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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軍



  几年以后,一艘英格蘭的旗艦停泊在法蘭西加萊海峽的一個碼頭。在那個時候,法蘭西西南方的土地完全被英格蘭的國王長腿愛德華控制著,照理說,這艘船只并不需要太多的戒備,然而這艘船只卻配有為數眾多的軍隊。有一半的士兵穿著隆重的禮服,另外一半的士兵則是穿著打仗時穿的戰服。穿著禮服的軍隊站立在主甲板上,而穿著戰服的軍隊則是部署在其他的甲板上。在岸邊与外海中則停泊著三艘戰船,是英格蘭艦隊中最快速的,它們正在防備海盜的侵犯,以及任何當天想要挑釁的各國船只。
  一位站立旗艦的主桅上負責守望的士兵正用心地望著陸地那一邊,當他喊著,“來了,來了!”士兵們赶緊從旗艦的下層甲板跑了上來,而儀隊則整齊地排列在主甲板的欄杆旁邊。
  六個法蘭西的騎士,穿著輕騎兵的服裝,從遠處騎了過來,后面跟著一輛馬車,馬車頂的四個角落插有織著金色鳶尾花形紋章的旗幟,從遠處奔馳過來。四匹金黑色的駿馬嘴里吐著白沫,身上流著汗水,一看就知道奔馳過一段滿長的時間。馬車的輪子輾過碼頭的長木板時,發出嘎嘎的響聲。車后還有六個騎士跟著。
  整個車隊沖到了旗艦的旁邊后,才緊急地停下來,旗艦的艦長快速地從連接旗艦与碼頭之間的長條木板走到碼頭上,脫下自己的帽子,行了一個大大的鞠躬禮。侍從隨即從馬車的后面跳了下來;其中一個跑去把車門打開,另一個則在車門口放置一個金色的階梯。從馬車里第一個走出來的是法蘭西國王的弟弟,也是一位王公貴族。這位親王大約三十八歲左右,有著金色的頭發,臉長得很俊帥;他身上衣服華麗的程度竟讓那些船上的英國士兵瞪大了眼睛。
  但是這些被親王的服飾嚇傻了的英格蘭士兵并非為了要看看親王才飄洋過海。他們是為了現在才從馬車里优雅地走出來的伊莎貝公主,她是法蘭西王的女儿,也是英格蘭王儲的新娘。
  在海上,旗艦的艦長曾經見到過一輪金色的太陽,在一整晚的暴風雨之后,緩緩地自乳白色的多佛海岸升起。他也曾經在一個又黑又靜的夜里,看見過銀河很清晰地反映在海面上,致使他的船只看起來像是只懸挂在星空中的飛船。但是當他第一眼看到這位未來的英格蘭王后時,他的呼吸暫時停止了,打從心底知道,他現在所看見的是一位傾國傾城的絕世美女。這時候這位藍眼睛的公主正向她的叔父吻別,輕輕地越過長條木板到船上來。
  她的名字是伊莎貝·瑪麗亞,喬瑟芬納·克禮士蒂納·瑪革莉塔·羅香布莉——喔!等一等,她的名字的數目比她的年齡還多一些——而且這些都還只是她的名字而已。她家族的姓以及頭銜多得念起來比拉丁文的彌撒詩歌還要長。這也難怪,在他們那個時候,一個人所擁有的姓名很可能會決定他是否能繼承某某人的遺產,因此多一個名字等于是多一個獲得地位或財富的机會。這位法蘭西公主曾經受過多种語言教育,她在接受語言教育的過程中,表現出极大的天賦。雖然也接受過音樂教育,不過她的音樂天賦就少了一些。最令人惊訝的是她沒有接受過政治教育,但是在往后的日子里,人們才知道她是最有政治手腕的政治家。然而目前她只是一個美麗的女子,由于她所擁有的身份以及頭銜,迫使她即將航過英倫海峽到一個陌生的國度去。
  英格蘭的長腿愛德華之所以會遴選法蘭西公主為他的媳婦,乃是因為他希望借著与法蘭西公主結為姻親,將來英格蘭与法蘭西能合并成為一個國度,由同一個國王所統治。而法蘭西國王接受了英格蘭王儲的提親,也是因為他希望有朝一日法蘭西能統治英格蘭。他暗忖著,因為長腿愛德華已經老邁,而愛德華王子又太懦弱,他將來接收英格蘭的机會將會因為他的女儿出嫁到英格蘭而增大。
  現在張滿帆的英格蘭旗艦快速地在海上航行著,伊莎貝站在船上欄杆的旁邊,深深感受到身為一個女子的無奈。從以前到現在,她所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情都沒有什么太大的影響力。她在未到達英格蘭之前,早已經是位公主;也許她到達英格蘭嫁給英格蘭王儲后,會成為一位更高貴的王妃。人們看到她必定是要很恭敬的行禮,遵循她的指示,并且設法滿足她的每一個奇想。但是現在的重點是,她即將到一個陌生的國度里去跟一位陌生的王子結為夫妻。關于她這樁婚姻,從頭到尾沒有人征詢過她的意見。實際上她一點權力也沒有,連自己的婚姻都掌握在別人的手里。身為一個女人,似乎已被注定生命中只能有一個男人,而這個男人又是別人幫她選的。她是一個處女——御醫已經證實了這件事——一旦她結了婚,她將會被禁止与其他男人發生任何親密的關系。如果她違反這條律法,那么她就是不貞。
  正站在她旁邊的是貼身侍女尼可拉蒂,同時也是她能傾訴任何秘密的好友。尼可拉蒂有著烏黑的秀發以及美麗的黑眼睛。伊莎貝有時候希望她自己有尼可拉蒂的頭發和眼睛。沒有別的原因,這位法蘭西公主只是希望有時能當當平凡人。
  那天是一個晴朗的日子。陽光非常的明亮。伊莎貝望著地平線以及她的新家。有人說,在一個晴天里,你可以從法蘭西的沿海眺望英格蘭。由于旗艦快速地前進,船身搖晃得厲害,她抓著風帆下面的繩索,眼睛遠眺著她的新家英格蘭。尼可拉蒂看了看公主,發現她的表情是哀傷的。她記得以前公主的臉部經常挂著微笑,但是自從公主听到自己要被嫁到英格蘭去之后,就沒有快樂過了。不過尼可拉蒂知道,公主仍然會為她自己的命運奮力一搏。要是只看到伊莎貝公主的細小的蜂腰以及大大的雙眼,有人會覺得她活像一個洋娃娃。但是當你注視到她眼睛的深處時,你將會知道——你鐵定會知道——她不是一位普通的女子,她會做出一些她自己認為該做的事情。

  “到目前為止你覺得如何?”當她們乘坐的馬車駛過倫敦的圓石子街道時,尼可拉蒂問道。她們在進入英格蘭走了兩天后車子才到達倫敦城。雖然已經看到了許多有關英格蘭的事情,但是看到倫敦城只有十分鐘。伊莎貝知道她的朋友問的是倫敦;她已經很習慣尼可拉蒂問問題的模式。
  伊莎貝微笑了一下。“像一個夢。”
  “簡直就是一場惡夢。”
  “你是指它不像巴黎,是吧?”
