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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為餞行曼娘設宴 苦离別銀屏傷怀


  木蘭先送曼娘回去,然后才回自己家。公婆見了她很歡喜,可是曾先生看見她那么嬌艷年輕,多少吃了一惊,以后是不是讓那么一個年輕守寡的儿媳婦再到外頭去拋頭露面,心里有點儿疑懼。因為曼娘自從十八歲守寡以來,還繼續成長,現在亭亭玉立,長得比以前更美。木蘭也使他吃了一惊,因為她仿佛已經長大,自然的神秘力量,使青春少女變得太微妙了。木蘭的臉和兩頰比以前丰滿,眼眉和眼毛比以前更黑,眼睛比以前更亮,而山水之間這次游歷,使她更是容光煥發。是否自己會有福气娶那么美的儿媳婦?才色兼備的女人會命運如何?他納悶儿不已。
  曼娘說木蘭姐妹要到天津上學念書。
  木蘭說:“還沒有一定。我媽和我爸爸只是說說而已。”曾先生說:“這么大了還去上學?离開家到外面去上學,沒有好處。為什么要跑天津那么遠呢?”
  桂姐說:“她們又不是我們家人,咱們有什么權利管人家的事?”
  曾先生只是微微一笑,曾太太說:“木蘭還不是跟我自己的女儿一樣。”
  曼娘說:“事情最好還是仔細點儿好。鴿子放跑了,可就不知道還回來不回來。”
  木蘭說:“你說的是什么呀?我是去念書,每月還回來向您請安的。”
  木蘭回到家里,正在自己屋里換衣裳,錦儿進去告訴她:“你不在家的時候儿,家里好像又太空。乳香回家去看她的家人了,我和銀屏覺得好悶得慌。前天,我們去看看青霞的小孩儿。”青霞已經嫁給羅東的儿子,他這個儿子是在一個姓王的人家當差。
  木蘭問:“青霞好不好?”
  錦儿說:“她很好,她的小孩儿很好看。我們去是因為小孩的滿月,太太沒想到。我們就替您做主,送給小孩一雙虎頭鞋,另外還送了兩塊錢。我們几個人也湊了點儿錢,給小孩儿買了一個小鐲子。青霞說先向您道謝。過几天她帶著孩子來給您請安。”
  木蘭說:“幸虧你們想到了。銀屏好嗎?”
  錦儿說:“她也夠難的。別人都不在,我們倆說了好多話。我覺得事情也不能全怪她。我們做丫鬟的,不像您千金小姐。我們伺候主子,伺候太太,五年、十年。可是自己將來怎么樣,誰也得想一想。至于我呢,我愿伺候您一輩子,若是我……”
  “當然。錦儿,我們倆從小一塊儿長大,簡直就像姐妹一樣,將來分手怎么受得了。”
  錦儿又接下去說:“至于銀屏,那就不同了。她先來,她有福气伺候大少爺。她已經二十多,比少爺還大,她是高不成,低不就。她不能等到大少爺成家。可是她在姚家舒服日子過慣了,沒法子再去嫁個庄稼漢,并且她也不愿离開北京。青霞已經出嫁。乳香的爸爸媽媽就在城里。我雖然父母雙亡,我知道我若跟著您,我不會出什么錯儿。可是她怎么辦呢?”木蘭說:“你說的很對。連竹筍在土里,也是往上長。誰不愿出人頭地?銀屏若不愿回南方去,咱們給她找個男人嫁出去怎么樣?”
  錦儿說:“那就看她是什么心思了。”木蘭的眼睛不住看著錦儿,錦儿又接著往下說:“天下什么事情都好辦,只有人心不好辦。她的心思若往別處想,一切都容易;若是往這邊儿想,那就難了。少爺長得漂亮,對人又好。他高興的時候儿,話說得那么好听。若不高興,當然,他有脾气,但是,男人嘛,當然都是那樣儿。并且,即使銀屏要走,大少爺還不一定肯放呢。銀屏說……”
  這時候儿,乳香進來說銀屏肚子疼,体仁已經派她取藥回來。去年,銀屏就容易鬧肚子疼,所以沒人覺得有什么關系。但是到了下午,銀屏顯然病更重。体仁到他母親的屋里,臉色蒼白,說應當請醫生來給銀屏看看。珊瑚說:“等等儿看。是老病儿,沒有什么新鮮。給她點儿瀉藥,再給她點定心丹。
  告訴她不要吃東西,再給她點儿去年的荷葉湯。”
  莫愁說:“一定是你已經告訴她你要到英國去。”
  体仁說:“我告訴她了。她說她高興我能出國到外洋看看。”
  莫愁說:“我也是這么說。”
  体仁說:“你冤枉她。她的嘴唇慘白。誰能裝做疼成那個樣子呢?”
