  我們一定要,我們一定要!

  一旦國家需要,

  那就是只有前進,沒有后退——

  來保衛你和我們自己,

  來點起進步之燈

  把你的慈顏照耀——

  我們一定要,我們一定要!我們是尼泊爾人

  任何事物都不能阻止我們上升;

  當我們國家最最需要的時候

  我們准備獻上自己的生命。

  我們自己生長的地方;

  任何壓力都不能阻止

  我們的力量強上加強。

  洒盡最后一滴血珠;

  我們也不辭辛苦流汗

  為自己的土地服務。

  我們曾因無知不識,

  沒能團結起各個階層;

  如今懂得了團結的意義,

  我們決不再躊躇不前。

  我們也決不再受

  花言巧語的欺騙。

  上升上升永遠上升。

  尼泊爾人珍愛他的祖國

  遠遠胜過自己的生命;

  他定將竭盡全力

  把日月旗幟高升這在我都算容易

  去忘掉塵世和我自己,

  無端和你在流泉畔相逢,

  卻使我永世也難忘記。

  晨輝閃射著紅塵,

  你抱著罐儿匆匆走過,

  你眼邊抹著淡淡的黛青。

  晶瑩的露珠還在你鬢邊

  古蘭斯花上閃爍,

  當你走過,亂發里

  顫搖著散垂的瓔珞。

  裹在飄揚的衣褶里,

  年青的臉上溫柔地

  罩著一層貞靜的輕紗。

  穿的是朴素自織的東西——

  那風韻?可真是難描難畫!

  她就是一個純全的尼泊爾女儿!既然有生

  就不能逃死,

  你無法追回

  那失去的日子。

  必須堅持丟棄

  把今天的事情

  推到明天的惡習。

  今天把祖國建造;

  光陰一去不复回,

  以后的事情沒人知道。

  好好關怀國家的團結;

  別做個無用的擔負——

  別成為母親的詛咒。

  忠實、及時,把工作做好;

  努力在生活里學習,

  以不朽的榮名為寶。今日清晨

  我忽然惊起;

  昨夜夢里

  我寫下了這首詩。

  我們將一同登上

  喜馬拉雅的頂峰,

  花環系住我們的手臂,

  我們在一起游戲。

  天堂般的土地;

  我們將用月光

  洗去我們的足跡。

  有流螢給我們作伴,

  我們將應和著

  蟋蟀的調儿歌唱。

  身邊的任何食糧;

  我們將一同喝著

  喜馬拉雅的清泉。

  喜馬拉雅的山邊,

  草地作為床舖,

  被窩就是青天。

  我們將帶著微笑,

  來維護我們創造的天地;

  我們將盡情享受

  我們在世上增添的壽紀。她不是一個脂粉香娃

  也不是模特儿披著輕紗,

  她是自然女儿的典型一种,

  在尼泊爾的大地上開花。

  在茅舍的小門邊,

  她輕快地揉著眼睛,

  她盡情地欠伸欠伸。

  她的雙唇自然潤紅;

  她的頭發承受著陽光,

  當她盡情地欠伸的時候。

  珠環挂在她的頸上;

  她完全是個尼泊爾的姑娘,

  當她盡情地欠伸的時候。

  露珠儿抱住水仙花不放,

  水仙花還插在她的頭上;

  她修飾好她黑長的頭發,

  她又盡情地欠伸欠伸。

  正稱她朴素的本國衣裝,

  太陽給染上七彩的虹光

  當她盡情地欠伸的時候。

  她臉上發出尼泊爾的容光;

  我惊醒瞥見了這個姑娘,

  當她盡情地欠伸的時候。瑪答鼓儿頻敲

  加速人的心跳,

  這時節,我瞥見了碔琪,

  一抹黛青在她的眼際。

  鄰雞高唱,

  這時節,我瞥見了碔琪,

  在我心房的角落里。

  花發青林,

  這時節,我瞥見了碔琪,

  在我心房的角落里。

  不住樹頭歌唱,

  這時節,我瞥見了碔琪,

  在我心房的角落里。

  奔下崖沿,

  這時節,我瞥見了碔琪,

  在我心房的角落里。

  吹過宁靜的黃昏,

  這時節,我瞥見了碔琪,

  在我心房的角落里。

  照在我的臉上,

  這時節,我瞥見了碔琪,

  在我心房的角落里。

  徹夜寂寞不宁,

  閒數天上星辰,

  這時節,我瞥見了碔琪,

  在我心房的角落里。

  (《馬亨德拉詩抄》,冰心、孫用譯自尼泊爾加德滿都1964年出版的英譯本《收獲詩鈔》一書。作家出版社1965年5月出版。本卷只收冰心的譯詩。)

  惊雷正在日本響起——評日本話劇團訪華演出再度訪華的日本話劇團,以更壯大更嚴整的陣容,在首都北京和千千万万的觀眾見面了。在中國支持越南抗美愛國斗爭運動風起云涌之際,日本話劇團——這一支站在日本反美斗爭最前線的戰斗友軍的來到,是對中國人民的鼓舞和支持。

  掌握著最尖銳有力的文藝戰斗武器,由十五個劇團組成的日本話劇團,是以反對美帝國主義侵略越南、和反對“日韓會談”的示威游行的姿態,浩浩蕩蕩地進入北京市內的!他們和中國文藝工作者在一起,高舉著旗幟、標語牌和巨幅彩色漫畫,唱著高亢的革命歌曲,喊著激昂的反美口號,走在北京寬闊的大街上,引得無數的過往行人,和他們一同高呼拍手。這奪人的先聲,已經使北京的人民天天在翹盼著他們精彩的演出了。

  他們帶來的四個劇目有:《郡上農民起義》,《日本的幽靈》,《大年夜》和《竹子姑娘》,都是反映日本人民各個歷史時期的生活和斗爭的作品。我已經看到的是《郡上農民起義》這出激動人心的三幕歷史劇。

  十八世紀中葉,日本郡上地方一百三十村的農民,忍受不了橫征暴斂和強制勞役,終于因著新立的“估產定租”這項最殘酷的收租制度,而掀起了偉大的反抗斗爭。這斗爭繼續了五年之久。中間,代表農民的村長們投降了,富農們掉隊了,而廣大貧苦農民卻從失敗的斗爭中提高了階級覺悟,而更加團結地堅持下去。這個堅持了五年的艱苦斗爭,在江戶時代的一千二百次的農民暴動之中,是一面突出的旗幟!

  在舞台上看到日本農民的形象,在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許許多多勤勞朴素、堅定勇敢的男女農民,從自己世世代代的切身的痛苦經驗,用最直截了當的語言,說出了對于把農民看做“芝麻和農民越榨越出油”的反動統治階級的痛恨,對于投降掉隊的村長和富農們始而失望終而鄙夷,對于自己階級弟兄姐妹又是那樣地同情熱愛,這一切都表現得十分生動,加以滿台的蓑衣席旗——尤其是以“餓”字和“苦”字來做農民家徽的席旗,在深刻的痛苦中,還帶著農民的活潑詼諧的意味——和蓬蓬的雄壯的鼓聲,以及表現憤怒團結的整齊而有力的跳舞。這一切都把中國觀眾的心靈,帶到二百年前藩鎮統治下的郡上地方去了。我們和郡上農民一同望著眼前綠油油的稻田,因為這稻米暫時可以是自己的,而感到心里快樂。藩鎮上面的幕府,因為同藩鎮和農民都有矛盾,他們就一箭雙雕地撤換了藩主也處決了農民領袖。當看到幕府這陰狠的毒手時,我們又和郡上農民一齊切齒痛恨。當關閉著農民起義領袖定次郎的囚籠,從山坡上徐徐抬下,大雪紛飛之中,許多披著蓑衣的農民,悲憤交集地向他圍攏了來。須眉如戟、沉著勇毅的定次郎,從囚籠的孔隙里,射出炯炯憤怒的目光,看看他的戰友以及母親和妻女,以洪鐘般的聲音,對他們宣告說:“我要活下去,無論如何,我要親眼看到取消估產定租才能死 ”這時全場的觀眾,是如何地激昂感動呵!當最后一幕,桌上供著三個被處斬的農民起義領袖們的頭顱,上面挂著幕府的告示。農民們慘默無聲地跪在積雪上,定次郎的妻子跪在桌邊,念著告示,最后她失聲地叫起來:

  “你竟然梟首示眾了!藩主換了人,可是‘估產定租’沒有取消呵 ”她重复了三次“沒有取消呵”,然后怀著比山還大、比海還深的大恨深仇,咬緊牙關,沉重而有力地徐徐跳起郡上農民之舞,跪在雪地上的農民也紛紛站起,沉默地加入了這個舞蹈,這個龐大的舞蹈隊伍,無聲有力地跳著,一舉手一投足之中都表現出他們滿腔的憤怒!正如一位日本劇評家所說的,“這部作品出現后,真正的憤怒才形象化了”。“于無聲處听惊雷”,惊雷就在今天的日本響起了!一位日本朋友說過:“這個革命傳統,成了現在展開各种斗爭的日本人民的可貴動力!”

  我們衷心感謝日本話劇團把日本人民爭取獨立、民主和和平幸福的決心和愿望,通過舞台上真切的形象,鮮明生動地傳達給中國人民,使得我們對他們更加同情,更加敬佩,更加了解,從而把我們兩國人民共同反對美帝國主義的戰斗友誼,像磐石一般地鞏固起來!

  祝日本話劇團演出成功!

  中日人民戰斗友誼万歲!浣溪沙——《竹子姑娘》觀后

  家長里短暢談心,

  竹梢月影倍分明。

  金丸玉樹盡輕塵,

  姑娘愛的是農民!

  (本篇最初發表于1965年6月12日《戲劇報》第5期。)

  站起來吧,阿峰!

  站起來吧,阿峰,

  老實的阿峰,善良的阿峰,

  打開你合十的雙掌,

  拍掉膝蓋上的殘雪,

  望一望高闊的天空。

  別看四面還呼嘯著朔風,

  冬天來了,春天還能遙遠?

  他是號稱“豪俠”的寄生虫!

  你要仇視你的“老爺”和“太太”,

  他們是剝削成性的吸血虫!

  你要蔑視那兩個嬌貴的“小姐”,

  她們是養成廢物的可怜虫!

  命運,和你相同,

  受盡摧殘,滿怀悲痛——

  一星星憤怒的火焰,

  會連成燎原的烈火熊熊!

  只要你和他們站在一起,

  抬起頭,挺起胸,

  打開枷鎖,飛出牢籠;

  封建主義的病樹,

  資本主義的病樹,

  和樹心蛀穴里蜷伏的虫豸,

  都要被這熊熊烈火燒空!你伯母滿面笑容,你弟弟快樂地上學,你自己快樂地做工——

  這些,在今天已都不是幻想,

  你心里可曾有過這樣的憬憧?

  是美帝國主義,那個首惡元凶!

  站起來吧,阿峰,

  讓我們拉起手挺起胸,

  一同向著美帝國主義沖鋒!

  我們有千千万万的戰友,

  天下大勢是東風壓倒西風!

  (本篇最初發表于《戲劇報》1965年第5期。)戰友

  剛剛下過雨,天气還是陰沉沉的。在這間大屋子里,四平落地,西壁高過門框的一排大書架上,凌亂地堆著書籍和報刊;朝南几扇落地玻璃窗外,一棵柿子樹,枝頭挂著几顆深黃的柿子,襯著几片枯葉,在晚風中蕭蕭地搖著。靠窗一排矮矮的冬青樹梢,和地面稀疏的青草上,都閃爍著雨點的微光。

  伊藤惠子推開了書桌上堆滿了的書,在桌角上給我放上一杯茶。她把一扇開著的玻璃窗拉嚴了,又匆匆地走出去,提進一個點著的煤气爐來,放在屋子當中。屋里漸漸暖了起來,也微微地聞出了新鮮的石灰和油漆的气味。

  她自己拉過一張矮凳來,就坐在我的對面,把手里的茶杯放在身邊地上。

  她微笑著說:“這几間屋子剛剛蓋好,還沒有布置,實在沒法子招待客人。不過,你是老朋友,同時我還有些話不方便在大庭廣眾中間對你說,因此,當你今天早晨打電話說你要在晚會之前來訪我的時候,我就答應了。”

  我向周圍看了一看,笑問:“你什么時候重蓋了這几間屋子?我記得前年春天來的時候,還不是這個樣子 ”

  前年一個春夜里,對我來說,印象是很深的:汽車走進一條狹小的街,司机下車來,用手電筒照著每一家的門牌,又走進黑暗的小巷里,以后出來說:“這家的大門不開了,請走旁門吧。”這時我們看見廣岡惠子從司机后面伸出頭來,手里也拿著一個手電筒,她一面帶著我們往小巷里走,一面抱歉地說:“這地方在戰爭時期遭到轟炸后就沒有收拾過。你們跟著我走,留神腳底下 ”

  昏黑里我們進了一道板門,經過很短的塊石舖成的小徑,走進了屋,屋里陰沉沉地,兩邊擺滿了大書架,上面堆滿各种各樣的書!穿過三間這樣的屋子,才進到一間燈光明亮的客室。

  這是一間日本式的屋子。“床之間”里挂著一幅長條的梅花,席上的一塊紫檀木板上,放著一個白色瓷瓶,里面斜插著几朵水仙,和一枝貓儿柳。

  也許是為客人方便吧,我們都沒有席地而坐,屋子中間舖著一塊小地毯,擺了几張很舒服的椅子,旁邊也都有小茶几。廣岡老太太,惠子的母親,從炭火盆旁邊,一張單人沙發上站起身來歡迎我們,她抱歉地說她不能久立,因為春天又犯了關節炎。我們連忙請她不要客气,我們同惠子是老朋友了,她應當拿我們當作家里人看待才是。老太太笑著又坐下了。

  這位老人,穿著深褐色的和服,很厚而雪白的頭發,在后面挽成一個小髻,眉宇和言談之中,都給人一种熱情而慈祥的感覺。那夜我們談得很熱烈;惠子尤其高興,她端出許多小菜來,像炸花生,牛肉干片等等,又開了一瓶五糧液,是她從中國帶回來的。老太太也很健談,她談著反美日條約的斗爭,也談了第二次世界大戰,談了東京的轟炸;她說她房子前面完全給炸毀了,她丈夫的藏書只好都堆在甬道里,至今也沒法子清理。這間屋子呢,白天是飯堂客廳,夜里就是臥室;她和惠子和惠子的女儿,三代人就住在這里。說到這里,她告訴我:“像我們這种境遇的人還多得很。不過,和我們背景相同,境遇同我們不一樣的人更多。和惠子一樣留學過美國的,男的也罷,女的也罷,几乎都是有很大勢力的。他們替美軍工作,替美國商人做生意 多多少少總要沾點美國統治者的光,而他們賺的呢,卻都是日本勞動人民的血汗 

  惠子正和另外兩位中國朋友談著反美日條約的斗爭,談著那次的東京亞非作家會議,談著兩年前她的中國之行,談得興高采烈,大家喝了點酒,屋里似乎更暖了。我忽然想到時間已經不早了,這間是她們的臥室,耽誤了老人家的休息,不太好,就慢慢地提議說,我們該走了。惠子再三地留我們,連說“不忙,我的女儿還沒回來哩。”可是,我們還是站了起來。惠子知道留不住了,就笑著說:“這次帶你們走前門吧。”

  她拉開紙門,帶我們走下仄廊,老太太微笑地在紙門邊向我們鞠躬送別。

  這時,前院里有了淡淡的月光,月光中看見一棵柿子樹和一叢叢矮矮的黑影。現在枝頭挂著几只柿子的,就是我那夜所看見的那棵樹了,那么這間新的書屋,就是前年那間日本式屋子的舊址。

  我正在凝望窗外,惠子從后面按著我的肩膀,讓我坐下,她自己坐在我的后面。我看不見她的臉。她說:“你知道,我母親病得很厲害,已經有半年沒有起床了,我又整天在外邊跑,白天只好請一個看護來服侍她,夜里就由我和女儿兩人輪班。母親病了,醫藥費,還有其他的,當然又多花一些,我的稿子又賣不出去。人家拒絕用我的稿子,想叫我屈服——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掐住我。但是,我 我是不會屈服的。我已經選定了一條斗爭的道路,”她緊握著我的手,“你不笑我狂妄吧,我把自己當做一個‘取火者’,我從你們那里,取得了真理之火:只有斗爭,只有把美帝國主義者赶出去,日本人民才有出路 ”

  這時房門輕輕地開了,我們都回過頭去,一個胖墩墩的姑娘,單眼皮,紅臉蛋,端著一個大盤子進來,上面有果子汁冰水,點心,花生米,還有一只長頸玻璃瓶,里面插著兩朵紅玫瑰。

  惠子臉上憂郁的神情,一下子沒有了,她用十分怜愛而自豪的眼光,看看這女孩子,一面叫:“靜江,這是謝阿姨,過來見見。”我赶緊站了起來,靜江卻很靦腆地笑著,遠遠地站在桌邊鞠了一躬,把杯盤什么的擺好,又悄悄地出去了。

  惠子拉著我,回到桌邊坐下,給我倒了半杯果子汁,對了一些冰水。她自己也倒了一杯。她舉起杯來向我一笑:“這杯水就是告訴你,我還沒有窮到喝不起果子汁的地步 說正經的,我至終也想出了個辦法,就是‘吃瓦片’的辦法。我一咬牙將父親的藏書都賣了,又借了些錢,拆了舊房,蓋起這几間房子。回頭帶你參觀一下:臥房,衛生間,小廚房,應有盡有,滿可以得到一筆不少的租金呢。這樣,我每月有了固定的收入,就可以放心地搞我的工作了。現在我們祖孫三代擠在房邊沒有拆掉的兩間小屋里,要是我母親病情可以穩定下來,或者 ”說到這里,她搖了搖頭,仿佛要搖掉一些不幸的想法,“靜江呢,明年春天就畢業了,我就沒有什么太大的負擔了。”

  我默默地望著她,心里想著她目前的環境 

  她凝視著水杯,說:“在今天的日本,做一個進步的作家是不容易的。你們回想起自己十几年前的情況,也就可以了解了。不過,我有過一次很痛苦的經驗,几乎使我喪失了信心,你們听來也許會覺得好笑的。就是在反美日條約斗爭的頭一次示威游行的時候,有些我所認識的朋友,同在美國留過學的,和我站在一個行列里,我們肩并著肩,手拉著手,仿佛感覺到沸騰的血液在我們体內交流。我心里充滿了希望,充滿了快樂。可是,以后几次的游行,我發現我的同學朋友一次比一次少了。我手里拿著旗幟,舉目四望,一陣陣的寂寞之感,向我襲來 ”她說到這里,停了一會,我看見她閃著淚光的眼里,忽然露出了微笑。她攔住我:“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你要說些什么。但是,我自己想起了也記住了一句真理,就是‘知識分子如果不同工農結合,必將一事無成’。現在我們行列里的工農群眾,不是更少了而是更多了。現在,我舉目四望的時候,只望著舉著草席編的大旗的,頭上纏著布巾的,他們給了我希望,給了我快樂 有一次,仿佛是一個奇跡出現了,我在青年的隊伍中,發現了我的女儿——靜江!她沒有看見我,只顧使勁地揮舞著旗幟,喊著口號,臉上汗淋淋的,顯出一种我從來沒有看見過的憤怒和興奮的光。”

  她低頭擦去了落下的快樂的眼淚,接著說:“這個孩子,我素來只看見她下午很晚才回來的安靜的神色,和在燈下默默地用功的眼光,我只看見她清晨從我母親病榻旁邊輕輕地站起,匆匆地拿起書包和‘便當’匣子,悄悄地對我說一聲‘媽媽,我走了’的一些動作,我沒有想到 這個時代的前進的潮流是怎樣地推動了一個青年呵。我到處對人家演講,宣傳,而對自己的女儿,卻沒有好好地談過一次知心的話。這不是我的力量,是廣大人民的前進的力量,把一個年青力壯的戰友,悄悄地送到我的身邊!我還有什么顧慮呢,我還有什么寂寞呢 ”她向我舉起杯來,說:“讓我們為前進的大時代,為千千万万的接班人,干杯!”

  晚晴的陽光,從云隙中射了出來,慢慢散走的一朵朵烏云,都鑲上一道厚厚的燦爛的金邊;緋紅的霞光,照得樹頭那几只柿子,更加紅得奪目。牆外街頭的路燈,已經亮起,是我們一同去參加晚會的時候了 

  我們匆匆地走了出來。靜江姑娘赤著腳穿著木屐,站在大門邊送著我們,臉上仍是那种安靜靦碘的微笑。我忍不住走過去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把握是有力的、火熱的。我感到我接触的不只是一只火熱有力的手,而是千千万万顆在大時代中奮勇前進的日本青年人的心。

  (本篇最初發表于《光明日報》1965年11月30日。)寫作經驗瑣談

  我非常感謝函授學校,因為它給了我這樣一個好的机會,來和大家見見面。我不是來講課,我是來答辯。在學校里答辯的時候,頂多有十几個老師。今天在我面前的卻有一千多個老師,所以心里很緊張。可是,是個學生總得要見老師的。

  現在我就盡自己的所能,來回答老師們提出的問題。請老師們批評指教。

  我先念一念大家所提的關于《寫作問題》的十個問題。

  1.怎樣确定文章的題目?确定題目時應該注意哪些問題?

  2.怎樣确定一篇文章的中心意思(主題)?怎樣圍繞中心意思來寫?

  3.怎樣根据文章的中心意思取舍材料?

  4.怎樣使文章的結构謹嚴而不松散?

  5.怎樣把一件复雜的事情有條有理地寫清楚而又簡明扼要?

  6.怎樣把文章寫得生動活潑而不平板?

  7.在一篇文章中要列舉許多事實時怎樣避免記流水帳的毛病?

  8.怎樣把文章寫得簡短?

  9.怎樣修改自己的文章?

  10.怎樣練寫作基本功?

  這十個問題,如果离開具体的文章,說實話,我一個都答不上來。我想,最好的回答辦法是拿出自己的作品來作分析。如果拿別人的作品,他是怎么构思的,怎么取材的,取的是什么,舍的是什么,我都不清楚,不好講,所以我就拿了我自己的作品。這并不是說我的作品好,而是說作品為什么寫成那個樣子我自己清楚。

  這十個問題,我把它分成兩個部分。第一部分講第一個到第九個問題,第二部分講第十個問題。

  前面說過,我講的時候要拿自己的作品來講。現在就先講我是怎樣寫《咱們的五個孩子》的。關于這五個孤儿的事情,《北京晚報》一月八日有過報道,題目是《他們雖然失去了父母》。《人民日報》一月十一日也有過報道,題目是《孤儿不孤》。當我接受了《人民文學》編輯部給我的任務以后,心里有三种顧慮:首先,報告文學要寫新的東西,如果人家都已經報道過了,你再來重說一遍就沒有多大意義了,而且那兩篇文章都寫得很好;其次,我感到“孤儿不孤”在我們中國新社會里不是一件新奇的事情,似乎不必重复地報道,因為在我的周圍就有好几個孤儿都是在党和政府的照顧下上學就業的;第三,這樣多的宣傳,這樣多的關怀,像春雨似地洒到孩子們身上,會不會使得他們覺得自己很特殊,有了飄飄然的感覺。我心里是有這些顧慮的,但是結果我還是去采訪了。采訪,寫報告文學,在我還是頭一次。寫這篇報道的時候,我就把我的這些想法寫出來,作為文章的開頭。第一次去的時候,是先到街道辦事處看那位田邁琴同志。后來又到了孤儿的家里,看了田大嬸,就是那位街道積极分子田淑英。第二次,是去看看孩子們所在的几個學校,跟每個老師談了一些話。又看了服務站的那位陳玉珍同志。先看什么人,后看什么人,我并沒有按著看的次序來寫。我寫這篇文章的中心意思,不只是說明“孤儿不孤”,不只是覺得一個孤儿在中國做到不孤,有吃的有穿的就完了。我寫這篇文章的中心意思是:在我們中國,有些孩子盡管失去了父母,但是在党和國家的關怀之下,在周圍人們的關怀之下,還要把他們培養成建設事業的接班人。所以我在想題目的時候,就覺得不能再用“孤儿不孤”這個題目。有個相聲,題目叫《舉目皆親》,也很好,但也不能表達我上述的意思。《咱們的五個孩子》這個題目是從哪儿來的呢?我是怎樣抓住這個題目的呢?

  那是在我去訪問陳玉珍的時候,她稱那几個孩子為“咱們的五個孩子”。我覺得這句話非常好,非常親切。“咱們的五個孩子”,就是說他們是咱們大家的五個孩子,咱們不只是照顧他們吃、穿、上學、上班,還要想到怎么樣培養他們成為接班人。因此,我就拿這個做了題目。在寫的時候,我就把陳玉珍作為第一個對象,頭一個從她那儿拜訪起。實際上我們第一次去拜訪她,她不在服務站里,我把這個事實就省去了。

  我們拜訪過的人很多。比方說,到辦事處去,不但看見了田邁琴同志,還有辦事處主任張景星同志。他也同我談了很多話,也替孩子們做過許多事情。過年的時候,他還去替孩子們包餃子。到田大嬸家去的時候,就更熱鬧啦。要都寫,那真要寫成一篇很長的流水帳。因為他們家是個大雜院,十四家人家住在一起,家家都替孩子們做過一些事,田大嬸也都提到過。同時,田大嬸還同我談到她自己。她也是個孤儿,是她父親的一個朋友收養了她。有個坏人要她父親的朋友出賣她,她父親的朋友很生气,跟那個人打了起來。這些事要都寫進去,就會喧賓奪主。我到學校里去的時候,不但去看了老師,還看了校長。校長談話的范圍就更寬了,不但談到這几個孤儿,還談到學校里的其他孤儿,不但談到老師對孤儿的關心,還談到同學們對孤儿的關心,還談到他們怎樣組織以孤儿為中心的隊日活動。這些材料在我的筆記上,已經寫了小半本了。此外,我還從辦事處拿回來人們給孤儿們寫的一些信,是從全國各地寄來的。那些信,寫得真叫人感動。

  寫文章的時候,我就想,這么多的材料,怎么辦呢?怎么樣才能寫得不那么拖泥帶水呢?唯一的辦法,就是凡是同孤儿沒有直接關系的事都把它丟掉。要是實在舍不得丟掉,就留下作為副產品,在別的文章里再寫。有些即使同孤儿有關系的,也把它總起來說,不把它分開說。就是那位陳玉珍站長,她同我談的時候,也不只是談五個孤儿的事,還談了她自己的事,她站里一些人的事,我就全不寫了。連她們所談的替孤儿做這做那的一些事,我也省略了很多,我著重寫的是最后的那一段,就是陳玉珍從孤儿家拿了活回來之后這一段。為什么呢?因為題目是從這一段里拿出來的。陳站長不是從孤儿家拿回了許多活儿嗎,她擔心大家忙,做不了,所以她說:

  “我又拿回這些不算工錢的活儿來,一時做得了嗎?等我一回到站,大家果然就問,這是哪家的這許多活儿呀?我一面打開包袱,一面說:‘是咱們的五個孩子的。’大家一听,二話沒說,就都忙起來,一個人洗,九個人補,很快地就給做完送去了 ”我就著重在這一段。因為我的文章的題目是從陳玉珍的嘴里說出來的。

  同田邁琴同志的談話寫得最多。為什么?這就是我前面說的孤儿不孤這件事在我們新社會不算新奇。田邁琴告訴我:

  “這個辦事處底下有三十個居民委員會,經管的是這一地區居民的衛生福利事業。這些戶里的老、弱、病、殘,從解放后,就一直是政府照顧下來的。這一區里孤儿就有三家 ”我們現在所說的這么些事情,其實不過是一個居民委員會底下許多戶里面一戶的事情,那么就可以想到,全國在政府關怀之下的人是有多少了!

  關于田大嬸,她有八個孩子,大的一個是解放軍戰士,一個是模范公安人員。要是說起她這一家人來,也是有許多可以提的;但是我著重寫的是田大嬸所介紹的孤儿的父親這一家人家的過去。還有她們院子里各戶人家的新舊對比,這里我只留下兩件事情,就是田大嬸所說的:“我常常對孩子們說,‘舊社會那种苦,你們可真是沒法想。連你父母從前的苦境,你們都不知道,更不用說別的了。我們這院子里從前有個老頭子,單身一人,一天早起,我們發現他爬在門口雪地里,死了,巡警閣里來了人,拉出去也不知埋到哪里,還不是喂了狗了!這院里還有一個孩子,出門玩去,就讓人拐跑了。你們說那時候我們這些人就沒有同情心嗎?那時候這里是個人吃人的世界,自己死活都顧不了,還顧得上別人嗎?你父母要是死在解放前,你們兄妹五個,現在已經不知都到哪里去了!大的學坏了,流落了,小的讓人拐了,賣了,折磨死了,有誰管呢?感謝党吧,感謝毛主席吧,忘了這些,你們死去的父母也不容你。’”田大嬸說這一段話的時候,我很受感動。

  所以特別把這一段寫進去了。田大嬸同孤儿住在一個院里,她知道有許多人來看孩子們,她說的人很多。但是我不能都寫進去,都寫進去又成了流水帳了,所以我就把送東西的,給孩子們做事的,都放在后面總起來寫了。我只寫了一個解放軍同志,一個理發師,談到一個工人的時候,我就把話掐斷了。實際上田大嬸還是說下去的,我就沒有讓她說了。我寫的時候是這樣寫的:“還有一位工人 ”底下田大嬸沒有說完,就說:“這時候院子里響起一陣孩子說笑的聲音,田大嬸望一望窗外說,‘同山在厂里,同義在幼儿園,中午只有同慶姐弟三人回來,我們到他們屋里去坐坐吧。’”因為再寫下去,故事恐怕就會重复拖沓了。我把許多人替孩子們做過的一些事,都擱在寫孩子們房間里的擺設時來寫。我是這樣寫的:

  “我們拉著孩子們的手,一同走進一間朝南的屋子,大玻璃窗外透進溫暖的陽光。屋里四平落地,床上被褥整洁(這是街坊們幫他們洗的),牆上挂滿了相片和年畫(這是許多人送給他們的),桌上堆滿了書(這也是人家寄的)。中間牆上是一幅毛主席的挂像,他的深沉的眼光,仿佛時時刻刻在慈祥地注視著在這屋里勞動、學習、睡覺的几個孩子,也慈祥地注視著到這屋里來的,給孩子們包餃子、送元宵、挂花燈、送年畫的一切人。(包餃子是張景星同志,送元宵是一位解放軍同志,挂花燈、贈年畫是兩個少先隊。)他的慈祥的目光也注視著這屋里新發生的令人感奮的一切。”我就把這些事都歸并到這里來寫了。

  我前面提到擔心這樣多的關怀,會使得孩子們特殊化的問題,訪問了許多人之后,我感到我的擔心是多余的,我這樣寫:“在我和辦事處干部田邁琴,街道積极分子田淑英談過以后,我感到我的擔心是多余的:等到我訪問了孩子們的工厂領導人、學校和幼儿園的老師,看過了許許多多封的來信——特別是少年儿童們的來信,我徹底感到我們的在党和毛主席教導下的廣大人民,是懂得怎樣關怀我們的接班人的成長的。”下面是照著他們弟兄排行的次序往下寫的。第一個是說看到他們的大哥哥周同山。其實我先去的是崇文區,那几個孩子的學校和幼儿園都在崇文區,后來才到周同山的那個工厂去的。我因為怕那樣一說就亂了,所以先從大哥哥寫起。

  底下寫的是同慶,這里我著重寫的是“同慶的老師、文昌宮小學五年級班主任張少華,她是從同慶的母親死后就對她特別關怀的。”然后是寫同來。同來是五個孩子中最淘气的一個,非常愛動、敏感。同來的那位老師,非常嚴格、細心。在教到《一個孤儿的回憶》的時候,怕同來難過,他先把同來叫到一邊,告訴他新舊社會里的孤儿是如何的不同。在孩子的事情登上報以后,他又跟同來說:“上報的‘光榮’不是你的,應該歸于党,歸于毛主席,沒有新中國就沒有你們,你應該更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小同賀的老師叫李和平,是二年級級任,年紀很輕,對小同賀特別關心。還有小同賀的一年級的老師周秀文,我也寫上去了。

  我寫這篇文章,還得感謝《人民日報》、《北京晚報》的記者同志們,因為有的人如法華寺小學的老校工,我沒有會見過;還有周同山的日記,我也沒有看到,是從《晚報》的報道里抄來的。我應該感謝他們。

  底下講到孩子們的來信,“孤儿們收到的信件,我看了有上百封,不止一次地我流下了感動的熱淚。這里面最使人感動的是少年儿童們的來信。從這些信里,我看到了我們的党對下一代人的教育的成果,我看到了我們祖國和全人類的前途和希望!”我為什么著重這兩句話,因為從孩子們所寫的信中,能夠看出他們是受到了党的教育,才能寫出這樣的信。能寫出這樣的信的孩子,是可以培養成我們的很好的接班人的。

  這是我們祖國的希望。我是有點自豪。我們國家有這么多的人口,有這么好的教育,對全人類也會有很大很大的好處。

  最后我的注意力是放在這上面:這么多人關心這五個孩子,這五個孩子自己怎么樣呢?他們是不是能不辜負党和政府以及周圍的人們的關怀呢?他們拿什么來表示呢?我就寫了以下的一段。這對孩子們是個鼓舞,對關心他們照顧他們的人是個安慰。我是這樣寫的:“要知道咱們的五個孩子,對于党和政府以及周圍一切人們的慈愛和關怀,是怎樣感謝地接受,而又怎樣地像一面明朗晶瑩的鏡子一般,把這溫暖的陽光反射出來,映照在周圍的人們身上,我們不能光看他們給人們寫的感謝信,我們要看他們怎樣地以實際行動,來表示自己沒有辜負党和政府的培養關怀。”小同慶送紙給唐金增,是張老師告訴我的;周同山給人家送回錢包,他在日記里是這樣寫的:“ 我跑到那里找到了失主,她表示非常感謝我,她問我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我說了一句:‘住在北京’就跑了回來。因為,在我們首都北京,在我們全中國,這种助人為樂的事太多了。”用孩子自己的話,比我說多少話都有力量,所以我就偷了一個懶,我說:“孩子們把話都說盡了,我還有什么可說的呢?”正巧這篇文章要在《人民文學》六月號發表,六一是國際儿童節,最后我就借這個机會向這几個孩子說出我的祝愿。這就是《咱們的五個孩子》寫成的經過。

  寫這篇報道,我看了許多材料,《人民日報》、《北京晚報》的報道,相聲《舉目皆親》,《中國婦女》外文版等的材料我都看了。不算采訪和看材料的時間,光寫約摸寫了兩三天。寫出來的初稿有一万五千字,后來把像流水帳的東西去掉一些,發表的時候不到九千字。

  下面講怎樣寫《走進人民大會堂》。

  同志們想必都到過人民大會堂。這是一個很大的題目,很不容易寫,使人感到不知道從哪儿寫起。走進人民大會堂,簡直是目迷五色。外賓們參觀人民大會堂的時候,都非常惊奇,非常羡慕。我第一次去參觀的時候,人民大會堂還沒有完工,我們是從西門進去的。進去以后,听一位同志作了情況介紹,介紹雖然簡短,但也是包羅万象:什么時候設計,什么時候施工,得到多少地區和單位的支援,出了多少模范人物,而且還有許多建筑方面的術語。遇見這樣的題目,從哪儿下手呢?根据我的經驗,就是從“初念”下手,就是寫你的頭一個感覺,所以我還是從我的第一個感覺寫起。

  在這次參觀以前,雖然沒有到里面去看,可是從天安門前走過,我們就看到冰里、雪里、風里、雨里,有許多工人在那里平地,搭腳手架,搬運材料,緊張地勞動;等到進去以后,忽然看到這么一個出人意外的庄嚴美麗的大會堂。這個強烈的惊喜,是你的一個初念。但是,這個初念,也不能沒有個中心。這個中心是什么呢?就是說,這個奇跡是總路線的產物,是“鼓足干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的產物;要不是這樣,就不可能在十個月之內出現這么一個人民大會堂。

  我就是照著這個中心寫的。我一走出人民大會堂,這篇文章的輪廓就有了。沒有去掉什么,也沒有增添什么,文章寫好之后只是改了几個字。就用文章里的第一句話做題目。因為如果光說“人民大會堂”,或是“記人民大會堂”,我覺得都不能表示出我當時當地的那种感覺。文章寫好以后,我想不出題目來,就用了文章里的第一句話,就是《走進人民大會堂》。

  像一滴水投進了海洋,感到一滴水的細小,感到海洋的壯闊無邊。

  這是說進去之后,感到人民大會堂是那么大,感到自己是那么小,在這時候,你就產生一种非常虔敬的感情。

  像凝立在夏夜的星空之下,周圍的空气里洋溢著田野的芬芳。

  你靜穆,你爽暢,你想開口,可是說不出話,你感到歡喜的熱泉,在你血液里洶涌奔流,在你眼眶邊盈盈欲墜!

