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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逃難的人們還是不斷地通過克拉斯諾頓。城市上空一直滯留著烏云般的塵埃。人們的衣服上、花草上、以及牛蒡和南瓜的葉子上,都蓋著一層肮髒的黑褐色的塵土。
  在公園后面的鐵路支線上,列車轟隆轟隆地來回行駛,從一個個礦井里收集還可以運走的設備。可以听到机車的呼哧聲、汽笛聲和扳道員的喇叭聲。從過道口那邊傳來激動的人聲、無數的腳踏著塵土的沙沙聲、汽車的嗚嗚聲和炮架的輪子經過墊板時的隆隆聲——這是軍隊在繼續撤退。從小丘背后這個或那個方向,不時傳來遠處轟轟的排炮聲,仿佛在這些小丘后面的無垠的大草原上,有人在滾動著一只其大無比、高及天際的空桶。
  在克拉斯諾頓煤業聯合公司的兩層磚砌建筑物外面,在通到公園大門為止的寬闊的大街上,還停著一輛卡車。一群男男女女從敞著的大門里把公司剩下的最后一批財產搬出來,裝上卡車。
  大伙在干活的時候鎮靜、迅速、肅靜無聲。他們的憂心忡忡的臉上和因為拖重東西而腫脹的手上,都是汗水和污垢。略靠旁邊一點,就在公司的窗下,有一對青年男女站在那里全神貫注地談話,顯然,不管是這輛卡車,是這些滿身汗水的肮髒的人,還是周圍發生的一切,對他們說來都不會而且不可能比他們談話的題材更為重要。
  姑娘穿著粉紅上衣,光腳穿著黃皮鞋。她生得高大、丰滿,淺黃色頭發。深色的、發出暗淡光輝的、杏仁般的眼睛略微有點斜視。由于她有點斜視,她抬起秀麗的頭望著青年的時候,像緞子般光滑的、雪白丰滿的脖子就微歪著。
  青年生得個子瘦長,四肢不勻稱,背有點儿駝。洗舊了的斜領藍襯衫的袖子,對他的長胳膊已經嫌短;腰里束著一根窄皮帶;棕色條紋的灰色褲子也略微嫌短;光腳穿著便鞋。長長的深色的直頭發不肯听話,在他說話的時候總要垂到他的額上和耳朵上,他得常常把頭猛地一甩,把頭發甩到后面去。他的蒼白的臉屬于几乎晒不黑的類型。而且他還非常怕羞。但是他面部的表情里卻含有無限的天生的幽默,同時還蘊藏著似乎馬上就要發出閃光的靈感,這激動著那個姑娘,使她目不轉睛地望著他的臉。
  他們根本不在乎是不是有人在听他們或是注意他們。但是的确有人在注意他們。
  在大街斜對過的一所標准式房屋的大門附近,停著一輛老式的、車輪很高的黑色小汽車。汽車已經磨損得很厲害,有的地方變成紅色,有的地方被磨擦得發出白鐵的閃光,它好像是福音書里的駱駝,因為要穿過針眼而擦破了兩肋。這是蘇聯汽車制造工業的第一批產品,俗稱“迦濟克”1,現在到處都已經被淘汰了。
  是的,這是“迦濟克”——這种汽車曾經在頓河和哈薩克斯坦的草原上,在北方的凍土帶馳騁過几千几万公里;它們几乎是沿著羊腸小徑攀登高加索和帕米爾的叢山,它們深入到阿爾泰山和錫霍特—阿林山脈的原始森林;它們為第聶伯河水壩、斯大林格勒拖拉机厂以及馬格尼托哥爾斯克冶金厂的建設工程出過力;它們載送朱赫諾夫斯基和他的同伴們到北方机場去營救諾皮列的探險隊2;它們穿過暴風雪和冰群,沿著阿穆爾河的冰道開去支援共青城的第一批建設者。總之,這种“迦濟克”曾鼓足力量,竭盡全力地背負起協助完成整個第一個五年計划的重任,它們盡了力,變得陳舊了,就讓位給更為完善的汽車,也就是它們盡力幫助建成的那些工厂的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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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迦濟克”是“迦茲”的愛稱。“迦茲”是“高爾基汽車厂”的縮寫,這里是指汽車牌子。