  “我并不是說她的肚子疼假裝的。可是我說,你若告訴她你決定不出國,她的肚子疼就好了。”
  珊瑚問:“你當真決定去嗎?”
  体仁說:“當然。你們誰也不真正了解我。你們怪我不用功,怪我說念書沒用。但是我相信我沒說錯。据說念書為富貴榮華。你們告訴我,我為什么要求富貴榮華?我又何必用功?你們替我設身處地來想。咱們家需要我掙錢?還是需要我做官?你們都夸贊立夫。但是他母親指望他養活。當然我也像別人一樣想做個人。我必須了解現在這個新世界,我到國外去念書,是另有道理的。”
  他母親听了他的話很歡喜。体仁臉皮儿生得特別細嫩,鼻子像木蘭的鼻子一樣筆直,濃黑的眉毛像父親。上嘴唇邊儿上露出來一點儿小胡子,看來很有男人气。現在他一陣子口才雄辯,似乎堅決而真誠。
  他母親說:“你若真打定主意努力向上做個人,一切都好辦。昨天你向我盡點儿孝道,在孔太太跟前,我好有面子。我并不要你賺錢,也不要你做官;我只要你像別人一樣,做個正正當當的人。可是,你要改改脾气,不要一不高興就摔東西。”
  “那是因為咱們有東西摔,咱們買得起新的。若是有錢的人家摔得起東西,不摔東西,不買新的,人家工匠怎么賣錢謀生呢?孟子說過:‘天之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体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可是我既沒有勞動筋骨,也沒有身体挨餓。所以上天一定沒看得起我。”
  莫愁和珊瑚听了大笑,可是他母親卻听不懂他那一段文章。
  莫愁說:“我向來沒听見人這樣講孟子。你真懂孟子這段話嗎?”
  “當然我懂。”
  “孟子又說圣賢和我們常人一樣,人天生是沒有不同的。人獸之間唯一的差別就在那一丁點儿的是非之心。若是故意摔東西也算對,把米倒在水溝里也算對了。不說你誤解了孟子,自己有過錯還怪天。”
  体仁算被駁倒,沒有話說了。只好說:“你也像你二姐一樣。你長大會教訓人了。”
  体仁現在除去對自己妹妹們之外,對別的女孩子都溫柔。銀屏正在他同一個院子里她自己的屋里。他回到院里,到她的屋里去,看見她正用被單儿蒙著頭。他輕輕掀開被單儿,問她覺得怎么樣,可是銀屏把臉轉過去。
  銀屏說:“你去了那么久。”体仁看見她擦眼睛。銀屏又說:“剛才我又狠狠的疼了一陣子,現在剛好一點儿。”体仁說:“你不要傷感。今天晚上你的肚子空一下儿,明天就好了。現在你只要喝荷葉湯。明天再請大夫來。”体仁把銀屏用來捂著臉的手拉開,向她說:“我剛才跟二妹辯論《孟子》上一段文章,她們好像都說我不對。只有你了解我。天地之間,只有你我互相了解。”
  銀屏微微一笑。她說:“將來你走了之后,會有些別的人更了解你。那時候儿,你還會想到幼年時的丫鬟嗎?”銀屏說話,滿像一個成熟的女人對一個天真無邪的男孩子說話一樣,而說話的聲音之溫柔,簡直使男人心醉。她的話直截了當,沒有一個斯文的女孩子那柔順謙退欲語還休的樣子。她的聲音和面貌,充分顯示出宁波人的獨特的活力。据說一個宁波小姐若想追求一個上海的男孩子,這個男的就在劫難逃了。而体仁,雖然口才雄辯,体格健壯,內心則像個有女人气的上海男孩子。正如他剛才所說,他既未曾勞動筋骨,又未曾遭受饑寒,他只是一個軟殼的蛤蜊,銀屏的話使他有點煩惱,因為他對銀屏很真誠。所以他對銀屏說:
  “你不相信我嗎?我若有一天會忘了你,或是我若口是心非,愿一個毒膿包生在我嘴唇上,并且抽搐而死,而且死后下輩子變個驢讓你騎!”