  万人大禮堂上面的燈布置得像天上的星星一樣,抬頭看的時候,你不覺得是在房子里,而像是在一片空曠的地上,聞到的不是屋子里的空气,而是一种田野里的芬芳。這是進到万人大禮堂時我的初念。底下就是細看了。

  大的葵花蕊中,一顆偉大的紅星,發射著條條燦爛的金光。

  三重蕩漾的波浪形的燈環內外,嵌滿了璀璨的圍拱的群星。

  這是寫大禮堂的屋頂,下面是寫座位。

  從上下三層九千七百多個座位上,上望庄嚴闊大的主席台,群眾和領導者之間,沒有一絲視听上的間隔。

  “八柱承天”是一副舊對聯里的句子。是說天空是有八根柱子撐著的。人民大會堂里一根柱子也沒有,這是個很新穎的設計。沒有柱子,就不會擋住台上台下的視線。我特別舉出這個來,就是想象征在我們國家里,領導同人民群眾之間是沒有一點隔閡的。這是從底下往上看,下面是:

  望無際的浩蕩的群眾的海洋。

  台上台下都圍抱在無邊無際的,万星熠熠的宇宙之中!

  以下是說我走過許多地方,都沒有看見過這么偉大的建筑。据我所知道的,日本的國會禮堂造了二十年。我還看見過法國的,英國的,美國的,瑞士的,還有其他國家的,都沒有看見過這么大這么好的禮堂。所以我說:

  瑰麗,這么充滿了庄嚴的詩意的人民大會堂沒有?

  你沒有想到你會用自己的肉眼,看到這么輝煌的奇跡吧?你的想象力太貧弱了,你經不起這童話般的強光襲擊,你以為是做夢。

  的确是這樣。頭一次走進人民大會堂,你簡直就像是走進了童話的世界。下面說:

  万群眾歡呼躍進的激流之中,風里、雨里、冰里、雪里 把人人理想的人民大會堂,用土、用石,用鋼,用銅,用玻璃,用錦緞 以神眩目奪的速度,扎扎實實,堅堅固固地擺在我們面前的。

  這是人民的力量和智慧的結晶!

  這一段,我就把人民大會堂還沒有蓋好以前在外面所看到的都寫在這里了。這里有從上海來的紅星,有從東北來的鋼材,有從青島來的玻璃 寫到這里自然而然地就會往前想了。

  种童話般的樓台,在眼前的北京,已不止十座八座。

  那一年,是我們的建國十周年。北京不止建筑了人民大會堂,還有其他的一些建筑,這里就不一一列舉了。

  有無限量的發揚光大的時候,我們的祖國,該是怎樣的一個美麗庄嚴的世界!

  寫文章的人都有他自己喜歡用的一些比喻,我自己喜歡用大海中的一滴水做比喻,現在再回到頭一段來:

  量和智慧的海洋中去吧。

  開頭是說像一滴水投進了海洋,覺得自己是那樣渺小;這里是說要死心塌地把自己的力量和智慧投進這個海洋。

  下面講怎樣寫《全世界人民和北京》。

  這個題目,是《北京晚報》出的。從一九六三年起,《北京晚報》就有個征文,總的題目就叫《我和北京》。

  征文開始的時候,《北京晚報》就來找我寫文章,可是我好久都寫不出來,特別是看多了《我和北京》的文章,我就越不敢寫了。

  《我和北京》這個題目,同《走進人民大會堂》一樣地大。

  在北京住過的人,從外省來的人,從外國來的人,都有他自己對北京的觀感。像我這樣在北京住了這么久的人,怎么會沒有話講呢?可是我就是不知道從哪儿講起。這時候,我還是相信我的初念。就是拿到這個題目的時候,到腦子里來的頭一個思想是什么?這個頭一個思想,往往是最深刻的也可以說是長久隱藏在靈魂深處的,那么,我就照實寫了。這篇文章,刪得很多,最初引用了許多外國朋友的話,后來都刪掉了。因為寫得太詳細,就會影響到文章的概括性。這篇文章,我是這樣寫的。

  遍,不是沒有文章寫,而是不知從何寫起。一個在北京住過大半輩子的人,對于今天這個在全世界人民心目中,騰光溢彩的北京,還能沒有話說嗎?

  常言說,“會說的不如會听的。”我還覺得,“會寫的不如會念的。”你的感情只要有一點不真實,讀者一下子就會念得出來。

  所以,要對讀者真實,首先要對自己真實,要把自己的真實的感情寫出來。因此我一開始就說出自己的實話,“不是沒有文章寫,而是不知從何寫起。”底下還是實話:

  正因為我在北京度過了大半輩子,我和它有万縷千絲的牽連,我對它有异樣复雜的情感,特別是在解放十四年后的今天,無論我從哪方面下筆,都描寫不出它的翻天覆地變化的全面!捧起一朵浪花,怎能形容出大海的深廣与偉大?

  這里我用起“浪花”“大海”來了。但是這個比喻我自己還是滿意的。因為浪花的确很小,大海實在很大,捧起一朵浪花來實在沒法形容出大海之大。例如《我和北京》的征文里有多少朵浪花,有寫得非常非常好的,但畢竟還是一朵浪花。所以這樣我自己滿意,讀者是不是滿意,那再說。

  我寫過北京沒有呢?寫過的:

  面,回憶著我熱愛的北京,我是這樣辛酸地寫的:“北京只是塵土飛揚的街道,泥泞的小胡同,灰色的城牆,流汗的人力車夫的奔走,我的北京,我的故鄉,是一無所有!”

  那是我在美國讀書的時候寫的。那時候在外國,看到人家街道寬闊、干淨,有汽車,有電車,沒有塵土,沒有灰色的城牆,沒有流汗的人力車夫,只看現象,不看本質,仿佛人家過的是不受壓迫的生活,至少不像我們這樣。對比起來,我就說:“我的北京,我的故鄉,是一無所有!”但是我也寫“北京雖然是一無所有,但是它是我的家,灰色的城牆里,住著我所喜愛的人,飛揚的塵土,何時再容我嗅到故鄉的香气。”

  你看那時候我就只有這么一點微薄的愿望,我只要聞一聞北京泥土的气味就滿足了。過去我寫到北京的時候就是這一次,這就是四十年前我所寫的北京。

  在三座大山的重壓之下,有的是貧窮,有的是痛苦,有的是憤怒,有的是恥辱 她在灰塵和血泊之中,掙扎呼號。

  這些就用不著我說啦,大家都曉得北京所受的恥辱是太多了。

  我就生在庚子年,大家想想庚子年的北京是個什么樣子!

  扶了起來,一個洪鐘般響亮的聲音,在她的天安門上,向全世界宣告:“中國人民站起來了,”使得全世界的各個角落,千千万万白色,黑色,黃色,棕色的臉,一齊回轉過來,以震惊熱烈的神情,向著北京仰望。

  從那時起,我的熱愛的北京,像一朵朝陽下亭亭出水的芙蓉,皎洁,挺拔,庄嚴,美麗,在万頭攢動,万目共瞻之下,愈升愈高 

  因為我頭一次寫北京是在外國寫的,所以再寫到北京的時候,就很容易把外國人對北京的看法,對中國的看法跟十四年前對比。以前在外國,作為一個中國人是沒有什么光榮的,受盡了人家的歧視,這是說不完的。但是從十四年前起就完全不同了。寫這篇文章,我就采用了對比的寫法。

  芙蓉就是蓮花。我們中國的傳統,詞匯里常常用“出水芙蓉”來形容非常干淨,非常美麗,晶瑩透亮的神圣的東西。

  在這個地方就不能用“大海”來比喻了,她就是一朵出水芙蓉。

  的旗影下,我們听到了多少白色,黑色,黃色,棕色皮膚的朋友們,對我們所說出的,興奮激動,熱情洋溢的話語:北京的繁榮歡樂,給他們以深切的鼓舞;北京的飛躍前進,給他們以奮斗的力量;北京的同情和支援,在他們艱苦曲折的、爭取平等、自由、民主、獨立的道路上,映照出無限的光明。

  下面就是外國朋友們講的話,“北京的繁榮歡樂,給他們以深切的鼓舞”,因為中國的胜利就是他們的胜利;“北京的飛躍前進,給他們以奮斗的力量”,他們覺得我們中國是給他們做了一個榜樣;“北京的同情和支援,在他們艱苦曲折的、爭取平等、自由、民主、獨立的道路上,映照出無限的光明。”

  下面還有:

  的耳朵在傾听著從北京發出的聲音?有多少雙興奮的眼睛在仰望著從北京舉起的旗幟?我們大家都深深地知道,在北京,有一顆和真理一樣朴素的偉大的心,和全中國人民,和全世界被壓迫民族、被壓迫人民的心,融在一起,在同一個節奏下跳動!

  “和真理一樣朴素”是高爾基形容贊美列宁的話,說列宁這個人就和真理一樣朴素。我在這里寫的“偉大的心”,大家都會明白這就是毛主席的心。

  短的十四年之中,竟然變成一個全世界人民所熱愛所仰望的、光輝燦爛的北京,這豈是淺薄渺小的我,所夢想得到的?

  呵,我的嶄新偉大的北京!我含著晶瑩的頂禮的熱淚,向你捧上一顆感激奮發的微小的心,這顆心,將永遠在你的偉大的心的領導之下,和全世界人民的心,一起堅強地跳動,直到我們的斗爭徹底胜利的明天!

  這篇文章就是這樣結束的。

  這篇文章,原來征文的題目是《我和北京》,但是,應征的人都不一定用這個題目。尤其是我寫的這篇文章的內容,寫到的不是我一個人和北京的關系,乃是全世界的人同北京的關系。這同當前形勢以及我參加的一些社會活動是結合著的。

  一想起北京就不光想到我一個人,也不光想到北京人,而是全國人,乃至全世界人。因此,文章的題目是《全世界人民和北京》。

  這篇文章的中心意思就是:“我們大家都深深地知道,在北京,有一顆和真理一樣朴素的心,和全中國人民,和全世界被壓迫民族、被壓迫人民的心,融在一起,在同一個節奏下跳動!”

  以上是不是把九個問題都回答了,我不敢說;但是,我就是這么一個學生,我所能夠回答的就是這些了。

  以下再回答第十個問題:怎樣練基本功。

  兩年以前,我在這里給函授學校的同志們也講過這個問題,說來說去還是那几句話。我也看到不但是我,就是別的同志來講,差不多都是那几句,只不過是我講得淺薄,別人講得深刻而已。

  講到練基本功,總是說要多看,多讀,多寫。多看別人的文章,多讀別人的文章,多寫自己要寫的文章。這些,前些年我都講過;但是,我覺得今年比前兩年,我有點進步了。

  我想到這個題目,不是小學生給我出的。也不是中學生給我出的,而是函授學校的同學們給我出的。同志們不是小學生,不是中學生,都是做革命工作的,都是做群眾工作的,都是宣傳員。所以光是對大家說多看呀,多寫呀,就很不夠,多看,多讀,多寫,不過是個手段,重要的是看什么,讀什么,寫什么。無論什么書抄起來就讀,無論什么材料拿起來就寫,我覺得不一定都好。看什么,讀什么,這里有個選擇的問題。

  有個文藝批評的標准問題。毛主席講過:政治標准第一,藝術標准第二。我們有些文學遺產,精華少,糟粕多,一些詞藻艷麗的東西,往往是思想感情很不健康的東西。我有個朋友說:“中國的詞非得有病態的人念才覺得有味。不病的人,念著念著,你就會工愁善病了。”這話是有道理的。除非有挑選的眼光,有一种標准,才能化腐朽為神奇。所以說看什么,讀什么,寫什么,都要很好考慮,我認為無論是看,讀,寫,都要厚今薄古。

  在講怎樣練基本功的時候,我就想起毛主席的教導來了。

  毛主席《反對党八股》這篇文章,我自己常常學,每學一次,就有一次新的体會,得到新的啟發,如果大家同意,我就把里邊的几句話念一念。

  毛主席說:“但我們是革命党,是為群眾辦事的,如果也不學群眾的語言,那就辦不好。現在我們有許多做宣傳工作的同志,也不學語言。他們的宣傳,乏味得很;他們的文章,就沒有多少人歡喜看;他們的演說,也沒有多少人歡喜听。為什么語言要學,并且要用很大的气力去學呢?因為語言這東西,不是隨便可以學好的,非下苦功不可。第一,要向人民群眾學習語言。人民的語匯是很丰富的。生動活潑的,表現實際生活的。我們很多人沒有學好語言,所以我們在寫文章做演說時沒有几句生動活潑切實有力的話,只有死板板的几條筋,像癟三一樣,瘦得難看,不像一個健康的人。第二,要從外國語言中吸收我們所需要的成分。我們不是硬搬或濫用外國語言,是要吸收外國語言中的好東西,于我們适用的東西。因為中國原有語匯不夠用,現在我們的語匯中就有很多是從外國吸收來的。例如今天開的干部大會,這‘干部’兩個字,就是從外國學來的。我們還要多多吸收外國的新鮮東西,不但要吸收他們的進步道理,而且要吸收他們的新鮮用語。第三,我們還要學習古人語言中有生命的東西。由于我們沒有努力學習語言,古人語言中的許多還有生气的東西我們就沒有充分地合理地利用。當然我們堅決反對去用已經死了的語匯和典故,這是确定了的,但是好的仍然有用的東西還是應該繼承。現在中党八股毒太深的人,對于民間的、外國的、古人的語言中有用的東西,不肯下苦功去學,因此,群眾就不歡迎他們枯燥無味的宣傳,我們也不需要這樣蹩腳的不中用的宣傳家。”這一點我覺得我們都要好好地學。我們要學人民的語言。你看現代作家里,凡是生活在人民群眾中的,生活在火熱斗爭中的,他的語言就非常的丰富。還有外國的、古人的作品中的可以吸收的東西也要學,當然我們不要去學什么“冷冷清清”,什么“小園香徑獨徘徊”,我們要學那种生動活潑的有生气的東西。這樣去學,是夠我們學一輩子的。

  這种學習,真是“除死方休”。

  毛主席還引用了魯迅先生講怎樣寫文章的一段話:

  “北斗雜志社”討論怎樣寫文章的一封信。他說些什么呢?

  他一共列舉了八條寫文章的規則,我現在抽出几條來說一說。

  第一條:“留心各樣的事情,多看看,不看到一點就寫。”

  講的是“留心各樣的事情”,不是一樣半樣的事情。

  講的是“多看看”,不是只看一眼半眼。我們怎么樣?

  不是恰恰和他相反,只看到一點就寫嗎?

  魯迅先生著作等身,他是不是看到一點就寫呢?不是的。看到一點就寫,一定很膚淺。比如說,你看一個人只看了一眼,他的眉眼之間有什么特點你都沒有看出來,那你當然寫不好。

  所以要多看看,這是很重要的。

  我們怎么樣?不是明明腦子里沒有什么東西硬要大寫特寫么?不調查,不研究,提起筆來“硬寫”,這就是不負責任的態度。

  硬寫實在很苦。我們小時候作作文,實在苦得很,就因為那是硬寫。那時候老師出的題目就很難寫,例如“富國強兵論”,這里邊又有政治,又有經濟,又有軍事,不但我寫不出,在座的恐怕也沒有几個人能寫得完全。可是老師就給我們出這樣的題,那才叫硬寫呢。不過這种題目也有好寫的時候,反正不但你不懂,老師自己也不懂,那你就寫唄。寫的人不會調查,又不會研究,出題的人也沒有調查,也沒有研究。他要有調查研究,就不會出這個題目了。現在我們要是腦子里沒有什么東西就別硬寫。自己別給自己吃這种苦頭。

  句,段刪去,毫不可惜。宁可將可作小說的材料縮成速寫,決不將速寫材料拉成小說。”

  孔夫子提倡“再思”,韓愈也說“行成于思”,那是古代的事情。現在的事情,問題很复雜,有些事情甚至想三四回還不夠。魯迅說“至少看兩遍”,至多呢?他沒有說,我看重要的文章不妨看它十多遍,認真地加以刪改,然后發表。文章是客觀事物的反映,而事物是曲折复雜的,必須反复研究,才能反映恰當;在這里粗心大意,就是不懂得做文章的起碼知識。

  寫出來的文章,不但要反复地看,要多看几遍,還要反复地讀。我剛才說過:“會講的不如會听的”,“會寫的不如會看的”,你寫得好不好,讀者一看就看出來了,一听就听出來了。

  所以你寫好了以后,頂好讀一讀,看看有沒有人家听不懂的地方,有沒有拗口或不順的地方。

  類。”

  這就是說,你用的形容詞,你懂,別人不懂,就失掉了寫文章的意義。文章是寫給別人看的,不是“結繩記事”。結繩記事是自己結個疙瘩自己記住,別人曉不曉得沒有關系,寫文章就不行了,你生造形容詞別人看不懂,等于不寫。而且你白費工夫寫,人家還得白費工夫猜。

  句法有長到四五十個字一句的,其中堆滿了“誰也不懂的形容詞之類”。許多口口聲聲擁護魯迅的人們,卻正是違背魯迅的啊!

  我念的這兩段是關于學習語言的。《反對党八股》這篇文章我希望你們都常常學,細細看。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我打算講的就是這些。一九六五年

  (本篇收入《語文學習講座叢書》第二輯,商務印書館1980年出版。)1972年

  “因為我們還年輕”

  昨天有一位年輕人來看我,

  把他的新詩念給我听。

  第一首詩的題目是:

  《因為我們還年輕》。

  我看著他熱情的年輕的臉,

  我輕輕地跟著他念,

  “因為我們還年輕”。

  雖說是‘人生七十古來稀’,

  在毛澤東時代就不算稀奇;

  你看有多少年過七十的老人,

  仍在為社會主義奮斗不息?

  那時,圍繞著我的是:

  連天的帝國主義的烽火,

  遍地的封建主義的妖魔,

  白骨堆成山,血淚淌成河;

  國恥紀念比節日還多,

  這就是我年輕時候的中國!

  我看不見前途,看不到人民的力量!

  我把自己關進小小的書房,

  使我有耳听不見人民革命的炮響!

  中國出了個毛澤東’,

  一聲胜利的霹靂震破天空,

  全世界革命人民歡聲雷動!

  偉大領袖登上天安門,

  庄嚴地宣告中國革命成功。

  看見祖國天空碧青如洗,

  燦爛的陽光照滿大地。

  千万把鐮刀揮動,

  千万把斧頭舉起,

  億万張笑臉涌溢著心中的歡喜!

  我在一旁看著,心里著急,

  ‘你能做些什么?’我問我自己。

  “半個世紀在彷徨中過去了,

  下半生決不能讓它虛度!

  我必須認真地改造自己,

  好好地為人民服務。

  如何服務?

  毛主席早已講得清清楚楚,

  給我們指引了前進的道路。

  不能有任何猶疑’,

  和他們同命運,共呼吸;

  熟悉他們的生活,

  懂得他們的語言,

  寫得出他們的憎恨和歡喜;

  打擊敵人,團結自己,

  讓文藝成為有力的武器。

  石油工人說:

  ‘革命加拚命,拚命干革命!’

  貧下中農說:

  ‘多采一盤花,支援亞非拉!’

  解放了的人民覺悟高,力量大,

  一心只听毛主席的話,

  毛澤東思想來武裝,

  閃亮紅心照天下。

  “看,年輕人,

  他們話不多,說的就是好!

  壯語豪言教育了我,

  在毛澤東時代就要這樣地生活!

  活到老,學到老,干到老,

  革命的青春永不老。

  你是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

  我也不是那金色的黃昏。

  我們都努力掌握毛澤東思想,

  毛澤東思想是永不落的太陽!”

  (本詩最初發表于香港《大公報》1972年12月17日。)1973年櫻花和友誼

  櫻花對于我,永遠是中日兩國人民友好的象征!

  去年九月,日本田中首相應邀訪華,兩國政府首腦通過友好、坦率的會談,達成了中日邦交正常化的重大協議。這是中日兩國人民二十多年來熱切愿望的實現,也是兩國人民不懈努力的結果。消息傳來,隔著一衣帶水的中日兩國人民,都感到非常的高興。

  隨之而來的還有關于中日兩國互贈禮物的消息。當我听到有兩千株山櫻的苗本,從日本送來,將在中國土地上生根開花的時候,我是如何地歡喜興奮呵!

  在我的感情橫溢之中,一片緋云白雪般的櫻花,在我眼前涌現了。在花叢中掩映的是許許多多我的日本朋友的面龐;這些面龐: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是那么誠摯,那么親切,都是我的為中日邦交正常化而盡到最大力量的戰友呵!

  當我們聚在一起,促膝懇談的時候,沒有一次沒有美麗的櫻花作為前景,這櫻花,有在路邊的,有在窗外的,有在瓶中的,有在畫上的 櫻花的顏色和我的日本朋友的誠摯熱烈的臉龐相輝映;櫻花的清香和我的日本朋友的堅定而有信心的語言融合在一起。櫻花,櫻花!你在我的心里,在中國人民心里,怎能不是中日兩國人民深厚的友誼的象征?

  中日兩國人民的友誼,說來話長,已有兩千多年的歷史了,但我在童年時代,卻沒有感覺到它。那時,日本的軍國主義者在我們的心里,豎立起一道高牆。使我那時沒有去結交一個日本游伴的愿望。直到青年時代,我到美國留學。在那里,我認識了几位日本同學。因為大家都是東方人,拿起毛筆來寫漢字,拿起筷子來吃米飯。談到歷史,談到文化,談到藝術 都感到有“他鄉遇故知”那樣的親切。同時,我也深切地認識到日本青年和中國青年一樣,瞻望將來,都是要為亞洲和世界和平做出最大的努力的。這對于我,是個鼓舞也是個希望。一九四六年冬,我到了戰后的日本,一片荒涼景象,使我触目惊心,我又深切地感覺到,受著日本軍國主義的禍害的,不只是中國人民,日本人民也是最慘痛的受害者!那几年中我認識了一些日本的學者、作家、大學生,我對日本人民的了解和同情,又深了一層。

  新中國成立后,我又三次訪問過日本,這時,我接触的范圍,更加廣泛了。我接触了日本的工人、農民、漁民,從中國回去的日本士兵以及許多群眾。至于在這些年中,我在中國所接待過的各界日本朋友,更是不計其數!在這些頻繁的接触交往之中,使我不能不感到人民的力量是不可阻擋的。

  人民的愿望是不可違抗的!二十多年來,中日邦交雖然由于大家知道的原因而沒有恢复,兩國之間的戰爭狀態也沒有結束,而兩國之間的民間交往,始終綿延不絕,而且不斷地發展擴大。在這一方面,我們的日本朋友所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他們要沖破重重障礙,他們要自籌旅費,他們要經過反复斗爭。至于為堅持中日人民友好,爭取中日邦交正常化而犧牲了自己的生命的日本朋友,對他們,我們永遠致以衷心的追悼和崇高的敬意。

  在我們訪問日本期間,處處都受到日本各界人民的熱烈歡迎,日中友好各團体的朋友們,更是無微不至,日夜辛勤地把我們訪問的順利和安全,作為最重要的工作。使我把櫻花和中日人民友誼緊緊地聯系在一起的日本金澤的出租汽車司机們的熱情表現,就是一個最典型的例子。

  那是一九六一年的春天我到日本,正是櫻花盛開的季節,我到處看了櫻花,在東京、大阪、京都、箱根、鐮倉 但是四月十三日我在金澤蘿香山上所看到的櫻花,卻是我所看過的最璀璨、最庄嚴的華光四射的櫻花!

  四月十二日,下著大雨,我們到离金澤市不遠的內灘漁村去訪問。路上偶然听說明天是金澤市出租汽車工人罷工的日子。金澤市有十二家出租汽車公司,有汽車二百五十輛,雇用著几百名的司机和工人。他們為了生活,要求增加工資,已經進行過五次罷工了,還沒有達到目的,明天的罷工將是第六次。

  第二天早起匆匆地整裝出發,我根本把今天汽車司机罷工的事情,忘在九霄云外了。

  早晨八時四十分,我們從旅館出來,十一輛汽車整整齊齊地擺在門口。我們分別上了車,徐徐地沿著山路,曲折而下。天气晴明,和煦的東風吹著,燦爛的陽光晃著我們的眼睛 

  這時我才忽然想起,今天不是汽車司机們罷工的日子么?

  他們罷工的時間不是從早晨八時開始么?我連忙向前面和司机同坐的日本朋友詢問究竟。日本朋友回過頭來微微地笑說:

  “為著要送中國作家代表團上車站,他們昨夜開個緊急會議,決定把罷工時間改為從早晨九點開始了!”我正激動著要說一兩句道謝的話的時候,那位端詳穩靜,目光注視著前面的司机,稍稍地側著頭,謙和地說,“促進日中人民的友誼,也是斗爭的一部分呵!”

  我的心猛然地跳了一下,像點著的焰火一樣,從心靈深處噴出了感激的漫天燦爛的火花 

  清晨的山路上,沒有別的車輛,只有我們這十一輛汽車,沙沙地飛馳。這時我忽然看到,山路的兩旁,簇擁著雨后盛開的几百樹几千樹的櫻花!這櫻花,一堆堆,一層層,好像云海似的,在朝陽下緋紅万頃,溢彩流光。當曲折的山路被這無邊的花云遮蓋了的時候,我們就像坐在十一只首尾相接的輕舟之中,凌駕著駘蕩的東風。兩舷濺起嘩嘩的花浪,迅捷地向著初升的太陽前進!

  下了山,到了市中心,街上仍沒有看到其他的行駛的車輛,只看到街旁許多的汽車行里,大門敞開著,門內排列著大小的汽車,門口插著大面的紅旗。汽車工人們整齊地站在門邊,微笑著目送我們這一行車輛走過。

  到了車站,我們下了車,以滿腔沸騰的熱情緊緊地握著司机們的手,感謝他們對我們的幫助,并祝他們斗爭的胜利。

  熱烈的惜別場面過去了,火車開了好久,窗前掠過的是連綿的雪山和奔流的春水。但是我的眼前仍舊輝映著這一片我所從未見過的奇麗的櫻花!

  這一情景至今仍然是那么清晰地留在我的腦海里!去年十月二十三日當北京的中日友協在人民大會堂的宴會廳舉行慶祝中日邦交正常化的宴會上,中日各界人士八百多人,舉起杯來,互相祝賀,樂隊奏起《櫻花,櫻花》的日本曲調的時候,憶前想后,心緒潮涌的,我想,不只我一個人吧!

  親愛的日本朋友們,二十多年來,我們在風里,雨里,冰里,雪里,并肩攜手一磚一石地舖出了這條中日邦交正常化的道路。這道路,過去并不是平坦的,將來也還是有曲折的,隨時還可能遇到這樣或那樣的困難和障礙。但是根据我們過去努力的經驗,我們有勇气,也有信心,“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創造世界歷史的動力。”我們正在創造著亞洲和世界和平的歷史,我們中國人民將在這條道路的兩旁,把日本人民送來的山櫻苗本,整齊地栽起,我們將以園丁般的万般珍愛的心情,仔細地培育,辛勤地澆灌,讓它們在中國土地上,和我們的堅持中日人民友好的接班人,一同茁壯地成長起來,繁盛下去,使一年一度燦爛盛開的櫻花,以它們的顏色和清香,來鼓舞我們世世代代的接班人,永遠和我們的日本朋友,同心協力地為亞洲和世界和平這個偉大的事業不斷地做出出色的貢獻。

  (本篇最初發表于《大公報》1973年1月11日。)中日友誼源遠流長

  在日本櫻花盛開,春深如海的季節,以廖承志為團長的中日友好協會訪日代表團,從四月十六日到五月十八日,訪問了和中國有兩千年友好聯系的近鄰——日本。這三十三天沉浸在日本人民的友好熱情中的歡樂經歷,在我們五十五個團員的心坎中,都是永遠不能磨滅的!

  我們這個代表團,是中日邦交正常化后第一個到日本的大型友好訪問團。日本全國人民對我們的熱情,就像開了閘的流水,奔涌傾瀉而來。全國各地邀請的函電,雪花般飛來。

  我們在万分歡喜感激之余,只好人分四路,分頭拜訪了日本四十七個都、道、府、縣中的三十八個。我們進行了不下于五百次的參觀、訪問、會晤、座談和集會。我們接触了數以万計的工人、農民、漁民、青年、婦女,以及文化、藝術、科學、教育、新聞、体育、宗教、政界和經濟界人士。這數目還不包括在火車站上、公路旁和大街兩邊向我們揮旗舉臂歡呼致意的廣大群眾。至于接待我們的歡迎實行委員會,也是由二十二個政党、團体和個人組成的,僅委員人數就近三千人,地方上的歡迎委員會几乎都是由各界人士和縣知事、市長、縣或市議會議長聯合組成的。這樣的舉國一致的歡迎招待,都證明了中日兩國人民友誼的源遠流長。我們收獲了兩千年來我們的祖先耕耘的丰碩的果實,我們就更要在這片肥沃的友好土地上,播下更多的友好的新种子。

  日本婦女界在送給我們的一首詩里說:“櫻花是日本的花,人民的花。”正因為這樣,中國人民就把櫻花看做是象征中日人民友誼的花。日本方面在中日建交后贈給中國的山櫻樹苗,已在中國首都北京的土地上茁壯成長。在日本田中首相接見中日友好協會訪日代表團全体團員的茶會上,廖承志團長特地把三片從北京的小櫻樹上采下的嫩葉,送到田中首相的手里。這時官邸的大廳上響起了一片歡騰的掌聲。

  我們就是在櫻花時節,在日本到處觀賞那和中日友情一樣地燦燦盛開的櫻花。首先是在東京新宿御苑,我們應邀出席了田中首相舉行的賞櫻會。中日兩國朋友,并肩攜手,穿行于一簇簇,一叢叢緋云白雪般的櫻花樹下,我們心里洋溢的交流的熱情,隨著樂隊演奏的中國革命現代舞劇《白毛女》的曲調而奔涌沸騰。此后,我在各處訪問中,還時時看到櫻花,團員們都學唱《櫻花,櫻花》這首日本民歌。到日本北方地區訪問時,還在北海道看到了開放最晚的櫻花。

  因為全團分作四路訪問,有許多熱烈難忘的場面,我并沒有親歷,但只就我們從大阪到沖繩這一路的經歷,就已經是絢爛多采,寫不胜寫了!

  五月二日,我們從大阪出發到山口縣,一路經過廣島和其他車站,都沒有下車,但各站上都有許多日本朋友在車窗外搖旗歡呼,或從窗口和我們握手,塞進一束束美麗的花朵。

  在車如流水的一瞥中,我們感到了無限的喜悅和不盡的悵惘!

  有一位作家朋友在山口縣的前一站上車,給我送來一盒香气四溢的點心,盒上附了一張小紙,說:“這是日本傳統制法的櫻花樹葉子裹成的糯米團子,叫做櫻餅,很香,請你嘗嘗。”

  我十分歡喜地謝過他。當下就打開盒子和同伴們分享了,真是芬芳滿頰,名不虛傳。這使得我們對于櫻花的色、香、味的欣賞,又加深一層!