  2諾皮列(1885年生),意大利飛艇設計師和极地探險家,一九二八年乘“意大利”號飛艇赴北极探險失事。蘇聯破冰船“克拉辛”號參加了營救該艇上全体人員的工作。

  停在標准式房屋外面的那輛“迦濟克”是一輛轎車。車內后座腳下放著一只沉重的長木箱;在座位和木箱的橫頭,摞著兩只手提箱;箱子上面放著兩只塞得滿滿的背囊,一直頂到車篷;靠著背囊放著兩支裝了彈盤的什帕金式沖鋒槍,旁邊還放著一疊彈盤。在剩下的空座位上,坐著一個面貌端正、淺黃頭發、皮膚被晒黑的婦人。她穿的那件質地結實的旅行衣,因為長期日晒雨淋而說不出是什么顏色。她的腿已經沒有地方好放,只好交疊著,勉強塞在木箱和車門中間。
  這個婦人老是不安地從車門上早已沒有玻璃的通風窗里朝外望,一會儿望望標准式房屋的台階,一會儿望望在公司外面裝車的卡車那邊。她顯然是在等人,而且已經等了好久,她因為那些裝車的人會看到這輛孤零零的轎車和車子里面她這個婦人而感到不快。不安的神情像陰影似的在她的線條端正的臉上掠過,后來她又仰靠在座位上,從車門的窗洞里沉思地注視著在公司窗下交談的那對青年男女。她臉上的線條漸漸變得柔和了,在她的灰眼睛里和她的堅毅的、棱角分明的嘴唇上,不覺都露出了一絲善良而感傷的笑意。
  這婦人大約三十來歲;她不知道,當她望著那對青年男女時在她臉上流露出來的這种善意的惋惜和惆悵,只是表示她已經三十歲了,她不能再像他們那樣了。
  那對青年男女不顧四周和整個世界所發生的一切,正在互相傾吐愛慕。他們不能不這樣做,因為他們就要分离了。但是他們傾吐愛慕的方式是少年時代獨有的,那就是說,他們什么話都談,唯獨不談愛情。
  “万尼亞1,你來了,我真高興,我心里好像一塊石頭落了地。”她微歪著頭,閃爍的、時時放出光輝的眼睛望著他,說。在他眼里,世上再也沒有比這微歪的頭更可愛的東西了。
  “我還以為我們要走了,我就此看不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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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万尼亞是伊万的小名。
  “你可明白,這几天我為什么不來嗎?”他用微啞的低音問道,一雙近視眼從頭到腳地打量著她。這雙眼睛里蘊藏著的靈感,好像灰燼底下的煤火似的,馬上就要發出閃光。“不,我知道,你一切都會了解……三天前我就該走了。我已經什么都准備好了,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要來向你告別,可是共青團區委會突然把我找去。他們剛剛接到這個撤退的命令,一切就弄得亂七八糟了。我那個專修班撤退了,我卻留了下來,使我很傷腦筋。同學們都來找我幫忙,我自己也知道應該幫忙……今天奧列格叫我搭他們的馬車去卡緬斯克,——
  我們是好朋友,這你是知道的——但是我覺得不好意思走……”