  銀屏笑道:“干什么青天白日的起這么重的誓?”“是你逼著我起的!這次是我做人成功的机會,我一定要去。你給我照顧我的狗。我若對你變了心,我回來的時候儿連狗都不如。你可以隨便踢我,隨便咬我,讓我睡在你的床下頭。”
  体仁喜愛一切洋東西——照相机、表、自來水筆,好勇斗狠的外國電影,他還養了一只洋獵狗,到哪儿帶到哪儿,不過只是由銀屏喂他。体仁不知道怎么樣對待狗,發起脾气來,他會用腳踢狗,虐待狗,弄得狗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結果那個狗對銀屏反倒比對真正的主人還忠。現在,他指著狗說:
  “人的忠誠還能不如狗嗎?”
  銀屏回答說:“在聰明上,人比狗強;在忠誠上,人比狗差。并不是我不信任你。你既然有机會出去,你自然應當出去。我沒有權利干涉你的前途。但是誰知道你什么時候儿回來,現在我已經成年了。即使我愿等著你,可是也許情形有變,也由不得我。我若不嫁,變成個黃臉婆,人會笑我說:‘你還等什么呀?’我拿什么話回答呢?我若任憑別人擺弄,你回來的時候儿,我的身子不是別人的了嗎?哼!為人莫作女儿身,一生苦樂由他人。”
  銀屏歎了口气,顯得疼痛的樣子,前額上竟冒出汗來,体仁給她擦。
  她又說:“你對我這么好,我很感激。咱們過去只是亂說。你是天生的主子,我是奴才。人各有命,落生時注定的,一輩子也不能改,我并不是賣給你們家一輩子,總有一天我們家里人會來贖我,我就得嫁個庄稼漢,回鄉下去,做個庄稼漢的老婆。在你們家,我穿得好,吃得好,這已經是我的福气,所以將來怎么樣,還是不說為妙。”
  狗叫了一小聲,聞到有吃的東西拿來了。一個仆人掀開門帘,盤子上端著一碗荷葉湯,說:
  “飯已經擺好了,太太等著您呢。”
  “告訴他們先吃吧。這時候儿我怎么吃得下?”現在他父親不在家,体仁就放肆起來。
  女仆走了之后,体仁說:“我喂你。”銀屏就讓他喂。湯不夠甜,体仁起身往廚房去找糖。但是銀屏說:“不要去!留神人家說閒話。”体仁又轉身回來。
  于是銀屏又說:“你最好去吃晚飯。我已經好了。表面儿上不要叫人看出來呀。”体仁听銀屏的話去吃飯,飯后,又回屋里來。
  第二天早晨,体仁對母親和兩個妹妹說,他決定不到英國去了。這是因為銀屏比英國的魔力大。
  等父親回來,体仁卻沒有勇气對父親說不到英國去。
  傅先生一天說,“体仁,你最好把辮子剪了,做几身西服穿。”在當時,剪掉辮子是表示极端維新派。當時多少有點儿危險,因為可能被看做陰謀推翻滿清的革命党。革命党都剪去辮子,因為留辮子是表示臣服滿清。但出國留學的學生剪辮子,則認為是當然之事。
  這很投体仁的口味,他不再說不去英國了。在隨后的几個月,他的姐妹對他頭發剪成洋式,他的洋服、領帶、袖扣儿、飾鈕,覺得好有興趣。体仁覺得好瀟洒,好摩登,自己好自鳴得意,舉止行動好像一個新人物。銀屏經管他的衣裳洗換,但是常常弄亂,也許是由于心情不靜,也許是因為生气。她覺得洋襯衫長得可笑,袖子剪成那种怪樣子,會纏繞起來,袖口儿的里外面簡直不容易認出來,她常常把袖扣儿扣反。那些衣裳怎么燙,怎么折在箱子里,她學得都不耐煩了。
  一天,銀屏說:“為什么西服有那么多兜儿呢?那么多扣子呢?昨天,我算了算,里里外外,一共有五十三個扣儿。”但是体仁很高興,也學會了把兩只手插進褲兜儿里走。也系顏色鮮艷的領帶,背心上還有個表兜儿!里頭放著怀表,有時候儿一只手插進衣襟里,一只手掄著一根手杖,就像他所看見的瀟洒的歸國留學生和洋人一樣。
  莫愁幫銀屏的忙,因為穿西服,在當時青年人,算是一件很不尋常的事,所以莫愁見哥哥穿得那么講究,自己也得意,于她學著哥哥燙衣裳。