  五月四日,在福岡縣的博多市,我們參加了“咚大鼓”的盛大的民間舞蹈。這是博多市的傳統節日,這一天,万千市民都戴上花冠,穿上花衣,涌上街道,走在一乘乘的裝成廟宇的彩車之間,敲著木制的飯勺,一邊跳舞,一面唱出自己心中的愿望。而今年的彩車上,特別換上了熊貓的模型。飯勺上寫著的祝愿紅字是“中日友好”。我們也被主人照樣穿戴起來,走進這歡樂的人流,和他們一起載歌載舞,和他們一同高呼“中日友好万歲!”

  在長崎,在參加盛大的歡迎酒會之前,先觀看了特為歡迎我們而演出的龍舞。日本朋友說,這龍舞是古代從中國傳到長崎來的,服裝鑼鼓,都按中國式樣。最別致的是,在龍舞中不但有大龍,還有一條小龍,隨大龍之后,飛騰蟠旋而出!持竿的都是十歲以下的儿童,舉著龍尾的孩子,才三歲多,也是身穿彩衣,由大人扶著他的雙臂,在喧騰的鑼鼓鞭炮聲中,緊隨著大家飛跑了一圈,博得了滿座的歡笑和雷鳴般的掌聲。

  好客的主人用這個節目來歡迎中國客人,說明長崎同中國有著歷史悠久的友好往來關系。

  我們的旅途之末,是沖繩島的那壩市,在歡迎酒會上,我們又觀賞了古裝歌舞,表演內容是牛郎織女故事,其音樂之美妙,服裝之淡雅,曲調之悠揚,為古裝歌舞中所少見!演員多是女孩子,她們的“倩兮”的“巧笑”,“盼兮”的“美目”,至今還盤旋在我的腦海里!

  日本朋友告訴我,這种沖繩的古裝歌舞,就是古琉球流傳下來迎接我國唐代使節時的歌舞表演,使我聯想到我在日本參觀的東京國立博物館,京都德川美術館,鹿儿島的磯庭園尚古集成館,那壩縣立博物館 看到這些館內的文物和藝術品的時候,總使我深切地感覺到這些歌舞,以及种种藝術作品,不論是字畫,刺繡,漆器,瓷器 都顯示出它們是中日兩國兩千年來文化交流的結晶,都是中日兩國偉大的勞動人民,在我們傳統文化的基礎上,互相交流,互相學習,互相補充,互相切磋琢磨并加以丰富發展的丰碩成果。至于如何在我們祖先的已有成績上,再加以發揚光大,對世界文化做出我們應有的貢獻,就有待于我們和我們子孫的努力了!

  因此我說,我們友好的“源”,是很遠很遠的,我們友好的“流”,也是很長很長的。我很高興地看到我們的人民友好和文化交流的工作,正在由我們的子孫繼續下去,而且他們也一定會永遠繼續下去!現在中日兩國的青年們,正在這一衣帶水之間,穿梭般來往,每天我在報紙上,電視上,都看到他們在兩國土地上的工作和活動!友好訪問也罷,体育競賽也罷,美術科技展覽也罷,音樂舞蹈表演也罷,他們都在為著兩國人民世世代代友好下去,歡欣鼓舞、朝气蓬勃地工作著。

  在這次訪問中,我重晤了不少多年以來為促進中日友好和實現中日邦交正常化,作過艱苦的努力和巨大的貢獻的日本朋友們。我們撫今思昔,對于我們兩國人民的長期愿望終于實現這一事實,我們的歡喜和感激,是不可以言語形容的。

  瞻望將來,我們更有“接班人任重道遠”之感。我的日本老朋友們,正在日本一方,做著中日兩國青年中的橋梁和指引的工作,我也要追隨我的日本老友之后,以我有生之年,和我們的青年人一起,為增進中日兩國人民的友誼做出自己應有的積极的貢獻。1973年7月31日1976年致趙清閣

  清閣:

  你的畫梅賀年信收到了,謝謝你,這比年歷強多了。今年北京年歷也少,我得到几張香港朋友寄來的,送你一張,放在桌頭看看吧。那個姓宋的沒有再來,請你放心。你有心髒病卻去拔牙,太危險了,以后切不可如此!北京今年奇暖,我們都盼它冷些。這里什么都有,不要寄了。匆匆草此。即頌新春百吉冰心一、四

  (此信系舒乙同志征集。)致趙清閣

  清閣:

  信收入,總理逝世,天下同悲!我不但參加了追悼會,還和文藻參加了同遺体道別的會。他不留骨灰,正是他偉大無私,洒脫之處,我們都應該效法他。

  北京气候太暖,就是那天有過寒流,可是天安門廣場上向烈士紀念碑獻花圈的仍是晝夜不絕,總理人格感人之深,于此可見!

  你還要給我寄吃的,我胃口也不強,不必費事了。

  一樵也給我們寄了賀年片,昨天才复了他,听說實秋喪偶后,在台灣和一位歌唱家結了婚,赴美与否還不知道。

  拔牙后要多吃細軟東西,其余的牙拔不拔?最好听醫生的吩咐。我今天也去檢查了身体,除了動脈有點硬化外,還沒有什么,可以告慰,牙是早已拔光了。

  春節好!冰心1、28

  (此信系舒乙同志征集。)賣花聲

  仰望井岡山,

  流水潺潺,

  巨人揮手白云端。

  燕雀低飛天欲雨,

  莫下征鞍。

  怕甚困難!

  熊羆虎豹等閒看。

  喚起全球無產者,

  共越雄關。

  (本篇最初發表于1976年3月12日《人民文學》1976年第2期。)致趙清閣

  清閣:

  你3月22日的信,早就收到了,那時正值我的三弟婦在北京治癌,忙于看護,不幸她已于3月底逝世了(她是在西安去世的),身后還有些事,她的孩子常和我商量,一直忙得無心寫信。現在總算告了一個段落。

  北京今年气候十分异常,春寒料峭,前天還穿棉衣,今天就已暴躁得毛線衣都穿不住了,但我們還自知保重,請放心。

  你畫的那兩張箋譜,极好,謝謝。振鐸和魯迅先生印的箋譜,第三部就送給我了。我因為抗戰中到云南去,把帶不了的書籍都在燕大寄存,在北平淪陷中,就都喪失了——那時丟的東西多了,也想不起這個,你提起我又想起來了。

  今天要复許多許久未复的信,先寫這些吧,以后再寫,望你保重,我還是身体較好,比這里同年紀的人都顯得健康,文藻也不錯。

  五一去看了几個老朋友,都是病在家里的,走了一趟赶忙回來,因為家里有客。

  祝你健康。有空多畫些畫。冰心5、9

  (此信系舒乙同志征集。)致趙朴初1

  朴初同志:

  雙手捧來那張光華奪目的手筆,使得我感激興奮,不能自已!這也是七十六年來的一次“殊榮”,可為子子孫孫的紀念。這件珍品太珍貴了!真是很難處置,我想裱是裱不好的,擬和吳平商量,弄一個合式的鏡框,不知現在能辦到否。

  我們每次進城都經過“寶寺”,但是我想我們學習,您一定也去學習,哪天您不去時,通知我一聲,我們順路來認一認門,以后好去長談,并好好地道謝!匆匆頌儷安冰心9、3

  (此信系周達寶同志征集。)

  1趙朴初,詩人,佛學家,書法家。1907年11月5日生,安徽太湖人。早年從事佛教和社會救濟福利事業。抗戰時期,做戰區難民和儿童救濟工作和文化界的救亡工作。1953年,任中國佛教協會副會長兼秘書長。從五十年代起,以詩、詞、曲為主,發表大量作品。

  相繼出版了《滴水集》、《片石集》等。現為全國政協副主席。

  毛主席的光輝永遠引導我前進“偉大的領袖和導師毛澤東主席永垂不朽!”

  當我低頭听到《告全党全軍全國各族人民書》的最后一句時,我的緊握著的冰涼的雙手已經麻木了。不斷涌下的熱淚洒在我的手上,把我惊醒過來,惊醒到一個极其悲痛、充滿了哽咽聲音的世界里!

  我們敬愛的領袖毛主席,就這樣突然地离開了我們了?這是真的嗎?這是可能的嗎?不!絕對地不!

  “毛澤東思想的光輝,將永遠照耀著中國人民前進的道路。”

  我緊握著濕透的紗巾,腦海翻騰!毛主席一句句的煌煌的教導,在我耳邊響起。毛主席一幅幅的慈藹的容顏,向我眼前閃來。我所拜謁過的毛主席從事革命活動的几處圣地的景象,也都在我面前涌現 

  我首先憶起的是一九四九年的秋天,我獨坐在日本海岸的一座危崖之中,陣陣的海波在我腳邊不斷地涌來濺起。四無人聲,我在低著頭細細地讀著我膝上的一本小冊子,那是毛主席最近的光輝的著作:《論人民民主專政》。

  我從頭細讀下去,越讀我心跳得越快!到了:“人民的國家是保護人民的。有了人民的國家,人民才有可能在全國范圍內和全体規模上,用民主的方法,教育自己和改造自己,使自己脫离內外反動派的影響(這個影響現在還是很大的,并將在長時期內存在著,不能很快地消滅),改造自己從舊社會得來的坏習慣和坏思想,不使自己走入反動派指引的錯誤路上去,并繼續前進,向著社會主義社會和共產主義社會前進。”

  我的心門砉然地開了,如雨的熱淚落到這光輝的小冊子上。我抬起頭來,燦爛的朝陽已籠罩到海面,閃爍起万點的金光。陣陣的海波不斷地向我唱著:“你找到了救星,你有了國家了。”

  現在想起來,毛主席的這段話,講得是多么深刻,看得是多么長遠。但是,當時敲響我的心弦的還是這段的第一句:

  “人民的國家是保護人民的。”那時遠在异國的我,是空虛寂寞、苦悶消沉,好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在暴風雨之夜,在深山叢林的沒膝泥泞中掙扎行走。遠近的重峰疊嶂之中,不時傳來悚人的虎嘯和猿啼 這時,我是多么切望在我眼前會奇跡般出現一盞指路的明燈,一只導引的巨手呵!

  現在,這奇跡出現了!一盞射眼的明燈向我照來了,一只溫暖的巨手向我伸來了。黑暗掃空了,虎猿驅散了,我要走上一條無限光明幸福的道路,只要我能站立起來,牽住這只巨手,一直走下去!

  我滿怀著希望和喜悅,把這本光輝的小冊子揣在胸前,從危崖下走了上去。我精神煥發,我步履輕健,新生命已經投入到我的困乏憔悴的軀体。從此我有了保護我的國家,有了導引我的救星,我不再是一個無靠的孤儿了。

  兩年之后,我回到了社會主義的祖國,來到了毛主席身邊。在這備受陽光雨露的二十多年中,當我在改造自己來适應新社會的需求、來為人民服務的道路上,長久不能擺脫從舊社會得來的坏習慣和坏思想,而踏步不前的時候,毛主席就在這關鍵時候,給我以最大的聆受教導的幸福,給我以最大的繼續前進的力量。

  毛主席教導我說:“知識分子如果不和工農民眾相結合,則將一事無成。”“必須和新的群眾相結合,不能有任何遲疑。”

  當這些訓誨在我耳邊響起時,毛主席的慈藹高大的形象,一幅一幅地在我眼前升起:在中南海蔥綠如茵的草地上,毛主席笑容滿面地向著我們走來;在雄偉庄嚴的天安門城樓上,毛主席微笑地向著我們招手;在紅旗高懸,綠叢低護的人民大會堂台上,毛主席微笑地在傾听人民代表們的發言 

  這時,我所拜謁過的廣州的農民運動講習所,江西的井岡山,貴州的遵義 這些毛主席從事偉大的革命活動,留下了心血和手澤的圣地的景象,我都重新瞻仰了一遍 而尤其是去年七月十二日的清晨,我在湖南韶山毛主席舊居荷花池畔的三十分鐘,更是我一生中最激動最幸福的時刻!

  我在日記中寫道:

  我獨自站在毛主席舊居的荷花池畔,朝陽下万籟無聲,空气是這樣的清新,稻田是這樣的碧綠,韶山是這樣的青翠。在這清极靜极的背景前面,毛主席舊居是那樣的朴素,那樣的庄嚴!我能和這千千万万,万万千千的革命人民,同來瞻仰這座故居,我是多么幸福呵!

  我獨自站在荷花池畔,毛主席舊居的大門還沒有開啟 我忽然覺得這一朵朵亭亭出水的光艷的荷花,在晨風中一齊仰首,就像一張張膚色不同、年齡不同的革命人民的容光煥發的驗,在万靜之中,呼喚出心中的“毛主席万歲!”——而那圓圓的綠絨般的荷葉上流轉著的露珠,就像是我那時臉上流著的感激歡喜的熱淚 

  時間還只過一年呵!在我執筆之頃,我臉上流著的卻是悲痛的熱淚,而“悲痛”二字,能夠表達我心里的奔騰澎湃的感情嗎?

  窗外是燦爛的朝陽,万千條的楊柳在陽光中搖曳。柳外的高樓仍在矗立。牆外的流水般的車輛仍在寬闊平坦的大道上馳走,我听到了它們隆隆前進的聲音 

  我站了起來,展開眼淚浸透的紗巾,舖在窗台上,讓它在這燦爛的陽光下晒干。毛澤東思想是永遠不落的太陽;毛主席沒有离開我們,毛主席永遠活在我們千千万万各族人民的心中!

  毛主席呵毛主席,我一定要化悲痛為力量,永遠在您思想的指示下,教育自己改造自己。我將以您的思想的寶劍,把我和資產階級的千絲万縷的聯系,連根斬斷,使我有一個自由輕健的身心,追隨工農兵之后,繼續前進!我的歲月是有限的,我的能力是很小的,但我一定要努力繼承您的遺志,努力做一個您所希望我做的有益于人民的人!

  一九七六年九月十一日。

  (本篇最初發表于1976年10月20日《人民文學》1976年第7期。)致趙清閣

  清閣:

  得來信,欣悉上海亦是一片歡騰,我們這里亦是如此,尤其現在這里大字報舖天蓋地,大家互相抄來的中央同志的講話也很多,總之,大家都覺得中國的前途与命運是樂觀多了!

  今天早晨到中山堂去紀念孫中山先生誕生110年,看到了許多老朋友,鄧(穎超)大姐也到會了,大家對她的歡迎,不亞于重新見到了總理!她不錯,人較胖,气色也好,圍上去的人太多了,我和她只握了握手。

  現在窗外正在下雪。這是今年第二場雪了,今年北京天气很怪,地气暖(樹葉還未落)而天气很冷,我們前几天就生上爐子了,上海如何?今年煤的供應還好嗎?上海表現得不錯,現在處處要支援上海,上海真是吃了“四人幫”的不少苦頭。

  北京地震警報并沒有解除,但我想不會像唐山那樣,一無准備的,跑來跑去徒然自扰。看見上海友人替我問好!巴金如何?他住在哪里?匆匆,文藻囑筆問候。冰心11、12

  (此信系舒乙同志征集。)

  永遠活在我們心中的周總理我從心底感謝党中央,粉碎了万惡不赦的“四人幫”,使我終于能在敬愛的周總理逝世一周年的日子里,筆与淚俱地寫下了我這篇悼念的文字!

  我的排山倒海而來的關于周總理的回憶,即使千管齊下,也寫不盡我親眼看到,親耳听到的,總理為党、為國、為人民所做出的一切巨大的貢獻。我還是勒住我這支野馬似地奔騰的筆,只寫出我感受最深的几段吧!

  一九四一年的春天,我在重慶的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的歡迎會上,第一次幸福地見到了周總理。這次集會是歡迎從外地來到重慶的文藝工作者的。會開始不久,總理從郊外匆匆地赶來。他一進到會場,就像一道陽光射進陰暗的屋子里那樣,里面的气氛頓然不同了,人們頓然地歡喜活躍起來了!總理和我們几個人熱情地握過手,講了一些歡迎的話。

  這些話我已記不清了,因為這位磁石般的人物,一下子就把我的注意力吸引住了!只見他不論走到會場的哪一個角落,立刻就引起周圍射來一雙雙欽敬的眼光,仰起一張張喜悅的笑臉。他是一股熱流,一團火焰,給每個人以無限的光明和希望!這在當時霧重慶的悲觀、頹廢、窒息的生活气氛之中,就像是一年難見几次的燦爛的陽光!

  我們和總理的較長的談話,是在我們從日本回來后的一九五二年的一個初夏夜晚。這一天午后,听說總理要在今晚接見我們,我們是怎樣地惊喜興奮呵!這一下午,只覺得夏天的太陽就是這樣遲遲地不肯落了下去!好容易時間到了,一輛汽車把我們帶進了夜景如畫的中南海,直到總理辦公室門口停住。總理從門內迎了出來,緊緊地握住我們的手,笑容滿面地說,“你們回來了!你們好呵?”這時,我們就像海上沉舟,遇救歸來的孩子,听到親人愛撫的話語那樣,悲喜交集得說不出話來。總理极其親切地招呼我們在他旁邊坐下,极其詳盡地問到我們在外面的情況,我們也就漸漸地平靜下來,歡喜而盡情地向總理傾吐述說了我們的一切經歷。時間到了午夜,總理留我們和他共進晚餐。當我看到飯桌上只有四菜一湯,而唯一的葷菜還是一盤炒雞蛋時,使我感到惊奇而又高興。惊奇的是總理的膳食竟是這樣的簡單,高興的是總理并沒有把我們當作外人。在我們談話吃飯之間,都有工作人員送進文件,或是在總理耳邊低聲說話,我們雖然十分留戀這寶貴的時刻,但是我們也知道總理日理万机,不好久坐,吃過了飯不久,我們就依依不舍地告辭了。總理一直熱情地送到車邊,他仰望夏空的滿天星斗,感慨地對我說:“時光過得多快呵,從‘五四’到現在已經三十多年了!”我听了十分慚愧!從“五四”以來的几十年中,我走了一條多么曲折的道路呵!

  這以后,我有過多次陪著外國朋友一起受到了總理的接見。這些情景也就像眼前事情一樣地生動:總理從外面微笑地走了進來,大家立刻感到滿座的春風,紛紛起立 總理對外國友人,總是那樣地從容大方,謙虛和藹,周旋應對之間,談笑風生。他的一言一動,一揚眉,一揮手,都得到客人們的全神貫注。會后,外國友人總是對我們點頭贊歎說:

  “你們的總理,真是當今世界上少有的政治家!他關心的是全世界人類的大事,他熟悉我們每一個國家的歷史和文化,他甚至也知道我們每一個人的經歷。他的風度,庄重而又洒脫;他的談話,嚴肅而又幽默。一次的會見,就給我們以畢生難忘的印象。他使我們感到我們所從事的人民友好的工作,是有光明的前途的。有像他這樣的人,做國家的總理,是你們的幸福,也是我們友好人民的幸福。”听到這些話,我們除了對外國朋友表示衷心感謝之外,還感到無限的由衷的自豪!

  總理和我最后的一次較長的談話,是在一九七二年的秋天。那天,我參加招待外賓的宴會,到得早了一些,就在廳外等著,總理出來看見我,就叫我進去,“喝杯茶談談”。這間大廳牆上挂的是一張大幅的延安風景畫,總理問我:“去過延安沒有?”我說:“還沒有呢,我真想在我還能走動的時候,去拜謁一次。”總理笑問:“你多大年紀了?”我說:“我都七十二歲了!”總理笑說:“我比你還大兩歲呢。”接著他就語重心長地說:“冰心同志,你我年紀都不小了,對党對人民就只能是‘鞠躬盡瘁’這四個字呵!”我那時還不知道總理已經重病在身了,我還沒有体會到這“鞠躬盡瘁”四個字的沉痛的意義!總理的革命意志是多么堅強呵!現在又使我想起,就是一九七四年的國慶宴會,總理含笑地出現在歡聲雷動的宴會廳里,他是那樣地精神煥發,他的簡洁的講話,是那樣地雄渾而有力!最后,就是一九七五年一月,總理在四屆人大做政治報告的那一天晚上,他站在主席台入場的門口,和進場的代表們一一握手。我到他跟前的時候,他微笑地問我:

  “冰心同志,身体好嗎?”當我告訴他,我身体很好的時候,他握著我的手,又叮嚀了一句:“要好好地保重呵。”我哪里想到,這一句話就是總理對我的最后的囑咐呢?!

  這一夜的人民大會堂里,燈光如晝,万眾無聲,總理的聲音,是那樣地洪亮,那樣地充滿了樂觀精神!他把這篇關系到我們的党和國家的百年大計的政府工作報告,一字不遺地從頭到尾朗讀了下去,直到讀完“團結起來,爭取更大的胜利”的時候,台上台下暴風雨般的掌聲,把雄偉的人民大會堂都震動了!這就是我們敬愛的周總理最后一次的政治報告呵,總理是怎樣地堅持到底,用盡他畢生的精力呵!

  我也參加過几次總理和少數几個人的談話,那就像家人骨肉的閒敘家常,總理的談話總是懇摯而親切的。談到老知識分子的思想改造,總理就懇切地談著自己的家庭出身,談著自己參加革命的經過,強調思想改造必須出于自覺自愿,有了革命的覺悟,才能在思想改造上下苦工夫,才能不斷進步。

  總理也強調通過思想改造,知識分子對新中國就能做出應有的貢獻。總理的許多次談話,都使我受到很大教益,深深印刻在我的心里。

  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我們敬愛的周總理和我們永別了!

  噩耗傳來,世界震動,舉國哀傷。而利令智昏的“四人幫”為了篡党奪權的需要,竭力想推倒總理這一尊中流砥柱的高大形象。他們一葉障目,只手遮天,利用他們把持的宣傳工具,妄圖封鎖、貶低國內外億万人民對周總理的沉痛哀悼。他們還不准開追悼會,不准獻花圈,不准佩帶白花和黑紗 但是發自人民內心深處的哀痛洪流,是遏止不住的!總理的照片,在家家戶戶的牆上挂起來了,千万條黑紗,千万朵白花,在人們的臂上胸前佩戴起來了,大大小小的花圈,川流不息地送到了天安門廣場!總理逝世后的那几天,嚴冬的天安門,成了花的海洋!那几夜,滿月的銀光,映照著千千万万人們臉上的淚光!悲憤的眼淚呵,匯成了一瀉千里的洪流,向著“四人幫”這一堵人人掩鼻的糞土之牆,涌去,沖去——面對著總理的遺像,我在心底曾多次地默頌著:“安息吧,敬愛的周總理!党胜利了,無產階級胜利了,人民胜利了!如今,意气風發的中國人民,正在遵照您講述過的毛主席的教導,‘我們要保持過去革命戰爭時期的那么一股勁,那么一股革命熱情,那么一种拚命精神’,在党的堅強領導下,同心協力,熱火朝天地建設我們社會主義的現代化國家。

  “至于我們自己,也請您放心,我們將在中國共產党領導下的社會主義祖國里,心情舒暢地度過我們幸福的晚年。我們將永遠向您學習,以毛澤東思想教育自己,改造自己,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為社會主義祖國的革命和建設,為解放台灣,統一祖國,鞠躬盡瘁地貢獻上自己的一切。

  “安息吧,敬愛的周總理,您的撒在祖國大地上的洁白的骨灰,將在每一年的明媚春光中,映照著這片大地上一望無際的暢茂生長的庄稼和花木。您的撒在祖國江河里的洁白的骨灰,將和奔涌東去的長江大河,一同流入廣闊的海洋。每一朵拍著全球海岸的浪花,都將把您所宣揚的毛主席的‘全世界各國人民的正義斗爭,都是互相支持的’這句鼓舞人心的慰語,送到全世界革命人民的耳中。

  “安息吧,敬愛的周總理,您將永遠,永遠地活在我們的心里。”

  一九七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本篇最初發表于《人民文學》1977年第1期,后收入《晚晴集》,百花文藝出版社1980年9月初版。)1977年我們要永遠向你學習

  敬愛的周總理啊,

  敬愛的周總理!

  在你逝世周年的今天,

  我們真是悲喜交集啊,

  許多心里話不知從哪里說起!

  那以后三百天的日日夜夜,

  是烏云彌漫,妖聲四起——

  彌漫的烏云,想遮住

  你銘印在我們心中的偉大音容;

  四起的妖聲,想蓋住

  我們口里頌揚的你的丰功偉績。

  禁不住熱淚縱橫,

  悲憤填滿了胸臆!

  長夜漫漫何時旦啊,

  我們只有用偉大的

  毛澤東思想來安慰自己!

  無盡的悲哀啊變成了無窮的歡喜!

  剎時間,能唱的唱,能寫的寫,

  漫天的歌聲啊遍地的詩,

  縱情地傾瀉了全國各族人民

  對你的郁積的怀念的心意!

  敬愛的周總理!

  在這里我不提

  意气奮發的億万工、農、兵,

  我們只表一表我們自己!

  你對我說過的話:

  “我們都是這么大年紀,

  對党、對人民,

  也只有‘鞠躬盡瘁’ ”

  你沒有把心里的話說到底!

  我們要永遠向你學習!

  說什么七十、八十,

  讓我們把你的話直說到底!

  為了党,為了人民,

  也為了紀念你,

  我們對党,對你和八億人民,

  庄嚴宣誓:

  我們一定要向你學習,

  我們一定要“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本篇最初發表于1977年1月9日《中央民族學院院刊》。)致趙清閣

  清閣:

  得到你一月三日的信并悼念總理的詩,十分感慨。近日北京到處都是哀悼總理之聲,天安門的花圈花籃川流不息。總理對中國人民印象之深,是無可比擬的。我們也都忙于寫東西,我有一篇散文,將在《人民文學》上發表,前天還在政協紀念會上朗誦了一首詩,寫得不好,不日將印出的寄你。

  昨天又收到了你寄來的一百元,你真是太見外了!這點錢為什么總挂在心上?你寄來了我就留下,何時需要再給你寄去。

  北京今年也奇冷,煤也不夠,以后可能會好些,听說以后還有寒流、地震,沒有什么确訊,我們也搭了個棚,但沒有下去,以備万一而已,你千万自己保重,冬天好好忍過,橫豎春天在望了。文藻問好。匆匆祝健康。冰心

  (此信系舒乙同志征集。)烏蘭托婭的話

  “老師,我臉上的眼淚,不是疼痛的眼淚;我身上的汗水,也不是勞累的汗水!這是從激動和興奮的心里流出來的淚和汗呵!

  “老師,我的腿已經不酸不疼了。阿伊古麗和次仁卓瑪已經替我揉搓了半天了。她們看見我的腳抬得更高了,都高興得不得了。她們剛走 

  “您若是一定還要替我揉搓,那就趁這個時候,讓我對您講講我自己的故事吧!

  “我生在青海海西州的格爾木縣,是一個牧場的蒙族干部的女儿。父親是轉業軍人。母親也在牧場工作。他倆都被評為學習毛主席著作的積极分子。我在這樣一個美好的家庭里長大,就像是碧綠草原上,在光天化日之下欣欣向榮的一棵小樹,知道的只是快樂和幸福。我從我的雙目失明的祖母那里,听到過父親的苦難家史:什么父親給青海軍閥馬步芳家當長工,拚死拚活地干,還是吃不飽穿不暖呀;大叔叔被馬拖死,二叔叔餓死呀。老祖母說到這里,總是涕淚交流。我想,老人們在一起,總愛談著悲慘的往事,然后又喜笑顏開地感謝毛主席,感謝共產党,給了他們以幸福的生活。我想:

  事情過去了,雨過天晴了,還總提它做什么呢?

  “我十一歲的那年,媽媽帶我去看電影,那天的影片是《白毛女》。從電影院出來,我只覺得媽媽拉著我的那雙手,冰涼,震顫!我惊奇地抬頭,看見媽媽的臉上挂滿了淚珠。回到家來,她一語不發,輕輕地把門掩上,把我摟在身邊,顫聲地說:‘孩子,你看了漢族姑娘喜儿的悲慘故事吧?那就是媽媽小時候的經歷呵!’說著她指著左手背上那一條很深的傷疤,說,‘你是在蜜水里長大的,媽媽從來不對你講那些傷心的事情,今天,媽媽忍不住了!’這時,她哭了,我惊惶地上去緊緊地摟住她,又掏出手絹來,替她擦了眼淚。媽媽安靜了下來,就慢慢地對我述說了她的故事:她從小就沒有了父親,我姥姥帶著四個孩子,給牧主做工,根本沒法子過活,我姥姥就把大儿子送給人家當養子,大女儿賣給一個牧主當奴隸,我的那個小姨,就在國民党軍閥挑撥新疆和青海的少數民族互相殘殺的時候,失散了。最后只剩下我姥姥和媽媽兩人,靠討飯過活。不久,我姥姥連病帶餓也死去了,媽媽只好單身獨自替牧主放羊 在一個大風雷的傍晚,媽媽好不容易從漫荒野地里把几百只羊赶了回來,牧主數來數去,發現短了一只,他一邊罵一邊用鞭子抽我媽媽,還從火塘里抽出通紅的火鉗,朝媽媽頭上打來,媽媽用手一擋,只听得哧喇一聲,手上一大片皮肉被火鉗夾走了,鮮血順著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流!牧主還逼著媽媽在黑漫漫的風雪之夜,出去把那只羊找回來。這夜,媽媽咬著牙,怀著滿腔的憤恨,直奔到昆侖山里 媽媽想宁可凍死餓死、讓野獸咬死,再也不回到那人間的地獄里去了。以后的三年中,媽媽就過著像影片上漢族姑娘喜儿那樣的悲慘生活,白天在山上奔走,夜晚在崖洞里栖身 說到這里,媽媽又哭了,說:‘喜儿比我幸運,她還可以拿娘娘廟里的供品充饑,而我呢,吃的只是野果和砸碎了的獸骨,披的是死獸身上剝下來的皮毛呵!’就這樣直到青海解放那一年,我的那個送給人當養子的舅舅,才領著人民解放軍——其中也有我爸爸——從山洞里把她帶了回來 這時,媽媽緊緊地摟著我說:‘孩子,咱們今天的幸福日子,都是党和毛主席給的,你可千万千万不能忘記呵!’“去年我被送到北京中央民族學院藝術系學習了。离家前夕,我的爸爸媽媽又再三囑咐我,說:‘你能到北京毛主席身邊學習,是我們政治上的光榮,生活上的幸福。這是党和毛主席給我們貧下中農子女上學的權利。你一定要听毛主席的話,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我從小就喜歡舞蹈,在學校里就參加了業余文藝宣傳隊。到了學院,我就報上了藝術系的舞蹈專業。上課以后,我漸漸感到舞蹈的基本功訓練對我是十分吃力的。在一班十几個同學中,我的年紀是比較大的。在練基本功時,先練的是拔腿下腰,同學們都能扶著杆子,把腿抬得高高的,而我卻怎么也抬不高;同學們都能把身体向后彎成柔美的弓形,而我呢,一滴一滴的汗珠砸在地板上,身子還是彎不下去!老師說我的力量還不夠,規格還不好,還要在軟度上多下功夫。

  我從練功場出來,拖著酸痛的四肢,困頓地走回宿舍,越想越灰心。這正是人家說的,年紀大些了,骨頭硬了,學舞蹈不行了,我還是改專業吧!

  “我就這樣有气無力地、毫無信心地練著基本功。老師和同學都替我著急。我的朝鮮族金老師再三地同我說,‘你感到吃力,主要是你顧慮太多,思想不集中。你應當配合自己的思想斗爭來解放你的外形!人的骨頭都是硬的,有誰的骨頭生來就是軟的呢?’我的維族同學阿伊古麗和藏族同學次仁卓瑪,都自愿地和我結成互助組,幫助我練功。

  “半個月以前,我們全班去看了舞劇《白毛女》。在觀劇的几個小時之中,我感到了空前的情感上的激蕩!几年前媽媽對我哭訴的往事,閃電般重現在我的眼前。那位扮演喜儿的演員,通過湛深健美的舞蹈藝術,以她的一仰首、一轉身、一舉足的文藝語言,深刻有力地表達出劇中人的痛苦与仇恨,快樂和幸福!我凝神地看著,先是悲憤得手足冰冷,終而興奮得熱血沸騰!從劇場出來,我挺一挺腰,長吁了一口气,偉大領袖毛主席對文藝工作者的庄嚴號召,在我的耳邊震響了起來:‘革命的文藝,應當根据實際生活創造出各种各樣的人物來,幫助群眾推動歷史的前進。’這時,我感到了身上擔子的份量!金老師不是說過嗎?我應當配合自己的思想斗爭,來解放自己的外形。我一定要學好舞蹈藝術,用這有力的武器,來團結人民,教育人民,同心同德地同階級敵人作斗爭,來保衛党和毛主席為我們締造的社會主義紅色江山!

  “我回到學院,就悄悄地一直走進練功場,在燈光下又練開了基本功。

  “這半個月來,我進步得飛快,老師和同學們都惊奇歡喜得了不得!您看,我的腳抬得夠高了吧?我的腰下得夠低的吧?但是我一定還要勤學苦練下去!

  “對,今晚上我不再練了,您放心走吧,謝謝您,老師,再見!”

  (本篇最初發表于《天津文藝》1977年第6期。)我站在毛主席紀念堂前

  我凝立在庄嚴壯麗的毛主席紀念堂前。我的周圍是在這几十公頃的廣場上,往來奔走著的圍著白頸巾,穿著工作服的成千上万的興建者。紛至沓來的思潮,把我像一葉扁舟飄起在浩蕩無邊的“感受”大海之上!

  僅僅五十天以前,我也是這樣地凝立在這里。北風獵獵,四周几座高聳的吊塔上,紅旗飄揚,這座紀念堂還圍護在縱橫交錯的腳手架之中。曾几何時,它已在朝暾下光輝奪目地全身涌現在我們的眼前。這是空前的人間奇跡!