  “這個城市臭死了。”
  “巴黎也有臭味,只是我們在那里住那么久,已經習慣了。”
  “巴黎的臭味是花朵爛掉的臭味,而倫敦的臭味是魚爛掉的臭味。假如你比較喜歡魚腥味的話,我也沒辦法。”
  伊莎貝笑了。即使是坐在這种很不舒服的馬車里,雨又不停地下著,馬車又因為泥泞的道路而走得拖拖拉拉,尼可拉蒂還是能不時的帶給她溫暖及歡笑。“沒錯,倫敦是髒,而且看起來灰屌屌的一片,”伊莎貝說道,“但是倫敦的人民滿能吃苦的。你有沒有看到那個站在橋頭的男人?他正站在雨里,已經站了好几個小時了,我猜,但是他仍然站在雨里想辦法使橋上的交通暢通些,使我們能很快的過橋。他早就在那里等了,因為他知道我們的馬車就快到達。這些人真是有效率。”
  “也許他們是笨吧。他可以先在旁邊的旅店里暖身,等看到我們出現時,再出來也不遲啊。”
  “我不認為他們是笨,”伊莎貝說。“我認為他們是害怕。”

  她結婚的日子。
  伊莎貝剛從一張舖有獸皮、四個角落刻有天使臉孔床柱的床上醒了過來。這些天使的臉孔都朝著里面,好像在監視著床上的人。床上方的帷幕是透明的,并且飾有金線織成的圖案。离床不遠處有一個整夜由專人看管的壁爐,床上方帷幕的金色圖案由于映照著壁爐的火光而閃閃發亮。然而那些木刻的漂亮天使,或者是那溫暖的壁爐,都無法讓伊莎貝真正熟睡;在夜里,好几次她從睡夢中醒過來,望著帷幕上閃爍的金色圖案。現在當她睜開眼睛往上看時,從窗外滲透進來的倫敦霧气已經使得帷幕上的金色圖案失去了光芒。她又閉上了眼睛,然后對自己說,“這是我結婚的日子。”
  當伊莎貝還是小女孩的時候,她住在巴黎郊區的一個城堡里面。在那個時候,她常常對自己的婚禮充滿了美麗的夢幻;她常常和尼可拉蒂討論結婚時會穿什么樣顏色的服裝,款式又是如何,會佩戴什么樣的花朵。在十四歲的時候,她們已經開始想像未來的新郎會是什么樣子。他一定要英俊、長得又高又魁梧,當然,在那個時候,她們都還小,思想并不成熟。而現在伊莎貝已經十七歲了,思想也成熟了很多。
  現在她知道她是一個公主,很快將要變成王后。她知道她的責任所在:忠貞,尊敬,維持一個后妃的形象來支持她的丈夫的榮耀,還有最重要的是,為她的丈夫生下能繼承王位的男嬰。這些事情對她來說非常自然;她相信她將會是一個稱職的妻子。
  但是另一方面她卻還有更特別的憧憬,這些憧憬時常令身為女子的她感到不安。她希望她的丈夫會跟她分享他的想法,他的感情,以及他的理想。她知道她這個希望很難實現,但是她也知道這是通往幸福婚姻的唯一道路。伊莎貝也了解自己固執的一面。她有一些不凡的想法;她想要把它們表達出來。在過去她時常被王宮中的女師傅警告,要她不要這么有進取心,也就是說要她不要表現出不該有的才華。那些女師傅最喜歡教她的是如何諂媚男性:當一個男人高談闊論時,如何張大眼睛,裝做一副很崇拜的樣子,如何因為男人的才華而喘不過气來。她還記得由她父親延請的布契德夫人如何教導她。
  “好,親愛的,你就假裝我是你的丈夫,然后我從外面回來,告訴你,‘我非常以我新出厂的旗艦為榮!它是世界上最棒的戰船!’你會怎么回答?”
  “我會問他是誰造了那艘旗艦。”
  布契德夫人眨了眨眼睛,想了一會儿,然后說,“你可以這樣回答沒錯。不過接著你會怎么說?”
  “我接著會問,誰將會是新旗艦的艦長,還有新旗艦的艦長是否跟造船的人互相有認識。”
  布契德夫人皺了皺眉頭。“不對,不對。除非你的問題是要引導你們之間的會話走向你將要跳舞的話語,千万不要問這种無聊的問題,而什么是‘跳舞的話語’呢?就是告訴你的先生他已經做出了世界上最偉大的事情,一些非常不平凡的事情,一些平凡人連想都沒想過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要滿足男人的榮譽心,”伊莎貝點了點頭,若有所思的樣子。
  “答對了!”
  “使他們覺得非常有自信。”
  “對极了!”布契德夫人說道,聲音里又充滿了希望。
  “你說得也許沒錯,但是我還是要問那個新旗艦的艦長是不是和造艦的人熟識,而且還要問他們有沒有一起在造艦的人所造的船只上航行過。”
  “不對,不對,不對。孩子,一個王后怎么能跟國王討論這些問題呢?這些細節方面的問題沒有一個男人會對它感興趣。”
  現在,伊莎貝的表情微染了一點疑惑。“你剛才不是提到男人的‘榮譽心’以及‘自信’嗎?”
  “沒錯,但是——”
  “那么如果他將這艘新造的旗艦駛到他的臣民的面前,甚至駛到另一個國王的面前,然后這艘輝煌的船只突然沉到水里去,那么該怎么辦呢?”
  “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你在——”
  “喔,這种事情真的發生過!我听父王跟他的朋友討論過這類事情。有一個航海國家的國王,想要借著讓一艘新制的戰船在他的國家的海岸來回航行,以此來向他的人民展示國家的戰力,于是他命令一位他最喜歡的造船匠制造出一艘當時世界上最大的戰船。國王也有一位他最喜歡的船長,他指定這位船長來當新船的指揮官。新船下水典禮的那一天,國王命令他所有的臣民都到岸邊來觀看新船的首航。”
  “親愛的,我不認為你現在所說的這些話會引起你先生的興趣,除非你是希望他快快睡著。”
  伊莎貝不理布契德夫人的評語,她覺得有話要說。“由于國王的造船匠被命令制造出一艘最輝煌的戰船,所以他做了一些船身的修改。他在船身的上半部增加了許多雕刻;然后將船身的底部改成平的,這樣一來該船在平靜的海面上航行時,會顯得特別高聳。他又為船加裝了高挑的桅杆。但是很不幸的,新船的船長并不了解新船的特別設計。他在航行的那一天將船帆全部拉滿起來,以便使這艘船只顯得更為壯觀。結果,就在海岸旁不遠處,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里,就在數千位國王的臣民面前,吹來了一陣与船身方向垂直的風,新船就整個翻倒在海面上,沒多久沉得不見蹤影。”
  布契德夫人坐在那里一動也不動,活像是大教堂里的雕像。伊莎貝怕她的老師還不清楚她剛才所說的故事的重點所在。
  “你剛才不是提到男人的自信嗎?如果我們女人能夠提醒男人不要去犯錯,那么他們的自信不是會增加嗎?”