  立夫現在常來看他們,在体仁一旁,相形之下,自然顯得舊派,穿得也有點儿不体面。他不一定愿到姚家來,可是雙方的母親交情越來越好,大家也都歡迎他來。在此富有之家,他雖然始終不覺得很自然,總覺得他和体仁之間有一道明顯的障礙,可是他的不安的感覺卻漸漸消失,他覺得体仁因為家里有錢,生活上那种安适,自己心里也羡慕。他力求謙虛有禮,力求隨和,可是在小姐面前,即永遠不肯開玩笑,而且總是敬而遠之。有一次,在几位小姐万分勉強之下,他把千字文的第一頁倒著背了一遍,因為大家听傅先生說過他會倒著背。他常常會沉默一會儿,可是他一說到自己所知,或自己所深信的事,則言詞犀利,足以表示他精通有研究,使听者在此專題上,不做第二人想。有一次,他對木蘭說:“對一事一物若有真知,若有真了解,乃一大樂事。”
  在那些年,男女青年之間的社交活動,也漸漸為人所允許了;但是木蘭姊妹因為在舊傳統里長大,在男客面前,總是緘默而矜持。但是在立夫背后,她們卻不由得不談論他。
  立夫的喜愛議論,窮究道理,那副嚴肅認真的頭腦,特別吸引木蘭。她哥哥体仁的美儀容,有辯才,時而慷慨大方,時而和藹親切,有時也有聰明妙想,但從來不嚴肅認真,則恰和立夫成鮮明對照。這雖非体仁之過,但這個鮮明的對照,除在衣著一項之外,則完全對立夫有利。
  体仁新近買了英格蘭制的皮鞋一雙,合中國銀元三十五塊。立夫也有西式皮鞋一雙,但是中國制造的,是為了學校上体育課穿的。他始終沒有在皮鞋上擦油打亮的習慣,所以他的鞋皮都已穿舊,呈干燥有磨擦傷痕的灰色。一天,他走后,莫愁說:
  “你看見他的鞋了沒有——好髒啊!我真想叫他脫下來,讓銀屏去給他擦擦打打亮。”
  木蘭說:“亮不亮又有什么關系?”
  莫愁說:“儀表也重要。”
  過了几天,立夫又穿著他那沒打亮的皮鞋走進來,姊妹倆人不禁彼此相顧,吃吃而笑。木蘭用眼緊盯著莫愁,好像向她挑戰。莫愁鼓足了勇气說:“立夫,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立夫問:“什么問題?”
  木蘭開始大笑,莫愁一句話都無法說完,立夫不由得納悶儿到底為了什么事。木蘭免得使情形尷尬,只得說:“我們倆要試試你。傅伯伯說你背得過詩韻部的字。你告訴我們第九部‘蟹’韻里的字。”
  莫愁對木蘭的机智頗感惊异,竟會立刻把“鞋”字改成“蟹”。
  立夫果然立刻滔滔不絕的背出來:“蟹、解、買、獬、奶、矮、拐、擺、罷、駭,讓我看看。還有揩、拐、□。”
  木蘭大喊道:“好!無怪乎傅伯伯那么夸你。”立夫說:“這套學問是蠢不可及的。只是愚弄那些不會寫詩的人而已。用限定的韻寫詩毫無道理。若能自己定韻寫詩,本來可以寫出好詩,這樣一限韻,好的詩句全限光了。還有,那些韻書,至少已經有七百年。現代人不用适合現代發音的韻,真是豈有此理。孔子時代還沒有韻書,但是《詩經》里也有很多好詩句。”
  這時候儿,姐妹倆都忘記了他的鞋,雖然還是一雙破舊的鞋。
  木蘭說:“我也這樣想。發音雖然已經有了改變。比方說以前鞋一定念過‘奚挨’的音,不然怎么會在韻書上和‘買’、‘奶’同韻呢?”
  立夫說:“就是啊。現在說‘螃蟹’,在方言里有時候儿說‘螃孩’。說‘鞋子’有時候儿在方言里說‘孩子’。”莫愁微笑說:“很對,在北京我們說擦鞋,可是銀屏是杭州人,她說擦‘孩子’。那一天,她說她要擦‘鞋’,我還以為她要擦‘孩子’呢。”
  木蘭說:“你若不信我的話,我可以叫她來。”
  現在立夫開始低頭看自己的鞋,莫愁嚇呆了。
  銀屏正在這個節骨眼儿上進來了。莫愁說:“銀屏,你把孔大哥的‘孩子’拿去擦擦吧。”
  于是全大笑起來。銀屏真去拿了一盒儿鞋油,把立夫的鞋擦得跟新的一樣,立夫大惊,莫愁大喜。
  這件事,立夫只知道一半儿。几年之后,莫愁才告訴他另一半儿。
  六月里,有一天,曾太太和曼娘下棋,桂姐在一旁瞧著。曼娘剛過了丈夫的第二個周年忌日,看來精神有點儿萎蘼。這時孩子阿瑄已經能跑,正在她周圍玩儿。
  曾太太說:“這几天怎么沒看見木蘭?”