  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是曾經這樣說過嗎:“世間一切事物中,人是第一個可寶貴的。在共產党領導下,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間奇跡也可以造出來。”

  在中國几千年的悠久歷史上,在中國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遼闊大地上,我們偉大的領袖和導師毛主席,是第一個發現在這塊大地上勞動生息的廣大人民,是第一可寶貴的事物。他老人家相信人民、依靠人民,稱他們為“英雄”,尊他們為“上帝”。他締造了完全為解放人民,徹底地為人民服務的中國共產党和党領導下的中國人民解放軍,來引導中國人民為自己和全人類的解放和走向社會主義、共產主義而不斷地奮斗。

  這座奇跡般的紀念堂是在一個极不平凡的歷史時刻開始建立的。去年的九月九日,偉大的領袖和導師毛主席和我們永別了!中國廣大人民在深悲极慟之中,又面臨著王張江姚反党集團篡党奪權的危險。在這党和國家的命運受到嚴重威脅的時刻,党中央粉碎了“四人幫”,緊接著立即作出了建立毛主席紀念堂的決定!真是雨過天晴、晴空万里,廣大中國人民激動的心情,是無法描述的!

  從去年的十一月二十四日奠基的那一天起,八億中國人民的心,就和能夠幸福地直接參加建設人員的心,一同劇烈地跳動,八億中國人民的手,就和在紀念堂工地上建設人員的手一齊勤奮地用力。八億中國人民為自己的無限熱愛、無限崇敬、無比怀念的領袖和導師毛主席,全力以赴地貢獻出自己一切的力量和智慧。他們鑄鋼、鑿石、伐樹、移花 

  從全國各個地區,向祖國的心髒——北京,運送來一切材料,一切設備。工地內外,協力同心,以雷轟電掣的速度,來完成這座空前未有的人間奇跡!

  在這里,我應該特別提到:在從祖國四面八方送來的、滿載忠心的千百件珍貴的材料設備之中,其中有一部分是油質楠木!那是我們敬愛的周總理派人到南方去收集存庫備用的。

  不幸,我們敬愛的周總理,已先毛主席而逝世了,他的洁白的骨灰,已乘著天風,散落在祖國的山山水水之上!但是,他如果知道,他預先留下的万方楠木,已用來做了紀念堂安放毛主席遺体大廳的護牆板時,中國人民從祖國的每一陣山風、每一陣海濤里,都會听到周總理的朗朗笑聲的!

  在綠化紀念堂庭園的一万三千株花樹之中,還有八十株的櫻花樹。那是一千六百万台灣省同胞,千里迢迢、輾轉曲折地從海外送來的!他們要這八十株樹上的櫻花,燦如云錦地開放在紀念堂周圍的万朵春花之中,來表達他們對偉大的領袖和導師毛主席的深切怀念和希望早日回到祖國怀抱的熱切心情。翹首東望,我們的心怎能不和台灣省的骨肉弟兄跳動在一起呢?

  我凝立在庄嚴壯麗的毛主席紀念堂前,從最近的過去,想到最近的將來。我想:在不遠的秋高气爽的一天,我將在這紀念堂前,跟著長長的肅穆靜默的人流,緩緩地向前移動。我舉目四望,寬曠的庭園綠化地帶,一行行、一層層的黃楊綠柳,青翠迎人。一棵棵的“山里紅”樹上,珊瑚般的粒粒果實,鮮紅欲滴。北京的菊花、新疆的雪蓮、云南的茶花、四川的杜鵑,以及台灣的枝葉扶疏的櫻花樹,都和廣場四圍万千株的花木,平分秋色!

  我將跟著人流,拾階而上——砌成主廊台幫的四川的紅色花崗石,壘成廊上一根根大柱的福建的白色花崗石,以及柱子上層嵌著的一塊塊廣東的金黃色的陶版,這三种色調,在燦爛的朝陽下把紀念堂的外貌裝飾得多么庄嚴、多么靜穆,而又多么輝煌!

  走過兩扇光洁厚重的金絲楠木大門,我們進到了瞻仰大廳,我們將突然地屏住了呼吸!在刻著國徽和党徽的黑色泰山花崗石底座上,在百花叢中,水晶棺里,安臥著我們偉大的領袖和導師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容顏,就像生前一樣,凝穩、慈祥 這時,這時我心中的感受,又該怎樣描寫呢?

  這座奇跡般的紀念堂,將永遠屹立在中國北京天安門廣場的中央,在將來的無盡歲月中,將受到來自中國五湖四海億万人民的瞻仰,也將受到來自全世界五大洲的億万革命人民的瞻仰。每年、每月、每日、每時,千千万万登堂拜謁的每一個不同年紀、不同膚色的人,都將緬怀偉大的領袖和導師毛主席為中國和全世界人民所立下的不朽的功勳,都將重溫他老人家“為了建設一個偉大的社會主義國家而奮斗,為了保衛國際和平和發展人類進步事業而奮斗”的教導,而都有自己切身的感受。每一個人都將在他老人家面前,立下自己的誓愿和決心,每一個人都將從自己的心靈深處,噴射出不同光色的、焰火般璀璨的沖天的火花!

  不管有多大的想象力,也不能超過當地當時的切身感受,我在翹企著這光榮幸福時刻的到來。我幸福地居住在中國的北京,我知道在我的余年中,在花朝、月夕,或是雪夜、風晨,我將偕同几位老友,或是攜帶几個儿孫,也可能是單身獨自,進到紀念堂來拜謁瞻仰,或在廣場的花間樹下,散步徘徊。我將有更細致的瞻仰,我將有更深刻的感受,我在期待著從我自己心靈深處噴發出來的、隱約地閃爍在映紅天空的漫天焰火之中的一點火花!

  毛主席是我們中國開天辟地以來,最偉大英明的領袖和導師。沒有他老人家的教育和領導,中國億万人民就不能砸爛几千年的枷鎖,就不能以主人翁的身份,揚眉吐气地走上毛主席所指引的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大道。

  今天,在党中央的領導下,在全國各族億万人民的努力下,農業、工業,以及條條戰線上捷報頻傳,連續不斷的——高舉的千百面紅旗,真是使人眼花繚亂,目不暇給!万馬奔騰,前途似錦,我們人雖老了也不應甘于“伏櫪”!我們一定要把對毛主席的無限崇敬,和對“四人幫”的刻骨仇恨,化為實際的行動,在有限的歲月中,做出無限的努力。我們一定要努力改造自己,努力向工農學習,努力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做出我們自己應有的貢獻。

  這就算是我站在毛主席紀念堂前從心靈深處噴發出來的第一星火花吧!

  一九七七年五月三日深夜。

  (本篇最初發表于《人民文學》1977年第7期。)致臧克家1

  克家同志:

  給你寫字的這一件事,始終欠債似的,縈繞在我的心上!

  你的催字的詩,我早已收到了,本想在五一節前寫好,即親自奉上,結果未能如愿,五一節我自己也沒有出去(只由文藻帶几個孩子去逛公園)。

  今早在辦公室里,泡開了筆,磨了墨,寫了一張很不像樣的字(只怪我平時不練,也無可奈何),橫豎你是留作紀念的,將就留下吧。

  匆匆,祝你詩興更高!冰心

  (此信系周達寶同志征集。)

  1臧克家,詩人。1905年10月8日生,山東諸城縣人。1927年初入武漢中央軍事政治學校。1929年到青島大學中文系學習。1933年出版第一部詩集《烙印》。1942年到重慶后,与冰心相識。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任全國文聯委員,作協書記處書記,《詩刊》主編。先后出版詩集、小說集、散文集等多部。致趙清閣

  清閣:

  信收到了,附在茶葉里的信,的确沒有見到,奇怪!拔牙本來是一件苦事,但拔牙時痛苦,拔牙后身体是會慢慢好起來的,你不要太著急,同時也該吃點補藥。

  你說要改編《紅樓夢》劇本,极好,不過從身体方面著想,也不要操之過急,慢慢地寫。文藝界已經解放了,但從頭清理,恐怕需要相當一段時間,但總之,有奔頭了。讓大家都在党中央的領導下,好好地搞好思想革命化,為工農兵服務吧!

  昨天看到巴金的散文《一封信》,寫得很好,文化會議恐怕要等到下半年了。今年5.23,北京搞得很熱鬧,也看見了許多人,看來大家都在准備寫作。“四人幫”的摧殘太厲害了。

  元气一時還緩不過來,思想上的混亂,也得好好清理一下。我比較忙,但身体不錯。

  你好好保重吧。文藻問好。冰心

  (此信系舒乙同志征集。)致臧克家

  克家同志:

  我的几個破字,換來了兩信及一張詩筆!我總算“一本万利”了。老兄詩興不淺,可喜可賀。

  昨天文匯報上有巴金的一篇散文,題目是《一封信》,寫的真不錯,不知見到否?老友一個個地出來,使人快慰,希望大家都在党中央的領導下,向大寨、大慶人學習,把思想革命化起來,多為工農兵寫些東西!

  不知伯簫同志的文章交出了沒有?我昨天剛寄出的。

  嚴文井同志曾到民院同少數同志座談關于5.23紀念的事,主要講當年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情況,反應很熱烈,您什么時候也來給他們談談新詩,如何?

  匆匆不盡。祝雙好文藻囑筆冰心

  天安門,与毛主席的名字聯在一起

  五十八年前——

  我們一隊隊穿著

  長衫和裙子的青年,

  踏著叢生的青草,

  揮舞著零亂的小旗,

  走過破敝黯舊的天安門。

  我們喊:“打倒賣國賊!”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悲憤填滿了我們的胸臆!

  北平已陷入到

  日本帝國主義者的手里!

  在蕭瑟的秋風中,

  我怀著沉重的心情,邁著沉重的腳步,

  走過帶羞忍恥的天安門,

  我痛苦地向她揮手:

  “別了,天安門!

  我不會回來,

  除非我看到了胜利!”

  我以如飛的速度

  回到了你的面前。

  啊,天安門!

  在燦爛的秋陽下,

  你容光煥發,端庄流麗。

  在你前面高高地飄起一面

  鮮紅照眼的五星紅旗!

  全世界被壓迫的革命人民,

  從天涯海角都听到了

  從你的門樓上發出的

  洪鐘般的聲音,

  充滿了熱情,充滿了信心,

  給他們以最大的鼓舞和支持!

  你度過了這不平凡的

  半個多世紀,

  你是歷史的見證,

  你看到了中國人民的憤怒和悲哀,驕傲和歡喜,

  你看著中國人民從胜利

  走向胜利!

  僅僅在十四天以前

  在洶涌的歡樂人流中,

  在喧天的鑼鼓和鞭炮聲里,

  我又步履輕健地走在

  一支老年人的隊伍里,

  我手里舉著的是一面紅旗,

  上面寫著“永遠紀念我們的領袖毛主席!”

  毛主席紀念堂,庄嚴肅立,

  你將永遠守衛著這座

  無比偉大的建筑,

  直到千千万万的世紀!

  因為你同一個偉大的名字

  緊緊地聯系在一起!

  這名字說出來啊,气壯山河,

  光照大地!

  他就是中國人民的

  敬愛的領袖,

  偉大的導師——毛主席!

  一九七七年九月六日。

  (本篇最初發表于《文匯報》1977年9月11日。)記一件最難忘的事情

  今天,王老師給我們出了一個作文題目,是《記一件最難忘的事情》。同學們看了題目,都扶著頭思索起來。我呢,不用多想!有一件最難忘的事情,兩個月來,一直在我腦子里縈回著。在晚上沒有睡著以前,或是早晨剛醒來以后,這件事就像一幅畫似的,极其清晰生動地展開在我的眼前。我仿佛覺得我鼻子里吸進的空气,還是那樣地寒冷而清新,我頭上的月光,還是那樣清澈而明亮,爸爸握著我的那只手,還是那樣地滾熱,媽媽落在我臉上的眼淚,還是那樣地冰涼!我常常對爸爸媽媽說:“我總也忘不了那天夜里的事情 ”媽媽就把我緊緊地抱在怀里,說,“孩子,你能永遠記住這一件事,就好!”

  這是一件什么事呢,就是兩個月以前,一月十三日的夜里,爸爸媽媽帶著我,到天安門廣場人民英雄紀念碑前,向周爺爺——我們敬愛的周總理表示悼念和宣誓的事情。

  這話還得從一九七六年一月九日的早晨說起——這天早晨,我像平常一樣,是六點鐘醒來的,我正在揉著眼睛,忽然听見媽媽在她床上哭,哭得很傷心。爸爸坐在床邊,低著頭歎气。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就赶緊披上棉襖,跑到媽媽床邊去,爸爸把我推到媽媽身邊,我抱著媽媽的頭,拉開蒙在她臉上的手絹,問:“媽媽,你怎么啦?”這時,媽媽忍不住大哭了起來,哽咽著說:“孩子,周爺爺,我們敬愛的周總理逝世了!”

  說起來,我的名字“張宇”,還和敬愛的周總理有很深的關系呢!一九六六年的八月,就在媽媽生我的那一天——那是“文化大革命”的初期,這天上午,我爸爸把媽媽送進了產院,他自己就騎車到他工作的西郊那所大學里去了。正赶上敬愛的周總理來主持這所大學的万人大會。這時正下著滂沱大雨,周總理就站在大雨之中,向几万群眾懇摯而堅定地反复說明不要把斗爭的矛頭指向群眾。這時群眾的興奮激動達到了极點,紛紛表示,總理這樣地支持我們,我們一定要按照總理的教導去做!

  會散了,爸爸帶著万分興奮的心情,也沒有穿著雨衣,就在大雨中騎車到了產院。這時,住在我們對門的李奶奶,正抱著生下不久的我,坐在媽媽的床邊。爸爸笑著用冰涼的手指,捅了我的臉一下,就水淋淋地坐到床邊的一張矮凳子上,興奮地對媽媽和李奶奶講了今天万人大會的情況,和周總理對群眾的講話。爸爸說:“我站得离總理這么近,還是生平第一次呢!我永遠也忘不了這一天。”這時,李奶奶听著忽然笑著說:“這個男娃還沒有名字呢,就叫他‘張雨’吧,來紀念你這一個難忘的日子”。媽媽也點頭笑了。爸爸想了一想,笑著說,“我听說總理還有一個名字,在日本留學時用的,叫‘翔宇’,‘宇’和‘雨’同音,這孩子就叫‘張宇’吧。”

  今天,在總理逝世的噩耗傳來的日子里,我們誰也沒有吃早飯。這一天,是我出生以來最難受的一天,我走到哪里,看的都是通紅的眼睛,听的都是嗚咽的哭聲。王老師,對門的李奶奶,電車上的售票員阿姨,乘車的解放軍叔叔,還有送報的郵遞員叔叔,都是眼里滿是眼淚,臉上還帶著憤怒的樣子。我感到,周爺爺逝世了。一切都改變了!數九的寒天也更加寒冷了,天陰陰的,刮著很大的北風!我感到難受得喘不過气來,我就握起拳頭,打著自己的胸膛,希望呼吸可以通暢一點!

  話說回來吧,這一天,爸爸匆匆地騎上車,到他工作的那所大學去了。媽媽也匆匆地到她工作的紙花厂去上班去了,她吩咐我把煤添上把火蓋上,上學時別忘了鎖門。

  我背上書包,鎖上門,一回身正碰見對門的李奶奶拎著菜籃和小彤姐姐一同出來,她們的眼睛也是通紅的。小彤姐姐拉著我的手,我們一句話也沒有說。李奶奶一邊走著,一邊像說給我們听,又像是說給自己听似的說:“我也七十八歲了,日子都像這樣活下去,也沒有什么意思。還不如讓我死了,給周總理他老人家補上几年壽,就是大家的造化了!”說著就慢慢地一個人往副食品商店的方向走去。她從來就不是這樣走不動路的樣子,我們站著望著她的背影,呆了半天。我和小彤姐姐到了學校。今天校園里靜极了,听不見一點奔走歡笑的聲音!我進到課堂,同學們已都來了,三三五五地伏在書桌上,悄悄地談著話。我一坐下,他們就紛紛地輕輕地對我說:“張宇,你知道吧?周總理逝世了!”這時王老師進來了,我們赶緊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王老師用含淚的愛撫的目光望著我們,仿佛是表揚我們今天的課堂秩序很好。她沒有開口。我想,她若是開口,她一定會在我們面前哭出來 

  晚上,爸爸從西郊回來了,臉色陰沉得可怕。這時媽媽正從牆上把我們全家合影的像片取了下來,換上了周爺爺的像片,又拿出三條黑紗,給她自己和我都戴上了,又遞一條給爸爸。爸爸苦笑著說:“我也只能在家里戴,在我們大學里是不許戴的。”媽媽看著爸爸大聲說:“為什么?誰不許戴?要我是你,我就戴著去!”爸爸望著媽媽,半天沒有說話。媽媽歎了一口气,就拿起剪子來做白花。

  屋里空气沉悶得難受,我就跑到對門小彤姐姐家去。李伯伯已從厂里回來了,他气騰騰地正和李奶奶說些什么。他們家里的牆上,已經挂上了一張很大的周爺爺的像片,像片上還搭著打著花結的黑紗帶。小彤姐姐從廚房里招手叫我,說:“小宇,你也帶了黑紗了,白花做了沒有?”我說:“媽媽正在做呢 爸爸說他們大學里不准他們戴,你說奇怪不奇怪?”小彤姐姐低聲說:“你沒看見我爸爸生气嗎?他們厂里不讓工人開追悼會,也說是上頭不許,他們正在抗議呢!”她說著就叫:“爸爸、奶奶吃飯啦,都來吧。”小彤姐姐十歲就沒有媽媽,是跟奶奶長大的。我媽媽總夸她能干,學習,家務,樣樣來得。

  一月十日這一天,媽媽是半夜兩點鐘才回來的,媽媽說她和她們紙花厂的工人阿姨們,都是一邊扎著花圈和紙花,一邊流著眼淚,所有的紙花,几乎都被淚水澆了一遍。后來媽媽提議說:今天是大家向周總理遺体告別的日子,讓我們都到北京醫院去吧。過了今天就再也看不見周總理的慈容了。她們下了班,連飯也沒有吃,就赶去了。可是北京醫院門前的路燈下,已經站滿了要求最后看一次周總理面容的人們,治喪委員會的工作人員也正在向大家婉轉地勸阻,要求的人和勸阻的人,都哭成一片 最后媽媽說:“我們明天再去試試吧!”

  一月十一日中午,我們匆匆地吃過午飯,爸爸、媽媽帶著我;李奶奶、李伯伯帶著小彤姐姐就到勞動人民文化宮門前去了。我抬頭一看,從北京飯店到天安門前的金水橋一直下去,這十里長的長安街,望不到頭地肅立著好几層的人牆!

  這密密層層的几十万人砌成的人牆,卻是一點聲音也沒有,凜冽的北風之中,几十万雙酸酸的眼睛,一齊對著南面有市委大樓的那條直街凝望 時間過的真慢呀,背后的北風呼呼地吹著,我冷得縮起了脖子,媽媽從后面給我把棉猴的帽子戴上去。李奶奶站得腿酸了,就跑到人牆后面的槐樹邊靠一會,但不久她又赶緊回來站著。

  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我正在輕輕地跺著我的凍麻了的雙腳,忽然覺得媽媽在捏著我的肩頭。抬頭一看,周爺爺的靈車過來了!在几輛轎車緩緩開過之后,一輛四周挂著黑黃兩色挂幛,上面放著一朵极大的黑花的大靈車緩緩地開過來了!這時,仿佛有一“聲”無聲的號令似的,這几道望不見邊的几層人牆,男、女、老、幼,一時都挺直身子,摘下了帽子和頭巾——我也連忙把頭上的棉帽子推到后邊去——几十万人都忍不住哭出聲來,但也都顧不得去擦臉上的冰冷的淚水,只怕在擦眼淚的几秒鐘之間,就把能看到周爺爺的靈車的最后的最寶貴的時間錯過了。雖然靈車是開得很慢很慢的,但這時也已經開過了金水橋。呵!我想跟著靈車跑去,哪怕是跑到天邊呢!媽媽在后面輕輕地把我按住了。但是我听見人牆后面的人行道上,有許多人在追著靈車跑 黑夜籠罩下來了,北風吹得更響了。大家還含淚望著靈車西去的方向,靜靜地站著,舍不得离開 

  我們到家的時候,清冷的半圓的月亮,已經挂在沒有葉子的樹梢。我們和李奶奶一家人,都沒有說話,各自回到自己的家里去,胡亂地熱了一點飯,吃了就睡了。

  第二天傍晚,媽媽在做飯,我在做作業的時候,爸爸從西郊回來了,從手提包里拿出一個只有飯鍋蓋大小的白紙花圈來,放在桌上,就走到廚房里去。我看見這個小小的花圈上,卻系著一條很寬的白紙條,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字,我跑過來看,只記得上面寫著:

  校內扎呵! 把我們全部的愛,全部的恨,全部的怀念,全部的憤怒之情,都扎在這個小小的花圈上了。敬愛的周總理,您是能夠理解我們的。 大學工農兵學員

  我還要細看的時候,爸爸和媽媽端著飯菜進來了。媽媽說:“孩子,吃過飯就睡覺吧 ”我說:“太早,我睡不著。”

  爸爸說:“你會睡著的。你要是睡著了,今天夜里,我們就帶你到天安門廣場人民英雄紀念碑前面去 ”

  我赶緊扒拉完一碗飯,一頭鑽進被窩里 正睡得香甜,忽然覺得有人推我,一睜眼,爸爸媽媽已經穿好了棉大衣,站在我的床前了。從窗外射進的水銀般的月光,照得他們大衣襟上戴的那朵白花,特別地燦白晃眼!爸爸手里還提著那個小小的花圈。我赶緊穿好衣服,披上棉猴。媽媽還把我的棉猴領子翻了上去。當我們走出門來的時候,對門的李奶奶、李伯伯也拉著小彤姐姐出來了。走出街門,清冷明亮的路燈下,空空落落地沒有一個行人。爸爸媽媽在兩邊緊緊拉著我的戴著手套的手,走得飛快。我們走到天安門廣場的邊上,呵!真是花山人海,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么偉大壯麗的場面!月光下,廣場中間、人民英雄紀念碑的四周已經擺滿了密密層層的大大小小的花圈,上面都挂著白色的紙條,紙條上都寫著大大小小的字。這些花圈把几層的漢白玉欄杆都遮住了!爸爸走過去,把手里提著的那個小小的花圈,端端正正地放在兩個大花圈的中間,他摘下了帽子,我們一齊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躬,默默地站了一會。我抬起頭來,李奶奶他們已經往前走了,我們跟著長龍般的前進的隊伍,向著紀念碑南面走去。前進隊伍兩旁,排列著几里長的無聲的雄厚的人牆,在凝冷的北風里,森嚴地相對屹立著,目送著一隊隊的送花圈的人們,在整齊的腳步聲中,緩緩地走過。月光下,站著的走著的千千万万的人,臉上都閃爍著晶瑩的淚光 

  我們走到紀念碑的南面,抬頭望著碑上周爺爺寫的金光閃閃的大字,就在隊伍中間,朝北站住了。媽媽解開了頭巾,爸爸摘下了帽子,一同舉起握著的拳頭,向敬愛的周爺爺宣誓。北風吹得千千万万的花圈嘩嘩地響。

  在許許多多的宣誓聲中,我也听不見爸爸媽媽說些什么,我就自己把棉帽子往后一推,舉起手來。我輕輕地說:“敬愛的周爺爺,我向您庄嚴地宣誓,我決心一輩子學您的榜樣,做一個無私無畏的人,我永遠做您的好孩子。”我一邊想,一邊說著,說到這里,我也忍不住哭了。媽媽低下頭來看著我,用她手里的濕透了的手絹,擦了擦我的臉,拉起我的手,我們一同向紀念碑南面的小松樹邊走去。

  這兩行小松樹簡直成了花樹了,每條枝上都挂滿了燦白的紙花。我們三個人也都把衣襟上的白花摘了下來,系在盡底下的枝上。人流像后浪推著前浪,把我們推到紀念碑的東面。向北轉去,從廣場的西面,滾滾的人流,還在循著我們來時的方向,向南走去 天上仍是水銀般的晶瑩的月光,地上是夜行軍般的整齊划一的腳步聲響,北風在無數的花圈上,給我們彈奏著悲壯的軍樂 我們戀戀不舍地走出了廣場,迎著朔風,回到了家里。當我們上床的時候,已經是清晨三點鐘了!

  這以后的几天,大家都是無精打采地,又仿佛都憋著一肚子气,我走到哪里,就難受到哪里 周爺爺呵,我們不能沒有您呵!

  十七日的晚上,剛吃過晚飯,我就想睡覺了。爸爸坐在火爐邊,翻著報紙,對媽媽說:“國外悼念總理的消息和報道,比我們自己報紙上的還多呢,為什么我們就听不見我們自己的聲音?!”媽媽搖了搖頭,又低下頭去,去補我的破手套。一般總是媽媽的話多,這些日子媽媽卻也是沉悶得可怕。我剛坐到床邊去,脫下棉鞋,小彤姐姐推門進來了,說:“昨天晚上,電視上就放映過悼念周總理的紀錄片了,今天晚上還有,奶奶說請大叔大嬸和小宇都過去呢。”我巴不得一聲,穿起鞋就走,爸爸媽媽也走了過來。

  李奶奶已在電視机前擺下了几張小凳子,我們都坐下了。

  李伯伯卻自己坐在里屋燈下看書,也不理睬我們。紀錄片開映了,熒光屏上閃現出“中國人民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杰出的共產主義戰士周恩來同志永垂不朽!”的橫幅大字 人們對總理遺体告別的鏡頭出現了,我們都屏住了呼吸!敬愛的周爺爺安靜地仰臥在一面大幅的党旗之下,腳邊也放著一個小小的花圈 這時李奶奶用手捏著媽媽的肩頭,哽咽著說:“他大嬸,你看,總理多瘦呵,他為我們這些人操碎了心呵!”媽媽含著淚注視著熒光屏,沒有回答。這時我們看見我們敬愛的朱總司令進來了,有兩個人扶著,我實在描寫不出他老人家臉上的悲痛神情!他舉起手來,向他的几十年生死与共的老戰友,行了個极其嚴肅的軍禮。這時候,我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淚。我們正看到一個個的國家領導人走上來向周爺爺遺体告別的時候,李伯伯忽然气沖沖地從里屋出來,把電視“啪”的一聲關上了!我正要問為什么,爸爸媽媽都向我搖頭。小彤姐姐沒有說話。李奶奶站了起來,歎了一口气說:“你們年輕人,也別太灰心喪气了,別忘了,周總理逝世了,毛主席還健在,但愿他老人家健康長壽 ”她一面回頭對小彤姐姐說:“你們小孩子先睡覺去吧!”

  我慢慢地回到家里,無聊地開了燈,在舖床的時候,回頭看見桌上爸爸的筆記本攤開著,上面短短地寫著几行字,仿佛是詩,我走過去看時,上面寫著:

  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創造世界歷史的動力。——毛主席

  于無聲處听惊雷。——魯迅

  春天還會遙遠嗎?——雪萊

  這几句話是什么意思呢?魯迅,我知道是誰,就是毛主席稱贊的那位中國文化新軍的最偉大最英勇的旗手。王老師給我們講過他寫的《一件小事》,我自己還看過他寫的《阿Q正傳》。可是那個雪萊又是什么人呢?

  我脫了衣服,躺了下去,捻滅了床邊的燈 好亮的月光呵!這月光一直照到我的床上,照到床邊牆上挂的毛主席和周爺爺的大像上!我望著這兩張挂像,想起在這几天之中,媽媽、爸爸、王老師、李伯伯還有許多叔叔阿姨們對我講的許許多多關于周爺爺這一輩子干革命的故事,他在天津、在日本、在法國、在南昌、在長征途中、在延安、在重慶一直到他在北京 我自己在報紙上和電視上就看見過他老人家許多許多次,他老人家的可敬可愛的形象,將永遠嵌在我的心頭,將永遠指導著鼓舞著我前進 

  我想著想著,發現我的枕頭已經濕了,我用手背擦干了眼淚,翻了個身,我又想起李奶奶講的:“別忘了,毛主席他老人家還健在 但愿他老人家健康長壽!”我又抬頭望了望月光中的毛主席和周爺爺的挂像,我就得了安慰似的閉上了眼睛。

  月光還是照在我的臉上,我閉著眼睛,眼前也還是光亮的!

  睡吧,我要在光明中睡去,我要夢見一個光輝燦爛的明天!

  1976年3月10日張宇(本篇最初發表于《儿童文學叢刊》第二期,中國少年儿童出版社致巴金

  老巴:

  前几天小林來了,一開口就叫我“婆婆”,我說:你亂了輩數了!你爸爸叫我大姐,你怎會是我的孫女輩呢?我已答應她寫稿。(你的面子太大了,但是我的腦子也太枯竭了,沒有生活!)木下我已見過,已把您的話代說了,沒想到他走后,友協又把山本送給我的禮物交來了,我也來不及謝她。沙汀已來過,我們接他來吃午飯,他不喝茶卻肯喝酒,和文藻喝了一杯“茅台”,還是談笑風生的樣子。這兩天想已走了,因為他耳朵不太好,我也沒有給他打電話。你們上海熱鬧得很,又編起《上海文藝》,(我從報上看到廣告,但我沒有收到!)

  請代問杜宣、羅蓀、志鵑諸同志好。想來不久都會和你們見面的,別的不多談了,文藻和孩子們都再三向你問好!冰心十月廿九日

  (此信系舒乙同志征集。)

  瞻仰毛主席紀念堂——北京來信親愛的小林:

  听說前些日子,你爸爸曾到北京來瞻仰毛主席的遺容,但是他只在北京住了一夜。我事前沒有得到消息,也未能找他長談,真是遺憾!

  我自己是在十月十五日那一天去瞻仰毛主席遺容的。

  正如我在五個月以前,站在毛主席紀念堂前所預想的那樣,是在“秋高气爽的一天,跟著長長的肅穆靜默的人流,緩緩地向前移動 ”但是我的心潮卻不像預想的那樣奔騰澎湃。我的心潮,像是一股涓涓的細流,匯入了奔涌的長江大河,在流過重重疊疊的青山的時候,也有時回旋,有時飛濺,但是它今天已經流到了入海的地方,它惊喜地望到了自己浩瀚無邊的歸宿,它感到的是异樣的宁靜,异樣的喜悅,它恬靜無聲地讓自己這一股細細的流水,緩緩地溶入這無邊的“偉大”之中 

  我走進了北大廳,在一百一十盞明亮的葵花燈映照之下,我抬頭瞻仰了白石雕成的高大的毛主席的坐像:他的面容是那樣的慈祥、安适;他的深沉睿智的目光,正朝向光明遙遠的未來。他的座后,襯托著一大幅色彩明快雅淡的絨繡,那是我們祖國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神圣領土。毛澤東同志曾經高舉革命的火炬,与他的老戰友們一起,率領著中國千千万万的革命人民,胜利地踏遍了一座座祖國的青山 

  從北大廳向南走,經過兩扇光洁厚重的楠木大門,進到了瞻仰大廳,我頓時覺到有一陣清香和暖气,迎面扑來!多么幸福呵,海南島五指山上的楠木!你們在山風海濤之中,茁長成蔭的時候,可曾想到你們會接受我們敬愛的周總理的命令,來擔負守護我們中國人民的導師毛澤東同志的遺体的重任?如今,你們緊緊地、長城般地相對排列起來,日日夜夜守護在這里,直到千秋万代。

  這時,在毛主席的水晶棺旁邊,在我的眼前,忽然涌現出敬愛的周總理的偉大形象。他和往常一樣,左臂垂直,右臂微微地彎曲,他的胸前佩帶著上面有“為人民服務”的紀念章。他以恭謹熱愛的目光,低頭看著毛主席的紅潤如生的睡容,他又抬起頭來,用我們极其熟悉的嚴肅而柔和的聲音說:“同志們,細細地瞻仰,輕輕地走吧,毛主席為我們勞瘁了一生,現在他放心地睡著了,不要惊醒他吧!”

  這一瞬時的幻象,使我忽然覺得毛主席真正是睡著了,周總理也永遠沒有离開他的身旁!哪里有毛主席,哪里就有周總理在他身旁。這時,我不但想到了周總理,我還想到了許許多多的革命老前輩。毛主席曾說過:“我們有這么一套干部:

  有建党時期的,有北伐戰爭時期的,有土地革命戰爭時期的,有抗日戰爭時期的,有解放戰爭時期的,有全國解放以后的,他們都是我們國家的寶貴財產。 我們有在不同革命時期經過考驗的這樣一套干部,就可以‘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台’。要有這個信心。”

  親愛的同志,假如我是一股喜悅的無聲的流入大海的細流,毛主席的這些話,的确使我迸出了一朵歡樂旋舞的浪花!

  不是嗎?打倒了禍國殃民的“四人幫”之后,毛主席教育過、領導過的成百万在不同革命時期經過考驗的這樣一套干部,現在不都在精神振奮、信心百倍地高舉毛澤東思想的偉大旗幟,為在本世紀內把我國建設成為偉大的社會主義的現代化強國,爭取對人類作出較大的貢獻,而努力奮斗嗎?

  我走出了瞻仰廳,在刻著万年青的白石欄杆邊站了一會。

  我的頭上,是多么燦爛的陽光呵!我的面前,代表我國三十個省市的三十面紅旗,迎風招展。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天安門廣場上的自由清新的空气,我覺得渾身是勁,我覺得我年輕了五十歲!

  寫到這里,我接到了你催稿的長途電話,你到底是真正的年輕人,比我的干勁大多了!假如這封信也能算是一篇散文的話,就拿它塞責吧!