  “你可知道,我心里仿佛一塊石頭落了地。”她說,她的發出暗淡光輝的眼睛一直望著他。
  “老實說,我心里也很高興:我想,我還可以看到她好多好多次。可是哪有這樣的好事!”他低聲說,他的目光戀戀不舍地盯著她的眼睛,他完全被她的略帶紅暈的臉、丰腴的脖子、以及在粉紅上衣底下可以感覺得到的整個丰滿的身体所發出的那股熱烈溫存的暖意俘虜了。“你能想象得出嗎?伏羅希洛夫學校、高爾基學校、列宁俱樂部、儿童醫院——全都要我負責!幸虧我有一個好幫手:若拉·阿魯秋仰茨。你記得嗎?是我們學校里的。真是個好樣的小伙子!他自告奮勇來幫忙。我們已經不記得我們什么時候睡過覺。白天黑夜兩條腿不得閒:找大車啦,找汽車啦,裝東西啦,找飼料啦,這儿不知道哪個車胎爆了,那儿的馬車又得送到打鐵房去修理。簡直搞得你暈頭轉向!……但是,我當然知道你沒有走。我是听我父親說的。”他帶著羞怯的微笑說,“昨天夜里我走過你們的家,我的心都要停了!我想,去敲下門怎么樣?”他笑了起來,“后來我記起了你的父親。不行,我心里想,万尼亞,忍耐一下吧……”
  “你可知道,我心里簡直像一塊石頭……”她又要說了。
  但是他說得正在興頭上,沒有讓她說下去:
  “說實話,今天我已經決定什么都不管了。我想,她要走了!我要看不到她了!你知道又出了什么事嗎?原來有一個保育院——就是去年為收容孤儿在‘八家宅’組織起來的那一個——還沒有撤退。保育院主任就住在我們隔壁,她直接來找我,差點要哭了:‘捷姆奴霍夫同志,幫幫忙吧。哪怕能通過團委弄到交通工具也好。’我說:‘團委已經走了,你去找人民教育處吧。’她說:‘我這几天一直和他們保持著聯系,他們答應馬上可以把我們送走,可是今天早上我跑去一看,他們自己都沒有交通工具。我再這么四面一跑,連人民教育處也不見了……’我說:‘沒有交通工具,它能到哪儿去呢?’她說:‘我不知道,不知怎么就沒影儿了……’人民教育處沒影儿了!”万尼亞突然非常高興地大笑起來,他的不听話的長長的直頭發都落到了額上和耳朵上,但是他立刻猛地把頭一甩,把頭發甩回去。“這些人真妙!”他笑著說。“嗨,我心里想:万尼亞,你的事情不妙!你要像看不到自己的耳朵那樣看不到克拉娃1了。你能想象嗎?我和若拉著手去辦這件事,居然弄到了五輛大車!你知道是從哪里弄來的?從軍人那里。主任和我們告別的時候,眼淚几乎把我們全身都弄濕了。你以為這就完了嗎?我對若拉說:‘你快回去把東西收拾收拾,我也去收拾一下。’后來我暗示他,我還要到一個地方去一下,我說,你等一會儿來找我,要是我不在,你就等我一下,總之,我向他暗示了這個意思……我剛整理好東西,你知道是誰沖進來了?是托里亞·奧爾洛夫,你認識他嗎?他還有個外號叫“雷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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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克拉娃是克拉芙萁雅的小名。
  “我心里簡直像一塊石頭落了地。”克拉娃終于打斷他的滔滔不絕的話頭,拚命壓低聲音說,她的眼睛里放出熱烈的光輝,“我真擔心你不會來了。要知道,我又不能去找你。”她用非常柔和的低音說。
  “那是為什么呢?”他問,突然對這种想法感到惊奇。
  “啊,你怎么不明白?”她忸怩起來,“叫我對父親怎么說呢?”