  曼娘說:“誰知道她這几天干嘛呢?自從上月底她來看方先生之后,就沒再來。”方先生是山東的一位私塾老師。已經來到北京,住在曾家,以度晚年。只因她太太已經亡故,膝下沒有儿女,只是他一個人,曾先生名義上是叫他管帳,年歲太老,實際上什么也不能做。對孩子們說,是一日為師,終身為師,依照老規矩,理當如此。所以曾府仍然以正當尊師之禮對待他。
  曼娘說:“也許她忙著給她哥哥准備出國呢。”
  “他什么時候儿走?”
  “我听說是這個月底。”
  “一個人為什么要到外國念洋書?他媽怎么會許他去呢?
  我就不教蓀亞走那么遠。”
  曼娘說:“那天錦儿把木蘭的禮品送來給方先生,我把她帶到我屋里去問她話,可是她什么也不肯說。第二天木蘭自己來看方先生,她才告訴我事情和銀屏有關系。姚太太認為体仁只要离開銀屏出國,他總會出息成個人。”
  桂姐問:“可是只為了讓他离開銀屏,干什么叫個孩子遠到外洋去呢?”
  曼娘說:“誰知道?”說著,眼睛又看棋盤上。剛才她說她的“炮”不會叫曾太太的過河“卒”子吃了的,她現在一心注意這個。曾太太棋下得比曼娘好得多,她可以讓曼娘一個“馬”。
  桂姐說:“我看你算了吧。太太的卒子都過了河,可以像‘車’一樣來將你的。”
  曾太太說:“你把你的‘炮’讓開吧。我看這几天,你顯得不舒服,天太熱。你去看看木蘭,活動活動,對你還好。”
  但是桂姐說:“我看最好咱們請木蘭和她媽吃一頓飯,有几种用處。一則給体仁餞行,又算給方先生洗塵,又算為曼娘向木蘭還席。吃了人家的飯怎么能不回請呢?這樣可以一箭三雕。這次是年輕人的聚會,曼娘和少爺們做東。”
  曼娘一听好興奮,說道:“你說真的嗎?”曼娘從來沒出名義請過客。“我也想到過,只是沒敢說出來。整個席由我一個人出錢。每個月我十塊錢的月錢都用不完,留著干什么?”
  桂姐說:“你說得不鍺。花錢交往應酬,花錢聯絡情感,錢才算有用。我看這次請客用你們三個人的名義才好。你也讓他們弟兄向方先生表示一點儿敬意,而且一次請了比分開三次請好,再者叫他們弟兄為体仁送行,也比你出名義好。”
  曾太太問:“那么愛蓮呢?”
  桂姐說:“咱們這么做。分成三份儿,我出愛蓮的那一份儿,太太出他們弟兄倆的那兩份儿,曼娘呢,你出你自己的。”
  曼娘說:“干什么一定要這樣儿?還是請客由大家出名儿,錢由我一個人出。我拿出二十四塊錢足夠了,不疼不痒的。席擺在我的院子里,那邊儿也涼快。媽,您給我這個面子。”
  曾太太說:“她若一定要這樣儿,就這么樣儿吧。”
  曼娘說:“咱們請誰呢?”
  曾太太說:“你隨意。姚家姐儿倆,她們大哥,阿非,你若愿意,再添上他。咱們這邊儿,就是你和孩子們。下禮拜他們放學。”
  “要不要找牛家?”