  匆匆,祝你健康、進步!冰心

  一九七七年十一月十九日。

  (本篇最初發表于《浙江文藝》1978年第1期,后收入《晚晴集》。)

  對“文藝黑線專政”論的流毒不可低估我今天走進人民日報社,感慨万分。我們坐在這儿,控訴和批判“四人幫”炮制的“文藝黑線專政”論,我不由得想起這些年來受到“四人幫”殘酷迫害的老同志、老朋友,想起老舍、郭小川、侯金鏡、馬可、孫維世這些同志。他們已經不在人世,不能同我們一起揭發、批判“四人幫”搞“文藝黑線專政”論的罪行了。十多年來,“四人幫”舉著這面黑旗,對革命文藝工作者實行殘酷的鎮壓,在文藝界實行野蠻的資產階級文化專制主義:只許他們的毒草泛濫,不許無產階級的香花開放;只許他們的謬論橫行,不許文藝工作者和廣大人民群眾反擊。“四人幫”的“文藝黑線專政”論,窒息了社會主義文藝,搞亂了不少人的思想,對于它的流毒和影響,我們決不能小看,決不可低估。

  “文藝黑線專政”論不只毒害了一些文藝工作者,而且毒害了為數不少的干部和群眾,特別是毒害了許多青年人以至少年儿童。一九七四年,叛徒江青的黑手伸進了儿歌園地,她又是講話,又是“批示”,又是指令某些人帶頭“創作”儿歌,又是在報紙上以顯著地位發表小學生的儿歌。江青的“熱心”為了什么?原來她是要利用儿歌反党,要毒害我們的下一代!我有一個外孫,有一天跑回來告訴我,他寫了一首儿歌。我拿來一看,上面寫的是什么“紅小兵,批××”,什么“奇談怪論是肅清”。我問他儿歌批的是誰?他說不清楚;問他“奇談怪論”是什么?他說不知道。“四人幫”用筆杆子殺人,連天真爛漫的孩子都不放過,他們的心腸有多狠!不僅如此,“四人幫”說假話、說空話、說絕話,在文風上也造成了极大的危害。最近我看到一首詩,開頭是“繁星閃爍,明月高懸”,結尾是“紅霞滿天,碧空万里”。既然是“明月高懸”,哪里會有“繁星閃爍”呢?又是“紅霞滿天”,又是“碧空万里”,叫人信哪一個呢?“四人幫”口口聲聲說要“砸爛文藝黑線”,一再標榜自己是什么“文藝革命的旗手”,他們要把我們的文藝引到什么路上去,不是很清楚了嗎!

  多年來,“四人幫”用“文藝黑線專政”論這把刀子,要把社會主義文藝砍成一片“空白”;用“文藝黑線專政”論這塊石頭,壓得廣大文藝工作者喘不過气來。党中央一舉粉碎“四人幫”,我們文藝工作者得到了第二次解放;現在深入揭批“文藝黑線專政”論,又砸開了“四人幫”強加在我們身上的精神枷鎖。我要拿出革命加拼命的勁頭,加倍地努力,刻苦地工作,為繁榮社會主義的文藝創作貢獻自己的力量!

  (本篇最初發表于《人民日報》1977年12月4日。)致巴金

  老巴:

  信收到了。《上海文藝》照收無誤!第二期還收到兩份,真是感謝之至。你不要再去追他們了,一般我的東西,別人不會拿走的,除了一些奇异的物品,如外國圖畫之類。

  茲有事奉懇,我的《關于女人》,是由“開明書局”出版,現在我沒有這本書,你處如有,請給我一本。我現在比較忙,年關快到了,債主盈門。我想你也有同感。文藻問你好。冰心

  (此信系舒乙同志征集。)從八寶山歸來

  一九七七年九月一日的下午,我去參加了杜仁懿老師的追悼會。從八寶山歸來,我感到這一次從八寶山歸來,心情很异樣——西射的太陽照在我背上,感到暖烘烘的,從車窗外掠過的初秋景物中,我似乎聞到了春天的气息!

  這几年來,我到八寶山參加追悼會的次數,漸漸頻繁了。

  雖然每次在歸來的路上,心情都不相同,有時悲憤,有時悲痛,但我總是由默然而轉成消沉,從未有過像這次這樣的興奮的感覺!

  我和杜仁懿老師,曾在中國民主促進會的聯絡委員會里一同工作過一個時期。在我們的接触之中,我十分欽佩她對聯絡工作的認真負責的態度。我還記得大概在一九六三年,我們曾在北海公園的慶霄樓,給她開過任教四十年的紀念會。

  “文化大革命”后的十几年中,我們沒有通過消息,杜老師的音容,在我腦中漸漸地模糊了。當杜老師治喪小組給我送來通知的時候,我似乎感到突然。

  我進到了追悼會的禮堂,看到了杜老師的遺像,十几年前杜老師的謙虛和藹的聲音笑貌,又涌現到了我的眼前,我漸漸地感到難過 當那位致悼詞的工人厂長——杜老師在小學任教時的學生——讀著他的那篇充滿誠摯熱烈感情的悼詞,因為心情激動而聲音含咽的時候,我忽然憶起了我自己的許多老師,和我自己的許多學生,眼淚涌上了我的眼角。

  我低頭跟著捧著骨灰匣的杜老師的家屬,和大家一同走出禮堂。在轉過身來的一剎那,我覺得有一團團的紅光,在我眼前照耀!我抬起頭來,原來在禮堂里左排前面,整整齊齊地站立著几排穿著白衫藍褲,胸前帶著紅領巾的小學生。這一團團強烈的紅光,就是從他們胸前照射出來的。我如雨的感激興奮的眼淚,含忍不住地滾了下來!

  感謝党中央,一舉粉碎了万惡的“四人幫”,解放了成千上万的教育工作者,也解放了成万上億的青少年。我們這些人能和這些胸前閃著紅光的青少年,一同來參加杜老師的追悼會,就是在“四人幫”粉碎了以后才能辦到的事!

  五天以后,也就是在九月六日的《北京日報》上,我又看到了一篇悼念杜老師的文章,上面詳細地敘述了杜老師的几十年來“忠誠党的教育事業”的优异成績。文章說:她經常激動地對人們說,“每當听到人們叫我‘杜老師’的時候,我總感到高興,感到驕傲,我愛這個光榮的稱號。”“我們的工人、農民、解放軍、科學家、工程師 哪個不是從小學開始受教育的?我們就像為高樓大廈安放基石。我們所從事的事業是偉大的,國家和人民把這一任務交給我們,是對我們無限的信任。”文章最后還提到杜老師在重病時期,听了党的十一大召開的喜訊時,精神無比振奮,強忍著病痛的折磨,連聲說道:“好!好!我很高興 ”“從此教師大有作為了,教育大有希望了。”從這短短的几句話里,我仿佛听到了杜老師在“四人幫”橫行的時候,在教育園地里“万花紛謝”,教學講台上“万馬齊喑”的情況下,“痛感教師沒有作為”,“教育沒有希望”的血淚控訴!但是就在這時期內,我們民主促進會就沒有開過聯絡委員會,我沒有机會見到杜老師,不能听到杜老師的更具体更痛切的感受,我是多么遺憾呵!

  我正在凝思,一位年輕的教師,敲門進來了。她是我的一個“小朋友”,一個十分嚴肅而又十分活潑的青年。她常到我這里來借書、看書,也常和我縱談她工作的情況。近几年來,她忽然沉默了,每次都是匆匆地看了書就走。這一天,我看見她來了,就拉她坐在我身邊,把《北京日報》上的這篇文章,遞給她看,也對她講了我的感想。她靜靜地听我講完,緊緊地拉住我的手,說:“您現在听不到杜仁懿老師的話了,但是您還可以听听我們几十万個教師的話呵!當然我和杜老師的感受,還有不同的地方。她是從舊社會的黑暗深淵中解放出來的,在新社會,她听到人們尊她為‘人民教師’,她感到光榮和驕傲。我們這一代呢?就說我自己吧,解放那一年,我才五歲。在小學時代,人們把我們當做‘祖國的花朵’,在中學時代,人們把我們看做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沒想到當我們走上了光榮的‘人民教師’的崗位,立誓‘忠誠党的教育事業’,像杜老師那樣,為培養革命接班人而付出全部心血的時候,從‘四人幫’的黑手里,一頂頂比磨盤還重的帽子,向著我們壓來!什么‘蛀虫’、什么‘蒼蠅’、什么‘修正主義苗子’;他們說,我們是在辛辛苦苦地‘挖社會主義的牆角’,是在精心培養‘修正主義的精神貴族’。最后呢,他們說‘打修正主義的靶子,子彈要穿過教師的身体’! ”說到這里,她聲音顫抖了,她掏出手絹來,卻來擦我腮邊的眼淚,輕輕地扶著我的肩膀說:“對不起,我太气憤了,未免說得激動一些。那時我們學校里雖然也有少數受到‘四人幫’教唆慫恿的學生,認為‘反教師就是反潮流’,處處和我們為難、搗亂,但是我們并沒有灰心喪志!因為我們知道他們都是很好的幼苗,他們正在被摧殘、被腐蝕。作為一個忠誠的園丁,我們這些披枷帶鎖的、被一顆顆毒彈穿透的身体,還是屹立不倒,凜然地死守住這塊園地。我們的手腳雖然是被一根根的黑繩捆住了,我們的忠誠的眼睛,還是充滿熱愛地盯著這一片枯萎憔悴的幼苗!”說到這里,她爽朗地笑了起來,接著又說:“我們并沒有感到寂寞,我們并不是孤單地站在苗圃旁邊呵!有多少學生家長,特別是工人、農民的家長,誠摯地跑來對我們說:‘老師,不管他們怎么說,對我們的孩子,您還是要好好地管、好好地教呵!我們自己就是吃了沒有文化的虧,弄得現在我們想大干社會主義也干不好。您可千万不要辜負了我們的委托呵!’還有我們的大多數學生,也總是在課外跑到我們家里,來安慰我們,求我們輔導他們的學習。多么可愛的孩子呵!為著他們和他們的父母,我們就堅決地咬著牙干下去 現在可好了!也就是杜老師所說的‘從此,教師大有作為了,教育大有希望了’。您放心,党胜利了,無產階級胜利了,人民胜利了。有党的領導,有人民的支持,我們一定會而且一定要信心百倍、勇往直前地干下去 ”

  我有什么不放心呢?像她這樣的老師——杜老師的接班人,還有千千万万。他們的枷鎖打開了,精神煥發了,已在動手捉虫、除草、澆灌、施肥了。眼看這一片園地就要呈現出一片燦爛的春光!

  窗外還是初秋景色 我憑窗望著這位年輕老師勇健地走去的背影,我心里暖烘烘地,我聞到了漫山遍野的春天气息。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十二日追記。

  (本篇最初發表于《北京文藝》1978年第1期,后收入《晚晴集》。)1978年一年級小學生的誓言

  一九七六年的一月八日,

  我們一早醒來,從廣播里

  听到周總理逝世的悲痛消息!

  幼儿園的老師含著眼淚,

  叫我們都畫一張畫

  來表達我們悼念總理的心意。

  我左臂纏著黑紗,

  右手舉著白花,

  比我的眼睛還大的眼淚,

  一顆一顆的往下滴!

  周總理逝世的第一周年。

  (党中央,

  早就一舉粉碎了“四人幫”。

  我們大家是多么痛快、歡喜!)

  這一天的早晨——

  幼儿園的老師,把我們

  帶到天安門,嚴肅興奮地

  向敬愛的周總理獻花、敬禮。

  我們還是沒表完的心意!

  我就讓小東、小紅、還有小爽,

  把大大小小的積木湊在一起,

  精心設計、精心施工,

  給我們最敬愛的周總理

  蓋起了一座很大、很美的紀念館。

  我們都已是一年級的小學生,

  我們決心遵從毛主席的教導,堅持鍛煉身体,更要好好學習,

  老師交給的工作,保證做到

  認真、積极。

  到了一九七八年的一月八日,

  不,在以后每年的一月八日,

  我們都要恭恭敬敬地向

  我們敬愛的周恩來總理,

  匯報我們天天向上的成績!

  (本篇最初發表于《詩刊》1978年1月號。)727冰心全集一個偉大人物的誕生

  ——紀念敬愛的周總理八十周年誕辰

  在我們祖國的土地上,

  有一個嬰儿誕生了。

  他的急促而洪亮的啼聲,

  沖開了中國黑暗的天空,

  帶來了中國人民的希望。

  他從中國歷史的冊頁上站起來了!

  他英俊庄嚴、光華四射——

  他是冰雪般純洁,鋼鐵般堅強,春天般和暖,

  真理般朴素 

  這使得中國廿四史英雄人物,

  都恭敬地退隱到他的光影之外!

  他一生信定了一個主義——

  馬克思列宁主義。

  他在四海翻騰五洲震蕩之中,

  緊跟偉大領袖毛主席,

  把自己鍛煉成為一個

  無產階級的堅強戰士,

  為中國革命和世界革命奮斗終生!

  偉大的導師毛澤東!

  他對他的領袖是那樣地

  忠誠、崇敬、熱愛 

  他全面地正确地体會了

  偉大的毛澤東思想。

  為了貫徹執行党交給他的任務,

  他任重致遠,任勞任怨,

  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無私無畏地

  度過了半個多世紀的戰斗歲月!

  一九七六年的一月八日,

  他那顆偉大的心停止了跳動——

   

   

  他不能死,

  他沒有死 

  像他這樣的人

  怎么會死!

  “死”在他身上施展不出半點權威!

  他永遠活在我們的心里!

  這就使得中國和世界上

  每一個革命人民都成了

  优秀的建筑師、作家和詩人,

  每個人從自己親切深刻的感受里,

  在自己的心坎上蓋起了

  紀念他的壯麗的建筑物;

  在自己的紙張布帛上寫出了

  紀念他的最沉痛的文章,

  最真摯的詩句。

  一座座地在人民心坎上蓋起;

  紀念他的詩文在不斷地

  一篇篇地從人們筆下涌現 

  曾經贊歎地說過:

  “現在大家紀念他,

  可見他的精神感人之深。”

  在他這樣一個巨大的形象面前,

  我們應該怎樣向他學習?

  讓我們永遠學習他的毫無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

  讓我們永遠記住:

  一八九八年的三月五日,

  有一個永遠使人怀念的偉大人物,

  在我們祖國的土地上誕生!

  一九七八年二月十八日。

  (本篇最初發表于《文匯報》1978年3月9日。)新詩發展的康庄大道

  ——學習《毛主席給陳毅同志談詩的一封信》今天我作為一個詩歌的愛好者來發言。讀了《毛主席給陳毅同志談詩的一封信》,興奮之极!我把主席在一九五七年一月十二日給《詩刊》編輯部的信,重看了一遍。我感到毛主席為新詩的發展以及學詩的人,特別是青年人,指出了一條康庄大道。就是說:“詩當然應以新詩為主体,舊詩可以寫一些,但是不宜在青年中提倡,因為這种体裁束縛思想,又不易學。”又說:“民歌中倒是有一些好的。將來趨勢,很可能從民歌中吸取養料和形式,發展成為一套吸引廣大讀者的新体詩歌。”

  這些年來,也有些鄰居的青年人,寫些詩歌來讓我替他們看看改改(自然不是因為我是個詩人,只因為我住得近,又是搞點創作的)。我總是引主席那句教導:“詩當然應以新詩為主体 ”因為青年人感情丰富,寫詩時也是有感而言,但是寫出來的東西,沒有“詩味”,沒有“特色”,也不合于主席所講的:新詩要“精練、大体整齊、押韻”。現在的青年人一般的沒有學過舊詩歌的形式和規律,比如說合轍押韻。就因為青年不懂平仄,不會押韻,他們的詩讀起來就很拗口,讀后更記不住。

  還有,現在還有一些青年人,用詞牌來寫“詩”,也因為他們沒有研究過詞學,所以即使他們寫了一些“蝶戀花”、“清平樂”、“浪淘沙”一類的“詩”,但是除了每句字數相同之外,与詞毫無“特色”上的相同,這正是毛主席所講過的:

  “因為這种体裁束縛思想,又不易學。”

  詩的沿革,本來是從四言,五言,發展到七言,長短句,詞,曲,最后成了新詩,或白話詩。這是很自然的,都是由于做的人多了,形式陳舊了,思想也由于因襲古人,而陳腐了;因為要打破束縛,詩体也就改變了。毛主席說:“將來趨勢,很可能從民歌中吸取養料和形式,發展成為一套吸引廣大讀者的新体詩歌。”我想這的确是一條真理!

  民歌是在勞動中唱出來的,真是精練,大体整齊押韻,這种例子,就舉不胜舉了。一九五八年,我在十三陵水庫采訪的時候,就听到“砸夯”的几個女社員唱道:

  猛撂下,走向水利化。

  我想這詞儿決不是早就編好的,因為她們是很快地一邊“砸夯”,一邊笑著唱的,前后還有許多,就只站著听了當中的几句,但是我一下子就記住了!

  還有一次,一九六○年,我去參觀丹江口水利工程。在工地上,我偶然看到牆報上一首工人寫的詩,是:

  工人到了丹江口,疊疊青山齊發抖,

  千軍万馬開進來,党的紅旗前面走。

  這詩的气魄多大!也和石油工人所說的“石油工人一聲吼,地球也要抖三抖”一樣,都是勞動人民的“人籟”,我也是一下子就記住了。

  毛主席在這封信內,好几處提到了形象思維。新詩的形象思維,也得從生產斗爭、階級斗爭的實踐中產生出來,決不能坐在深堂大院,高樓大廈里,搞“主題先行”,去生搬硬套。“四人幫”的那一套“反形象思維”,是和毛主席的作家必須深入群眾,到工農兵中去的教導相對抗的,必須徹底清除掉!我的理論水平太低,還是讓我們的詩人們來講話吧。

  (本篇最初發表于《詩刊》1978年3月第2期。)致胡藉青1

  藉青同志:

  茲請趙惠中同志送上蓬体紗半斤,据說織成褲子,可防關節炎。在開會期間,文藻得了肺炎,現在醫院中,我實在沒有工夫親自登門,因此請年輕人跑跑腿,對不起!

  近況如何?孩子們都好嗎?見面再談吧。冰心三月十七日

  (此信系舒乙同志征集。)

  1胡藉青,畫家,著名作家老舍的夫人。筆談儿童文學

  談到儿童文學,那實在沒有什么理論。我也寫過几篇給儿童看的作品,如當年的《寄小讀者》,開始還有點對儿童談話的口气。后來和儿童疏遠了——那時我在國外,連自己的小弟弟們都沒有接触到——就越寫越“文”,越寫越不像。同時我還寫一些描寫儿童的作品,如《寂寞》等,對象也還不是儿童。這已是几十年以前的事了。

  解放以后,就有意識地想寫點儿童文學作品,我就去找儿童文學的定義,就是說儿童文學到底是什么東西?我得到的答案,是和大家所了解的一樣:儿童文學是供少年儿童閱讀的各种体裁的文學作品,其中包括童話、寓言、故事、詩歌、戲劇、小說等等,都是通過形象來反映生活,這生活一定要适合少年儿童的年齡、智力、興趣和愛好等等 

  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里,曾經給我們深刻地指出:“我們是馬克思主義者,馬克思主義叫我們看問題不要從抽象的定義出發,而要從客觀存在的事實出發,從分析這些事實中找出方針、政策、方法來。”

  我們現在儿童的客觀存在的事實是什么呢?摧殘儿童身心的“四人幫”被粉碎了以后,儿童也得到了解放。少年儿童擺脫了所謂“反潮流”、“交白卷”的精神枷鎖,而奔向“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大道。在這擺脫枷鎖,走上大道的過程中,就有他們自己不少的問題,有他們自己的苦惱,也有他們自己的歡樂。這其間就有說不盡的事實,講不完的故事。我們能不能從這些故事中,汲取為儿童所需要而又便于接受的東西,寫成有益于他們的作品,使他們能夠惊醒起來,感奮起來,向著我們新時期的總任務,三大革命運動、四個現代化的偉大目標前進。

  底下就是如何能寫好儿童作品的問題了。要寫好儿童所需要而又便于接受的東西,我們就必須怀著熱愛儿童的心情,深入儿童的生活,熟悉他們的生活環境,了解他們的矛盾心理,寫起來才能活潑、生動而感人。生活本來是創作的唯一源泉。“主題先行”的創作方法,是最要不得的!坐在書案前苦思冥想,虛构情節和人物、開頭和結尾,最后只能寫出一篇沒有生气,沒有真實,空洞而模糊的故事。這种故事,儿童是不愛看的。俗話說:“會寫的不如會看的,會說的不如會听的。”据我的經驗,儿童往往是最好的儿童文學評論家,他們的眼睛是雪亮的!這例子在此就不多舉了。

  有了生活以后,怎樣才能寫得生動、活潑而感人,這就要看儿童文學作者的技巧了。技巧是從勤學苦練來的。勤學就要多讀,多讀關于儿童文學,和其他文學或文學以外的古今中外的書,越多越好,開卷有益。苦練就是多寫,遇到一件有意義的事實,就寫下來,听見一句生動的語言,就記下來。長期積累,偶爾得之,到了你的感情一触即發的時候,往往會有很好的作品出來的。

  我講的這些,也依然是空洞而模糊的,沒有具体的作品來作為談論的依据,往往是不著邊際的。總之,只要是眼里有儿童,心里有儿童,而又切望他們能做一個新中國的建設者的文藝工作者,而不是因為想做一個儿童文學作家而來寫儿童文學的人,才能寫出真正的好的儿童文學作品。

  我這個人也是眼高手低,但我愿意和熱愛儿童的文藝工作者們共同努力。一九七八年四月八日

  (本篇最初發表于《少年文藝》1978年6月號。)《小桔燈》新版后記

  新版《小桔燈》里的四十六篇短文和詩,都是我在解放后一九五三年——一九六五年之間的作品,主要是為儿童寫的。其中只有長詩《因為我們還年輕》(一九七二年)和散文《櫻花和友誼》(一九七三年)這兩篇,是為一處牆報和給外文刊物寫的,沒有在國內報刊上發表過。

  我從頭看了新版的校樣,那些短文里所描寫的人物和環境,一時都涌現到了我的眼前!這里有我們社會主義祖國的孩子,也有我們友好的國家和地區的孩子;有我們社會主義祖國欣欣向榮的許多景象,也有世界各地使我怀念低徊的山山水水。我仿佛看到了這些黑頭發或藍眼睛的孩子們在圍著我又說又笑 而祖國的社會主義的建設成就和國外的山山水水,更像一幅幅雄偉美麗的畫卷,拉過了我的面前。這些溫暖美好的回憶,把感激的淚水引上了我的眼角。我承認我沒有把我所看到的人物和環境寫到好處,但我的确有一顆真誠的熱愛毛主席和他老人家所領導的中國共產党,熱愛社會主義祖國,熱愛少年儿童的赤心。就是這一顆赤心驅使了我寫出這些作品的。

  “四人幫”橫行的時候,我這個老文藝工作者,當然也是“文藝黑線專政”下的黑線人物,就是像《小桔燈》這樣的不顯眼的儿童讀物,也沒有能夠和讀者見面。粉碎了“四人幫”,陰霾盡掃,万里晴空,大地回春,百花齊放!《小桔燈》在百花吐艷之中,也重新開放了。這朵花很小,本來就不顯眼,但它也勇敢地站在揚光溢彩的群芳行列之后,來接受廣大人民群眾、特別是小讀者們的檢閱!它希望在讀者們的批評幫助下,這老樹新枝上,能開出比《小桔燈》更有益于小讀者們身心健康的花。因為我們革命接班人的健康成長,是有關在本世紀末把我國建設成為四個現代化的社會主義強國的頭等大事,我這個老文藝工作者,也要“老當益壯”,在有限的歲月里,為這件頭等大事做出無限的努力!

  一九七八年四月二十九日。

  (《小桔燈》,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年7月初版。)三寄小讀者通訊一

  親愛的小朋友:

  在我寫《寄小讀者》的五十五年后,《再寄小讀者》的二十年后,重新提起筆來寫《三寄小讀者》,心情還只能拿五十五年前所講的:“我心中莫可名狀,我感到非常地榮幸”這句話來描述了!

  我三次榮幸地和親愛的小讀者通訊之間,半個多世紀過去了。我這一次的“莫可名狀”的心情,是“宁靜”多于“興奮”,“喜悅”多于“感喟”。這半個多世紀的經歷,使我對毛主席的“世界是在進步的,前途是光明的,這個歷史的總趨勢任何人也改變不了”這段教導,有了無限的信心。几十年前日本帝國主義者的侵略,和几年前“四人幫”的專橫,都改變不了革命人民事業的邏輯!

  我是在“五四”愛國運動之后才開始寫作的,還是從“五四”運動談起吧。

  昨天我去參加了有著“五四”革命傳統的北京大學建校八十周年的紀念大會。我的周圍是彩旗招展,鑼鼓喧天;我的面前是兩万多名北大的師生員工和家屬,其中就有來自三十六個國家的留學生,還有一些戴著紅領巾的少年儿童。就是這些少年儿童,敲鑼打鼓,揮舞著花束,把我們帶進會場來的!

  回憶起五十九年前的“五四”,那時,沒有認識到革命人民力量的我,哪里想到我們會有這樣光明幸福的今天?去年的九月六日,我寫的《天安門,与毛主席的名字聯在一起》這首詩里,第一節就是描寫當年“五四”示威游行的情景:

  我們一隊隊穿著

  長衫和裙子的青年,

  踏著叢生的春草,

  揮舞著零亂的小旗,

  走過破敝黯舊的天安門。

  我們喊:“打倒賣國賊!”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悲憤填滿了我們的胸臆!

  自從“中國出了個毛澤東”,他和中國共產党,領導著中國各族人民,把我們當時的最大的敵人——三座大山,徹底推翻了!中國人民站起來了,“五四”運動時代的理想實現了,我們是如何地歡欣鼓舞呵!

  毛主席還指示我們要繼承五四運動的科學和民主精神的光榮傳統,并在馬克思主義的基礎上加以改造;這就是毛主席為我們樹立的實事求是和群眾路線的优良作風;而禍國殃民的“四人幫”,為了篡党奪權,极力干扰和破坏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扼殺科學和民主的精神,推行蒙昧主義和愚民政策,把“文盲加流氓”式的人物,當做青少年的樣板。親愛的小讀者,當“四人幫”橫行的時候,看著你們身心備受腐蝕摧殘的情景,也真是“悲憤填滿了我們的胸臆”呵!

  和人民心連心的党中央率領著全國各族人民,把万惡不赦的“四人幫”,押上了歷史的審判台。我們又是如何地歡欣鼓舞呵!

  親愛的小朋友,“四人幫”這塊大絆腳石搬走了,障礙掃除了!我們必須立即開始新的長征,向著四個現代化邁進。到了本世紀之末,你們正是年富力強時節,正在以燦爛的青春,貢獻給壯麗的事業。做個歷史的主人,這負擔真是不輕呵!

  你們現在要怎樣地培養共產主義的情操和集体英雄主義的气概,特別是發揚毛主席所指示的:要繼承“五四”運動的科學和民主的光榮傳統,樹立實事求是和群眾路線的优良作風 這些,在我們党和國家領導人的講話里,在報紙刊物的論文里,在你們老師和家長的談話里,你們都看得听得很多了,你們要好好地記住吃透,我就不再重复了。

  這封信寫得長了,在十几年之后重新提起筆來,總感到紙短情長,不能自已!好在以后我還將繼續不斷地寫下去。這信赶在“六一節”和你們見面,就此結束吧。

  我將永遠和你們在一起,努力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你們的朋友冰心

  一九七八年五月五日。

  (本篇最初發表于《儿童時代》1978年6月第3期。)三寄小讀者通訊二

  親愛的小朋友:

  在這篇通訊里,我給你們介紹一幅极其感人的圖畫,題目是《清洁工人的怀念》。畫的是我們敬愛的周總理正在和一位清洁工人握手。畫上的題詞,是以清洁工人的口气寫的:

  的手,“同志,你辛苦了,人民感謝你。”說得俺心中暖,熱淚流。總理呵,有多少個這樣夜深的時候,您操勞國事最辛苦,您挂念著人民的喜和憂。總理呵,誰說您已去,您沒有走。人民的總理与日月同光輝,人民的怀念与天地共長久。

  看!畫的左上角,是人民大會堂,門前只停著一輛轎車,司机站在車邊等著,是“夜深人靜”了呵。周總理在操勞國事之后,很疲倦了,他走出人民大會堂,正要上車,抬頭看見遠遠的大街的那一邊,還有一位清洁工人在低頭掃地,立刻健步走過寬闊的大街,用雙手緊緊握住這位工人的右手,以短短的誠摯親切的話,替廣大人民表示了由衷的感謝。畫的右上角,是落了葉的樹枝,地上還有几片未掃盡的落葉。這位工人肩挂一只鐵簸箕,左手握著帚把。深夜的秋風是寒冷的,但是總理的一句“你辛苦了”,使得他“心中暖,熱淚流”。這幅畫刻划出了人民的總理和人民心連心,關怀著每一個人的辛苦工作,卻沒有想到自己的日夜辛勞。總理是多么偉大呵!

  自從我去年在一次美術展覽會上看到這幅畫后,印象就很深,今天向你們提起,就是因為今年四月下旬,我陪外國朋友到頤和園游覽的時候,有了一些感触!

  當我們走進園門穿過昆明湖邊長廊的時候,我看見一路都有散扔的包糖果面包和包冰棍的亂紙。長廊兩旁的欄杆上,坐著站著許許多多笑語紛紜的春游的小朋友。當然,那天園里游人很多,這些紙不一定都是小朋友們扔的,但我卻不能不想到這里可能也有他們的一份。

  走到長廊的盡頭,我看見一位很年輕的女清洁工人,正在低頭掃著地上的亂紙。我猛然覺得眼前一亮,周總理和清洁工人握手的這幅畫,又高懸在我的面前!周總理對清洁工人的關怀,永遠是我們學習的榜樣。我們這些春游的人,能不能以總理之心為心,能不能在公共游憩觀賞的地方,多注意一些公德,多講一些清洁衛生,來減少一些清洁工人的辛苦呢?

  由于“四人幫”對于儿童教育的干扰和破坏,我們多少年來沒有听到關于五愛(愛祖國、愛人民、愛勞動、愛科學、愛護公共財物)的宣傳了。砸玻璃、拆桌椅等等都成了“反潮流”的“勇敢”行動,亂扔果皮糖紙甚至隨地吐談,就更不在話下了。想起在革命戰爭時期,偉大的毛主席和革命前輩們所率領的工農紅軍,在那樣艱苦辛勞的情況下,還是一進到村鎮,就掃地,就挑水 和人民打成一片,打出了一座紅色江山,使我們今天能在這片遼闊壯麗的國土上盡情地觀賞游覽,盡情地呼吸著清洁新鮮的空气,我們又該怎樣地來保護它珍愛它呢?

  親愛的小朋友們,你們是在本世紀末實現四個現代化的主力軍,肩負著提高我們科學文化水平的光榮而重大的任務,你們現在是不是要在具体的事情上——哪怕是一件小事,以具体的行動來表示你們是在繼承和發揚革命前輩的优良的作風和傳統,來表示你們要把自己培養成為共產主義接班人的決心呢?

  小朋友們,“四人幫”的流毒必須肅清,“五愛”的教育必須重講,讓我們還是從《清洁工人的怀念》這幅畫談起。讓我們以后在集体和個人出去過隊日或做戶外活動的時候,盡情歡樂之余,要記住,把游玩或野餐過的地方,收拾得干干淨淨,把果皮糖紙之類的東西揀起包起扔在果皮箱或垃圾箱里。若是在山巔水隅找不到果皮箱或垃圾箱,就把這些東西收在挎包里帶回來,丟進垃圾箱里。這种做法,也許老師和家長們都對你們講過了,在這里,我就再提醒一下吧。

  春去夏來,風和日暖,你們的戶外活動一定更多了,祝你們身体健康,精神愉快!你們忠實的朋友冰心

  一九七八年五月十八日。

  (本篇最初發表于《儿童時代》1978年7月第4期。)舊話重提

  今天,參加這個座談會,我想起了一九五五年,我們響應九月十四日人民日報社論《大量創作出版發行少年儿童讀物》的號召,在“給孩子們更多的好書”的題目下,一些同志在儿童文學作家會議上都發了言,這些發言發表在當年第四期的《讀書月報》上。二十三年后的今天,我們又在這里聚會了。大家經過“文化大革命”的考驗,在“四人幫”的摧殘和打擊下,頂過來了,現在還都很健康,為繁榮儿童文學事業貢獻力量的決心不減當年,這使得我非常高興!二十三年前,我們曾經表示了自己為孩子們創作的心愿和決心,我覺得這是我們不應該忘記的。前几天有一位小朋友把這本月報送給我看,我看了既有感触又有更大的歡喜!這些短文中第一篇就是葉圣陶葉老的,他的題目是《大家拿起筆來》。他說:“這回響應號召算是開了個頭,以后一定要拿一部分力量為少年儿童服務,‘直到永遠’——”他的這种“直到永遠”

  的精神是值得我們學習的,我向葉老祝賀!接下去是嚴文井同志的發言,他的題目是《中國的未來在要求我們》。他說:

  “為少年儿童們多寫些好的作品”,“這是中國的未來在向我們喊叫”。“中國的未來在要求我們工作,加倍工作”。中國今天的“未來”,是在本世紀末,把我國建設成為四個現代化的社會主義強國的“未來”,這任務是更迫切更重要了,我想文井同志一定會“加倍工作”的!第三位是科學家高士其,他的題目是《孩子們需要怎樣的科學讀物》。他講到儿童科學讀物要具有感人的力量,就需要“深入了解孩子們的心理特點和思想感情,此外還必須熟悉他們的語言”。士其同志是十分懂得儿童心理的。我記得有一次有位醫生給我家人看病,病人正在發燒,醫生就給化驗了白血球,說是白血球太高了,一定身体里有地方發炎。我家的孩子就問:人身白血球高是怎么回事。他告訴孩子,紅血球好比一個國家里的老百姓,白血球就像國家里的軍隊和警察,是專政的工具。在一般健康的情況下,白血球只保持一定的數量,白血球多了,說明“國家”不穩定,有敵人來侵犯或內部發生動亂,于是軍隊就出來抵抗,警察就來鎮壓了。人身上長包發炎化膿,這膿就是在和細菌戰斗中壯烈犧牲的白血球!這樣講孩子听得很有興趣,也記得很清楚。這可以算是形象思維。

  第四篇是我的,我講的題目是《應該是赶緊動手的時候了》。現在想起來,很慚愧,這些年來我沒有給孩子們寫多少東西。“文化大革命”中,“四人幫”搞文化專制主義,給我們戴上各种各樣的帽子。我從前也寫過一些不好的東西,比如解放前我寫的《寄小讀者》,因為當時選入小學的課本里,被批為“流毒甚廣,危害极深”。這些年來,有許多中年人或青年人看見我,還常常提到這本書,我覺得這形式還是可以用的。五月四日那天,我去參加北大八十周年校慶,很有感触。回家后,我寫了《三寄小讀者》,寄給了上海的《儿童時代》,因為我的《再寄小讀者》就是在那上面發表的。美國朋友曾對我說,你們國家有兩億少年儿童,比美國的人口還多。

  能為他們服務,我感到非常地榮幸!打倒“四人幫”后,解除了精神枷鎖,現在“應該是赶緊動手的時候了”。我現在雖然去小學校体驗生活有困難,但生活中到處還是可以接触到孩子,只要努力去做,還是可以為孩子們多寫一些東西的。

  接下去是陳伯吹同志的《從“繁榮創作”入手》,袁鷹同志的《多批評才好》。袁鷹同志說:“希望能夠經常地——而不是偶然地——向讀者推荐一些好的作品,批評一些有缺點或者有錯誤的作品”。這很重要。袁鷹同志是搞報紙工作的,我們希望你能經常推荐一些好的作品,也希望你要“吹毛求疵”,多做批評。

  第七個是金近同志,講的題目是《我的希望》。他說:

  “我還需要好好學習,還需要更大的努力 ”他現在主持《儿童文學》,正在做出很大努力,我也向他祝賀!