  在這次談話中,恐怕她至多也只能說到這里:最后要讓他懂得,他們的關系不是普普通通的關系,這里面存在著秘密。她無論如何應該向他提醒這一點,如果他自己不愿意談的話。
  他沉默起來,朝她看了一眼。這一看,使她的整個大臉、她的丰腴的白脖頸直到粉紅上衣領口露出的胸口,突然都變得跟這件上衣一樣顏色了。
  “不,你不要以為他不喜歡你。”她閃動著杏仁似的、略微斜視的眼睛,急急地說,“他不知說過多少次:‘這個捷姆奴霍夫很聰明……’你知道,”這時她的聲音又變成柔和的、迷人的低音,“你要是愿意,你可以跟我們一起走。”
  這种突然產生的可以跟心愛的姑娘一同撤退的可能,是他的頭腦里不曾想過的。這种可能的誘惑力非常大,使他不禁茫然失措了,他望了望她,尷尬地笑了一笑。忽然他的臉變得嚴肅起來,他心不在焉地順著街道望過去。他背對公園站著,這條通向南方的長街,被迎面射來的炎熱的陽光照射著,整個都展現在他面前。在遠處通第二過道口的斜坡那里,街道仿佛到了盡頭;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顯現出草原上一些藍色的丘陵,丘陵后面不斷騰起遠方大火的煙霧。但是這一切他都看不見,因為他的眼睛近視得厲害。他只听到隆隆的炮聲、公園后面机車的鳴笛聲以及從小就熟悉的扳道員的號聲,在草原的天空下,這种聲音听起來是非常的清脆明晰,充滿和平的意味。
  “我的東西都沒有帶,克拉娃,”他發愁地、慌亂地說,一面攤開雙手,好像要讓人家看看他的披散著深亞麻色長發的、光著的頭,看他的這件洗舊了的、袖子嫌短的充緞襯衫,這條穿舊了的、嫌短的棕色條紋褲子和光腳上穿的便鞋。“我連眼鏡都沒有拿,連你都看不清楚。”他悶悶地開玩笑說。
  “我們去問問爸爸,再乘車子去拿你的東西。”她熱情地低聲說。她歪著頭望著他,甚至動了一下要去握他的手,但是沒有敢握。
  正巧在這時候,克拉娃的父親戴著便帽,穿著灰色舊上裝和皮靴,提著兩只箱子,滿臉大汗地從卡車后面走出來。他打量著有什么地方可以放他的箱子,可是卡車已經裝得滿滿的。
  “來,柯瓦遼夫同志,我來放。”站在卡車上的包裹和箱子中間的一個工作人員說,接著,他屈下一膝,一只手撐著車沿,把箱子一只一只地接了過去。
  這時候,万尼亞的父親也是繞過卡車,走了過來。他的晒黑的、青筋暴露的、瘦削的雙手捧著一包好像是從洗衣房取出來的東西,里面大概是床單。他捧著這包東西非常吃力:他伸直胳膊捧著這包東西,艱難地拖著發軟的長腿,腳底在地面上擦著。他的拉長的、滿是皺紋的臉上全是汗珠,甚至晒黑的皮膚都變得蒼白起來。在這張瘦削疲憊的臉上,那雙嚴厲得令人痛苦的、發出不健康光輝的、顏色很淡的眼睛,顯得特別惹人注意。
  万尼亞的父親,亞力山大·費奧多羅維奇·捷姆奴霍夫,在公司里當看門人;而克拉娃的父親柯瓦遼夫,管理處的總務主任,正是他的頂頭上司。
  柯瓦遼夫像大多數總務主任一樣,在平時,他們心平气和地承受著人們的憤懣、嘲笑和蔑視的重擔,只是由于他們個別不誠實的同行損害了別人,人家就把怨气發泄到全体總務主任的頭上。像柯瓦遼夫這樣的總務主任,到了困難時刻就顯示出,世上真正的總務主任是什么樣的。
  最近几天里,自從他接到經理的命令要運走公司的財產那一刻起,他就不顧同事們的懇求和埋怨,不顧一部分上級的阿諛的友好表示(這些上級在平時對他并不見得比對前廳里荷蘭式火爐旁邊的掃帚更為注意),不顧這一切,他仍舊像平時一樣沉著、穩妥、迅速地把哪怕有一點點价值的東西都包裝起來,裝車運走。今天凌晨,他接到公司負責疏散工作的特派員的命令,要他刻不容緩地毀掉不能運走的文件,并且赶緊向東方撤退。
  但是,接到這個命令之后,柯瓦遼夫依然沉著而迅速地先把特派員本人和他的財物送走,然后,不知從什么地方,也不知通過什么方法弄來了各种各樣的運輸工具,繼續把公司里剩下來的財產運走,因為他的良心不許他不這樣做。他最害怕的是,即使在這個悲痛的日子,人家也會像平時那樣責難他,說他首先為自己打算,因此他毅然決定帶家屬乘最后一輛車子离開。他總算為自己保留了一輛撤退時用的車子。