  桂姐說:“我看不要。我想咱們只請素云,她也不會來。因為素云就快跟經亞訂婚了。過去半年是她父親得意的日子,現在是度支部大臣。那半年,風調雨順,五谷丰登,商業繁榮,國庫收入高,自然油水大,下由小吏,上至牛大人,豈止過手三分肥。牛大人對太太和儿子說:‘若是天隨人愿,下年一樣丰收,國家再太平無事,今年冬天,我要回家祭祖。這福气都仰賴天恩祖德。人要飲水思源。你們一定要記住。’牛大人這樣万分歡喜,所以決定在五月節給長子和一位陳小姐完婚,借以慶祝自己的福气。又因受太太的攛掇,又進行女儿素云和曾家經亞訂婚的事。男女當事人的生辰八字已經換過,正式下聘禮,就要舉行了。”
  曼娘說:“這叫我想起木蘭來。咱們得赶緊,不然她會叫別人家偷跑的。那么個仙女一樣的小姐,必然是訂婚訂得早,誰腿快誰就得到手。那天我听說福州林太傅家要到姚家提親。
  咱們不要一年一年的拖了。”
  桂姐說:“她說的話很對。”
  曾太太說:“我近來也一直想這件事。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把這件事拖下來。我總是覺得木蘭就是咱們的人一樣。”
  曼娘說:“但是咱們得赶緊辦。她就要上學去了。”
  桂姐說:“你為什么那么擔心?還是蓀亞娶她呢?還是你娶她呢?”
  曼娘回答說:“我是真擔心。因為經亞已經訂婚,為什么不想到蓀亞呢?娶了木蘭,您添個聰明听話的儿媳婦,我添個閨中知己。再說,這件婚事也是命中注定的。當年她若不失蹤,咱們永遠不會認識她。你還到哪儿去找一個像她這樣儿的呢?”
  曾太太說:“我不怪你著急。誰看見她誰也饞。可是得先問問小三儿他自己。”
  桂姐說:“用不著問。這個婚事若是成得了,咱們扁鼻子小三儿也得自認有福气呢。”
  曼娘說:“不用愁。我看見咱們每逢提到木蘭的名字,蓀亞的臉就發紅,就害羞。那一天,木蘭在這儿跟經亞、我和老師說話,蓀亞听說她來了,就跑進屋來向木蘭的臉上看,木蘭當時顯得怪難為情。后來蓀亞慢條斯理儿的說:‘蘭妹,你要不要到英國去念書呢?干什么听傅先生的話?’蓀亞說這話好像挺害怕的樣子。木蘭隨即很鎮靜的說:‘你弄錯了,那是我哥哥要去。’蓀亞一听,才放了心,高興的跳起來說:‘真的嗎?你真不去嗎?’木蘭說:‘當然是真的。我為什么到外洋變成個洋女人呢?’蓀亞說:‘這是我要問你的話呀。我害怕。你沒唬弄我吧?’木蘭微笑回答說:‘我唬弄你干什么,你好笨,比方我真到英國,變成了個洋女人,那你怎么辦?’蓀亞說:‘你若去,我跟你一塊儿去。’說這話的時候儿,蓀亞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的。他又轉過臉儿來問我:‘不是你告訴我們她要到英國去,還說那是傅先生的主意?’我告訴他他听錯了。方先生那位老夫子听了之后,大感意外,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桂姐說:“木蘭臉上什么樣子呢?有什么表示沒有?”“她害羞臉紅,顯得很不好意思。我想就是為了這個,她現在才不到咱們這儿來。”
  這次宴會在兩天以后舉行,木蘭姊妹,哥哥,弟弟,都一起來的。席上她們談論体仁坐海船到英國,談論英國這個國家,又談論外國的軍艦。体仁和方老師坐主座。他興致甚佳,談笑風生,愉快可喜,大家好奇,都對他的洋裝很注意。方老先生也很高興,飯還沒吃完就喝醉了。曼娘看出來木蘭對蓀亞有點儿不自然,蓀亞則興高采烈,十分快樂。
  一切事情都進行得很順利,人人也都很順心,只有銀屏默默無言,灰心喪气。傅先生在六月底自濟南返抵北京,他對体仁出國的事出主意,幫著料理。他答應陪著体仁到天津,送他上船。父親現在對体仁很溫和,有几次帶他出去,開始對他說話,對他低聲勸告。母親總是哭,每天給他做別致的東西吃,家里忙忙亂亂的。母親老是覺得有什么災難來臨,不過她已經打定主意,銀屏的事必須一下子根本解決。心里也納悶儿,不知道儿子在這個宁波姑娘身上看出了什么,會那么迷人。又恨這個宁波姑娘引起家里這种紛亂,使她為母親的,不得不違背自己心愿,放儿子出國去。
  啟程的前几天,他母親想起他剪下的辮子,于是向他要,說是自己要用來填在她自己的發髻里。儿子說那頭發已經送給銀屏了。母親听了,心里很煩。
  母親說:“儿子,你現在要走了,我不知道你什么時候儿回來。你已經長大,應當用心想些正事。銀屏伺候了你這么些年,你對得起她,我不介意。只是她是個丫鬟,不久也得嫁出去。”
  体仁怒沖沖的說:“她是個丫鬟,難道丫鬟就不是人嗎?我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可是我告訴過她,要她等著我。我若三年不回來,您可以把她嫁出去。我的狗我也給她了。我不在家的時候儿,狗算是她的。”
  母親一惊非小。
  “儿子,你現在是去念書。怎么你的心還都放在姑娘小姐身上呢?”
