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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軍作《八月的鄉村》序




  愛倫堡(IliaEhrenburg)〔2〕論法國的上流社會文學家之后,他說,此外也還有一些不同的人們:“教授們無聲無息地在他們的書房里工作著,實驗X光線療法的醫生死在他們的職務上,奮身去救自己的伙伴的漁夫悄然沉沒在大洋里面。

  ……一方面是庄嚴的工作,另一方面卻是荒淫与無恥。”

  這末兩句,真也好像說著現在的中國。然而中國是還有更其甚的呢。手頭沒有書,說不清見于那里的了,也許是已經漢譯了的日本箭內亙〔3〕氏的著作罷,他曾經一一記述了宋代的人民怎樣為蒙古人所淫殺,俘獲,踐踏和奴使。然而南宋的小朝廷卻仍舊向殘山剩水間的黎民施威,在殘山剩水間行樂;逃到那里,气焰和奢華就跟到那里,頹靡和貪婪也跟到那里。“若要官,殺人放火受招安;若要富,跟著行在賣酒醋。”〔4〕這是當時的百姓提取了朝政的精華的結語。

  人民在欺騙和壓制之下,失了力量,啞了聲音,至多也不過有几句民謠。“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5〕就是秦始皇隋煬帝,他會自承無道么?百姓就只好永遠箝口結舌,相率被殺,被奴。這情形一直繼續下來,誰也忘記了開口,但也許不能開口。即以前清末年而論,大事件不可謂不多了:雅片戰爭,中法戰爭,中日戰爭,戊戌政變,義和拳變,八國聯軍,以至民元革命。然而我們沒有一部像樣的歷史的著作,更不必說文學作品了。“莫談國事”,是我們做小民的本分。我們的學者〔6〕也曾說過:要征服中國,必須征服中國民族的心。其實,中國民族的心,有些是早給我們的圣君賢相武將幫閒之輩征服了的。近如東三省被占之后,听說北平富戶,就不愿意關外的難民來租房子,因為怕他們付不出房租。在南方呢,恐怕義軍的消息,未必能及鞭斃土匪,蒸骨驗尸,阮玲玉〔7〕自殺,姚錦屏化男〔8〕的能夠聳動大家的耳目罷?“一方面是庄嚴的工作,另一方面卻是荒淫与無恥。”

  但是,不知道是人民進步了,還是時代太近,還未湮沒的緣故,我卻見過几种說述關于東三省被占的事情的小說。這《八月的鄉村》,即是很好的一部,雖然有些近乎短篇的連續,結构和描寫人物的手段,也不能比法捷耶夫的《毀滅》〔9〕,然而嚴肅,緊張,作者的心血和失去的天空,土地,受難的人民,以至失去的茂草,高粱,蟈蟈,蚊子,攪成一團,鮮紅的在讀者眼前展開,顯示著中國的一份和全部,現在和未來,死路与活路。凡有人心的讀者,是看得完的,而且有所得的。

  “要征服中國民族,必須征服中國民族的心!”但這書卻于“心的征服”有礙。心的征服,先要中國人自己代辦。宋曾以道學替金元治心,明曾以党獄替滿清箝口。這書當然不容于滿洲帝國〔10〕,但我看也因此當然不容于中華民國。這事情很快的就會得到實證。如果事實證明了我的推測并沒有錯,那也就證明了這是一部很好的書。

  好書為什么倒會不容于中華民國呢?那當然,上面已經說過几回了——

  “一方面是庄嚴的工作,另一方面卻是荒淫与無恥!”

  這不像序。但我知道,作者和讀者是決不和我計較這些的。

  一九三五年三月二十八日之夜,魯迅讀畢記。

  CC

  〔1〕本篇最初印入《八月的鄉村》。

  田軍,又名蕭軍,遼宁義縣人,小說家。《八月的鄉村》是他著的長篇小說,《奴隸叢書》之一,一九三五年八月上海容光書局出版。〔2〕愛倫堡(^]o\JjTS\R,1891—1967)蘇聯作家。這里的引文見于他所作的《最后的拜占庭人》一文(据黎烈文譯文,載一九三五年三月《譯文》月刊第二卷第一期,改題為《論莫洛亞及其他》)。〔3〕箭內亙(1875—1926)日本史學家。著有《蒙古史研究》、《元朝制度考》、《元代經略東北考》等。

  〔4〕這是南宋時流傳的民謠,見于南宋庄季裕《雞肋編》。〔5〕“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孔丘的話,語見《論語·季氏》。据朱熹《集注》:“上無失政,則下無私議,非箝其口使不敢言也。”〔6〕指胡适。一九三三年三月十八日,他在北平對新聞記者的談話中說:“日本只有一個方法可以征服中國,即懸崖勒馬,徹底停止侵略中國,反過來征服中國民族的心。”(見三月二十二日《申報·北平通訊》)

  〔7〕阮玲玉(1910—1935)廣東中山人,電影演員。因婚姻問題受到一些報紙的毀謗,于一九三五年三月間自殺。參看本書《論“人言可畏”》。

  〔8〕姚錦屏化男一九三五年三月間,報載東北一個二十歲的女子姚錦屏自稱化為男身,后經醫師檢驗,還是女性。〔9〕法捷耶夫(AAd[kJJ,1901—1956*E□樟v骷搖!痘滅》是他所著的長篇小說,有魯迅譯本,一九三一年三閒書屋出版。〔10〕滿洲帝國日本帝國主義侵占我國東北后,于一九三二年三月在長春制造所謂“滿洲國”,以清廢帝溥儀為“執政”;一九三四年三月改稱“滿洲帝國”,溥儀改稱“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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