  布契德夫人眨了眨眼,似乎從雕像變回了人。
  “當然,如果我的丈夫已經建造了這樣的一艘大船,我想我不需要警告我的丈夫。”
  “對极了,”布契德夫人說道。
  “我會在他在剛有造船的想法時,就提醒他,需要好好計划,這么一來,如果他成功了,就會對自己非常有信心。”
  現在布契德夫人又不說話了。
  “而且會得到极大的光榮,”伊莎貝又加上一句,想要使布契德夫人高興。
  但是布契德夫人,從她的鼻尖開始顫抖到全身的每一個地方,站了起來,然后就离開了伊莎貝的房間。
  現在伊莎貝在英格蘭的王宮里,躺在豪華的床上,心里在想布契德夫人不知道過得好不好。她希望她這位老師還活在人世。上次她見到布契德夫人時,她的健康狀況并非很好。
  如果她的未婚夫愛德華王子,也就是國王長腿愛德華的儿子——“長腿愛德華”?多么怪异的一個外號;不知道他的臣民敢不敢公然叫他?——如果他是一個很難相處的人,會時常想要窺探別人的心里在想什么,那么她該怎么辦呢?她曾經在法蘭西的宮廷里看過很多這樣的人,她在想,英格蘭宮廷里也一定有這樣的人。如果她的未婚夫也是這种人,她是不會感到惊訝,但是會有一點難過。她來到英格蘭后,只遇過她的未婚夫一次,而且是隔著一段距离,也就是在歡迎她的晚宴上,他們隔著一張長形的桌子,互相點了點頭。英格蘭王子与他的朋友坐在桌子的一邊,而法蘭西公主則与她從祖國帶來的隨從以及英格蘭提供給她的隨從坐在另一邊。桌子中央的位置則沒有人坐,因為長腿愛德華有事到威爾斯去了,听說他是去給他在威爾斯的軍事顧問一些指示。
  英格蘭王子是一位瘦瘦的年輕男子,有著姣好的五官。伊莎貝只跟王子說過一句話,“這全是我的榮幸,我的大人,”而說這句話的時間是在歡迎宴會之前,當王子很高興的歡迎她來到英格蘭之后說的。但是在整個宴會上,當她在和尼可拉蒂低聲交談時,她不時地用眼角觀察愛德華王子的一舉一動。她注意到年輕的愛德華的臉上時常挂著一個淺淺的微笑,不過他在微笑時總是注視著他的朋友,似乎是要博得他人的贊賞。這對一位王子來講是滿奇怪的一個習慣。
  法蘭西的伊莎貝公主繼續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想著許多事情。
  這時候尼可拉蒂無聲無息地走過伊莎貝的床,要去看一下壁爐的情形,她看到伊莎貝睡覺的表情,心里想著,多么奇怪的女孩子啊!在結婚當天的睡眠中皺著眉頭。
  她浸浴在泡有玫瑰花瓣的熱水中,用海綿擦拭她的身体,然后套上了內衣褲,一群興奮的侍女一邊幫她穿上結婚禮服,一邊愉快地輕聲交談著。長長的白色織品,薄如蟬翼,纏繞在她的雙肩,并且拖到了地上;一件藍紫色的緊身胸衣束著她的腰圍;純金打造的鏈子裝飾著她的肩膀,還有一串鑽石項鏈圍繞在她的脖子上。兩個侍女負責編繞她的秀發,然后為她披上一襲如晨霧般的面紗,從頭部一直延伸到腰際。尼可拉蒂則負責全程監督的工作,她細心地檢查每一粒鈕扣,每一條鏈子,以及每一個扣環;不時的發號施令;不時的加以調整;而且臉上總是散發有愉快的表情。
  那些侍女似乎不停的忙著;似乎是當伊莎貝變得越美麗時,她們的動作也就越快,一直到最后尼可拉蒂拍了一下手,然后說,“好了,大功告成!”她們才停下手來,注視著她們所創造出來的尤物,她們都很高興將來要侍奉的是這樣可人的一位公主。
  伊莎貝走到一大塊光亮的鏡子前面,想要細細的打量自己。她几乎認不出鏡中的女子是她自己。一般來說,王室的成員不會向侍從們表達謝意——侍從們的本份本來就是要把事情做到最完美,而當面對侍從道謝反而會寵坏他們——但是伊莎貝公主在這個時候,轉向一位剛才幫她穿衣的侍女,說了聲“謝謝。我……謝謝你。”
  她這個舉動似乎使侍女們都覺得很不自在。尼可拉蒂往前踏了一步,說道:“去告訴他們我們已經好了。”
  那些侍女們馬上撿拾起裝扮后剩余的物品,很快地走了出去;但是伊莎貝叫住最后的一個侍女,跟她說,“請告訴他們,我跟尼可拉蒂還需要几分鐘的時間。”
  最后的那位侍女行了一下禮表示知道后,就出去了。
  “是不是有點怯場?”尼可拉蒂問道。
  “沒有,我……”
  “怎么了?”
  “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好啊!請說。”
  “我……我們一定要談談。”
  “請你赶快說吧!拜托!難道你不知道整個國家的人都在等待我們?什么事情重要到您非在這個時刻談呢?重要到可以讓國王、王子,以及整個王國的精英份子等在那里,摳著他們的鼻子呢?!”
  “性。”
  就在這個時候,一位侍女來敲門,說著,“小姐,請快一點,我們都已經好了!”
  “告訴他們再等一會儿!”尼可拉蒂大叫,然后她走過去把門打開叫得更大聲。“我們還沒好!”接著她將門砰的一聲關上,轉過身來面對著伊莎貝。當她一方面在想著下一步該做什么,一方面又想掩飾她的憂慮時,她的表情僵滯了一下子。如此一來更讓伊莎貝看出了她有些惊慌。
  不過尼可拉蒂很快就平靜下來,她走到伊莎貝的面前,將她的雙手放在自己的手里。“好,”尼可拉蒂用一位祖母對有疑惑的孫女所用的耐心口吻,“我們以前對‘性’方面的事不是談過很多次了嗎?”
  “是的,我們是有談過。但是你總是談些它的前奏曲。你們如何遇見對方,你們的第一眼,還有第二眼,來電時的感覺,在宮殿回廊的角落里偷偷接吻,約會的地點——”
  “沒錯,我們是談了這些事!”尼可拉蒂不斷的點頭。
  “但是你從沒有告訴我‘它’的本身,我……我是指‘性’的本身。”
  “性的本身,你是指行房嗎?行房,行房,”尼可拉蒂重复說著這兩個字,就在此時又有人來敲門了,她這次用盡了全身的力量大喊,“我們還沒好!”
  尼可拉蒂開始來回的踱步。“行房。是的,行房……奇怪!
  當我從前告訴你我的羅曼史的時候,難道你并沒有注意听嗎?”
  “我是有注意听,尼可拉蒂,我是有注意听!但是我現在想要知道的是怎么做它!”伊莎貝感覺到自己也惊慌起來,有些對自己的沒用生气。這种惊慌失措根本不是她往常的作風;以前不論是那一類事情,她都能控制得好好的;聰明再加上地位,沒有什么事能難倒她。但是現在她將要經歷一件一無所知的事情,而且竟然沒有人能教她,甚至連尼可拉蒂也不能,突然之間伊莎貝怀疑尼可拉蒂以前告訴她的羅曼史是不是瞎編的。
  但是尼可拉蒂并沒有瞎編故事。即使她現在只有十九歲,她早就是法蘭西宮殿里的天生玩家。由于伊莎貝是法蘭西公主,所以她從小就被万般呵護,而維持處女之身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但是尼可拉蒂的遭遇就跟她不同了。由于尼可拉蒂只是一個侍女,她可能要等上許多年才會被某某王公相中,選為嬪妃,因此在此之前,她的天職是負責帶給宮廷里的一些幸運的男子歡樂,就像在宮廷里所舉行的舞會一樣,每個參加者不停地換著舞伴。
  “伊莎貝!”尼可拉蒂以一种半親昵半責怪的語气說著。“你說你對這件事一點也不知道該怎么做?一點也不知道?”
  “我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從你以前所告訴我的,似乎做這件事之前會有……調情……或是前戲,一种漸漸的……。但是我連跟王子說話的机會都沒有,打招呼那個應該不算。”
  “布契德夫人!應該請布契德夫人教你!”
  “她又不在這里!”
  “好吧!好吧!我試著教你。今天晚上,當你坐在洞房里等的時候……”
  “然后呢?”
  但是突然之間尼可拉蒂也不知道該怎么教伊莎貝了。“好,好,讓我想一下。啊!對了!您根本不需要做任何事。對,就是這樣。他自己會走進來,然后他會主導這一切。”
  “万一他也不會呢?”這兩位女士站在那里,面對面地眨了眨眼睛。“我的意思是說,我一點也不知道該怎么做,但是你認為他是那种很了解事情該怎么進行的男人嗎?”
  又有人來敲門了,她們听到一個懇求的聲音,“拜托快一點,小姐們!”
