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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瑪麗婭·阿列克謝夫娜看見女儿跟洛普霍夫一塊進來,非常惊訝。她用最專注的目光打量起他們來。
  “我順便來告訴您一下,瑪麗婭·阿列克謝夫娜,后天晚上我有事,改到明天來上課。讓我坐一會,我很累,心里又很亂。想休息一下。”
  “您真的遇到什么麻煩了嗎?德米特里·謝爾格伊奇?瞧您臉色很難看。”
  他們剛才是談情說愛去了,還是偶然碰上的。要是談情說愛去了,他應該很快活的。如果她不依他,幽會的時候兩人吵過嘴,他准會不高興的,要是他們吵過嘴,他就不會送她回來了。再說,她直接回自己的房里去了,連瞧他都沒瞧,可又看不出來吵過嘴。不,他們大概是偶然碰上的。可是誰知道他們呢?應當留神提防著點儿。
  “我倒沒有什么特別的情況,瑪麗婭·阿列克謝夫娜,不過韋拉·巴夫洛夫娜的臉色好像很蒼白。也許只是我的感覺?”
  “韋羅奇卡么?她常這樣的。”
  “也許只是我的感覺吧。不瞞您說,我心里邊思緒万千,腦袋都暈了。”
  “到底怎么了,德米特里·謝爾格伊奇?該不是跟未婚妻吵架了吧?”
  “不,瑪麗婭·阿列克謝夫娜,我對未婚妻還滿意。我倒是要跟我父母吵一架吶。”
  “您這是怎么啦,小老弟?德米特里·謝爾格伊奇,怎么可以跟父母吵呢?我真沒想到您是這樣的人,小老弟。”
  “不能不吵,瑪麗婭·阿列克謝夫娜,是那樣的一個家庭啊。非要人去辦力所不能及的事。”
  “這是另外一回事啦,德米特里·謝爾格伊奇,不能人人都給賞錢,總得有個輕重緩急,這話很對。要是這樣,要是為了錢吵架,我就不能責怪您啦。”
  “恕我莽撞,瑪麗婭·阿列克謝夫娜:我心煩意亂,需要在可親可敬的人們中間休息一下,可除了在您家里,這樣的人哪儿也找不到。請允許我不客气地要求今天在您這儿吃午飯,還請允許我托您的瑪特遼娜辦點儿事情。這附近好像有家鄧凱酒店,雖說那里的酒不怎么好,不過還行吧。”
  瑪麗婭·阿列克謝夫娜听說要吃午飯,頓時滿臉不快,等到他提到瑪特遼娜,那分明的怒容才消失,流露出一种企盼的神情來:“親愛的,我們看你能添點儿什么吃的?鄧凱那儿,大概會有好食品的!”可是親愛的根本沒有看她的臉,卻掏出了煙盒,從里面放著的一封信上撕下了一小塊紙,又拿出鉛筆,寫了起來。
  “斗膽問您一句,瑪麗婭·阿列克謝夫娜,您喝什么酒?”
  “我的小老弟,德米特里·謝爾格伊奇,說實話,喝酒我可不行,我几乎不會喝。喝酒本不是婦道人家的事。”
  “從你那張臉上,一眼就看得出你不會喝!”他心中想,口上卻說:
  “當然是這樣,瑪麗婭·阿列克謝夫娜,不過連姑娘們都喝酸櫻桃酒呢。能讓我寫上嗎?”
  “這是什么酒,德米特里·謝爾格伊奇?”
  “可以說根本就算不上是酒,而是糖漿。”他掏出一張紅鈔票。“大概夠了吧?”他看了看字條,“再拿去五個盧布備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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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面額十盧布的鈔票。
  這是他三個星期的收入,一個月的費用。但是又非得這樣不可,他必須好好賄賂賄賂瑪麗婭·阿列克謝夫娜。
  瑪麗婭·阿列克謝夫娜的眼睛濕潤了,臉上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甜膩膩的笑容。
  “你們這儿附近還有糕點舖嗎?不知能不能買到現成的核桃餡餅,這是最合我的口味的好吃的餡餅,瑪麗婭·阿列克謝夫娜。要是沒有這种,那么有什么就買什么。將就吃吧。”
  然后他到廚房派瑪特遼娜上街去采購。
  “今天咱們要痛痛快快地喝上几杯,我要喝得把跟父母吵架的愁事忘得一干二淨。干嗎不喝呢,瑪麗婭·阿列克謝夫娜?我和未婚妻的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往后就不會像這樣生活了,要無憂無慮地過,對嗎,瑪麗婭·阿列克謝夫娜?”
  “對,我的老弟,德米特里·謝爾格伊奇。怪不得我看您這樣大手大腳地花錢,真沒想到您這樣穩重可靠的人也居然會這樣。您大概是收到未婚妻的陪嫁錢了吧?”
  “沒有收到陪嫁錢,瑪麗婭·阿列克謝夫娜。可要是有了錢,就可以痛痛快快地喝上几杯,陪嫁錢算什么,這里的問題与陪嫁錢無關。為什么要指望陪嫁錢呢?做事情應當開誠布公,不然的話會引起猜疑,況且那也太粗俗了,瑪麗婭·阿列克謝夫娜。”
  “太粗俗,德米特里·謝爾格伊奇,實在太粗俗。依我看,做什么都得体体面面的才是。”
  “您說得對,瑪麗婭·阿列克謝夫娜。”
  這類關于体面的种种話題构成了飯前最為親切愉快的談話內容,這談話延續了半小時至三刻鐘左右。這時節,德米特里·謝爾格伊奇在一种袒露胸臆的沖動之下,順口說出了他的婚期臨近的消息。他問:“韋拉·巴夫洛夫娜的婚禮准備得怎么樣?”瑪麗婭·阿列克謝夫娜不能回答,因為她不能強迫女儿。--那當然。可是,根据他的觀察,韋拉·巴夫洛夫娜很快就會拿定主意出嫁的。她對他什么都沒說過,可是他也有眼睛啊。“本來么,瑪麗婭·阿列克謝夫娜,您我都是老麻雀啦,輕易是不會受騙上當的。我雖年輕,也是個老麻雀、老滑頭,對不對,瑪麗婭·阿列克謝夫娜?”
  “對呀,小老弟,是老滑頭,老滑頭!”
  總之,跟瑪麗婭·阿列克謝夫娜愉快的談心使德米特里·謝爾格伊奇興奮起來,把憂愁都拋置腦后了!瑪麗婭·阿列克謝夫娜從未見過他如此快活過。他是個狡猾的騙子、十足的滑頭!他從未婚妻身上撈到的錢決不止一千盧布,可是當他父母听說他腰包已經塞得鼓鼓的,要求他出點錢時,他卻對他們說:不,爹,娘,我這做儿子的是愿意孝敬你們的,不過,你們要錢,我可沒有。瞧這滑頭!跟這號人談談天也挺愉快的,而使她特別感到愉快的還是,她听見瑪特遼娜回來時,借口說上自己的臥室去拿手絹,卻跑進了廚房,看到買來了十二個半盧布的酒--午飯時只能喝掉三分之---還看到從糕點舖買回來的一個半盧布的餡餅--這買餅的錢可以說是白扔了!好在餡餅也還能剩下,可以用它代替果醬來招待干親家了。她還是沒吃虧,而是省下了一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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