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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錫德·克里普斯凝神望著窗外,小聲地咒罵著。那片草地上到處都是美國坦克——至少有80輛。他意識到眼下正是戰爭時期,也清楚那些坦克的意義。可是,他們要是事先向他提出要求,他會向他們奉獻另外一片牧場,那儿可不像這里長著那么茂盛的草。但是現在來不及了,他這片最好的牧場怕是叫坦克履帶糟蹋得不像樣子了。
  他穿上靴子,出了門,只見草地上有几個美國兵。他不清楚這些士兵是否注意到了那頭公牛。他走到篱笆門那儿就犯傻了,直播著腦袋。這儿的事還真有點意思。
  牧場的草完好無損,并沒有遭到坦克的破坏;草地上沒有坦克的轍痕;而那些美國士兵正在用像耙子一樣的東西裝扮成坦克的履帶。
  錫德正在苦思冥想這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時候,那頭牛注意到了坦克。它對著它們愣了好一會,然后用蹄子直蹬著地面,虎頭虎腦地往前沖,要与坦克撕斗。
  “真是個大笨蛋,那么蠻干,你的腦袋就要搬家。”錫德在小聲嘀咕。
  美國士兵也注視著公牛,他們好像在看熱鬧。
  公牛對著坦克猛撞,那兩只角居然把坦克的鐵甲給刺穿了。錫德希望英國的坦克要比美國的堅實一點。
  公牛把角從鐵甲板里拔出來,這時響起了一陣陣哧哧的噪聲。接著,那輛坦克就像跑了气的气球一樣塌了下來。那几個美國兵一個個前俯后仰,哈哈大笑。
  這真是莫名其妙的事。
  琅西瓦爾·戈德利曼夾著雨傘,大步流星地穿過議會廣場。他穿著雨衣,里面是一套深色條紋禮服,腳上那雙黑皮鞋擦得珵亮——至少在這雨天出門前是那樣的。受到丘吉爾先生私下召見,可不是能天天發生的事,甚至也不會年年有這樣的机會。
  一個職業軍人,帶著不好的消息去見國家武裝部隊最高統帥,一定會感到緊張。但是,戈德利曼并不緊張。他覺得一個杰出的歷史學家對任何軍人和政治家都決不會心存畏懼,除非他們對歷史問題有比他更深刻的見解。此時,他沒有畏懼心理,而是感到焦慮,明顯的焦慮。
  他在想著在東英吉利亞那里為了制造駐扎美國第一集團軍的假象而花費的心血,事先的考慮,所有的擔憂和耗用的人力財力。其中包括:停泊在港口与河灣的登陸艇400艘,都是由帆布和支架撐在漂浮的油桶上;精心建造、可以充气的坦克、大炮、卡車、半履帶式卡車以及軍火庫;當地報紙開辟了專欄,編造和杜撰文章,抱怨几千名美國兵到達該地區后道德的敗坏;多弗那里的假供油碼頭,那是由英國最著名的建筑師設計,由從電影制片厂借調的工匠用硬紙板和下水道管子拼湊而成的;對于德國的間諜,由“××委員會”把他們“轉變”過來,要他們向漢堡播送精心編造的假情報;無線電台連續廣播由專業作家撰寫的消息,例如“第五分之一女皇皇家團報道,輜重列車上運載著許多女公民,被認為是非法的行為。對這些人怎么處理——帶她們到加來去?”——這些消息為的是讓德國監听。
  所有的努力不用說已經取得了很大的成效。許多跡象表明:德國人信以為真。而現在整個精心制作的欺騙工程卻處在危險的境地,就因為一個惡狠狠的間諜——一個戈德利曼還沒逮到的間諜。統帥今天召見他自然也与此有關。
  他來到威斯敏斯特的人行道上,邁著碎步,走到大喬治大街2號的門口。站在沙袋牆邊值勤的武裝警衛檢查了他的證件,然后揮手讓他進去。他穿過大廳,下了樓梯,往丘吉爾的地下指揮部那儿走。
  仿佛是在一艘戰艦上,從甲板往艙下走。為了抵御轟炸,指揮部屋頂上加了4英尺厚的混凝土,還有引人注目的鋼板門,屋頂以古老的木料支撐。戈德利曼走進地圖室,就看到一群表情嚴肅的年輕人從那邊會議室出來。過了片刻,一位助手也跟著走出來,他看到了戈德利曼。
  “閣下,你來得非常准時,”那位助手招呼著,“他正等著你呢。”
  戈德利曼跨進小而舒适的會議室。室內舖著地毯,牆上挂著一幅國王像。電風扇在轉動,驅散著室內的煙霧。丘吉爾坐在一張古老的桌子頂端,桌子明亮如鏡。桌子的正中有一尊農牧神雕像——那是丘吉爾自己的一攬子騙術的象征:倫敦指揮部。
  戈德利曼決定不敬禮。
  丘吉爾說:“教授,請坐。”
  戈德利曼突然感到,丘吉爾并不是一個高大的人,可是他坐在那儿卻完全是大人物的形象:雙肩高聳,雙肘撐著椅子的扶手,下巴低垂,雙腿分開。他穿的是法官的黑色條紋服裝——上身是黑色短夾克,下面是灰色條紋褲。夾克里面是閃閃發光的白襯衫,帶藍點的領帶打著蝴蝶結。他身材結實,個子不高,大腹便便,但是握自來水筆的手指卻很細長,透著文雅。他的皮膚白里泛紅。另一只手的指間夾著雪茄。桌子上放著許多文件,文件旁有一只杯子,里邊盛的像是威士忌。
  他在一份打印報告上的空白處做批示,一邊寫寫划划,一邊還偶爾喃喃有聲。對這位大人物,戈德利曼其實并不感到畏懼。在他看來,在和平時期,丘吉爾作為政治家可能是一個災難。但是,他有著軍隊指揮官的素質,戈德利曼對此十分敬佩。(有人說丘吉爾是英國的雄獅,他謙虛地加以否認,說自己不過是有權吼叫而已。戈德利曼認為這一評价比較正确。)
  此刻他猛然抬起頭。“這該死的間諜毫無疑問已經發現了我們的意圖,是不是這樣?”