  “好吧!”尼可拉蒂很肯定的說。“您今晚就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然后當你的新郎進門時,就說,‘我准備好了。’您就這樣做,我相信應該沒有問題才對。”
  “‘我准備好了?’”伊莎貝重复這句話。
  “‘我准備好了。’”
  于是公主和侍女就手盤著手走向大門。尼可拉蒂將門栓打開,將門推開,外面有一大群裝扮得整齊,准備參加婚禮的侍女們,她們穿著有白色貂皮滾邊的紅色宮服,臉上冒著汗珠。“我准備好了,”公主宣布著,她瞄了尼可拉蒂一眼,嘴角挂著一個淺淺的微笑,這位未來的英格蘭王后就由宮女簇擁者,走向宮殿的回廊去跟國家的文武眾臣們會合,之后整個行列就朝西敏寺移動。

  婚禮的整個過程對伊莎貝來說是模糊的。并非她錯過了觀看很多細節的机會,其實剛好相反,她覺得看到了好多好多東西,有點消受不了。她的侍婢們打扮得好漂亮,頭發插著花,肩膀圍繞著花環,腳下踩著舖滿地面的花瓣;在西敏寺里,一千支蜡燭的燭光跟著豎琴与六弦琴所彈奏出來的音符一起舞動著;英格蘭的王公貴族坐滿了寺內的座位,所有的人的目光都注視著她。
  但是那里有一張很特別的臉足夠把她的其他記憶完全抹滅掉:英格蘭的國王愛德華一世,又被稱為長腿愛德華。她這一生當中第一次親眼見到這位國王,就在她走到西敏寺的祭壇時;當她即將跪下來接受祝福時,她注意到長腿愛德華的存在。有沒有國王在場,常常會影響其他人士的心情;她以前在法蘭西也見過許多位國王,所以她很熟悉這种感覺。有國王在場時,理所當然的,全場的注意力都投注在國王的身上,但是每個人的眼睛又會假裝往別的地方看過去。當她快走到西敏寺的中央走道盡頭時,就感覺到那种令人無法喘過气來的气氛。她本能地往大家眼光逃避的方向看過去,然后她看到了長腿愛德華。
  他的身高就如眾人所傳說的一樣,很高。但是她以前所听到的有關長腿愛德華的傳說還是不能使她在親眼見到“長腿”時有足夠的心理准備;主要的原因是她不知道“長腿”有那么英俊。這是一個無庸置疑的事情。不過与其說他五官英俊,倒不如說他舉止帥气。他站著的時候活像一尊雕像,一尊活的雕像,他的一舉一動顯示出他從來不會對自己的見解有所怀疑。他的服裝是全英格蘭最体面的:他很輕松地戴著王冠,就好像那頂皇冠是他生下來時就附在頭上的。他的臉——不錯,是有人曾經向她批評是一張殘酷的臉。他的鼻子是太長了,下巴太尖了,看起來一點也不和善。然而他的長發是那么的光滑柔順,皮膚是那么白皙紅潤,還有——
  那雙眼睛!就在伊莎貝跪下來時,他望了她一下,就是在這個時候她了解為什么別人這樣批評“長腿”。在長腿愛德華的眼睛里看不到一絲感情的存在。他的眼睛是死的,就像希腊的神明雕像一樣,眼睛的虹膜如被雕刻出來,但是虹膜里卻沒有瞳孔。當“長腿”注視她時,伊莎貝知道長腿愛德華根本對她的存在無動于衷。這位年輕的法蘭西公主,習慣于被人暗地里欣賞,評斷她的美麗,以及她的存在對國家的价值,或是至少被羡慕著。但是這個男人卻無動于衷,她曾經听過一個有關長腿愛德華的故事,有關他在威爾斯与凱爾特人作戰時,他的太太去軍營看他而病死于該地的故事。故事流傳著,當他的太太去世時,長腿愛德華悲痛欲絕;他命令最信任的士兵將他太太的遺体一路扛回倫敦。當軍隊休息時,裝著王后遺体的擔架就放在地上,國王命令他的工程師在擔架旁豎立起一個十字架。這個故事是有關一個有情怀,有熱血,失去最親愛的伴侶的男人的故事。這個故事曾經使伊莎貝對未曾見過面的長腿愛德華有一分親切感。但是現在正看著她的長腿愛德華根本不是傳說中的那樣子。從他的雙眼看來,他現在沒有熱血,也沒有靈魂。
  她繼續按照儀式的規定走完整個典禮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愛德華王子也像她一樣,机械式地變成她的丈夫。他們并沒有當眾接吻,禮儀中并沒有這樣規定。稍后,伊莎貝几乎把整個結婚典禮的過程都忘光了。
  但是她從來不會忘記典禮那天所看到的一雙眼睛。
  結婚典禮結束后的那天晚上,宮里的侍從們為新婚夫婦在王宮一棟新蓋的建筑里准備了一個房間,當作他們新婚之夜的洞房。一張長桌被放置在房里壁爐的前面,桌面上擺了一套特別的晚餐,舉凡整個英格蘭能提供的佳肴美味,應有盡有,其中有經過精心烹調的羔羊肉、野禽、鮮魚、新鮮的蔬菜水果、美味的糕餅等等,另外還有葡萄美酒,鮮花則擺滿整個房間。這些一定是由侍從所准備的,不過他們現在都不見了,就像神話里的小精靈一樣。只有尼可拉蒂還留下來,不過也只是一會儿。她握著伊莎貝公主的雙手,望著她的眼睛,就好像一邊注視著公主,一邊在說話一樣——而實際上自從典禮前的那一席話后,尼可拉蒂都還沒有說一個字——
  而且頻頻點頭。然后尼可拉蒂也离開了。
  伊莎貝剛開始以為王子隨時都會回到寢室。她坐在火爐的旁邊等著,因為自從看到她的公公長腿愛德華的一雙眼睛之后,就一直覺得很冷。
  但是在等了一陣子之后,她的新丈夫還是沒有出現。冰桶里面用來加酒的冰塊都融化了,一位侍女踮著腳尖進入,帶著從王宮的冰屋所取來的灰色冰塊。御廚房的廚師也踮著腳尖進來,把冷掉的食物拿出去溫熱,再送進來。然而愛德華王子仍然不見蹤影。
  伊莎貝在椅子上睡著了。
  稍后——不知道多久以后——她被男人的大笑聲以及開門的門栓聲惊醒。她听到有人在撥動著門栓,就好像要將上鎖的門栓打開,但是門栓其實并沒有上鎖。愛德華王子搖搖晃晃的撞了進來。他喝醉了。陪著王子的是一位叫做彼得的年輕人,伊莎貝曾經在歡迎宴會上看過這位年輕人。
  他們一看到伊莎貝,笑聲就停止了;然后彼得又噗哧一聲地笑了出來。
  伊莎貝微笑了,她試著要去了解什么事情那么好笑。但是王子似乎并不覺得好笑;他正注視著她。然后又轉向彼得,沒有表情地望了望彼得。
  “我會在門外等你,”彼得說道,然后又笑了几聲。他离開了他們,把門用力關上。
  愛德華王子凝視著她。
  她也凝視著王子,然后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動也不動。
  她移向王子。王子一句話也沒說,他額頭上冒著汗珠,嘴里泛著臭味,聞起來像是剛剛吐過了。
  她跪了下來,然后吻王子的手。王子動也不動。
  她走到床頭,衣服沒脫就躺在舖有毛皮的床上。“我准備好了,”她說。
  她听到關門的聲音,然后是彼得的笑聲。
  她的丈夫走了,她又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這是她的新婚之夜。
10

  隔天早上,伊莎貝并沒有在她的洞房用餐,而是回到她原來所住的客房。當尼可拉蒂找到她時,她的早餐已經進行了一半。“嗨!你在這里!”伊莎貝的朋友很高興地叫著。“還起得那么……早。”當尼可拉蒂看到伊莎貝臉上的表情以后,歡樂的音調馬上轉變。她坐了下來,身子靠近伊莎貝,眼睛放出質疑的眼神。
  伊莎貝輕聲地回答:“我准備好了,他還沒有。”
  尼可拉蒂的嘴唇忽然干了起來,她用舌頭舔了舔嘴唇。當她正嘗試要說些話時,一位穿著整齊的王子的侍從走了過來。他捧著一個銀托盤,上面放有王子要給伊莎貝的訊息,信的正面有“來自你的丈夫”這几個字。伊莎貝一拿起那封信,侍從馬上行了一個鞠躬禮,然后告退。伊莎貝看了看尼可拉蒂,拆開信封,開始讀出聲音來。
  “國王要我在今天早上的第一個鐘聲響起時,到達他那里參加一個會議。但是我另外有事情,也是他要我去辦的。你將要代替我參加國王的會議,然后再到我這里來向我報告開會的情況。”這封信的署名是“愛德華”。
  就在此時,早晨的第一聲鐘聲響起,尼可拉蒂看了看她的朋友。“你遲到了,”她說。
  長腿愛德華站在一幅跟他的身高一樣長的地圖旁邊,用手指截著英格蘭以北的地方,地圖上的這個地方是一片廣闊的高地,上面標示著許許多多的堡壘。“蘇格蘭!蘇——格——蘭!”他對著他的參謀官們大聲嗥叫著。軍事參謀官穿著可以使他們的雙肩和胸膛看起來又寬又大的制服,圍坐在一張豪華的長桌子旁。其中有的甚至連盔甲都套上了,才來參加這個軍事會議,以便顯示出他們的英姿風發。即使是如此,這些參謀官們還是很怕長腿愛德華。
  “法國人最喜歡向強壯的人卑躬屈膝了!”他以一种深沉有力而又殘酷的語气說著,就像那暴風雨中的大海一般,“但是如果我們連自己的這一塊島都不能完全統一,又如何讓法國人感受到我們的強大?!”長腿愛德華咆哮著。
  他又用手捶了捶地圖,就在此時伊莎貝公主安靜的走了進來。
  “我儿子怎么沒來?”“長腿”問道。
  她突然停下腳步,意識到這個問題是在問她。“父王請原諒,他要我代替他來,”公主回答。
  長腿愛德華的眼睛忽然張得大大的,變成一雙很可怕的眼睛。“我要他來,而這個膽小鬼竟然要你幫他來?!”