  第八個是韋君宜同志,講發掘新生力量的問題,這也是剛才葉老發言中所說的:要做發現千里馬的伯樂的重要的問題!第九個是包蕾同志,他希望各方面的專家多為儿童創作。

  這些都是繁榮儿童文學十分重要的問題。

  我今天是舊話重提,我想我們大家都不會把說過的話忘記了,而且都會共同努力,把這項工作做好,為孩子們寫出更多更好的作品。過去人們常把工作的態度比做三种珠子,一种是如意珠,不撥就動;一种是算盤珠,撥了才動;一种是佛頂珠,撥也不動。我們為儿童工作的態度一定不要像算盤珠,撥一下,動一動,更不能像佛頂珠,撥也不動,而要像如意珠那樣主動。把我們畢生的精力獻給祖國的后代,不斷努力為少年儿童服務,像葉老所說的“直到永遠”!

  (本篇最初發表于《光明日報》1978年6月1日。)我也來談談時間

  《山西青年》今年第五期上,有一篇題目叫做《革命導師是怎樣珍惜時間的》好文章,我認為大家都可以拿來重讀一遍。

  中國古語說“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西方資本世界也有一句話,是“時間就是金錢”。在我們這個要求以高速度來完成新時期的總任務的社會主義祖國里,我們說:

  “時間就是力量,時間就是胜利。”

  現在我們中國人民,尤其是青少年,都在努力奪回在“四人幫”橫行時期所誤用所浪費的十几年的時間,這是极其可喜的現象。我們必須知道,時間不但必須奪取,而且必須智取。怎樣來安排時間,就是一門很大的學問!

  從集体活動的方面說,第一我們必須遵守時間。遵守時間是工業社會的好習慣。在工業社會,也就是机械化的社會里,是一項活動緊接著一項活動的。電鈕一按,大小机器都一齊運轉起來。一個小小的齒輪停止了,就會影響大局,造成不可收拾的混亂,不可彌補的損失。因此,我們要完成四個現代化,也就是机械化的各項任務,就必須養成遵守時間的好習慣,但是我們現在往往因為開會時,人到得不齊,就推遲了開會的時間。有了這种經驗之后,主持會議的人就想出了一個把通知開會的時間提早了半個小時的辦法。一般不守時間的人,也明明知道你已經把遲到的時間估計在內了,他們是照舊遲到,而嚴守時間的人,卻白白浪費了半個小時!因此,主持會議或學習的人,必須把開會的時間、地點 和与會的人的居住地點、交通情況 等等都作一番合理估計,通盤籌划之后,再發出通知,然后斬釘截鐵地嚴守時間。嚴守時間的會開多了,人們的不遵守時間的習慣就會轉變過來的。

  從個人活動方面來說,那就靈活多了,我們偉大的導師毛主席,就是最會利用時間的。他老人家告訴我們說:我的詩都是在馬背上哼出來的。毛主席就是在戰火紛飛年月里,在行軍的路上,在按轡徐行或快馬加鞭之中,哼出了他的几十首的雄壯美麗的詩篇的!我也看見過許多很會利用時間“見縫插針”的男女青年,比如說有的司机同志,在停車等人的時候,他們不是聚在一起去打扑克,而是坐在車上閱讀報刊書籍,一看就看上一兩個小時,這時間一積累起來,就長得可觀了。我們每人都有自己的利用時間的環境和條件,就看我們是不是會精心籌划,合理安排,充分利用,使得我們不但善于工作,善于學習也善于休息,做一個身体好,學習好,工作好的能夠高速度地完成新時期的總任務的人。一九七八年六月八日

  (本篇最初發表于《山西青年》1978年第7期。)悼郭老

  一九七八年六月十二日十六時五十分,一顆中國當代科學文化的巨星,拖著万丈光芒從我們頭上飛逝了,隕落了!

  他并沒有隕落,他永遠不會隕落。他永遠在廣漠的宇宙中,橫空飛馳。

  六十多年以前,郭老在他的一首長詩《星空》中寫道:

  人籟無聲,

  古代的天才

  從星光中顯現!

  巴比侖的天才,

  埃及的天才,

  印度的天才,

  中州的天才,

  星光不滅,

  你們的精神

  永遠在人類之頭昭在!

  淚珠一樣的流星墜了,

  已往的中州的天才喲!

   

   

   

  雞聲漸漸起了,

  初升的朝云喲,

  我向你再拜,再拜。

  現在,我在初升的朝云映照之下,來寫悼念郭老的文字,我几次住筆沉吟,我這支小小的筆,實在寫不盡他的熱情潮涌、才調縱橫的一生,寫不盡他的前進的一生,革命的一生,創造的一生。我只能從我自己對他的景仰說起。

  我在二十年代,就拜讀過郭老的新詩,如《女神》,《鳳凰涅~礌》,《星空》,以及*朧唫胛模𦲁紜陡□康隆罰𡉏渡倌晡𡟻刀揸襯鍘泛駝庖院□男磯嘧髕貳N葉雜謖囊皇叙似烌侵䬷鄞螅𡛕𨮜吨𤂌呭浚𦹅凶藕萇畹木磁澹□𨍭拇醋□倘皇喬逖手燮媯壻㷨𨍭囊朧唫胛模姹彩喬喑鯰誒叮㕡煌寿蚕歟〔皇嵌雜謚形魑難□十幕槡壻加瀉萇畹難芯空擼𡟜欠□硬怀隼吹摹*

  我們也听到詩人在大革命時代投筆從戎,以后又到了日本。他的研究文、史、哲方面的文章,都在我們年輕人中間傳誦著。而我和郭老相識,還是一九四一至一九四六年間在抗戰時期的重慶。

  那時郭老正在敬愛的周總理的領導下,從事抗日救亡運動,我也算是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之一員。雖然我因病久住在重慶郊外的歌樂山,深居簡出,但也還有些朋友登山造訪,其中就有郭老、老舍先生和其他人士。我記得在一個夏天的下午,郭老和老舍先生、馮乃超同志等上山來了,在我門外的山坡上,万樹濃蔭之中,遙望蜿蜒如帶的嘉陵江,清談了半日。過了几天,老舍先生就送來一張郭老贈我的條幅,上面寫著一首五律,還有跋語,我記得詩上寫著:

  碧帘鎖煙靄,紅燭映清流。

  婉婉唱隨樂,殷殷家國憂。

  微怜松石瘦,貞靜立山頭。

  這十年來,我所珍藏的友人贈書、贈字、贈畫,喪失殆盡,郭老這張條幅也在其中!在我追怀悼念一位良師益友的時候,就會憶起我的每一件失去的珍藏的詩畫,這對于我都是不可彌補的損失!

  幸而我還能看到許多郭老的字跡,有的是錄毛主席的或是他自己的詩詞;在毛主席紀念堂,在人民大會堂以及國內外的其他集會或名胜的地方,都能看到他熱情奔放、龍蛇飛舞的筆跡。

  郭老是字如其人,文如其人,他的感情是堅貞的、純一的。他熱愛祖國,熱愛人民,熱愛拯救祖國人民的中國共產党,熱愛毛澤東主席,熱愛中國人民的好總理周恩來同志,以及每一個為人民的自由幸福而獻身的革命前輩。他以馬克思主義和毛澤東思想的光輝,投射在他涌溢的熱情之上,寫出了許許多多詩、詞、論文、劇本 來團結、歌頌了中國和世界的勞動人民,來抨擊、反對了全世界勞動人民的敵人。我有幸地几次在郭老領導之下,參加了國際的會議,听到了郭老精彩風趣的即席發言,更時常在招待國際友人的場合,看見郭老在國際友人的敦懇圍觀之下,欣然命筆;郭老的發言總是逸趣橫生,寫的字則是筆花四照。以其美妙的語言和文字藝術,把團結人民,教育人民,打擊敵人,消滅敵人的革命政治內容發揮得恰到好處,這一點我感到是可學而不可及的!

  郭老和我們永別了!但他是在寫“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幫’”之后,是在為全國科學大會寫出了《科學的春天》那篇響徹云霄的向科學進軍的號角的閉幕詞之后,是在為中國文聯常委會擴大會議寫出了《衷心的祝愿》的閉幕詞之后,才快意地与世長辭的。他勉勵我們要好好學習博大精深的毛澤東思想,要牢記敬愛的周總理對文藝界的培育与關怀,他要我們“敢于堅持真理,同人民群眾心連心,按照党和人民的要求,放開筆來寫,拿起筆來投入戰斗,把‘四人幫’設置的种种精神枷鎖踏在腳下,深刻地、光彩奪目地反映我們的偉大的時代”。

  郭老!您的精神,永遠在人類之頭昭在。您就歡樂豪放地在無邊無際的宇宙中迎風飛馳吧!我們這些還在祖國土地之上的您的景仰者,定將努力拿起筆來投入戰斗,把“四人幫”設置的种种精神枷鎖踏在腳下,深刻地、光彩奪目地反映我們的偉大的時代!

  一九七八年六月二十日清晨(本篇最初發表于《人民文學》1978年第7期,后收入《晚晴集》。)老舍和孩子們

  我認識老舍先生是在三十年代初期一個冬天的下午。這一天,鄭振鐸先生把老舍帶到北京郊外燕京大學我們的宿舍里來。我們剛剛介紹過,寒暄過,我給客人們倒茶的時候,一轉身看見老舍已經和我的三歲的儿子,頭頂頭地跪在地上,找一只狗熊呢。當老舍先生把手伸到椅后拉出那只小布狗熊的時候,我的儿子高興得抱住這位陌生客人的脖子,使勁地親了他一口!這逗得我們都笑了。直到把孩子打發走了,老舍才撣了撣褲子,坐下和我們談話。他給我的第一個難忘的印象是:他是一個熱愛生活、熱愛孩子的人。

  從那時起,他就常常給我寄來他的著作,我記得有:《老張的哲學》、《二馬》、《小坡的生日》,還有其他的作品。我的朋友許地山先生、鄭振鐸先生等都告訴過我關于老舍先生的家世、生平、以及創作的經過,他們說他是出身于貧苦的滿族家庭,飽經憂患。他是在英國倫敦大學東方學院教漢語時,開始寫他的第一部小說《老張的哲學》的;并說他善于描寫勞動人民的生活和感情,很有英國名作家狄更斯的風味等等。

  我自己也感到他的作品有特殊的魅力,他的傳神生動的語言,充分地表現了北京的地方色彩;充分地傳達了北京勞動人民的悲憤和辛酸、向往与希望。他的幽默里有傷心的眼淚,黑暗里又看到了階級友愛的溫暖和光明。每一個書中人物都用他或她的最合身份、最地道的北京話,說出了舊社會給他們打上的烙印或創傷。這一點,在我們一代的作家中是獨樹一幟的。

  我們和老舍過往較密的時期,是在抗戰期間的重慶。那時我住在重慶郊外的歌樂山,老舍是我家的熟客,更是我的孩子們最歡迎的人。“舒伯伯”一來了,他們和他們的小朋友們,就一窩蜂似地圍了上來,拉住不放,要他講故事,說笑話,老舍也總是笑嘻嘻地和他們說個沒完。這時我的儿子和大女儿已經開始試看小說了,也常和老舍談著他的作品。有一次我在旁邊听見孩子們問:“舒伯伯,您書里的好人,為什么總是姓李呢?”老舍把臉一繃,說:“我就是喜歡姓李的!——你們要是都做好孩子,下次我再寫書,書里的好人就姓吳了!”孩子們都高興得拍起手來,老舍也跟著大笑了。

  因為老舍常常被孩子們纏住,我們沒有談正經事的机會。

  我們就告訴老舍:“您若是帶些朋友來,就千万不要挑星期天,或是在孩子們放學的時候。”于是老舍有時就改在下午一兩點鐘和一班朋友上山來了。我們家那几間土房子是沒有圍牆的,從窗外的山徑上就會听見老舍豪放的笑聲:“泡了好茶沒有?

  客人來了!”我記得老舍贈我的詩箋中,就有這么兩句:

  揮汗頻頻索好茶。

  現在,老舍贈我的許多詩箋,連同他們夫婦贈我的一把扇子——一面寫的是他自己的詩,一面是胡藉青先生畫的花卉,在“四人幫”橫行的時候都丟失了!這個損失是永遠補償不了的!

  抗戰胜利后,我們到了日本,老舍去了美國。這時我的孩子們不但喜歡看書,而且也會寫信了。大概是因為客中寂寞吧,老舍和我的孩子們的通信相當頻繁,還讓國內的書店給孩子們寄書,如《駱駝祥子》、《四世同堂》等等。有一次我的大女儿把老舍給她信中的一段念給我听,大意是:你們把我捧得這么高,我登上紐約的百層大樓,往下一看,覺得自己也真是不矮!我的小女儿還說:“舒伯伯給我的信里說,他在紐約,就像一條喪家之犬。”一個十歲的小女孩,哪里懂得一個熱愛祖國、熱愛人民的作家,去國怀鄉的辛酸滋味呢?

  一九五一年,我們從日本回來。一九五二年的春天,我正生病,老舍來看我。他拉過一張椅子,坐在我的床邊,眉飛色舞地和我談到解放后北京的新人新事,談著毛主席和周總理對文藝工作者的鼓勵和關怀。這時我的孩子們听說屋里坐的客人是“舒伯伯”的時候,就都輕輕地走了進來,站在門邊,靜靜地听著我們談話。老舍回頭看見了,從頭到腳掃了他們一眼,笑問:“怎么?不認得‘舒伯伯’啦?”這時,這些孩子已是大學、高中和初中生了,他們走了過來,不是拉著胳膊抱著腿了,而是用雙手緊緊握住“舒伯伯”的手,帶點羞澀地說,“不是我們不認得您,是您不認得我們了!”老舍哈哈大笑地說:“可不是,你們都是大小伙子,大小姑娘了,我卻是個小老頭儿了!”頓時屋里又歡騰了起來!

  一九六六年九月的一天,我的大女儿從蘭州來了一封信,信上說:“娘,舒伯伯逝世了,您知道嗎?”這對我是一聲晴天霹靂,這么一個充滿了活力的人,怎么會死呢!那時候,關于我的朋友們的消息,我都不知道,我也無從知道 

  “四人幫”打倒了以后,我和我們一家特別怀念老舍,我們常常悼念他,悼念在“四人幫”瘋狂迫害下,我們的第一個倒下去的朋友!前几天在電視上看到《龍須溝》重新放映的時候,我們都流下了眼淚,不但是為這感人的故事本身,而是因為“人民藝術家”沒有能看到我們的第二次解放!一九五三年在我寫的《陶奇的暑期日記》那篇小說里,在七月二十九日那一段,就寫到陶奇和她的表妹小秋看《龍須溝》影片后的一段對話,那實際就是我的大女儿和小女儿的一段對話:

  去摟著她,勸她說:“你知道吧?這都是解放以前的事了。

  后來不是龍須溝都修好了,人民日子都好過了嗎?我們永遠不會再過那种苦日子了。”

  小秋點了點頭,說:“可是二妞子已經死了,她什么好事情都沒有看見!”我心里也難受得很。

  二十五年以后,我的小女儿,重看了《龍須溝》這部電影,不知不覺地又重說了她小時候說過的話:“‘四人幫’打倒了,我們第二次解放了,可惜舒伯伯看不見了!”這一次我的大女儿并沒有過去摟著她,而是擦著眼淚,各自低頭走開了!

  在剛開過的中國文聯全委擴大會議上,看到了許多活著而病殘的文藝界朋友,我的腦中也浮現了許多死去的文藝界朋友——尤其是老舍。老舍若是在世,他一定會作出揭發“四人幫”的義正詞嚴淋漓酣暢的發言。可惜他死了!

  關于老舍,許多朋友都寫出了自己對于他的怀念、痛悼、贊揚的話。一個“人民藝術家”、“語言大師”、“文藝界的勞動模范”的事跡和成就是多方面的,每一個朋友對于他的認識,也各有其一方面,從每一個側面投射出一股光柱,許多股光柱合在一起,才能映現出一個完全的老舍先生!為老舍的不幸逝世而流下悲憤的眼淚的,決不止是老舍的老朋友、老讀者,還有許許多多的青少年。老舍若是不死,他還會寫出比《寶船》、《青蛙騎士》更好的儿童文學作品,因為熱愛儿童,就是熱愛著祖國和人類的未來!在党中央向科學文化進軍的偉大號召下,他會更以百倍的熱情為儿童寫作的。

  感謝党中央,粉碎了“四人幫”,也挽救了文藝界,使我能在十二年之后,終于寫出了這篇悼念老舍先生的文章。如今是大地回春,百花齊放。我的才具比老舍先生差遠了,但是我還活著,我將效法他辛勤勞動的榜樣,以一顆熱愛儿童的心,為本世紀之末的四個現代化的社會主義祖國的主人,努力寫出一點有益于他們的東西!一九七八年六月二十一日

  (本篇最初發表于《人民戲劇》1978年第7期,后收入《晚晴集》。)

  “咱們的五個孩子”成長起來了去年十二月的一天,周同山帶著他弟弟妹妹們,來到我家看望我,他們就是我在十六年前曾經采訪報道過的五個孤儿。他們的來到很使我高興,也勾起我的許多回憶、思緒。

  十六年前,也就是一九六二年,北京崇文區的一個工人家庭里,五個兄妹由于父母相繼病逝,成了孤儿。那時最大的才有十五歲,最小的才三歲。街道辦事處即刻擔起了撫養孤儿的責任,他們鄭重地委托孩子同院的大嬸大媽和學校里的老師,負責照顧他們的日常學習和生活,一切費用全由國家供給。一九六四年一月,北京的報紙先后報道了這個消息之后,來自全國的書信、包裹、匯款單 像雪片一樣飛向北京這五個孤儿的住處;還有更多的人,工人、農民、解放軍戰士 以及少先隊員去到他們家里,幫助他們學習,做家務等等 

  當時,我得到了這個消息,便去訪問了北京崇文區的街道辦事處、服務站,以及這五個孩子居住、工作和學習的大院、工厂、學校和幼儿園。我見到了照顧孩子們生活和學習的人們,我也看到了每一個孩子。在服務站里

  服務站的站長陳玉珍笑著對我說:“那天,我開會回來就听站里的人們正在熱烈地議論著收的几件棉衣活,說這几件棉衣是五個沒有了父母的孩子們的,是崇文區体育館路辦事處的干部田邁琴給買的布,和孤儿們住在同院的田淑英把孩子帶來,讓我們給赶制的。一提起孤儿,我們各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感触,舊社會里孤儿的悲慘情況,都跑到眼前來了。党和政府對他們這樣關心,辦事處和街道上的人們這樣幫忙,我們還能不拿出一份力量嗎?于是我們几個人裁的裁,縫的縫,忙了一夜。

  “自從替那几個孩子做了棉衣以后,我心里總是放不下他們。春節前几天,我就跑到他們家里去看了一看,又包了十四件該拆該補的衣服回來,我心里想,春節里要讓孩子們穿得光鮮整洁,可是春節前站里的活也特別忙,我又拿回這些不算工錢的活來,一時做得了嗎?等我回到站,告訴大家這是咱們的五個孩子的,大家一听,二話沒有,就都忙起來,一個人洗,五個人補,很快地就給做完送去了 ”街道干部

  街道辦事處干部田邁琴,是一位高個子,長方臉,雙目有光的三十多歲的男子。他告訴我,“崇文區一直是勞動人民聚居的地方。解放前,這里住的是拉車的、修鞋的、揀破爛的貧苦人民,生活都是朝不保夕的,五個孤儿的父親周永壽就是其中之一。他白天揀破爛,夜里就擺攤賣破爛,生活苦得很。解放后,他加入了廢品公司,有了固定的工資,生活安定下來了。五九年他又被調到一家煤厂當了送煤工,孩子的母親參加了街道上辦的紙匣厂,日子一天一天地好起來了。

  周同山底下的四個弟妹,都是解放后生的。這對勤勞的夫婦剛剛嘗到快樂家庭的甜味,不幸在六一年孩子的母親因患膽囊炎,六二年周永壽自己也因高血壓病,先后去世了。突然成了孤儿的五個孩子,就像天塌下來似的,悲痛而惊惶!他們無主地哭著喊著,感到世界上最悲慘的境遇落到他們的頭上來了。

  “這時,街坊們都圍上來了,勸慰這個,撫抱那個。周永壽做工的那個煤厂的韓厂長來了,送來了人民幣五百元的安葬費和撫助費,他一面料理著葬事,一面委托辦事處的同志經常照顧這几個孩子。

  “在辦事處的會議上,我們決定除了不收房租水電費之外,還由國家給孩子們免費上學,醫藥費、文具也由國家供給;此外每月還給他們生活費。我還同他們同院的田淑英和其他的街坊們商議,怎樣幫助孩子們安排生活。

  “十五歲的周同山那時還在中學上學,他突然負起一家的生活擔子,感到手忙腳亂。他認為照顧弟妹的擔子重,不如退學去工作。我就勸他:你已經讀到初中二年,丟下多么可惜。你的父母當初想讀書還念不成呢!今天,你的條件這樣好,不好好念下去,將來后悔起來也就晚了。這樣,他才打消了退學的念頭。初中畢業后,他考上了變電站當工人,分配到一個東郊的工厂,后來大家認為東郊离他家太遠,往返不便,就設法把他調到城里的另一個工厂,還派給他一位勞動模范師傅。他現在每天可以回家,同弟妹們在一起,工作也很起勁。最小的弟弟同義,也送進附近的東廳幼儿園,周末才回來。可是也有接不回來的時候,因為幼儿園里的別的孩子的父母,來接自己孩子的時候,常常把小同義也接走了。

  上星期就有一位工厂里的醫務人員王桂蘭,把同義和她的孩子一塊儿接回家。她給同義洗澡、理發、洗衣服,包餃子給他吃,到時候又把他們一起送回幼儿園去。”田大嬸

  和這五個孩子住同院的田淑英大嬸,与孩子們的父母周永壽夫婦有過二十多年的交情,她對我講述周永壽一家解放前后的變化:

  “周永壽是個苦孩子,從十几歲就揀破爛,那時是上頓顧不了下頓。周同山上面一個姐姐,下面一個妹妹,都是因為出疹子,吃不起藥,轉成肺炎死的。我常對孩子們說,舊社會那种苦,你們可真是沒法想,連你父母從前的苦境,你們都不知道,更不用說別的了。我們這院里從前有個老頭子,單身一人,一天早起,我們發現他爬在門口雪地里,死了,巡警閣里來了人,拉出去也不知埋在那里。你們說那時候我們這些人就沒有同情心嗎?那時候這里是個人吃人的世界,自己死活都顧不了,還顧得上別人嗎?你父母要是死在解放前,你們兄妹五個,現在已經不知都到哪里去了!”她談到周同山開始不會安排生活,把錢花在亂買東西上,她對同山說:“你是大哥,特別要學好,你想想你父母受過的苦,再想想今天的甜,活在這社會里多么幸福,沒了父母也不算孤儿。現在你做什么事、花什么錢,都得先好好想一想。”她說:“那個小同來,又聰明,又淘气,常和街上的小朋友們吵架,學習也不專心,我也是看了就說,也有把他們說哭了的時候。可是過了一會他們又來了,說,‘大嬸,您別生气,您的話句句對,我們一定听。’要說這几個孩子,倒是真不錯,肯學,小同慶已經學會發面做飯,小同來慢慢地也會幫哥哥姐姐的忙了,同山也會自己補衣服縫襪子了。”到處有親人

  我們來到了五個孩子的住家,一間座北朝南的屋子,大玻璃窗外透進溫暖的陽光。床上被褥整洁,牆上挂了相片和年畫,桌上堆著書。

  平常很活潑淘气的小同來,這時反而靦腆了。熱情的小同賀,卻一直緊緊地拉著我們的手,讓我們看了許多他們收到的贈品,還堅決地要留我們吃飯。當她知道留不住我們的時候,還戀戀不舍地和哥哥姐姐一起,把我們送到門口,笑著喊著地招手,請我們常來!

  我第一次看見周同山,是在他工厂的會客室里。這個笑嘻嘻的小青年,對我情不自禁地感謝坐在我們旁邊的工厂党委楊同志,說他是怎樣地關怀自己的生活和學習的一切。他又講到和他一起學習的團小組的同志,怎樣地常到他家來幫助他做些家務事。他尤其喜歡比他才大十歲的孫全德師傅,用他自己的話說:“我們的關系特好!”

  同慶的老師,文昌宮小學五年級班主任張少華,是從同慶的母親死后,就對她特別關怀的。因為小同慶要照顧生病的父親,張老師就特別安排她在第四節課時,可以回家照料父親吃飯。老師還安排一個很好的學習小組,到她家里幫助她學習,買菜,做飯。

  小同來的老師崔承京同志,他是一位特別細心的教育工作者。他在教一課語文《一個孤儿的回憶》的時候,事先把同來叫到一邊,告訴他新舊社會里的孤儿是如何地不同。在党和政府的關怀下,孤儿和有父母的儿童們會同樣地欣欣成長,他又教育同來的同學們,要加倍地幫助愛護同來。有一次班上開聯歡會,一個小同學把分到的一個苹果留著不吃,悄悄地塞到同來的怀里。同來是個愛動的孩子,上課時常常注意力不集中,作業也比較馬虎,在這一點上,崔老師對他要求得特別嚴格,也告誡他不要糟踏書籍和本子,說國家的一分錢,都是人民勞動得來的,不能隨便浪費。

  二十歲的青年教師李和平同志,是小同賀的老師,她怕小同賀回家去做不好功課,就每天放學后把同賀留在校里自習,晚上送她回家。天气冷了她不忘記給小同賀買口罩,買潤面油。看門的老校工,每天從進門的孩子當中,留心著看小同賀是否來到了,他一天沒有看到她,就像心里添了一塊病。

  小同義的笑臉上,還比哥哥姐姐多一對酒窩。當東廳幼儿園的老師,輕輕地掀起被頭,把正在休息的同義的小臉露出來給我們看的時候,他睜起一雙大大的眼睛,向著我們笑。

  幼儿園的老師們把照管小同義的負擔,從兄姐的肩上接了過來,這是一個培養社會主義接班人的負擔啊!他們成長起來了

  這些感受,我都寫在一九六四年六月在雜志上發表的《咱們的五個孩子》這篇報道里了,在這几年中我又訪問了他們好几次,他們也都來看過我。

  一九六四年五月,他們給毛主席寫了一封信,匯報他們的生活和學習情況。過不多久,毛主席就讓中央辦公廳回信,勉勵他們珍惜幸福的童年,努力學習,好好鍛煉身体,准備將來為社會主義建設服務。這一年的八月十七日晚,周總理委托他的妻子鄧穎超同志派車把他們兄妹五人接到人民大會堂,和中央首長一起參加歡迎外國朋友及外國儿童的宴會。宴會快結束時,鄧穎超同志又一次來到他們面前,鄭重地告訴他們說,“毛主席很關心你們,總理問你們好,希望你們不要辜負全國人民的期望,好好學習、努力工作。”

  這五個孤儿就是在這樣的關怀下成長。現在大哥同山是北京市供電局的党委副書記,姐姐同慶是北京市起重机器厂的技術員,妹妹同賀是北京市科技局的法文翻譯,小弟同義去年高中畢業,到北京郊區通縣插隊,老三同來現在解放軍中擔任排長工作。

  祖國在前進,社會主義在前進,“咱們的五個孩子”也在成長。

  頌“一團火”

  張秉貴同志和我斜簽著對坐在一張長沙發上。他背后的電風扇,發出有節奏的細響,扇起了滿屋的涼風。我拿起一支筆和一個小本子,抬頭看著坐在我對面的張秉貴同志,他也正以那樣親切等待的目光在望著我,仿佛我問一句,他就能答上几十句似的!他是要以他心中的一團火,通過我,傳遞給各條戰線上的全國各族人民,使得大家都舉起“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火炬,浩浩蕩蕩地以最高速度,在向著四個現代化進軍的廣闊道路上迅跑。

  我想寫張秉貴同志的先進事跡,不是從全國財貿學大慶學大寨會議期間開始的,那已是去年年底的事了。那時《人民文學》編輯部里的年輕人,就讓我寫點報告文學,并指定我寫張秉貴同志。我看了張秉貴同志自己寫的《為革命站柜台》和當時《北京日報》上的几篇記者和評論員的文章,都覺得极其感人。在五屆人大開會期間,我在主席團席次單上找到了張秉貴同志的座位,休息的時間,我就去約他和我談談。當然,那時間很短,而且我也不便拿出本子來,做采訪的工作。他和我談的話,都跟他自己寫的和記者寫的差不了多少,可是我記住了一句,就是他說他解放前曾在北京東城大華電影院旁邊的德昌厚食品店當過售貨員。那時我正在日本,而我的儿子和大女儿卻住在我的大弟媳家里,就是新開路。德昌厚食品店就在新開路胡同西口的大街上。這時我猛然憶起,在今年初春的一個星期日,我的儿女們在餐桌上熱烈地談著中共北京市委財貿部發出的認真學習張秉貴同志先進事跡的通知,一面笑著對我說:“您知道這位勞動模范、先進工作者張秉貴同志,就是我們小時候常對您講的那位張師傅呵!那時我們去買的只是五分錢的糖果,三分錢的冰棍,可是張師傅對我們可親啦 我們就是要向他學習這‘一團火’精神 ”他們還說他們每次到百貨大樓去,都看見糖果部柜台旁邊,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著人,因此他們也不大敢過去招呼,也沒有給他寫過信,怕耽誤了他的寶貴的時間。

  這一次,我就托我們《人民文學》編輯部的年輕人,去要了一些青年人給張秉貴同志寫的信來看。我一口气看完了几十封,越看越感動,越看越似乎我心中也有一團越燒越旺的火!我感到使我們心中的火越燒越旺的這一團火种,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不推倒了壓在人們心上的舊社會的万丈冰山,人們心中的這一團熱愛新社會的烈火是燃燒不起來的。這道理,沒有比我們這些從舊社會死生流轉過來的人,更透徹其中的了!

  張師傅在財貿大會的發言中,最使我感動的是這一段:

  “在舊社會,我十歲當童工,十七歲到商店學徒,那時候給資本家站柜台,是為了混碗飯吃。政治上沒地位,經濟上受剝削,人格上還要受污辱,整天低聲下气,提心吊膽。那些官僚老爺、太太小姐、兵痞流氓來買東西,稍不稱心,我們就得挨罵。得罪了這些人,資本家就得叫我們‘卷舖蓋’,整天像是踩著‘地雷’干活 ”

  這時,我拿起筆來,向張秉貴同志笑著說:“我知道您是個忙人,我今天問您兩個問題。第一是:請您把您解放前的生活仔細地說一說,讓我好有點感性認識。”

  張秉貴同志也笑了一笑,用充滿了回憶的目光看看我,說:“我是北京人,父親也是一個售貨員,在金山汽水公司工作。我們有六個弟兄姐妹,我是老四。一家八口人,只靠我父親每月六塊錢的工資過活。我母親難過地說,‘你們孩子們也自謀生活吧。’我的大哥就到十五間房一個賣煙卷煤油的雜貨店里去當了學徒。那時我們住在永定門外的東鐵匠營,我從七歲就出去揀柴、挖野菜,那些野菜都是人家喂鳥的,說出名字來您也不會寫!我們每天就是吃那些野菜。我們還靠一位‘老朋友’,就是一位鄰居老太太,賣白薯的,她每天把賣剩下的白薯和白薯須子給我們吃。我八歲就去‘打執事’,那就是遇有什么紅白喜事,出殯的、娶親的,我就帶上紅纓帽,穿上大褂子,去給背小鼓什么的。舊社會,這是實在沒辦法的人才干的‘賤職’啊,可是我還唯恐人家嫌我小,不要我。天沒亮就出去,太陽落山才回來,每天只掙兩個‘銅子儿’。這時候我母親就給我帶一塊貼餅子在身邊。我也不肯多拿,家里還不夠吃呢!有一次我把這塊貴重的貼餅子,緊緊地掖在大褂的寬帶里,沒想到在路上丟了!晚上回來,母親問我‘一塊貼餅子夠不夠?’當我低著頭告訴她我把餅丟了的時候,她就哭了。她不但心疼這塊餅,她也心疼我呵!十歲那年,我和三哥到天津的一所地毯作坊去當學徒。父親本在天津給一個資本家看門,這時失業了。我投奔在天津的舅舅,給這個作坊送了一個又大又輕的‘蒲包’,就算是送禮吧,其實他也買不起什么‘重禮’,這蒲包里只是一兩斤的‘排叉儿’——就是一种油炸的面片。我們在作坊里是七個人睡在一個小炕上,擠得大家都得側著身子睡。這屋里又沒有燈,炕上的臭虫就多得不能提了,隨手一抹就是一攤血。天气暖一點到地上睡吧,一下雨,門前就是一條河!那時我先學的是繞毛線,繞來繞去地毛線都勒進手里去了,又流血又疼,只好用紙把手包起來再繞。資本家看見了就罵:你這是在繞毛球呢!他踢了我一腳,把我攆出來了。

  “回到北京,我又上崇文門外金聚織布厂去當學徒。到了第二個年底,我學會織簡單的白布了。照規矩,這工厂從舊歷腊月二十六到新年正月初五,是放十天假的。我們學徒們還說放了假要到天橋去逛逛呢,沒想到就在二十五這天夜里,工厂著火了!從机器房跑過來,我猛然想起要進屋去搶舖蓋,那門已經拉不開了!