  体仁說:“您得答應我,我不在家的時候儿,您得養活她,不能赶她走。”
  体仁高高興興回到屋里,把這消息告訴銀屏。
  体仁對她說:“你等著我。我是這一家的長子。你若跟著我,你不用發愁。我們姚家的財產會使你丰衣足食舒舒服服過一輩子。”
  這真使銀屏喜出望外。這些日子以來,她既不是身体不好,也不是真正生病。關于体仁的裝箱子,打行李,她完全幫著做;家里別的事情她就完全不管,也很少出屋去。姚府上所有的丫鬟之中,她現在是年歲最大的,對自己的穿衣打扮,也最為注意。
  她正試用鑰匙開体仁的箱子,這時候儿听見体仁進屋來說這种話。她一轉動鑰匙,鎖卡搭一響,就好像事情也有了個了斷。她慢慢站起來,走到鏡子前面,看了看自己,掠了掠頭發。
  她狡猾的笑了一下儿,說:“你是說正經話,還是拿我開玩笑?”她雖然是一個丫鬟,可學會了這一家的小姐的舉止姿態和顧盼神情。少女用手指頭掠順自己的頭發,手心轉向下,成轉向里時,那微微下垂的姿態,這時露出染色的指甲,顯得最為漂亮。体仁看見這种動作,最為心醉。
  銀屏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就是男人的心。一切都在你了。你若真的心不變,你不在的時候儿,我一切會自己留心的。”
  体仁這時已經走進她身后,她轉過身子去,把伸出的食指微微用了一點儿力量,點上他的臉,把上下牙咬緊,很熱情的說:“冤家!”
  体仁又問:“你答應不答應等著我回來?”
  她說:“這個容易。你若不變心,他們誰也赶不走我。万一有什么不幸發生,還有一死呢。”
  体仁說:“亂說。千万別說死。你要好好儿活著,等我回來跟我一同享福。”
  銀屏說:“死也沒有什么了不起。誰早晚也得死。將來的事誰敢說?不同的是死得值不值。人死了若有人在他墳上流一滴眼淚,我就認為死得值。一個人死了,連一個人心疼也沒有,我就認為死得不值。”
  体仁覺得怪害怕,赶緊說:“別亂說這种話!我媽已經答應我,你就不用擔心了。我最恨的,就是一個漂亮的小姐嘴里說死啊死的!”
  銀屏引用俗語說:“有聚就有散,有生就有死。你不愛听青春少女說死,可是你不是女儿身。女人的命比男人的賤,死并不是什么難事。”
  体仁忽然覺得很傷心。于是說:“若是真那樣儿,就讓咱倆一塊儿死,不就沒有什么聚散了嗎?不就只有平安,沒有煩惱,沒有紛亂糾紛了嗎?”
  銀屏現在嘴里說死,只因為這是丫鬟嘴里說慣了的緣故。其實,她生而結實,不但生活力強,她還有足夠的堅強意志戰胜生活上的不幸。她從眼角儿里瞥見体仁把她的話認起真來,弄得心里很難過。她走過去,坐在他一旁說:“你若對我不變心,我就不會死——不管發生什么事,我也不會死。不過不要离開太久。几年后情形會怎么樣,那太難說。”
  体仁身子往椅子背上一靠,似乎沒听見她說什么。自己說:“也許你說得對。‘有聚就有散,有生就有死。’但是既然有散,有死,何必還有聚有生呢?這不是白忙一陣子嗎?”