  “父王,我是不是要告退?”
  “假如他要他的太太幫他治理國家,那么你就留下來吧!
  我會好好處理他。”
  他又把目光轉回到他的參謀官身上。伊莎貝則安靜地找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要征服蘇格蘭,先要解決那些蘇格蘭貴族。我們可以把英格蘭的領地封給他們,然后將英格蘭的貴族派到蘇格蘭去治理他們的領地。這樣一來,蘇格蘭貴族有了比較丰饒的土地,就不會想反抗了,”“長腿”說。
  一位資深的參謀很勉強的說,“陛下,我們英格蘭的貴族一定不會喜歡更換領地。新的領地意味著新的稅賦,而他們的稅賦已經在我們与法蘭西交戰的時候交出來了。”
  長腿愛德華瞪了他一下,但是心理認為這位參謀講的也不無道理。他腦中的輪子又開始轉動。他的目光落在公主的身上。他注視著,目光是又冷又無情。公主感覺到一絲寒意,但是又覺得國王并沒有真的在注視她,而是在注視著過去一些塵封已久的記憶。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的目光又轉向參謀官們,然后說出了他新得到的靈感。“那么讓我們的貴族變成蘇格蘭領地的真正貴族。我會賜給搬移到蘇格蘭去的英格蘭貴族‘初夜權’。任何在他們的新領地結婚的女子,她們的第一夜都要獻給她們的領主。這樣一來,一定有很多英格蘭貴族想要跟蘇格蘭貴族更換領地。”
  坐在窗旁的伊莎貝公主猜想一定是有一陣冷風吹了進來,因為她的背部覺得好冷。她的心里千頭万緒,感覺到血液里有千百万种感情在涌動著。年輕的女子,在她們的新婚之夜……她自己才剛剛經歷過新婚之夜的百般無奈,她也學會同情那些与自己有相同遭遇的女子。伊莎貝是年輕沒錯,甚至可能有一些天真,但是她已能体會年輕公主的心理應該与年輕窮女子的心理差不了多少。這個道理在以前她所受的教育里是講不通的,但是她的經驗,尤其是昨晚新婚之夜的經驗告訴她,這點体會一定是對的。她甚至還更羡慕一般的平民女子,因為她們比較可以自由選擇所愛的對象來結婚,然而如果剛才國王所提議的這個方案實行下去的話,將會毀掉多少愛情以及家庭呢?假如結婚的目的是為了,就如教會所教導的,繁衍子孫,那么賜給貴族平民女子的“初夜權”,等于是要為人父親的永遠在怀疑自己的第一個孩子是不是親生的。這种“初夜權”根本就是非常野蠻、不人道的!
  還有,國王在想出這條律法之前,為什么一直看著她呢?
  忽然間伊莎貝的心又冷了一次,長腿愛德華又望著她了。他正貪婪地望著她。她低下頭,站了起來,离開那間會議室。
11

  愛德華王子和他全身都是肌肉的朋友彼得,正赤裸著上身,在他自己的宮殿里練習刺劍。他們一點也沒注意到伊莎貝的敲門聲或是她進入了刺劍練習室。她望著他們——他們比較像是在舞劍而非在刺劍。愛德華王子的劍掉了下來;劍掉下去時撞到光滑的地板,發出了很大的響聲。他抬頭時用眼睛瞪著他的太太,好像對她看到自己動作的不靈活有點生气。
  “什么事?!”愛德華不耐煩的問。他的大嗓門就好像是遺傳自他的父親,也好像是在模仿長腿愛德華的音調及動作。不過其中有一點不一樣,那就是王子的音調里面藏著這樣的訊息:“我還要難受多久?”而藏在國王的音調里面的訊息是:
  “我還可以讓你難受多久?”
  “你要我在會議結束后來向你報告有關會議的結果。”公主說著。
  “沒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嗎?”
  “蘇格蘭。他想要——”
  但是愛德華王子又開始和他的朋友斗劍了,兩把劍碰撞的響聲使公主連自己的聲音都听不到。
  她想再試試看。“他想要賜予——”
  但是王子的劍又鏗鏘一聲掉到了地上,然后王子沖向公主。“你給我閉嘴好嗎?你這么絮聒,我如何專心呢?!”
  “父王很想要你知道——”
  “全是一些無聊的事情!他也要我學習戰斗的,你就讓我練習刺劍吧!”
  有一下子,怒火在公主的雙眼里燃燒著。在她离開前,她瞪了愛德華王子以及彼得一下。王子注意到了。
  “站住,”王子喊著。
  她停了下來,但是并沒有轉身。
  “你對彼得有意見嗎?”愛德華王子問道。
  他把彼得拉到他的身旁。公主還是沒有轉身。
  “沒有啊!我的大人,”她平靜的說。
  “轉過身來。我說轉過身來!”
  公主咬了一下嘴唇,然后轉過身來。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情景:王子正用他的鼻子愛撫著彼得的耳朵,而他裸露的前胸則与他的朋友強健的后背貼得緊緊的。兩個流著汗水的男人正沉醉在性的興奮中。
  公主的眼睛顫抖著,但是她并沒有將視線移開。
  “好了,現在你知道了吧?”王子問。
  “是的,我早就在想……我是令你厭惡的東西。是的,或許是的。請容我告退,我的大人。”
  “好,你走吧!”王子說。
  她盡量讓自己鎮靜的走開,但是她的丈夫在背后喊著,“不要擔心,我的夫人,我知道生下孩子來繼承王位是我的責任。我向你保證,時机到的時候,我會……知道該怎么做。”
  她离開時,輕輕地將門帶上,里面留著她的先生以及她先生的愛人。
12

  在离倫敦很遙遠的北方某處,佛斯灣以及克萊德河几乎將整個英倫島切成兩半。就在這個地方出現了七個騎士在一條潮濕的路上奔馳著,他們的坐騎的馬蹄快速地敲擊在路面,濺起了一波波的污泥,把馬的腰部以及騎士的腿部都濺濕了。他們的騎術好极了,有軍人的職業水准;在這隊騎士里,騎在中間的是一位几乎不到二十歲的年輕男孩。他的頭發是黑褐色的,嘴唇上的短髭以及下巴上的胡須全部修得整整齊齊,有諾曼底貴族的風味。他的雙肩寬闊,胸膛也因為常常揮舞著佩戴在腰間的寬刃長劍而极為厚實。套在他鎧甲上的短上衣上面織有一個深紅色的十字徽章,在他身邊的一位騎士舉著一面在風中招展的旗幟,是与十字徽章一樣代表貴族的深紅色標志。
  他們騎進了蘇格蘭的首都愛丁堡。城里的街道變得比較擁擠,不過街上的農夫与商人都會退到街旁,讓這一隊騎士快速通過。到了上城堡的路上,因為上坡的幅度較大,他們所騎的馬都顯得有點吃力,但是剛才所提到的那位年輕男孩以腳上所穿的刺馬釘往馬的腹部一刺,他的馬就飛快地跑到隊伍的最前面,并且直接沖進了城堡。馬蹄聲在石頭路上顯得更大聲了,再加上城堡守衛以長矛行禮的聲音,布魯斯的第十七世伯爵勞勃就這樣到達了。
  城堡中央的一個會議室的大桌旁聚集了二十四位支持布魯斯繼承蘇格蘭空懸的王位的貴族。當勞勃·布魯斯大步地走進來(身上仍然穿著濺有污泥的戰服),所有的貴族馬上站起來,對勞勃行了一個恭恭敬敬的禮。勞勃揮手致意,然后在中央席位坐了下來;其他人也跟著就座。年輕的勞勃先向一位頭發微禿名字為克雷格的長者點了點頭,然后再向一位同樣身著戰服的年輕貴族墨內點頭致意。
  老克雷格不僅是這個會議的首腦,也是布魯斯的父親的長期戰友。他馬上開口說話。“小勞勃,我們因為你的到來深感榮幸。你父親好嗎?”