  “閣下,這千真万确。”
  “你以為他跑掉了嗎?”
  “我們跟蹤到了阿伯丁。几乎可以肯定,他在前兩天晚上偷船逃离了那里——可能逃往北海的一個接頭地點。但是,他不可能离港多遠,因為那里刮起了大風暴,也不大可能在風暴前就与德國潛艇相會。很有可能他溺水而死。我很抱歉,這方面還不能提供确切消息——”
  “我也感到遺憾。”丘吉爾說著似乎突然很生气,盡管不是在生戈德利曼的气。他离開了椅子,走到牆上挂鐘那邊,凝視著,好像對上面鐫刻的字入了迷:維多利亞女王和女皇,勞工部,1889。接著,他開始在桌子旁邊來回踱步,一邊還自言自語,好像忘了戈德利曼就在一旁。戈德利曼听到了這位大人物的嘀咕,使他感到很吃惊,“這個矮胖子,背有點駝,來回踱步,什么也不管,只顧自己在想著……”丘吉爾仿佛置身在好萊塢電影中,演著自己編的戲。
  正如來得突然一樣,他的舉動也突然中止了。要說他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些古怪,卻又看不到這种跡象。他坐下來,遞給戈德利曼一份材料,說道:“德國在上周下達了這樣的作戰部署。”
  戈德利曼看著:
  俄國戰線:步兵師:122個
  裝甲師:25個
  混合師:17個
  意大利和 步兵師:37個
  巴爾干戰線:裝甲師:9個
  混合師:4個
  西線: 步兵師:64個
  裝甲師:12個
  混合師:12個
  德國: 步兵師:3個
  裝甲師:1個
  混合師:4個
  丘吉爾說:“西線的12個裝甲師,部署在諾曼底海岸線的實際上只有一個師。党衛軍的兩個加強師,‘帝國’和‘阿道夫·希特勒’,分別部署在圖盧茲和布魯塞爾,目前看不出調防的跡象。教授,這一切說明了什么?”
  “我們的蒙蔽和偽裝計划看來已經取得了成功。”戈德利曼回答,同時意識到丘吉爾對他的信任。他雖然在制造進攻加來的假象時有所推測,但是諾曼底這個地點在此之前沒有任何人向他提過,就連他的舅舅特里上校也沒有提過。當然,他還不知道進攻的日期——即盟軍登陸的日期,但是他仍然感到心滿意足。
  “絕對成功。”丘吉爾說,“他們感到扑朔迷离,捉摸不定。他們對我們的意圖的最權威的猜測完全是錯誤的。可是……”——他停頓片刻,以示下面的話的分量——“可是,盡管有了這一切……”他拾起桌上的另一份材料,大聲讀著,“我們登陸能不能站得住腳,尤其是德軍集結力量以后,仍然是成功和失敗各占一半。”
  他把雪茄放下,語气特別柔和地說:“在整個英語世界,也就是自羅馬帝國以來最文明的世界,我們已經調動了全部的軍事力量和工業力量,花了四年的時間,結果只獲得了一半成功。這個間諜要是逃走了,我們連這一半的成功也會喪失。這就是說,我們的一切都完了。”
  他凝視著戈德利曼,過了一會那文弱的手又拿起了筆。他說:“教授,不要把可能性帶給我,我要你帶給我的是‘針’。”
  說完他就伏案書寫起來。戈德利曼稍停片刻,起了身,悄然离開了房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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