  “年初六,原在一個厂的一位師傅來找我說,‘小秉貴儿,你跟我去到欖杆市乾祥瑞織布厂當學徒吧。’這個厂的資本家姓牛,很毒辣,每天一到下半夜,就從柜房里出來,挺著大肚子,喊‘嘟——咋’,說是轟烏鴉呢,把我們都叫醒了。這時間比搖上班的鈴還早一個鐘頭!

  “我在那里呆了兩年多,織一匹布掙兩毛錢。這工厂是在二、八月才需要人,到了冬、夏天就‘散’人,因為那時節

  生意蕭條,布賣不出去。要不說‘資本家吃徒弟’呢!我想我已經長大了點,不如找個‘買賣地’,免得老失業。十七歲上,我就去找在延壽寺裕興煙卷公司當伙計的哥哥介紹我到米市大街的德昌厚食品店當了伙計,從一九三六年,直到一九五五年,十九年沒動 

  “以后我就到了百貨大樓,這些事您全知道了。以前的這些事,折磨得我永遠也忘不了舊社會的苦,真是:新舊社會兩重天,一個苦來一個甜呵!”

  說到這里,他停住了,我抬頭望著他的從容而沉靜的笑臉,我心中涌起了無限的敬佩!本來在我耳中听著他的話,筆下記著他的話的時候,我的腦海里還有向我涌來的一陣陣的海潮音。這海潮音里有毛主席的諄諄教誨,也有張師傅自己講過的話,還有那些青年人的來信里的向他致敬、向他學習的話。二十多年來,他腰板挺直地以新社會主人翁、人民的售貨員的身份,站了革命的柜台,接待了近二百万個顧客。他以充滿著熱烈親切的階級感情的言語和行動,使得顧客們一進商店就感到熱乎乎的,回到工作崗位以后心里還是熱乎乎的,干社會主義越干越起勁。他以三尺的革命柜台,做了宣傳毛澤東思想的講壇,使得沒有嘗到舊社會的苦的許多青年人,都心悅誠服地要拜他為師,要做他的革命接班人!

  早在一九五七年,毛主席就在《關于正确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這篇著作里,教導我們說:“在知識分子和青年學生中間,最近一個時期,思想政治工作減弱了,出現了一些偏向。在一些人的眼中,好像什么政治,什么祖國的前途,人類的理想,都沒有關心的必要 社會主義制度的建立給我們開辟了一條到達理想境界的道路,而理想境界的實現還要靠我們的辛勤勞動。有些年輕人以為到了社會主義社會就應當什么都好了,就可以不費气力享受現成的幸福生活了,這是一种不現實的想法。”

  張師傅是在舊社會里,整天低聲下气,提心吊膽,踩著“地雷”給資本家站柜台的人,他深深地知道對那些以為不費气力就可以享福的年輕人,有做思想工作的必要!一位年歲較大的解放軍顧客還對他說過:“咱們歲數都大了,要注意帶好青年,搞好傳幫帶。”張秉貴師傅就是以自己的言行來搞好傳幫帶的。讓我們看一看這些青年人的熱情洋溢的來信吧:

  极少見。多么希望像您這樣的售貨員,星羅棋布于天下。

  希望您的精神能使千百万售貨員都發生變化,使人民群眾工作安心,學習安心,都能把寶貴的時間充分利用。一個北京的高中畢業生

  是新鮮的。粉碎“四人幫”以后,党中央帶領億万人民,沿著毛主席開辟的革命航向,奮勇前進,在短短的几月中,就開了一系列的具有歷史意義的大會,各條戰線上一派熱气騰騰!在這种形勢下,我應怎么辦?這個問題經常在我頭腦中回旋,但許多時候,就往往沒有一個明确的概念,對一件工作,缺乏一种信心 您站柜台几十年,為革命兢兢業業工作,我剛工作才几年,就對自己的工作感到厭煩。您終日不辭辛苦,怀著深厚的感情為人民服務,而我卻把党的工作看作有貴有賤。看了您的事跡,我感到很慚愧,感到對不起党和人民,辜負了老一輩對我們的希望 我還很年輕,各方面都需要像張師傅您這樣的老一代人的指教 

  一個新疆軍區生產建設兵團染織厂工人要性認識不足,為人民服務的思想樹立不牢,因此在工作上常犯冷熱病:心情愉快,服務工作就做得好一些,心情不愉快時,對顧客就冷言冷語,想改行的念頭也時常發生。粉碎“四人幫”后,各行各業都出現了新局面,商業方面也不斷改進了服務作風 這大好形勢常常激動著我,特別是在收音机里听到了您的講話以后,心情一直不能平靜,我想了很多很多 如果在舊社會,像我這么一個沒有父親的貧農孩子,早就凍死餓死了,哪里會有今天呢?想來想去,我很慚愧,和張師傅您比,我是太差了。我決心向您學習,學習您的好思想、好作風,以畢生的精力貢獻給革命的事業 

  希望您不僅帶好身邊的徒弟,而且也收下我這個遠方的徒弟。我們雖遠隔千山万水,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已經把我們的心緊緊地連在一起了!

  一個綏化縣雜貨商店糖果部工人售貨員強,售貨員拿東拿西,累得腰酸腿疼不算,還得陪著笑臉,多沒意思。這一行簡直是伺候人的,說什么也不想干這一行!可是自從看了您的事跡后,我越干越体會到“沒有低人一等的工作,只有低人一等的思想”這句話的偉大意義!我決心永遠當一名售貨員!當一名您的徒弟,用您的一團火精神來衡量自己,做一名勤勤懇懇不怕勞累和麻煩的人民售貨員。一個北京師范學校紅衛兵

  年多來,每天基本上都要和顧客發生爭吵,不是硬頂就是冷碰。粉碎了“四人幫”之后,我才明白是“四人幫”的“服務態度好會出修正主義”這句話,把我們的思想搞亂了!我針對自己的錯誤思想,進行了三大講,同時在服務工作中也有了很大的進步,得到了顧客的好評。

  我也寫了決心書,表示要老老實實地向您學習,學習您的好思想、好作風,希望您接受我這個徒弟 

  一個沙市中心百貨商店售貨員兵觀眾。我要學習您的一團火精神,對工農兵有火一般的熱情,火一般地勤勤懇懇不怕勞累和麻煩的精神,永遠忠于党的宣傳工作,永遠做一名有益于人民的人!

  親愛的老同志,讓我們在党中央的抓綱治國的旗幟下,團結起來,把“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之火,燃燒得更旺吧!

  一個北京市農場電影隊工人

  我是去年剛參加工作的一名年輕工人,因為工作需

  要,領導分配我在食堂做飯。可我不安心工作,嫌寒傖以為讀了十二年書,如今干做飯這一行,低人一等,沒出息。看了您的先進事跡后,對我的触動很大。您說:

  “在我們的社會主義祖國,只有低人一等的思想,決沒有低人一等的工作。”我感到我如果這樣發展下去,怎能使您放心呢?革命工作千万行,行行都需要有革命的接班人。我決心要像您一樣熱愛自己的工作,把火紅的青春,貢獻給四個現代化的宏偉目標 

  一個北京生活管理處倉庫工人過了三尺柜台。您光輝地實踐著革命前輩們教導我們的那些有益的格言,它將溫暖的春風吹遍四方 我們說舊世界一定要滅亡,因為互相關心与尊重的新風尚与新思想,早已是人民的生活憧憬与美好希望 兩個北京內燃机總厂工人

  傅您那樣,把我們的一言一行緊緊地和實現四個現代化聯系在一起,接好老一輩的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班!五個北京下葦甸電站工人

  您的一團火精神,使我這個年輕人,懂得了在各個崗位上,都是同樣地為人民服務的,使我在畢業志愿和大學志愿冊里,填上了“為人民服務就是我唯一的志愿”。一個北京中學高二班學生

  以上這些來信,不過是張秉貴同志所收到的几百封信中的几十封,而我所抄錄下來的,也不過是我看過的几十封信中的七八封。我想還有許多沒有寫出、沒有寄到張秉貴同志手里的信,像我的儿女們那樣,想了而沒有寫,寫了又沒有寄,怕的是浪費了張秉貴同志的寶貴的時間。

  我所看到的這些信,几乎都是青年人寫的,都是給張師傅寫的私函,他們推心置腹、披肝瀝膽地向他檢討、向他立誓、向他致敬、向他學習 多么可愛的青年人!多么誠摯而熱情的話語呵!這些風華正茂、血气方剛的青年人,是我平時所不熟悉的,我們的接触只在柜台內外,一買一賣之間,我們沒有工夫談話,他們也更不會向我交心!看了這几十封信之后,使我感到每一個三尺柜台,都有一把從張秉貴同志手里接過來的火炬,它熊熊地溫暖了、照亮了每一個站在柜台外面人的心!

  張秉貴同志還在笑著望著我——我是只顧沉思,忘了發問了!這時,我憶起張秉貴同志在財貿大會的發言中最后的一段是,“同志們,讓我們一千二百多万財貿大軍,跟著党中央,乘風破浪,進行新的万里長征!”我赶緊笑問:“我的第二個問題是,這一千二百多万財貿大軍中,有多少位售貨員同志呢?”

  他笑著說:“大概有八百万吧!”

  好!八百万售貨員,一千二百万財貿大軍,這星羅棋布、漫天遍野的一團團火光,會把我們的新的万里征途,照耀得多么光明,多么燦爛!

  讓我們都來接過這一團火!

  讓我們都來贊頌這一團火!

  一九七八年七月十三日。

  (本篇最初發表于《人民文學》1978年第8期。)三寄小讀者通訊三

  親愛的小朋友:

  這封通訊間隔得太久了!前些日子我一直在忙些其他的寫作,其實我的心里時刻都在惦念著你們!尤其是在上學年臨末的那几天夜里,我望到我住處前面宿舍樓上的每一扇窗戶里的燈光,都是亮到夜半,就知道燈下有許多小朋友正在准備期終考試。我是又高興又擔心。“四人幫”打倒了,老師和家長都敢于抓你們的功課了,你們自己也知道刻苦用功了。

  但是几年的積欠,在几個月几天之間,要把它補上,究竟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我真怕你們因為拼命補課備考,睡不好覺也吃不下飯,把身体搞垮了。何況我們敬愛的領袖毛主席對你們提出“三好”學生的希望,頭一條就是“身体好”呢。

  但是期終考試過去了,暑假來了,是不是可以暫時歇一歇力,喘一口气,把暑期作業放一放,先痛快地玩上几天,等到秋季上學之前再赶著補上呢?我覺得這也是不科學不切合實際的想法。

  親愛的小朋友,今年的六月十二日,我們中國科學文化界的巨人、郭沫若老爺爺和我們永別了。他在今年三月留給了我們一篇光彩奪目的文章,題目是《科學的春天》,我想許多小朋友都已經讀過。有的小朋友也許還會背誦吧。在這篇文章里,他鄭重地提出:“我祝愿全國的青少年從小立志獻身于雄偉的共產主義事業,努力培育革命理想,切實學好現代科學技術,以勤奮學習為光榮,以不求上進為可恥。你們是初升的太陽,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革命加科學將使你們如虎添翼,把老一代革命家和科學家點燃的火炬接下去,青出于藍而胜于藍。”

  青出于藍而胜于藍,這就是“赶”而又“超”。郭老爺爺又說:“赶超,關鍵是時間。時間就是生命,時間就是速度,時間就是力量。”小朋友,關于時間的可貴,時光流逝之迅速,恐怕你們不像我們老年人体會得那樣深刻!我常想,我已是將八十歲的人了,就拿八十年整段的時間來算一算,就有二万九千多個日夜(29,200日夜),就有七十多万個小時(700,800小時),就有四千兩百多万分鐘(42,048,000分鐘),就有二十五億多秒鐘(2,522,880,000秒鐘),在這八十年之中,我浪費了多少的年、月、日、時、分、秒呵!我若是在學習和工作上努力地爭分奪秒的話,我該可以多做多少工作呵。一想起來,我是多么難過,多么后悔呵!

  那么,我是不是說小朋友們除了八小時的睡眠和吃飯的時間以外,都必須用于學習和复習功課呢?不是的,絕對不是的。我們要奪取時間,就必須善于使用我們用以奪取時間的武器,那就是我們的腦子,腦子這個最寶貴的武器,不用就要生銹,多用就更靈活,過度就會損傷。生銹或者損傷,它就不能銳利地去替我們沖鋒陷陣、攀高攻關!

  因此,為了使我們的腦子能夠合理地工作和合理地休息,我們必須學會科學地安排時間。頭腦這件東西,和小朋友一樣,是十分活潑好動的,除了睡覺之外,它是不肯休息的(其實在我們睡覺的時間里,它還給我們布置了一些童話一樣的夢境 ),但它在重复地做同樣的工作,做得太久的時候,它就不耐煩而疲勞起來了。我有一位小朋友,是個“三好”學生。有一次我問他怎樣能做到“三好”,他笑著說:“問題就在于合理安排時間。具体地說,我嚴格遵守早睡早起的習慣,晚上九時以前一定睡覺,早上六時以前一定起床,舖床疊被,洗臉漱口以后,做早操或跑步,在早飯后上學前,我就做比較繁難的作業,比如算術。早晨頭腦最清醒,做起作業來,往往事半功倍。上課時,我堅持專心听講,專心做筆記,這樣比下課后再去問老師或問同學就省事得多。午飯后,上課前,我一定按時睡午覺,這樣,頭腦得到了休息,下午上課就有精神。下課回家,我就做作業,但我決不使自己做到頭昏眼花。我感到頭腦疲勞了,我就給它換一种工作,比如說作文作不下去了,我就起來看看一些青少年讀物和報紙,或做些戶外游戲,比如說打球、跑步、或做些家務勞動,比如說打飯抹桌,涮盤洗碗,倒垃圾 ”他說到這里,笑了,說:

  “其實現在我的同學們也都是這樣安排時間的,各人家庭的情況不一樣,時間表就也不完全一樣,但是在打倒‘四人幫’以后,我們都努力地利用每一分每一秒,使我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用在向‘三好’進軍的事情上面。我們覺得學會合理地科學地安排時間,就是提高科學文化水平的開始!”

  今天,我回憶著他講的這些話,覺得并沒有什么特別出奇的地方,也沒有說什么“雄心壯志”,比如說到了本世紀之末他要做什么“家”等等,但他卻有一股扎扎實實,利用每一分每一秒的時間,苦干加巧干,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到二十一世紀,來實現他所要完成的新時期的總任務的決心和信心。他是在“時刻准備著”!

  讓我們都向他學習吧,祝你們身体好,學習好,工作好!你們的朋友冰心

  一九七八年七月二十七日。

  (本篇最初發表于《儿童時代》1978年9月第6期。)致茹志鵑1

  志鵑同志:

  得你信如見故人,不胜喜慰。這次文聯大會你沒有來,我正引以為憾,我本來是要到福建去,路經上海的,結果因此會也未去成!

  你在我面前說“總之,老矣!”不覺得臉紅嗎?我也有關節炎,也有冠心病,血壓高到110~220(但是我的病也許沒有你那么厲害),我不但做了外婆,而且做了“內婆”,孫男女內外共有五個之多(四男一女十二歲——六歲半),星期日就是我“安內攘外”的一天,即謝絕客人,一切朋友我都請他們不在星期天來。此外我要鎮壓這一群“小土匪”!——總之,凡事都要一分為二,病有它的好處,使人少作無益的活動,孩子多了,使人的心思也活潑一些!

  你們編的《上海文藝》真是不錯,不是我當面夸獎,《上海文藝》上的文章既深刻又活潑,看出了你們的努力!我有1茹志鵑,女作家。1925年9月13日生于上海,祖籍浙江杭州。1943年參加新四軍,在軍區文工團工作。1950年發表第一個短篇小說。1955年從部隊轉業到上海作家協會,任《文藝月報》編輯,小說散文組組長。1958年發表成名作《百合花》。1960年開始從事專業創作。相繼出版了作品集《高高的白楊樹》、《靜靜的產院》。“文革”后,創作了《剪輯錯了的故事》、《草原上的小路》等短篇。還出版了自傳体長篇小說《她從那條路上來》。

  空一定給你們寫,現在各地要文章的信不少,但我沒有什么生活,假如你不嫌我講些小事的話,我有題目時,就給你寄去。

  上海我的朋友不少,在北京也見到了許多,但因為我住在郊外,人家也不容易來,我又很少出去,不過下次我若到上海,一定給你個電話,你若來時,一定給我個信,我進城來看你。

  菡子們都好嗎?見到她們時,代我問好,并說我身体很好。

  祝你好!下次不許說“老”了,說得我怪難過的!冰心七、廿七

  (此信系周達寶同志征集)致季塵1

  鞝塵同志:

  來信敬悉。我的散文,實在沒有可取之處,勉強選上三篇,供你們參考。(一)《小桔燈》(二)《櫻花和友誼》

  (以上均見新出的《小桔燈》集內164頁、191頁。)

  (三)《我站在毛主席紀念堂前》(請參照北京人民出版社《我站在毛主席紀念堂前》本26頁,因為課本上用的和《人民文學》上的都有錯字。)匆匆即頌撰安謝冰心八,十二,七八

  (此信系對季塵同志編《散文特寫選》(1949—1979)時,征詢意見的答复。)

  1季塵,1928年生,江蘇無錫人。1951年畢業于北京新聞學校。長期擔任《工人日報》編輯,1977年調到人民文學出版社,擔任現代文學編輯室詩歌散文組副組長。三寄小讀者通訊四

  親愛的小朋友:

  這些年來,尤其是最近,我常常收到小朋友們的來信,問我怎樣才能寫好作文。我真覺得一時無從說起,而且每一個小朋友的具体情況不同,我也不能一一作答。我想來想去,只能從我自己的寫作經驗和實踐說起。

  首先,創作來源于生活,沒有生活中的真情實事,寫出來的東西就不鮮明,不生動;沒有生活中真正感人的情境,寫出來的東西,就不能感人。古人說“情文相生”,也就是說真摯的感情,產生了真摯的文字。那么,從真實的生活中,把使你喜歡或使你難過的事情,形象地反映了出來,自然就會寫成一篇比較好的文章。

  許多小朋友問道:“我遇到過許多使我感動的事情,心里也有許多感想,可就是有‘意思’沒有‘詞儿’,怎樣辦?”那么,從我自己的經驗來說,除了多看書多借鑒之外,沒有別的辦法。

  小朋友比我幸福多了!我小的時候,舊社會很少有為儿童編寫的讀物,也很少适宜于儿童閱讀的東西。我只在大人的書架上亂翻,勉強看得懂的,就抽出來看,那些書也不過是《西游記》、《水滸傳》、《三國演義》之類,以后就是些唐詩、宋詞,以及《古文觀止》等等,但是現在想起來,也就是這些古書,給了我很大的益處。

  毛主席教導我們說:“我們必須繼承一切优秀的文學藝術遺產,批判地吸收其中一切有益的東西,作為我們從此時此地的人民生活中的文學藝術原料創造作品時候的借鑒。有這個借鑒和沒有這個借鑒是不同的,這里有文野之分,粗細之分,高低之分,快慢之分。”我自己對于毛主席這段話的体會是:借鑒前人的文章詩詞,至少可以丰富我們的詞匯,使得我們在寫情寫境的時候,可以寫得更簡練些,更鮮明些,更生動些。

  “四人幫”打倒了,不但有更多的少年儿童刊物和讀物出版了,還有許多在“四人幫”橫行時候,不能再版的現代作品,如《劉白羽散文選》,以及“四人幫”打倒了之后的新作品,如劉心武老師的《母校留念》短篇小說集等也出版了。我只舉了以上兩本,其他還有許許多多,有待于小朋友自己去翻閱了——此外,重新出版了《唐詩選》、《宋詞選》、《古文觀止》等古書,這些古代作品,都是經過精選的,有机會可以拿來看看,不懂得的地方可以看注解,還可以問老師;最方便的還是自己會用工具書,如查《新華字典》,或《辭海》、《辭源》。一個詞或字,經過自己去查去找,也更容易記住。

  就這樣,你看的書多了,可以借鑒的東西也多了,你的詞匯就丰富了。當你寫一篇作文,如《我的第一位老師》的時候,你的第一位老師的形象,微笑地站在你的面前,你就會運用你新學到的詞匯,來描寫她的容貌、聲音、語言、行動。因為你寫的是你所熟悉的真人真事,而你寫得又那樣地鮮明生動,那自然就是一篇好文章。當你寫一篇作文,如《動物園的一天》,你就會用你新學到的詞匯,來描寫出你所看到的鳥、獸、虫、魚;花、草、樹、木的种种的顏色、動作和聲音。因為你形容得那么逼真、活潑,就一定會得到讀者的欣賞和共鳴。這就是“情文相生”的另一方面!

  小朋友,炎暑過去了,學校又開學了。我能体會到你們見到老師和同學們,以及捧著新課本時的歡喜情緒,這都是鼓舞你們向科學文化進軍的力量。我希望你們不但要好好學習課內的書,有空的時候,也多看些課外的書,比如說,像我在上面提到的那一些。這不但是為幫助你寫好作文,最重要的還是擴大你的知識面。知識就是力量,我們社會主義祖國的接班人,就需要這种力量,是不是?

  希望你們愛書,好書永遠是我們最好的朋友!你們的朋友冰心

  一九七八年九月七日。

  (本篇最初發表于《儿童時代》1978年11月第8期。)怀念老舍先生

  我們偉大的社會主義祖國,是個統一的多民族的國家。各族人民在共同生活上是團結友愛親密無間的。二十多年來我住在北京中央民族學院的校園里,我的少數民族的芳鄰好友,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多得數不過來!我從十二歲以后,就住在祖國的首都北京。北京的居民里,滿族人民就比較多,我的許多同學和朋友,就都是滿族人。老舍先生就是我的文藝界滿族朋友中最熟悉最敬佩的一個。

  老舍先生出身于一個貧苦的滿族家庭。一九○○年,八國聯軍侵入北京,大肆劫掠,連這一個貧苦的滿族人家,也遭到了“翻箱倒柜”。那時躺在炕上的不到周歲的老舍先生,竟被扣在一只空箱子下面!在洋兵毫無所得、悻悻而去之后,他的父母才從空箱子下面抱出來了這個不滿一歲的舒慶春。

  后來又名舒舍予,就是現代名聞中外的愛國作家老舍!

  我和老舍先生認識,是在三十年代的初期。我和他來往較密是在抗戰時期的重慶。他在周總理和郭沫若同志等的領導下,從事文藝界抗敵工作,我也是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之一員。我因病避居在重慶郊外的歌樂山,他就常常上山來訪問閒談,和我們一家大小,都成了最好的朋友。那時期他贈我們的詩箋不少,如今只剩下了一本三幕劇《面子問題》的手稿。當時他認為這篇稿子寫的還工整,送我作為紀念。林彪和“四人幫”橫行的時候,我的許多珍藏的朋友贈書、贈畫,大半都喪失了,其中包括“文化大革命”前老舍先生夫婦合作的一把詩畫扇子。這本三幕劇稿,也只剩下了一部分。這損失,也同老舍先生的不幸逝世一樣,永遠無法彌補了!

  老舍先生是一位著名的“人民藝術家”,他的著作,如小說、曲藝、戲劇、詩歌、翻譯等等,都是大家所知道的,在此我就不列舉了。我在另外一篇紀念他的文章里,曾說過:

  “我感到他的作品有特殊的魅力,他的傳神生動的語言,充分地表現了北京的地方色彩;充分地傳達了北京勞動人民的悲憤和辛酸,向往与希望。他的幽默里有傷心的眼淚,黑暗里又看到了階級友愛的溫暖和光明。每一個書中人物都用他或她的最合身份,最地道的北京話,說出了舊社會給他們打上的烙印或創傷。這一點,在我們一代的作家中,是獨樹一幟的。”

  以上講的,是老舍先生在解放前寫的對舊社會揭露、批評、抨擊、譴責的作品。解放以后,老舍先生以無限的熱情,投入到歌頌新中國、新中國的主人,歌頌党、歌頌毛主席的創作活動之中。他的寫作精力是惊人的。他又最會利用他的時間,他在朋友談話、社會活動和栽花、養貓之間,不斷地完成著他的杰作。他的為人,更是和他的作品一樣,爽朗、幽默、質朴、熱情。可是就是這么一位難得的滿族著名作家,竟在林彪和“四人幫”的摧殘壓迫之下,不幸与世長辭了!一九七一年以后,我在會見美國和日本朋友以及回國探親的華僑和華裔的時候,他們總是十分關怀地問到老舍先生。老舍先生曾到過英、美、日本、南洋等地,在這些中外朋友中間不是陌生的!《駱駝祥子》這本小說在美國風行一時。儿童劇《寶船》曾在日本舞台上演出。對他們的問話,那時節,我除了含著眼淚說:“老舍先生已于一九六六年八月逝世了”之外,能說些什么呢?

  老舍先生逝世了,我們這些活著的他的朋友們,要學他的認真學習馬列主義和毛澤東思想,和以周總理的“活到老,學到老,改造到老”的教誨,鞭策自己,在党中央的領導下,為了祖國到本世紀之末實現四個現代化的艱巨宏偉的事業,而努力寫作下去!一九七八年十月

  (本篇最初發表于《人民畫報》1978年第10期,后收入《晚晴集》。)

  儿童讀物出版工作的新長征開始了接到了全國少年儿童讀物出版工作座談會在廬山開會的請柬,又從電話里知道了一些北京方面出席代表的名單,真是十分興奮!我因為最近身体不太好,家里又有病人,這次盛會不能參加,這又使我十分悵惘。

  我能夠設想:在雄奇挺秀的廬山之上,秋高气爽,泉聲山色之中,我的老、中、青朋友們,在粉碎“四人幫”,砸爛精神枷鎖之后,意气奮發,團聚一堂,一定會群策群力地草擬出許多新的創作和出版規划來開始儿童讀物出版工作的新的長征。

  華國鋒同志在國慶二十九周年招待會上的祝詞里說過:

  “我們要思想再解放一點,膽子再大一點,辦法再多一點,步子再快一點”,這些話曾引起我的深思!我們全國少年儿童出版工作,是為現在我國兩億少年儿童供給精神食糧的,這是一支在本世紀之末要擔負起把我國建成為四個現代化強國的龐大的生力軍,為了使他們能夠很好地完成這艱巨而光榮的任務,我們必須讓他們既吃得飽又吃得好,我們這些做炊事員的,一定要努力作出色、香、味俱佳的飯菜來,讓他們吃飽吃好,快快地健康成長,為四個現代化貢獻出他們全部的力量。

  這兩年來,儿童文學文壇上出現了不少很好的作品,有的是我們老一輩革命先烈的傳記和事跡,有的是揭露和控訴“四人幫”對青年的腐蝕和毒害。寫得都很真實,生動,這都是可喜的現象,良好的開端,我們還要向這方面努力,我只想到一件事,就是我們的圖書館或少年宮是否也可以向國外訂購一些外文儿童讀物?特別是關于科技的,淺顯的,青少年可以自己閱讀,艱難些的可以請人翻譯。國外有些儿童讀物教材比較廣泛,圖畫也很活潑,取其精華,去其糟粕,也是“借鑒”,或洋為中用之一法。是否有當,請考慮!一九七八年十月六日《一九四九——一九七九儿童文學劇本選》序言

  人民文學出版社把給《劇本選》作序的任務交給了我,我真是受寵若惊!我從來沒有、也不敢寫儿童劇本。我知道劇本是要上演的,是种种藝術的綜合,這里面有繪畫(飾景)、有音樂、有舞蹈、有表演 還有一切我不知道也講不出來的東西,叫我這個不知道寫劇本的甘苦的人,來為《劇本選》寫序,真是逼著鴨子上架!

  同志們說:別的儿童文學選集的序都已有人寫了,你是一個老作家,這本選集的序言還是由你來寫吧。

  這時,我很難過!難過的是在林彪和“四人幫”的迫害之下,我的老朋友老舍先生去世了。他若健在,這個擔子不會落到我的肩上。還有我的老朋友張天翼同志,假如他不是在林彪和“四人幫”的迫害之下,身患重病,不能執筆,這重擔也不會落到我的肩上。但是一陣難過之后,我又微笑了,我笑的是:原來“老”也有占便宜的地方!因為是“老”作家,不管你是不是行家,也必須給你一個位置。實際上,能為這本選集作序的中、青年作家還是大有人在!

  記得敬愛的周總理曾勉勵過我們說:要活到老,學到老,干到老。因此,最后我覺得我還應該把這一任務接受下來,作為我學習的題目。

  我靜下心來,把經過編輯同志們精選過的,包括二十多年的二十一個儿童劇本,從頭細細地看了一遍。第一本恰恰就是《報童》!這個劇,八個月前我曾在劇場里看過,最近又在電視里看過,每一次我都落了淚,現在看了劇本,我又落下了眼淚!皖南事變發生的時候,我正在重慶,這正如毛主席所說的:“這次斗爭表現了國民党地位的降低和共產党地位的提高,形成了國共力量對比發生某种變化的關鍵。”在周總理領導下的《新華日報》這一方面軍——“新華軍”的戰士——報童,就是這樣地在暗無天日的霧重慶,圍繞在頂天立地光輝四射的周總理的形象的周圍,和詭詐殘酷的國民党展開了勇敢机智的斗爭的。這出集体創作的儿童劇,既有歷史事實,又有儿童劇的特色,充滿了儿童的正義感、幽默感和幻想。如第一場中草莽和蛐蛐儿的“打架”,蛐蛐儿的形象和他的四川口音,都給我以极其親切的感覺。還有第五場中,石雷和草莽在監牢里的對話和對將來的憧憬,也都是十分動人的。總之,這是一出很好很好的儿童劇。這本選集的第一炮打響了!

  《槍》和《儿童團》都是描寫抗日戰爭時期,儿童團員配合八路軍和民兵的對敵斗爭故事,背景和情節雖然不同,但斗爭都是惊險而又曲折的。在《槍》里,奪得了敵人的一支手槍的儿童團長王玉堂,他雖然愛不忍釋他的胜利品,卻又把它送給了最不自私的“從工作出發,為同志著想”的孫營長,使得這個儿童形象不但可愛而且可敬,也顯示了“儿童團”是個共產主義學校的意義。《儿童團》里的敵人特務,是更狡猾殘酷的,儿童團長牛娃,机智地故意讓敵人捉住,趁机救出被敵人關在山洞里的儿童團員,保住了埋藏的机器,最后還把敵人引進埋伏圈里,情節很惊險,斗爭也很尖銳复雜。

  《小雁齊飛》和《小足球隊》,可以說是從儿童生活中來又到儿童中去的深受歡迎的劇本。講的都是校內或校外儿童生活中的“矛盾”。這兩出劇也都是敬愛的周總理看過而且欣賞的。周總理曾關切地問起《小雁齊飛》這個表現青少年熱愛科學的戲在小觀眾中的反應。听過匯報后,總理很滿意,還滿怀深情地說:你們應該為孩子們多做貢獻,多為他們演出,要讓孩子們熱愛你們,把你們當做他們的老師和朋友。在看過《小足球隊》后,總理走上舞台,拉住編導同志的手,說:

  你們選擇了一個重要的主題,解決得也很好 培養無產階級接班人的事業不光在課堂上,還要在球場上,劇場里。我深切地感到,我們敬愛的周總理的這些囑托,不但對這兩個劇本的作者,而且對于今后的許許多多的儿童劇本作家,也會像一團烈火,點燃了他們火熱的心,添上了無窮的力量,為正在四個現代化的新長征路上迅跑的兩億中國儿童,創作出更好更多的劇本。

  《草原小姐妹》是一九六四年發生在蒙古大草原的轟動一時的真人真事。我曾在電視上看到過這劇本的上演,所以印象很深。(龍梅和玉榮這兩位小英雄,我也都分別見到過。)劇本描寫這兩個十歲上下的小女孩,在暴風雪的茫茫草原上,舍死忘生地保護住了公社的羊群,那英雄的气概,一心為公的精神,使人十分感動。這里面也有极其濃厚的蒙漢兩族人民的互助團結的气氛。作者在舞台上還讓一個漢族男孩,代表小觀眾,以朗誦者的身份,把故事貫穿起來,使台上台下連成一片,這也是一個很好的處理方法。

  《雙雙和姥姥》是很有趣的一出短劇,既有對話,也有唱詞,講的是熱心于修建水庫的三代人,中年的一對夫婦已到水庫去了,台上只出現一個姥姥和一對雙生的小外孫。這一對弟兄都想到水庫上去,利用他們的形貌相像,就和姥姥斗智,“藏貓儿”似地一進一出,結果被姥姥發現了,“正中下怀”,他們三個人就一起到水庫去了。我很喜歡這种趣劇,我想小朋友們也會喜歡的。

  《梅花》是以梅花為背景的,一個除夕之夜尊師愛生的情節之中,插進了老師在舊社會和她的被賣了的哥哥歡樂重逢的故事,劇情到此發展到了高潮。

  《媽媽在你身旁》是描寫在台灣的貧苦儿童們,怎樣地受著帝國主義者和他們的傀儡國民党的欺凌,以及他們之間的同情互助,和對光明的祖國的向往。那個女孩唱的:

  受著雨打!

  媽媽會伸出手來 

  領你回家!

  這媽媽就是祖國!年年都在享受著國際六一儿童節的快樂的小朋友,讓我們都伸出手來吧!