  “他扭傷了腳,所以無法前來,但是他要我向各位問好。”勞勃的目光繞了全桌一次,以示對每一位貴族的尊重。然后勞勃照著他以往的行事風格,馬上進入了主題。“家父听說‘長腿’已經賜予貴族們‘初夜權’。”
  “他分明是想要爭取更多貴族對他的認同,”克雷格說道。
  墨內雖然不如年輕的布魯斯英俊,但是他身材适中,膚色黝黑健康。他先前就急著想赶快見到勞勃·布魯斯,現在他終于可以把心中積存已久的不平之气渲泄給好友勞勃听了。“貝里歐那一伙人也已經宣布支持‘長腿’的‘初夜權’政策,一副對‘長腿’逢迎拍馬的樣子,以便使‘長腿’支持他們奪取蘇格蘭王位!”
  墨內的話激起了一陣恨意,就像一道閃電立即帶來一場豪雨一樣。自從上一位國王亞力山大崩殂,以及還是嬰儿的王位繼承人挪威公主被謀殺后,貴族間互相爭奪王位的現象變得愈來愈丑陋。各式各樣的聯盟一個一個的成立,也隨時一個一個的解散。會議的召開往往演變成貴族間的互相叫罵,表兄弟以及親兄弟之間的相互殘殺時常可以听到。到最后,這些蘇格蘭貴族分裂成兩大陣營,分別由貝里歐以及布魯斯所領導。
  大部分的蘇格蘭貴族以及平民似乎都比較支持布魯斯部族;他們比較英勇善戰,也比較凶狠無情,而住在蘇格蘭高地的部落比較喜歡這种以行動解決一切的風格。不過無庸置疑的,布魯斯部族的“行動”大部分是為了自己部族的利益;他們經常出兵鎮壓蘇格蘭低地的部落暴動,來取得英格蘭的長腿愛德華的回報。即使是如此,蘇格蘭高地的部落還是很高興布魯斯出兵低地,因為高地的部落与低地的部落是世仇,他們經常洗劫對方的財產。蘇格蘭高地的部落不喜歡与英格蘭結為盟友,但是他們不介意布魯斯与英格蘭結盟。在他們的眼里,布魯斯向英格蘭所伸出的友好之手,是要把英格蘭人拉近一點,再給他們一頓毒打。
  有好几次布魯斯部族的人被英格蘭人抓走,不過每次當長腿愛德華的邊界遭受蘇格蘭低地的人掠奪時,長腿就會把布魯斯部族的人放回去,讓他們去統治低地的部落。
  蘇格蘭的另一個大家族是貝里歐家族,他們雖然也常令長腿愛德華頭痛,但是他們比較喜歡以外交來解決問題。長腿愛德華了解他們的特色,于是支持約翰·貝里歐登上蘇格蘭的王位。因為有長腿愛德華的支持——他對反對的人施以威脅,贊成的人給予獎賞——促使一大部分的蘇格蘭貴族加入貝里歐的陣營,并且擁護貝里歐登基。然而貝里歐一登基后不久,長腿愛德華便要求貝里歐到英格蘭向他朝拜,并且向天下宣布蘇格蘭是英格蘭的屬國。貝里歐拒絕了長腿的要求,因為他如果這么做,就不像一位國王了。長腿于是派兵攻入貝里歐的城堡,將他擄回英格蘭囚禁起來。貝里歐只好在獄中宣布他愿意成為英格蘭國王的臣下;英格蘭國王接受了他的宣布,但是還是不放貝里歐回蘇格蘭去。
  因此現在蘇格蘭分裂得更厲害了。雖然有一些蘇格蘭人在哀悼他們的國王被囚禁起來,但是其他的人則不認為貝里歐是蘇格蘭國王,并且正在尋找新的國王。蘇格蘭人打著蘇格蘭人,長腿現在可高興了,因為蘇格蘭人沒有時間來侵扰英格蘭了。
  當勞勃·布魯斯現在正在愛丁堡的城堡里与貴族們會面的時候,蘇格蘭貴族的血液里對英格蘭的恨意与憤怒正洶涌至最高點,而且正被生動地表達出來。布魯斯讓貴族們盡情地發泄;這樣一來,當他們發泄得差不多時,就比較好領導了。
  最后墨內終于引導大家談到今天所要討論的重點。“假如我們現在攻打英格蘭,一定會獲得平民的支持。”
  勞勃把他早就預備好的策略講出來給貴族們听。“家父認為時机尚未成熟。他說我們目前最好暫時讓長腿弄不清我們的用意。”小布魯斯注視著墨內,而墨內從布魯斯的眼神里知道,布魯斯自己也是想要立即跟長腿開打。不過由于布魯斯的父親以老謀深算聞名于世,所以大家也不便不听信老布魯斯的勸告。
  “很好的策略,”克雷格宣布著,就此結束了這個會議。
  隨后這些結盟貴族便三兩成群的走出會議室,互相談著土地的丰收,城堡的擴建,或是馬种的改良等事情。小布魯斯跟著貴族們一起走出去,答應代他們向他的父親致意。
  布魯斯在上馬回家之前,找到一個机會和墨內單獨相處。墨內棕色的眼睛閃爍著光芒;當他握著布魯斯的手時,布魯斯感覺到他的手強而有力,同時提醒了布魯斯,他的這位朋友是一位很有志气的男子,而且等戰爭等得越來越不耐煩了。墨內把頭靠過去,湊著布魯斯的耳朵,輕聲說著,“這种外交把戲只有老年人才喜歡用。”
  勞勃的臉上擠出一個笑容,因為他不想要其他的貴族知道他們在耳語著正經事,這個動作在貴族聚集的地方是一种忌諱。他跳上馬,等著墨內的騎兵隊——這支隊伍也是全蘇格蘭數一數二的,然后兩支隊伍就一起肩并肩的騎出愛丁堡。在他們分手的地方,布魯斯對墨內說,“再忍一會儿,我們的日子快要到來了。”
13

  离王城愛丁堡不到一天的行程,有一個村落叫做萊納克村。這個村落雖然离愛丁堡不遠,但是整個气氛与愛丁堡完全不一樣。在萊納克村里,放眼看到的都是紅泥街道与石砌的房屋,屋頂是茅草舖蓋的,空气中時常飄浮著泥炭燃燒著的气味。這個村落主要的功能是充當農夫的一個慶典時的市集。就在這個時候剛好有一個市集在村落邊緣一塊綠油油的草地上舉行。橫笛如鳥鳴般地吹奏著悅耳的旋律,音符在空中盤旋著;頭上戴著花環的年輕少女跟著音樂又唱又跳;孩童們也高興得互相追逐;老人們則會心地微笑。許多農夫運進了一車車新鮮的面包及芝士;村民們也帶著一桶桶的啤酒以及一串串的醺魚來參加這個市集。
  然而這些歡樂的情景旁邊有一隊英格蘭士兵在監視著。其中有一些是身上有許多傷痕的戰場老兵,另外一些則是臉上長著青春痘的毛頭小子。這些毛頭小子小時候在英格蘭時,就被大人們告知,蘇格蘭人跟野獸沒什么兩樣。他們也知道甚至一千年以前當羅馬人進攻英倫島的時候,也決定不去招惹蘇格蘭人,因為羅馬人听說蘇格蘭人上戰場時,全身都赤裸著,并且漆成藍色,也听說他們會以死尸來筑起防御工事。這是一個無法被征服的國家;英格蘭的國王們也許不知道這回事,但是他們所派遣出來的軍隊就知道得太清楚了。當英格蘭的軍隊在蘇格蘭行動時,他們都成群結隊,不敢落單,休息的時候也一定要有人站崗才敢休息,他們也學習千万不要背對著蘇格蘭人。即使長腿愛德華明文規定蘇格蘭的人民不准攜帶武器,大家都知道連蘇格蘭的女人都在衣服里藏著刀片。英格蘭軍隊駐扎在萊納克的基地是位于萊納克村的中央地帶。首領是一位叫做赫塞里格的軍官,他正式的頭銜是萊納克郡的警治安官。
  赫塞里格的部下的尋常任務是鎮壓暴動,但是在這段慶典的時間里,他們所接受的指示是,只要慶典的過程和平,不要去打扰當地的人民。赫塞里格自己是贊成萊納克的村民舉行慶典的,因為這表示他們接受英格蘭的統治,所以才有心情舉行慶典。因此目前英格蘭士兵的首要任務是巡邏村里的街道以及通往本村的主要道路,小心觀察接近守衛的可疑份子。
  這時候他們看到一位年輕男子騎著馬從遠處的山邊走了過來。他的雙眼是蘇格蘭人或愛爾蘭人才有的亮綠色;當他走過樹陰下時,頭發是淺棕色的,但是當他經過亮麗的陽光時,發色又轉為黃色。他騎在馬上的英姿漂亮极了,他的背是打直的,雙手輕松的握著馬韁。他雖然瘦,但是看起來很結實。他看起來是個危險人物。