  銀屏說:“我不死——我不死。這就夠了吧。”体仁說:“誰知道你們女孩儿家?我曾經納悶儿過,為什么世界上要有你們女孩子呢?”銀屏向体仁看著,茫然不解;体仁顯然是又說怪話了。他又接著說:“男女的差別,就在身上多一塊肉,少一塊肉,可是你看,因此招出了天大的麻煩!現在拿你,錦儿,乳香,青霞來說吧。你們都跟我一樣聰明伶俐,比我還長得更好看,性格也比我好。我現在是你們的主子,几年之后,你們都嫁了人,誰能管誰呢?我真不懂人活著是什么意思。有時候儿,對我自己說:比方你們几個姑娘生下來就是主子,而我和阿非和我妹妹,都生而為用人。生活也不會有多大的改變,也許我會認為自然應該如此,并且我真不能說誰占誰的便宜。你用心想想:我父親有這么大產業,有這么多錢。舖子里會有六、七十人——天天早晨打開門做生意,晚上關上門,對客人恭恭敬敬,賣貨,記帳,出去要帳——還有好几百人,大部分是男人到全國各處去采藥,采茶,把藥把茶往船上裝,裝貨,卸貨,用肩膀扛;而我們自自在在的坐著,愛吃什么吃什么,要上哪儿上哪儿。他們都是給我們姚家干。但是你看看我們姚家,不管你怎么算,我們是女多男少。我媽,珊瑚、木蘭、莫愁,還有你們大伙儿跟用人們。你看,是不是几百個男人,由我舅爺領頭儿,在那儿傻干,賺錢給你們女人用?還是我們男人勞累伺候女人呢?還是你們女人勞累伺候我們男人呢?大概就因為這個,我才不愿發憤苦干。現在我就要到英國去了。現在忙著買箱子,買衣裳,訂船票,我以后還要住在旅館里。我若不花錢,我去干什么?有時候儿,我想跟你易地而處,憑自己的能力做點儿事,掙點儿粗茶淡飯吃,倒覺得還高尚。說實話,我若是你的丫鬟,你若是我的主子,我若為你裝箱子,你若去旅行——你愿不愿和我易地而處呢?”
  銀屏遲疑了一下儿說:“裝箱子是女人的事,出外旅行是男人的事。男女怎么能易地而處呢?”她根本不明白体仁的意思,不過倒覺得他的想法滿有趣儿。因為体仁很健談,而她也喜歡听,平常也是這樣。可是一天体仁出門儿之后,她自己心想,自己是個貧家之女,無依無靠,遠來自南方,居然有福气在這個富有之家長大,真是不可思議。倘若能照体仁所說,她若能嫁給体仁做這一家的少奶奶;至少,倘若他的話若能算數儿,她若能和他一生共享姚家的財產,能安居無憂,那真是更不可思議了。
  現在行裝一切都已准備好,到最后一天,姚太太才切實感覺到儿子真要走了,大概還要一去好几年呢。父親對儿子越來越好,不過并沒說多少話。阿非一向纏著他哥哥。体仁近來也覺得自己是這一家有福气而且地位重要的孩子,所以對阿非,對木蘭和莫愁,也滿像個哥哥了。
  那天晚上吃晚飯的時候儿,做母親的,不由得傷感落淚,父親則安慰她說:“出洋念書是件好事。”
  母親一邊落淚一邊說:“只是心里很難過。我想從孩子時候儿起,他就一直沒离開過家。他還小呢。”
  飯后,全家在母親屋里坐,父親抽著水煙袋。
  父親很溫和的說:“体仁,你這次出國,花十万、十几万塊錢,我不在乎。錢掙來時就是為花的。只是我要你立志做個正正當當的人。你是姚家的長子,你若走正路,這一家就有好處;你若走錯,這一家就受害了。你若想求個學位,就求個學位,但是最重要的還是做個人。
  世事洞明皆學問,
  人情練達即文章。
  你若喜愛游歷,你就游歷,看看歐洲,開開眼界。但是你要改正你的痴想,不要把聰明用于細瑣的事情上。你要想一想,孔太太的儿子若有你的好机會,人家會多么發憤努力。”母親又說:“還有另外一件事。就是不要和外國女孩子們在一塊儿混。我可不要一個洋媳婦儿。咱們是中國人,咱跟她們的風俗習慣不一樣。還有,不管你到哪儿去,一定要寫信回來。”
  木蘭看見母親又要落淚,很快樂輕松的說:“在信里你要告訴我們是不是歐洲有一個國家叫‘葡萄牙’。我听說西太后就不相信會有國家叫這种可笑的名字。所以葡萄牙的大臣第一次來中國要晉謁西太后的時候儿,西太后說是人跟她開玩笑。西太后說:‘一個國家怎么會叫葡萄牙呢?若是真的話,一定也有國家叫豆牙國,還有國家叫竹牙國呀。’”
  這話說完,連木蘭的母親也笑起來。体仁說:“我一定寫信告訴這件事。我要從倫敦坐火車到葡萄牙,從葡萄牙國寫信回來。”
  那天晚上,在姚家的父母儿女之間,在兄妹之間,是极其和美的一個晚上。在姚家,以后再難得有那樣的平靜,那樣的和美,那樣純真的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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