  可是公司看門的捷姆奴霍夫老頭,卻因為年老多病,根本不准備走,而且也走不了。几天前,他像所有不能离去的職員一樣,拿到了附有兩星期退職金的解雇書。這表示他和公司的一切關系都結束了。但是這几天來,他還是白天黑夜地拖著因為風濕而殘廢的腿,幫助柯瓦遼夫把公司的財產打包、裝車、運送出去,因為老頭一向是把公司的財產看得跟自己的財產一樣。
  捷姆奴霍夫老頭是頓涅茨的老礦工,一個手藝非常高明的木匠。當他還是一個年輕小伙子的時候,他從唐波夫省移民過來,就開始在礦井里掙錢謀生。在頓涅茨土地的地下,在最危險的岩石的堆方和滑塊上,他揮舞著神奇的小斧頭,支護著巷道,斧頭到了他手里就像金雞一樣啄食著,飛舞著,歌唱著。捷姆奴霍夫老頭從年輕時就一直在潮濕的地方干活,得了很嚴重的風濕病,退休之后到煤業聯合公司當看門人,他做看門人也就像他以前做木匠一樣賣力。
  “克拉娃,快些准備吧,去幫母親的忙!”柯瓦遼夫吼叫了一聲,用結實的髒手背揮去破帽舌下面的額上的汗。“啊,是万尼亞!”他看見万尼亞,隨便地說,“你看,變成什么樣子啦?”他憤憤地搖了搖頭,但是馬上搶過老捷姆奴霍夫手里捧著的包裹,幫他舉起來放到車上。“真想不到,竟然活到這种地步!”他喘著气接下去說,“唉,這些該死的東西!”這時響起一陣特別震耳的隆隆聲,好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木桶發瘋似地在地平線上滾過去似的,气得他的臉都歪扭了。“你怎么樣,不走嗎?你的儿子走嗎,亞力山大·費奧多羅維奇?”
  老捷姆奴霍夫沒有回答,也不瞅儿子一眼,又去拿包裹:他既替儿子擔心,又對儿子不滿,因為儿子在几天前不肯到薩拉托夫去追赶他今年夏天念過書的伏羅希洛夫格勒法律專修班。
  克拉娃听到父親的話,暗暗向万尼亞丟了個眼色,甚至触了触他的衣袖,自己已經要開口對父親說什么。但是万尼亞搶了先。
  “不,”他說,“我此刻不能走。我還要替沃洛佳1·奧西摩興弄一輛大車,他因為闌尾炎動了手術,現在正躺著吶。”
  克拉娃的父親吹了一聲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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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沃洛佳是符拉基米爾的小名。
  “你會弄到的!”他嘲笑而又沉痛地說。
  “而且,我不止一個人,”万尼亞說,他避開克拉娃的視線,嘴唇突然發白,“我有個同學若拉·阿魯秋仰茨,跟我一起奔走。我們約好要等一切事情辦完了,才一塊儿步行撤退。”
  万尼亞說得絲毫不留轉彎的余地,他望了望克拉娃,只見她的深色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陰霾。
  “原來如此!”柯瓦遼夫說,他根本沒有把万尼亞、若拉以及他們的約言放在心上,“那么,暫時告別了。”他朝万尼亞邁了一步,伸出汗濕的大手跟他握手,這時一陣排炮的響聲把他震得哆嗦了一下。
  “你們是去卡緬斯克還是去李哈雅?”万尼亞聲音很低地問。
  “去卡緬斯克?!德國人馬上就要占領卡緬斯克了!”柯瓦遼夫吼叫起來。“我們去李哈雅,只有李哈雅可以去!我們先去別洛卡里特文斯卡雅,過頓涅茨河。你們赶上來找我們吧……”
  他們上面有什么東西卡嚓一響,又當的一聲,接著就有一陣塵土落了下來。
  他們抬起頭來,看見二樓公司計划處辦公室的窗子打開了,窗口伸出一個有點禿頂的、紅紅的胖腦袋,臉上和脖頸上的汗簡直像小溪一般流著,仿佛汗珠馬上就要滴到下面的人身上。
  “您難道還沒有走,斯塔慶柯同志?”柯瓦遼夫認出這是計划處主任的腦袋,覺得很奇怪。
  “沒有,我在這里整理文件,免得有什么重要的東西落到德國人手里。”斯塔慶柯的低沉的嗓音像平時一樣輕輕地、客气地說。
  “真是巧极了,總算您運气好!”柯瓦遼夫高呼道,“再過十來分鐘我們就要走了!”