  他大約二十來歲左右。在那個時代這個年紀的人大都已經擁有整個家庭,而且外表已經有些老化了。但是這位年輕人看起來非常健康,散發著青春的气息。看到他的人都會猜想這位年輕人一定是吃得很精致,而且酒喝得并不多——對一個生活富裕的人,是很難辦到的一件事。而且這位年輕男子很明顯的擁有他所騎的這一匹好馬——馬腿健壯且長,馬的胸部也很丰滿,是可以快速奔馳的特征——這位年輕男子具備中世紀騎士的條件。中世紀的騎士是屬于貴族与平民之間的一個階級。他們通常擁有一匹好馬,一些武器,可能的話還有一個小規模的堡壘;他們的社會階級很可能往上爬升,他們認識死亡,而且珍惜自己有能力使別人邁向死亡。但是這位年輕男子穿著農夫的服裝,第一位他經過的英格蘭守衛注意到,這位年輕男子的手上有一些傷痕,像是戰士才會有的傷痕。
  那些英格蘭守衛全都注意到這位年輕男子的出現。他的馬鞍上挂著一只野雁;他在綠草地的邊緣停下來,望了望正在進行的慶典。農夫們正在烘烤一只豬;女人們正在互相展示她們的嫵媚;而年輕人正在比賽投擲長圓木,是蘇格蘭高地的一种傳統運動。這些平民也注意到這位新到達的年輕男子,尤其是那些有待嫁女儿的中年婦女。
  此外,那些為人父親的、丈夫的,還有正在追求女子的男人,都注意著這位新來的人。其中一位站在人群的外圍的是坎普貝爾,他的紅色頭發以及胡須現在都已夾雜著灰色的毛發。他和他的老戰友麥克萊納弗站在一起,他們望著這位年輕男子跳下馬來,把馬系在一株柳樹的旁邊。從這位年輕男子的一舉手,一投足,他們看到了他們已死去的老朋友的影子。
  “麥克萊納弗……”老坎普貝爾輕聲叫著。
  “我看到了,”麥克萊納弗回答。
  “那個人可不可能是……威廉·華勒斯?”
  這時候一位英格蘭士兵,受到其他三位伙伴的慫恿,走向年輕人,然后在背后推了他一把,想要激怒年輕人以便找他麻煩。年輕人往前顛了几步,很快就恢复平衡狀態,接著從容地回過頭來,就好像他早就預知了這個挑釁。“嗨!小子,這只野雁是你獵到的嗎?”
  綠色的眼睛盯著這位士兵。
  “平民收藏弓箭是違法的,你是不是用弓箭射下這只野雁?”
  士兵說道。他的伙伴陸續走了過來,圍住年輕人和他的馬。其中一人把野雁抽离馬鞍,開始找尋它的傷口以做為年輕人使用弓箭的證据。
  “我是用一塊石頭丟它的,”威廉·華勒斯回答,沒錯,他就是威廉·華勒斯。
  英格蘭士兵們不相信這么大的一只雁用石塊就可以打死。但是他們在野雁的身上又找不到弓箭所射出的傷口。威廉伸出了手,等著英格蘭士兵歸還他的野雁。士兵不甘愿地把野雁丟到地上。威廉慢慢地撿拾起野雁,走進市集里面。
  農夫們看著威廉走了過來,互相說著悄悄話。
  “他有寫信給道格,說他要把農場收回去,”坎普貝爾說道。
  “他寫給道格?道格怎么會讀信呢?”麥克萊納弗質疑著。
  “可能是牧師替他讀的吧!”坎普貝爾說道。
  在市集熙攘的人群里有一個人也看到了威廉,但是她裝做不在意的樣子,她就是繆倫·麥克萊納弗,她已經成長為亭亭玉立的女子。她那紅褐色的長發總是提醒了人們許多年以前的情景;她的發型一直沒變,總是打直的垂到背后。她的穿著很儉朴,像是一小片圍繞著漂亮野花的青草地。而她本身是村落里最美的女孩子,甚至可以說是全蘇格蘭最美的,那些剛才找威廉麻煩的英格蘭士兵也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威廉走到擺放食物的桌子;農場的婦人正在准備大餐。他把野雁放到桌子上,當做他的貢獻;婦人們微笑著,并開始拔毛。其中一位婦人搶得机先,對威廉說,“小威廉·華勒斯,你回家鄉來了,真高興看到你!你看到我女儿了嗎?”這個婦人所提到的女儿有一兩顆門牙不見了。威廉跟她的女儿點了點頭。
  威廉對她的女儿微笑了一下,但是即使威廉的微笑比陽光還要溫暖,顯然還不及這位女子熱烈的希望,她有點失望的低下頭去。但是她馬上又惊訝地抬起頭來,因為威廉握了握她的手,并且深深的鞠了一躬。
  然后他离開桌子,像一個陌生人般穿過人群。他看到一群女孩,接著他看到了繆倫。她也看到他,不過馬上將頭轉開。他們倆還記得對方嗎?他走向她;她有點害羞,眼睛往地上看,然而不久她就抬起頭來,注視著他。他們倆越靠越近。就在他們的身体要接触到對方的時候,一顆又圓又大的石頭擊到威廉腳邊的地上。
  威廉抬起頭來,看到最近正在追求繆倫的一個男子——
  一位身材粗獷的年輕男人,就是這個人丟的石頭。
  突然之間,似乎在場的每一個年輕人,每一個老人,每一個年輕的女子以及她們的媽媽,都在注意著威廉要如何應付這個挑戰。
  威廉首先想要繞過這個繆倫的追求者,然后离開,但是這位男子擋住他的去路。威廉忽然認出這個紅發男子是誰了。
  “赫密胥?”威廉問道。
  沒錯,這位男子就是他小時候最合得來的玩伴赫密胥·坎普貝爾,但是目前赫密胥不想跟他相認,他要先挑戰威廉。他用手指向剛才他所丟的那塊石頭。“比比看誰是男子漢,”赫密胥以洪亮有力的嗓聲叫道。
  “你是,”威廉說道。
  “那么我們來測驗一下作戰能力好了。英格蘭人不准我們練習使用武器,我們就來練習使用石塊吧!”
  “作戰能力的高低不是依靠臂力,而是靠這里,”威廉指指他的太陽穴。
  赫密胥伸出了他的手,好像是拿東西給威廉看。“不對,它是靠這個,”赫密胥說著,然后急然往威廉的下巴擊了過去,威廉跌到了濕地上。
  一些旁觀者想要上前去制止赫密胥,但是坎普貝爾、麥克萊納弗,以及其他一些較有地位的人阻止了鄰居們的干預。
  赫密胥站在威廉的身旁,等著他再站起來。
  威廉做了一下深呼吸,吐了一大口气,讓自己的腦筋清醒一些。“好吧!就當做是一場比賽,”他說。威廉喊了一聲,舉起了那顆直徑有十八英寸的石頭。他使盡全力,將石頭搬到一個村里的年輕男子練習擲遠的岩石地面。然后他找一個地方開始起跑,几步之后丟出了那一塊大石頭。
  石頭在空中做了一個大幅度的弧形飛行,重重地摔到了遠處的岩石上。岩石上都刻有以前的人所丟擲到的地方的刻痕,而威廉所擲出的石頭的距离,遠遠超過以前的紀錄。
  人們都發出嘖嘖的贊賞聲,除了赫密胥之外,他只是噘起嘴唇,一副不屑的樣子。威廉望了望他,似乎在為他自己丟出那么遠的距离而說抱歉。他說,“我仍然認為這种丟擲石頭的比賽不能測驗出真正的作戰能力,一組彈弓可以把那顆石頭擲得更遠。”
  “這要看是誰丟的,”赫密胥尖銳的說。他走了出去,將石頭搬回來。他退了几步,跑了几下,然后大叫一聲把石頭丟了出去。
  結果石頭飛越過剛才威廉所丟到的地方,超過几英尺之后才落下來。村民們有的笑有的吹著口哨。威廉也在點頭,佩服赫密胥的臂力。
  “你能在重要的時刻發揮你的能力嗎?例如在作戰的時候?你能用你丟擲的石頭砸死一個敵人嗎?”威廉向赫密胥問道。
  “我可以把你像一只蟑螂一樣砸死。”
  威廉隨即走到赫密胥剛才石頭擲到的地方。
  “好啊,來啊,用石頭丟我吧!”