  《海防前線的早晨》是解放后在東海前線的少先隊員和蔣幫空降特務斗爭的故事。這和解放前的“儿童團”的對敵斗爭又不一樣。在寡不敵眾的形勢下,特務也更狡猾更凶狠了,少先隊員們的斗爭也就更加艱苦而緊張了。去報告敵情的小勇和放哨的麗英雖然都被特務打昏迷過去,和被灌了迷藥,卻仍是掙扎著苦斗,最后民兵和解放軍圍上來了!當這場艱苦惊險的斗爭以胜利結束的時候,會使小觀眾們在緊張地屏住呼吸之后,紛紛拍手稱快。

  《進攻弱點》是一出有諷刺意義的趣劇。第一中隊中隊長項亮能,正在寫“進攻弱點”的計划,這隊的宣教干事蕭長發,敲起小鼓,去“調虎离山”,讓別的中隊因都來听小鼓而不去注意自己該做的事情,好讓他們自己去“進攻”別人的“弱點”。結果因為他們中隊只顧自己寫計划,只顧“調虎离山”,反而讓第二中隊小隊長吳洪,來替他們整理了散亂的書籍,“進攻”了他們的“弱點”。這對只會空談而不實干的“計划”,很有諷刺的意義。

  《寶船》、《青蛙騎手》、《馬蘭花》和《巧媳婦》,都是根据民間故事改編的比較大型的儿童劇本。有漢族的民間流行的故事,也有藏族的民間流行的故事。劇本都是出于老作家之手,寫的也比較精彩,把這几段故事中善良和邪惡,被壓迫和壓迫者中間的尖銳斗爭,寫得十分生動。劇中都有唱歌,舞蹈,和儿童們所喜愛或厭惡的小動物、小植物,分別站在敵對的一邊。使得舞台上顯得十分鮮明,活潑,生動,最后都是善良戰胜了邪惡,舞台上歌聲四起,一片歡騰。

  《大灰狼》和《果園姐妹》這兩出劇,有相似的地方。根据的都是我們所熟悉的狼外婆的民間故事,也都有序幕和尾聲,也都有幫助三個姐妹的小動物和小植物。勇敢机智的三姐妹,都在這些小動物和小植物的幫助和提醒之下,打倒了“口蜜腹劍”的老狼。這告訴小觀眾們,偽裝是欺騙不了人的,狼尾巴終久會被揭露被揪出來的。林彪和“四人幫”就是狼外婆這种的“人”,我們所得到的教訓,已經夠慘痛的了!

  《驕傲的小燕子》和《小公雞》也有相似的地方,小燕子和小公雞都以為自己是了不起的,而譏笑青蛙和小鴨,結果發現自己的本事并不大,而且大大地不如別人。使小觀眾們能夠得到“謙虛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后”的教訓。

  《姐姐》是出短劇,“能替媽媽做事”的姐姐,在哄著弟弟睡覺的時候,自己也睡著了。她做了一個夢,夢見拴在弟弟小搖籃上的小老頭儿,把弟弟抱走了,結果是小木馬和小狗幫她把弟弟找回來了。這表現了這個小姐姐的責任感,睡里夢里,她也沒有把她的責任忘掉!

  《金苹果》也是以唱詞為主的儿童劇。金蛋蛋和銀蛋蛋兩個弟兄,一同到森林里去找金苹果。路上金蛋蛋幫森林爺爺去扑滅野火,銀蛋蛋卻只顧尋找金苹果而不肯去,他遇到了裝出非常“慈祥”的狼婆,把他引到山崗里。金蛋蛋回來找弟弟不見了,這時有白兔和黑兔送來了金苹果,說是給“關心朋友勇敢救火的英雄的”,還幫他把銀蛋蛋救了出來,大家一起把狼逼進了陷阱。銀蛋蛋羞愧地拒絕了給他的金苹果;說“咱們的幸福只有一個,就是共同歡樂和共同享受”。森林爺爺說,“那就讓一切需要朋友的人們跟我們在一起歡樂吧”。故事就在一片歡樂聲中收場了。

  我看過這二十一個儿童劇本之后,覺得這些劇本里的對話和唱詞,都比較活潑、簡練,沒有冗長的說教或儿童所听不懂的深奧的歌詞。劇中人物和儿童所喜愛的“擬人化”的小動物和小植物,也都是聰明勇敢地和正面人物站在一起,和坏人和坏的其他“擬人化”的動物(比如狼)作勇敢的斗爭。

  故事情節里一般都有极其明顯的愛憎,和极其活潑的對話,會引起儿童的正義感和幽默感。我認為小觀眾們是會喜歡這些劇本的上演,而且會受到很大的感動和教育的,(有些劇本已經上演過,而且事實上也真是如此!)我對這些劇本的作者們和選編這個劇本集的同志們,致以深深的敬意和謝意!

  以上是我學習這些劇本后的体會和感想。不得當的地方,請行家們予以批評指正!現在請允許我作為一個讀者和觀眾,向儿童劇作家們提出我的最懇切的希望和請求!通過這次的學習,我深深地感到儿童劇是儿童文學園地里一朵最鮮艷的花朵。它通過舞台上的動作,顏色和聲音,在儿童的腦子中留下了為其他文學形式力所不及的生動感人的印象!這些深刻的印象,會永遠教育鼓舞著他們向遠大的社會主義四個現代化的目標,不斷地奮斗著前進。

  林彪和“四人幫”打倒了之后,大地回春,百花齊放,“創作要上去,作家要下去”的呼聲,愈來愈高!有著兩億儿童的中國社會,是儿童劇作家們大有可為的廣闊天地。我國的兩億儿童,和大人一樣,也經過了林彪和“四人幫”的橫行時代,現在他們抬頭又看見了天!他們也都會回憶起自己五六年或十年前受摧殘、受欺騙、受腐蝕的過去,他們也身受、耳聞、目睹了林彪和“四人幫”所造成的社會、學校、家庭里的許多悲劇,他們也都有自己的憎恨、迷惘和悲哀,而瞻望前途,他們又都興奮、歡喜地看到万象更新,百廢俱舉的現在,這一支龐大的、在本世紀之末要實現我們祖國社會主義現代化的生力軍,正在以無窮的精力、無限的希望和無盡的想象,以万馬奔騰,万箭齊發的速度和气力,奔向光明而艱巨的將來。這其中不知有多少震動人心的故事,是以前的儿童劇作者們所不可能得到的素材,這些素材編成劇本,將在舞台上放出焰火般的异彩!我知道許多儿童劇作者們已經下去了,我切盼有更多更好的作品早些在舞台上出現,讓我這“老”作家,也和小觀眾們一同受到這幸福的教育和鼓舞!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十三日。

  (《一九四九——一九七九儿童文學劇本選》,人民文學出版社追念振鐸

  說來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一九五八年十月下旬的一個晚上,在莫斯科的歡迎亞非作家的一個群眾大會上,來賓台上坐在我旁邊的巴金同志,忽然低下頭來輕輕地對我說:“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你不要難過!振鐸同志的飛机出事,十八號在喀山遇難了。”又惊又痛之中,我說不出話來——但是,但是我怎能不難過呢?

  就是在那一年——一九五八年——的國慶節的觀禮台上,振鐸和我還站在一起,扶著欄杆,興高采烈地,一面觀看著雄壯整齊的游行隊伍,一面談著話。他說他要帶一個文化代表團到尼泊爾去。我說我也要參加一個代表團到蘇聯去。

  他笑說:“你不是喜歡我母親做的福建菜嗎?等我們都從外國回來時,我一定約你們到我家去飽餐一頓。”當時,我哪里知道這就是他對我說的,最后一次的充滿了熱情和詼諧的談話呢?

  在我所認識的許多文藝界朋友之中(除了我的同學以外),振鐸同志恐怕是最早的一個了。那就是在五四時代,“福建省抗日學生聯合會”里。那時我還是協和女子大學預科的一年級學生,只跟在本校和北京大學、女子師范學校和其他大學的大學生之后,一同開會,寫些宣傳文字和募捐等工作。因為自己的年紀較小,開會的時候,靜听的時候多,發言的時候少,許多人我都不認識,別人也不認識我。但我卻從振鐸的慷慨激昂的發言里,以及振鐸給几個女師大的大同學寫的長信里;看到他縱情地談到國事,談到哲學、文學、藝術等,都是大字縱橫、熱情洋溢。因此,我雖然沒有同他直接談過話,對于他的誠懇、剛正、率真的性格,卻知道得很清楚,使我對他很有好感。

  這以后,他到了上海,參加了《小說月報》的編輯工作。

  我自己也不斷地為《小說月報》寫稿,但是我們還是沒有直接通過信。

  我們真正地熟悉了起來,還是在一九三一年秋季他到北京燕京大學任教以后,我們的來往就很密切了。他的交游十分廣泛,常給我介紹一些朋友,比如說老舍先生。振鐸的藏書极多,那几年我身体不好,常常臥病,他就借書給我看,在病榻上我就看了他所收集的百十來部的章回小說。我現在所能記起的,就有《醒世姻緣》、《野叟曝言》、《綠野仙蹤》等,都是我所從未看過的。在我“因病得閒”之中,振鐸在中國舊小說的閱讀方面,是我的一位良師益友,這一點是我永遠不會忘怀的。那几年他還在收集北京的名箋,和魯迅先生共同編印《十竹齋箋譜》。他把收集來的箋紙,都分給我一份,箋譜印成之后,他還簽名送給我一部,說“這箋譜的第一部是魯迅先生的,第二部我自己留下了,第三部就送給你了”。

  這一部可貴的紀念品,和那些零散的名貴的北京信箋,在抗戰期間,都丟失了!

  振鐸在燕京大學教學,极受進步學生的歡迎,到我家探病的同學,都十分興奮地講述鄭先生的引人入胜的講學和誨人不倦的進步的談話。當他們說到鄭先生的談話很有幽默感的時候,使我憶起在一九三四年,我們應平綏鐵路局之邀,到平綏沿線旅行時,在大同有一位接待的人員名叫“屈龍伸”,振鐸笑說:“這名字很有意思。”他忽然又大笑說:“這個名字對張鳳舉。”(當時的北大教授)我們都大笑了起來,于是紛紛地都把我們自己的名字和當時人或古人的名,對了起來,“鄭振鐸”對“李鳴鐘”(當時西北軍的一個軍官),我們旅行團中的陳其田先生,就對了“張之洞”,雷洁瓊女士就對了“左良玉”,“傅作義”就對了“李宗仁”等。這些花絮,我們當然都沒有寫進《平綏沿線旅行記》里,但當時這一路旅行,因為有振鐸先生在內,大家都感到很愉快。

  振鐸在燕大教學,因為受到進步派的歡迎,當然也就受到頑固派的排擠,因此,當我們在一九三六年秋,再度赴美的時候,他已經回到上海了。他特別邀請朋友給我們餞行。据我的回憶,我是在那次席上,初次會到茅盾同志的。胡愈之同志也告訴過我,他是在那次餞別宴上,和我們初次會面的。

  也就是在那次席上我初次嘗到鄭老太太親手烹調的福建菜。

  我在太平洋舟中,給振鐸寫了一封信,信上說:“感謝你給我們的‘盛大’的餞行,使我們得以會見到許多聞名而未見面的朋友 更請你多多替我們謝謝老太太,她的手藝真是高明!那夜我們談話時多,對著滿桌的佳肴,竟沒有吃好。面對這兩星期在船上的頓頓無味的西餐,我總在后悔,為什么那天晚上不低下頭去盡量地飽餐一頓。”

  抗戰胜利后,我從重慶先回到上海,又到他家去拜訪,看見他的書架上仍是堆著滿滿的書,桌子上,窗台上都擺著滿滿的大大小小的陶俑。我笑說:“我們几經遷徙,都是‘身無余物’了,你還在保存收集這許多東西,真是使人羡慕。”他笑了一笑說:“這是我的脾气,一輩子也改不了!”

  一九五一年我從日本回國,他又是第一批來看我的朋友中之一。我覺得新中國的成立,使他的精力更充沛了,勇气更大了,想象力也更丰富了。他手舞足蹈地講說他正在毛主席和共產党的領導下,為他解放前多年來所想做而不能做的促進中國文學藝術的發展,貢獻出他的全部力量。

  他就是這么一個精力充沛熱情橫溢的人。雖然那天晚上巴金勸我不要難過(其實我知道他心里也是難過的),我能不難過嗎?我難過的不只是因為我失去了一個良師益友,我難過的是我們中國文藝界少了一個勇敢直前的戰士!

  在四害橫行,道路側目的時期,我常常想到振鐸,還為他的早逝而慶幸!我想,像他這么一個十分熟悉三十年代上海文藝界情形,而又剛正耿直的人,必然會遇到像老舍或巴金那樣的可悲的命運。現在“四人幫”打倒了,滿天春气,老樹生花,假使他今天還健在,我准知道他還會寫出許多好文章,做出許多有益的事!我記得我們敬愛的周總理,曾在我們大家面前說過,他和老舍,振鐸,王統照四個人,都是戊戌政變(一八九八年)那年生的。算起來都比我大兩歲。我現在還活了下來!我本來就遠遠、遠遠地落在他們的后面,但是一想起他們,就深深感到生命的可貴,為了悼念我所尊敬的朋友,我必須盡上我的全部力量,去做人民希望我做而我還能夠做的一切的事。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十七日

  (本篇最初發表于《文藝報》1978年第6期,后收入《晚晴集》。)三寄小讀者通訊五

  親愛的小朋友:

  昨天下午有兩位日本青年人來看我,我們雖是初次見面,談起來卻像舊友重逢那樣地興奮、歡喜!

  這兩位青年人,一位是日本東京日中學院(這所學院是專學漢語的,從一九六四年創辦起,已經畢業了一万多名學生了)的教師,現在北京的一所外語學院教授日語。另一位是在我國工作的日本專家的儿子,他從小在北京,從小學念到大學畢業。他們都是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

  我們三個年紀相差半個世紀的人,卻滔滔不絕地從中日兩國几千年來互相學習互相補充的血肉相連的文化談起,談到一九七二年九月的中日邦交正常化的聲明、和今年八月中日和平友好條約的簽訂、以及今年的十月鄧副總理的訪日等等。我們都深深地怀念著親切關怀中日友好事業的毛主席和周總理,他們都深信中國和日本這兩個有著深廣的文化關系的、一衣帶水的兩岸的偉大民族,終究會緊緊地攜起手來,為亞洲和世界的和平進步,作出貢獻。現在,中日兩國十億人民的愿望終于實現了。周總理曾經說過,“飲水不忘掘井人”,日本朋友談到這里,很難過地說:“周總理曾答應我們說,在日中和平友好條約簽訂之后,在櫻花盛開時節,他將到日本去訪問。現在我們飲到了這股和平友好的涌泉活水,而我們竟然不能受到中國方面最偉大的掘井人周總理的訪問,明年櫻花時節,我們將如何地怀念他呵!”過了一會,我說:“你們在今年十月的‘万山紅遍’、‘楓葉如丹’的紅葉季節,不是接受了我們鄧小平副總理的訪問嗎?一樁偉大的事業,一定有很好的接班人,讓我們都努力做他們的接班人吧。”小朋友,當時我說這些話,不但是安慰他們,也是安慰和鞭策我自己。談起中日友好,這二十多年來,中日兩方的老一輩人,辛辛苦苦、一鋤一鍬地掘出了這一口清甜的涌泉活水,是走過了极其曲折的道路,做了极其艱巨的努力的!這個成果,來得不易,小朋友們必須永遠銘記!

  說起中日兩國文化上的來往与交流,早在公元一世紀的時候,漢朝班固所作的《漢書》里,就有關于日本的記載,此后如唐朝的鑒真法師(死在日本),詩人李白的詩友、日本人晁卿(死在中國)等,他們對于交流文化的偉大事跡,都是我們所欽佩而且樂道的。此后兩國有了更加頻繁的來往,將來你們讀歷史時都會知道而且會感到興趣的。

  從我自己來說,解放前因為赴美就學,就有几次路經日本,解放后又參加了好几次的友好代表團去過日本,結交了日本的廣大人民,參觀過日本美麗的國土,就深深地感到我們兩國文化上相互的深廣影響和人民間的深厚友誼。我們兩國人民之間,無論在文字上、繪畫上、建筑上、醫藥上,甚至在穿衣吃飯上,都有著共同的語言。為了亞洲和世界的穩定和平,我們這兩個勇敢勤勞的偉大民族,一定要世世代代地友好下去。

  這兩位日本朋友,同我談的話很多,那位從北京大學畢業的青年,悲憤地談到“四人幫”對北京大學的摧殘和壓迫,談到《天安門詩抄》,談到“四人幫”粉碎以后的狂喜。那位日中學院的教師,同我談到日本人民所最敬愛的中國名人,是毛主席、周總理和魯迅。最后談到中國的儿童,他說:“您不是很愛孩子嗎?我也很愛孩子。我剛到中國不久,還沒有同中國儿童接触的机會,但是每個星期天,我都帶著照相机,到公園去照孩子們活動的相片。我覺得中國的儿童,特別地天真活潑!”我笑了,我說,“你不覺得日本儿童也是天真活潑可愛嗎?”他們也都笑了,說:“是呵,他們都是我們很好的接班人呵!”臨走時,他們和我緊緊地握手,再三地說:“我們希望您多為儿童寫作!”

  親愛的小朋友,我實在沒有一時一刻忘記我的喜愛和責任。你們是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希望寄托在你們的身上!

  毛主席在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的開幕詞里,勉勵我們要“為了建設一個偉大的社會主義國家而奮斗,為了保衛國際和平和發展人類進步事業而奮斗”。在新的長征路上,你們是在共產党領導下一支龐大的生力軍,你們肩上負著:建設一個四個現代化的社會主義祖國,和保衛國際和平和人類進步的重大而艱巨的責任。為了完成這個任務,我希望你們也把我們肩上的促進中日和平友好的責任,分擔起來,接受過去,因為這是我們擁有九億人口的中國,對于亞洲和世界的進步和平,所能貢獻的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

  祝你們健康、進步!你們的朋友冰心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十九夜。

  (本篇最初發表于《儿童時代》1979年第1期。)《月季花》序

  我為《月季花》這本圖文并茂的書作序,是因為在百花之中,我最喜愛的是這种花,又因為這几位編者,都是我的朋友;尤其是我的“芳鄰”——陳于化、楊百荔這一對科技人員夫婦,經常在清晨給我送來一把一把的、繽紛五色、清露凝香的月季花!這一束花就在一天的開始,給我以無限的歡樂和鼓舞。

  月季花就是像東坡居士所詠的“花落花開無間斷,春來春去不相關”的(因此在中國,玫瑰常被稱為月季)。在我的花瓶里,玫瑰花就從四月插到十月,從書案窗台上映散著艷彩和清香。

  我不但喜愛玫瑰的色、香、味,我更喜愛它花枝上的尖硬的刺!它使愛花的人在修枝剪花時特別地小心愛撫,它也使狂暴和慌忙的搶花、偷花的人指破血流、輕易不敢下手。我認為花也和人一樣,要有它自己的風骨!趙朴初同志為蕭淑芳同志題花卉長卷所作的“臨江仙”的第二首,是我所最愛讀的:

  為君補入詩歌。

  色香絕代几能過?

  妙堪持供賞,

  人杰与仙娥。

  豈獨愛花兼愛刺,

  鋒璋何減吳戈?

  不辭流血對摩羅。

  可能添一幅,

  惠我意如何?

  我不知道淑芳同志替朴初同志畫了玫瑰沒有,這本書里就有許多幅很好的玫瑰的插圖。我覺得這本書編得很好,不但把玫瑰花的命名、分類、使用、栽培和管理、繁殖、欣賞各方面都講得十分詳盡,而且插圖也十分盡態傳神。讀者們自會去欣賞、閱讀,不必我這個“剝削”園丁辛勤勞動的愛花人,來作什么介紹了。

  但這里還有一些必須講到的事,就是在几千种玫瑰之中,我所最喜愛的,是一种清艷無比、淡黃而略帶緋紅的“茶香月季”(歐美人一般稱為TeaRose),這次看到書中有關玫瑰的材料,說這品种叫做“和平”(Peace),這就使我把今年五月十九日鄧穎超同志帶給美國訪華團的一朵嫩黃的玫瑰花時所說的“這种花有一個特點,初開時是淡黃色,開到后來就變成粉紅的了,這象征著我們的友誼,開始時是淡淡的,到后來就會逐漸加深了”的這番話聯系起來。我猜想鄧穎超同志送給美國朋友的那朵玫瑰花,就是“和平”。這又使我加倍地喜愛這种象征中美人民友好的玫瑰!

  還有使我高興而感動的事,就是在這几位編者之中,除了朱秀珍和劉好勤這兩位園藝專家之外,那四位青年人全是科技人員,他們都是由于愛好,而把自己培養成為一個很全面的園丁的。陳于化和楊百荔這一對學机械的科技人員夫婦,他們把業余的不少時間和精力,都用在栽培、研究、繪畫玫瑰上面,我早晚出入,都從他們門口花圃邊經過,看著他們不停地挖土澆花,有時扎煞著泥手,仰首向我微笑的情景,往往徘徊久立,不忍离開。這恐怕也是他們看出了我流連不走的意思,而經常給我送花的原因!

  編者之一的沈龍珠同志,是學無線電的,他和陳于化、楊百荔夫婦是北工的同窗好友,他從他們那里學到了栽培玫瑰的方法,就和他的已經退休的母親張兆和同志(兆和同志也是我的好友,曾和我同在中國作家協會《人民文學》編輯部工作過)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种起了玫瑰花。听說長的很好。可惜他們住得太遠了,否則我也會去“剝削”他們的勞動果實的!

  編者之一的陳棣同志,他是學冶金的,在他的母親蔣恩鈿同志逝世之前,他對于栽培玫瑰是還不大關心的。三十年代初期,我在清華大學兼課時,蔣恩鈿同志曾听過我的課,我們交上了朋友。五十年代,她就開始了玫瑰的种植和研究。一九五八年,人民大會堂建成,她就去幫助人大會堂設計周圍的花壇,并貢獻了家中全部三百多個玫瑰品种。她還和本書編者之一劉好勤師傅為天壇玫瑰園共同培養了近万株各類品种的玫瑰。一九七五年她不幸逝世。陳棣同志為了追念他的母親,就把這個使祖國更加美麗的志愿繼承了下來。他整理了母親留下的許多實驗材料,接上了一些交換品种的聯系,他也以研究技術,翻譯國外的關于玫瑰的圖書刊物等工作,作為他業余的頭等大事。我深深地感到這是一個儿子紀念他的母親的最誠摯的表現!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日。

  (本篇曾發表于《光明日報》1980年9月14日。《月季花》,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1980年8月初版。)十億人民的心愿

  十二月十六日的上午,一百万張印著中美邦交正常化的《人民日報》號外,在中國的首都北京散發了!偉大的中國八億人民和偉大的美國兩億人民,二十九年來的真誠愿望終于實現了,街頭巷尾,捧到號外的人,個個喜笑顏開,奔走相告。我這個在美國學習過,到美國訪問過,有著許多美國同學和朋友的人,怎能不感到加倍地歡欣鼓舞呢?

  這一天我在滿心的喜悅中度過,夜里睡在床上,想起許許多多旅美時期使人眷戀的往事,我還做了一夜的好夢。一覺醒來,拉開窗帘,我不禁惊喜地叫了出來,原來窗外正下著紛紛揚揚的大雪!一層很厚的雪被,勻整地舖在樓瓦上,欄杆上,窗台上 在松樹的密葉上,更是堆滿了丰滿洁白棉桃一般的雪球。万籟無聲,清新的空气里似乎聞到了松柏的芬芳。多么璀璨的雪景呵!

  這時,我忽然想起,前几天的廣播里傳來了大風降溫的消息,這是今冬的第一股寒流。我警惕地提醒我周圍的一些上班上學的大小朋友們,做好防寒准備,來抵御這一場呼嘯的朔風。誰知道從西伯利亞涌來的寒流,遇到了中國大陸上的強勁東風,卻化成了滿天瑞雪,滋潤了中國遼闊的土地,也滋潤了中國人民的心田,多么及時的而又和人民的情緒合拍共鳴的瑞雪呵!

  從眼前的雪景里,我的旅美的回憶,在這銀白的幕上,又一段一段地涌現了出來:慰冰湖上的雪,沙穰醫院廊外的雪,“意大利式花園”里的雪 雪景里的人物,就有我的美國老師、美國同學、美國病友以及她們的親友,這些都是我在半世紀以前,在我去國怀鄉、歲暮旅病之中,對我同情、給我慰藉的美國人民。她們使我深深地感到人民之間的友愛和同情,是极其可貴的,對于世界人民的團結与和平,也是有极大的貢獻的。我講的只不過是我個人的切身經驗,但是在中美億万人民之間,有過這种經驗的,我知道決不只我一個人。

  在我國革命戰爭時期,有多少美國朋友,在槍林彈雨之中,和我們同甘共苦,而且突破了層層封鎖,把中國革命人民艱苦卓絕的斗爭消息,向世界革命人民,做了极其熱情詳盡的報道。通過以斯諾先生的著作為代表的許多關于中國革命的報告文學,在美國和世界各地,我們贏得了廣大讀者的同情和支持。在這里,我向這些患難之交的美國朋友,敬獻上我們最誠摯的感謝!

  二十九年來,盡管中美邦交還沒有正常化,而兩國人民之間的來往,卻沒有中斷過。就我個人方面來說,我的美國同學、美國朋友都曾給我寄信,帶書;有的朋友——甚至是沒有見過面的校友,都千方百計地想法到中國來訪問。在緊緊的握手和熱切的談話中,她們傾吐了美國兩億人民的愿望。

  他們和八億中國人民一樣:都在波濤起伏的太平洋的兩岸,遙遙地互相招手,互相呼喚。他們渴望兩國人民間的深厚友誼,能夠重新繼續。他們渴望我們能夠靠攏身來、攜起手來為我們兩國、為世界和平和人類進步,做出我們兩國偉大的十億人民應有的貢獻!

  如今,中美兩國十億人民的愿望實現了。二十九年來,我們在風霜雨雪之中,辛苦修建起來的友誼大橋上,將有千千万万興高采烈來來往往的人們,各自涌向太平洋的對岸,熱情地握手,親切地交談。我們談話的題目多得很!除了暢敘离情之外,我們還要談到十年、百年以及遙遠的未來。在科學、教育、文化、經濟以及有關于促進世界和平、人類進步的偉大而艱巨的事業,我們有多少說不完的話,做不完的事呵!

  我這篇短文,只是一篇极短的前言,我們的友誼,源遠流長,我們的事業,方興未艾!現在僅僅是個開始,以后將由我們十億人民的后代,發揚光大下去。我們將有更龐大的隊伍,更壯麗的場面,更燦爛的未來 

  現在,讓我們先來歡呼這光明的開始吧!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七日

  (本篇最初發表于《人民文學》1979年第1期)中美友誼史上嶄新的一頁

  中美兩國政府把建立邦交的消息提前宣布了。這對于渴望已久的中美兩國人民,是多么鼓舞人心的喜訊呵!

  中美人民之間的深厚友誼是源遠流長的。拿我自己來說,在半個世紀以前,我就已到過美國了。一九二三年至一九二六年之間,我在美國上過大學,住過病院。一九三六年我又再次訪問了美國,因此,在我的外國朋友之中,大多數是美國人民。我在美國上學養病期間,我的美國老師、美國同學、美國病友都給我以极大的幫助和慰安。這些往事,我在那時寫的《寄小讀者》中都已經談過了。說起來也很有意思,我在留美以前,上學一直是走讀的,沒有和同學們朝夕相處過。

  到美國后和美國同學們一同生活、一同學習、真是“耳鬢廝磨”,無猜無間。在學習上,我們一起看書,一起討論,互相介紹了中美這兩個偉大民族的特點和歷史。我的假期和節日也都是在我的老師、同學和她們的至親好友的家中度過的。在我養病期間,她們更是不斷地送花、寄書,還不遠几十里地親來探望。這一切,在歲暮旅病之中,消除了我的不少的孤寂情緒。在這里,還應當提到我的那些病友。她們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姑娘,有的是店員,有的是打字員,有的病前還在高中學習。我們因病得閒,整天沒有一點工作或功課,就以談笑來消磨光陰。那時我到美國還只有兩個多月,這個新大陸對我是十分新奇的,而“古老”的中國,對于這些姑娘,更是充滿了神秘,我們互相探問的題目就更多了。加以“同病相怜”,我們的“談心”往往談得很深,從她們的談話里,和她們所閱讀的書籍雜志中,我也了解到美國社會的另一個側面。總起來說,通過我的美國老師、同學、病友以及我所接触的美國人民,我深深地感到美國人民和中國人民一樣,是熱情好客的,活潑開朗的,也是富于正義感而愛好和平的。到美國留過學的中國人民之中,有這种体會的,就不止我一個人了!

  二十九年來,我們兩國的邦交一直處于不正常的狀態之中,但是正像我們敬愛的毛主席和周總理所教導的,我們也一直寄希望于偉大的美國人民!也就是在這二十九年之中,來到中國訪問的美國人民,還是絡繹不絕!這其中就有我的老同學,老朋友,甚至我不曾相識的校友,也熱情地來訪問探望我,對我訴說了美國人民對于中美邦交正常化的愿望。我們都堅信人民之間的友誼是割不斷的,人民的意志是不可違抗的,世界和平和人類進步的時代潮流是不可阻擋的!今天,中美兩國人民的多年愿望終于實現了!展望未來,我是如何地歡欣鼓舞呵!

  中美兩國十億偉大的人民,對于亞洲——太平洋以及世界上其他地區的和平与穩定,都負有義不容辭的重大責任。我們處在人民的世紀,做著歷史的主人,我們一定要在我們日益增進的科學、教育、文化等等的聯系和交流上,努力做一支強大的創造世界歷史的動力!

  讓我們用上全部力量,來寫好中美友誼史的嶄新一頁吧!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本篇最初發表于《中國婦女》1979年第1期。)三寄小讀者通訊六

  親愛的小朋友:

  窗外一聲爆竹,把我從沉思中惊醒了,往窗外看時,我看見一個小朋友正在雪地上放爆竹呢。他只有七八歲光景,穿著一件藍色棉猴,蹲在地上,把手臂伸得長長地在點一支立在地上的鞭炮。遠遠地還站著一個穿著紅色棉猴的小女孩,大概是他的妹妹吧。她雙手捂著耳朵,充滿著惊喜的雙眼卻注視著那嗤嗤發聲的鞭炮 多么生動而可愛的一幅圖畫呵!

  這使我想起我小的時候,每到新春季節,總會看見人家門口貼的紅紙春聯,上面有的寫著:“爆竹一聲除舊,桃符万戶更新”——桃符就是春聯的別名——這對春聯,到現在也還有其現實的意義,就是說一聲巨響的爆竹,一陣濃烈的硝煙,掃除了阻礙我們前進的一切舊的東西,比如說,封建主義、官僚主義;之后,家家戶戶的春聯還要寫上他們自己迎接新春的最新最好的決心和愿望,這不但是鞭策自己,也是鼓勵別人!小朋友,一九七九年來到了,我們最新最美的決心和愿望是什么呢?

  党的三中全會,向我們號召說:“全党工作的著重點應該從一九七九年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的建設上來。”小朋友,你們都是社會主義現代化的后備軍,今天,你們的著重點應該放在哪里呢?

  四個現代化關鍵在科技,基礎在教育,而中小學的教育更是基礎的基礎!那么,在中小學的課程里,哪一門是最重要的呢?我覺得最重要的還應當是語文!

  文字是寫在紙上的語言。認不清、看不懂文字就等于視而不見的瞎子;寫不出、寫不好文字就等于說不出話的啞巴。

  生活在舊社會的廣大勞動人民所吃過的不識字的苦,我們听到看到的難道還少嗎?

  有好几位數、理、化的教師,都懇切地對我談過,學生如不把語文學好,就看不懂數、理、化的書本和習題,對于他所認為最重要的數、理、化課程,就不會有很好的理解。他們感慨地說:“數、理、化學不好,拉了四個現代化的后腿,而語文學不好就拉了數、理、化的后腿。”他們講得多么深刻呵!

  學習語文本來就是要培養我們識字、閱讀和寫作的能力,這是在四個現代化長征路上最起碼的武裝。語文又是一切裝備中,最銳利的武器。語文學好了,工作才能做好,才能精益求精,學外語也是如此。還有,無論外語學得多好,如果不在本國語文上下功夫,也就不能把外語翻譯得准确、鮮明、生動,也就不能收到“洋為中用”的效果!

  要學好語文,上課、听講、做作業,當然是主要的,但這還不夠。我們一定要把學習語文的門戶開得大大的,除了課本之外,各人要自己找書看,看到好書后,同學之間還要互相介紹,也要向老師和家長請教。

  小朋友,切不可把看書當作一种負擔,看書是一种快樂,一种享受。蘇聯文學家高爾基曾經這樣說過:“我興奮地、惊异地閱讀了許多書,但這些書并沒有使我脫离現實,反而加強了我對現實的興趣,提高了觀察、比較的能力,燃起了我對生活知識的渴望。”你一旦進入了生活知識的寶庫,你就會感到又喜又惊,流連忘返。而你從這寶庫里所探到的一切,就會把你“全副披挂”了起來,使你能在社會主義現代化的長征路上,成為一個無比堅強的戰士。

  讓我告訴你們一個大好的消息:全國少年儿童讀物出版工作會議,擬定了一個一九七八年至一九八○年部分重點少儿讀物出版的規划。擬定出版的圖書有:《少年百科全書》、《小學生文庫》、《少年自然科學叢書》、《少年科學畫冊》以及《外國儿童文學名著》等將近三十套。我們有了已經出版的許多儿童讀物,再加上這將近三十套的圖書,在將來的三年中,就盡夠你們在知識的海洋中游泳的了。不是嗎?

  我在充滿了希望与喜悅的心情之中,向你們祝賀,愿你們過一個健康快樂的春節!你們的朋友冰心

  1978年12月30日。

  (本篇最初發表于《儿童時代》1979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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