  “你們走吧,我總有辦法离開的,”斯塔慶柯客气地說,“告訴我,柯瓦遼夫,你知不知道,那邊停的是什么人的汽車?”
  柯瓦遼夫、他的女儿、万尼亞和卡車上的那個工作人員,都轉過頭去朝“迦濟克”那邊望了一下。
  “迦濟克”里面的婦人立刻改變姿勢,把身子向前移動一下,使人們從車門的窗上看不到她。
  “他不會帶你去的,斯塔慶柯同志,他自己的事就夠多的了!”柯瓦遼夫高聲說。
  他跟斯塔慶柯一樣,知道州党委干部伊凡·費奧多羅維奇·普羅慶柯去年秋天就在這所房子里租了一間屋子,單身住在里面:他的妻子在伏羅希洛夫格勒工作。
  “我又不想沾他的光。”斯塔慶柯說,他那老酒鬼的通紅的小眼睛望了望柯瓦遼夫。
  柯瓦遼夫突然發窘了,連忙偷眼望了望卡車上的那個工作人員,不知他懂不懂得斯塔慶柯的話里帶刺。
  “我太天真,以為他們早就溜了,可是忽然看見一輛汽車,心里就想,這不知是誰的車子?”斯塔慶柯笑眯眯地解釋說。
  他們還對那輛“迦濟克”望了一會。
  “結果呢,他們還沒有全走掉。”柯瓦遼夫沉著臉說。
  “唉,柯瓦遼夫,柯瓦遼夫!”斯塔慶柯聲調悲傷地說。
  “做一個比羅馬教皇更虔誠的信徒是沒有好處的。”他把柯瓦遼夫根本不知道的一句諺語說錯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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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原來的諺語是:總不能做一個比羅馬教皇更虔誠的天主教徒。斯塔慶柯是暗示柯瓦遼夫不必為蘇維埃政權過分盡力。
  “斯塔慶柯同志,我是個普通干部,”柯瓦遼夫嗄聲說,他挺直身子,眼睛不是望著上面的窗口,而是望著卡車上的那個工作人員。“我是個普通干部,不懂您的暗示……”
  “你干嗎生我的气?我又沒有說什么得罪你的話……一路平安,柯瓦遼夫!在到薩拉托夫之前,我們恐怕不會見面了。”
  斯塔慶柯說,上面的窗子砰的一聲關上了。
  柯瓦遼夫抬起若有所思的眼睛,和帶著几分困惑不解的神情的万尼亞互相對視了一眼。柯瓦遼夫的臉突然漲成深紫色,好像有人得罪了他似的。
  “克拉娃,去准備吧!”他高喊一聲,就繞過卡車走進公司去了。
  柯瓦遼夫是真的生气了,不過并不是為他自己生气。他气的是,一個不是像他柯瓦遼夫這樣的普通干部(這种人因為不了解情況而抱怨、訴苦,還情有可原),而是像斯塔慶柯那樣接近當局的人,和政府的代表們過往密切,在太平盛世對他們阿諛奉承,花言巧語,現在到了這些代表們不能為自己辯護的時候,這個人卻來責難他們。
  “迦濟克”里的婦人因為自己引起人們的注意,感到十分焦急不安,她的臉漲得通紅,气憤地望著標准式房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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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鳴掃描,雪儿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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