  赫密胥瞪著威廉,然后又瞪著旁觀者。威廉一動也不動。他那只綠色的眼睛似乎在嘲笑著赫密胥。赫密胥把石頭搬回丟擲線。他瞪著威廉,威廉很平靜地站在那里。
  赫密胥開始起跑,又停下來看了威廉一次。威廉正在打哈欠。
  “你一定會閃躲的,”赫密胥說道。
  “我不會。”
  赫密胥這次退得更遠才開始起跑。
  “那樣不公平!”另外一個在人群里的農夫史狄渥特叫了出來。
  “他投了那么多次已經疲倦了,讓他從遠一點的地方起跑應該不會不公平!”坎普貝爾為他的儿子辯護。
  威廉似乎一點也不害怕。他彎下腰,拾起一顆小石子,隨便往空中一丟,宛如一個在仲夏做著白日夢的孩子。
  赫密胥有點被威廉一副不在乎的樣子激怒,他快速地沖跑,然后甩出石頭。那顆石頭划過天空,只差几英寸就會擊中威廉。
  威廉從頭到尾都沒有閃躲。村民們為他歡呼著。
  “太精采了!”老坎普貝爾大叫。
  赫密胥有點惱羞成怒;他覺得大家好像認為是威廉贏了。而威廉只是站在那里,一點事也沒做。“我比上次丟得更遠,所以沒有擊中他!”赫密胥大叫著,然后瞪著威廉。
  “一條公牛是很強壯沒錯,但是并不是非常聰明,”他的父親說道。
  “公牛之所以笨是因為它一直站在那里,什么都不會!”赫密胥回嘴。當每個人都在想這句話是什么意思時,赫密胥暗地里很高興自己說出了這么机智的話。
  “重點不是這個,”威廉說道。他轉過身去,走了大約赫密胥所擲出的兩倍距离,再轉過身來,把他手中所拿的石頭丟出去。結果那顆石頭划過空中,直接命中赫密胥的額頭,赫密胥應聲倒地。“這個才是重點!”威廉說。
  村民們又笑又鬧,很佩服威廉的行徑。他們紛紛圍著威廉。“小威廉,表現得很好!”坎普貝爾大聲說道。
  威廉從一位農夫的手里接過一大杯啤酒,走到赫密胥的身旁,將啤酒往他的臉上澆過去。他醒了過來,眼睛睜得大大的,看到威廉伸出手要拉他起來。赫密胥也伸出手,只听威廉喊了一聲,就將赫密胥拉拔起來。
  “很高興見到你。”威廉說。
  “我早應該記得以前你很會丟臭雞蛋,”赫密胥回答。
  他們笑了出來,互相擁抱對方。音樂又開始彈奏,舞會也隨之開始。威廉花了几分鐘和他父親的老朋友打招呼,互相點點頭。在向他們問好之后,威廉便走向市集的另外一邊,那里有一群女孩正在閒聊著。
  他越走越靠近繆倫——然后經過她到了那位缺門牙的女孩面前。
  “我有這個榮幸跟你一起跳舞嗎?”威廉問道。
  那女孩既惊訝又興奮。于是他們倆就一起走到舞場里面跳舞。
  “你是不是將要接管你父親遺留下的農場?”正當他們在跳一种叫做“脫衣寡婦”的舞蹈時,女孩問道。
  威廉點了點頭。
  “听說他是跟英格蘭人打仗時戰死的?”女孩又問。“家父跟家兄死于一場意外,他們乘坐的馬車翻覆了。”威廉說。
  音樂停止了,威廉向女孩深深的一鞠躬,表示感謝。女孩子的臉上充滿光輝。當他將女孩送回她母親的身邊時,天空開始下起雨來。每個人都拿著食物去找躲雨的地方。除了威廉以外。
  他一個人站在雨中,看著雨下下來。
14

  那天晚上,威廉·華勒斯站在他家農舍的門口,這個農舍是他小時候成長的地方,也是他最后一次晚上不睡覺,等著爸爸与哥哥回來的地方,數年以前他跟著叔叔亞吉爾离開這里。從那時候開始,這個地方前前后后租給几個佃農,几個經濟能力較好的農夫也曾經想要購買這個農場。亞吉爾叔叔在過去已經拒絕掉兩樁交易,但是兩年前當一個農夫提議要購買農場時,年邁的亞吉爾叔叔覺得他應該要听听威廉的意見了。威廉仍然拒絕賣出農場,并且捎信去給當地的人,告訴他們他將要親自經營農場。然而他的歸鄉之期似乎一直沒有定下來,所有的佃農搬出農場許久,威廉仍然沒有回來。而威廉沒有即時回鄉的原因一直讓那一群農夫的頭頭們(威廉的父親的老朋友)感到疑惑。他們透過當地的牧師跟亞吉爾通信,不過始終不知道威廉沒有馬上回來的原因。
  現在農舍的一面牆會有風灌進來,需要重新修補,那張威廉在上面放著兩碗炖菜的桌子仍然擺在廚房里;這張桌子是他父親親手做的,它已經被使用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桌面上的刻痕卻使它看起來更堅固,而且這張桌子是房子里的家具中唯一還能用的。臥室里的草席都已經很肮髒,不堪使用;威廉把它們拿到外面去,并從谷倉拿進來干淨的新草席。床架也都不見了;他不知道床架是給了誰,但是他很确定,亞吉爾叔叔与老坎普貝爾一定會把它們給值得給予的人。除了那一面牆,房舍似乎都維護得滿好的。啊,屋頂似乎有漏水,這時候威廉的脖子上感到一滴冰涼。屋頂看來需要加舖一些新茅草。
  這些事情都難不倒他,他可以很有把握地完成房子的整修。然而現在有一些事情占据著他的心田,使他做起事來不能專心。
  他站在農舍的大門口,望著外面的雨景。
  麥克萊納弗的家位于一個山坡上面,旁邊有一片草地。房舍的屋頂是由茅草舖蓋而成,而窗戶則加裝木板來抵擋暴風雨。這個時候壁爐正在生著火,帶有木料香味的煙從壁爐的煙囪冒了出來,跟外面霧濛濛的雨纏繞在一塊。而在房子里面,麥克萊納弗正坐在他的椅子上,他的妻子正在縫衣服,女儿則在刺繡,他們听到有人敲門的聲音。
  “誰會在這种天气到我們家來?”麥克萊納弗太太說著。
  她的先生站了起來過去把門打開,結果看到了一匹馬。那匹馬就站在門口,好像它想要進來!他定下神來一看,原來馬背上有一個人——威廉·華勒斯。
  不論是人或是馬都被雨淋得濕答答的;一顆顆的大雨正滴在他們的身上暴出了水花。年輕的威廉微笑著,宛如他是在一個大好天气的日子里來拜訪,他說,“晚安,先生。我可以跟您的女儿講几句話嗎?”
  麥克萊納弗太太眼睛睜得大大的站在麥克萊納弗的身邊,然后繆倫出現在她父母親的背后。
  威廉繼續要求。“繆倫,你要不要在這么棒的傍晚跟我一起騎騎馬?”
  “這個孩子……這個孩子瘋了!”繆倫的媽媽念念有詞。
  “她絕對不要的,她要——繆倫!”
  繆倫這時候已經從門后拿了一件雨衣;她沖了出去,跳上威廉的背后,他們就快速的騎走了。她的父母站在門口,互相瞪著對方。
  威廉和繆倫騎了好長一段時間,他們奔馳過長著石南屬植物的原野,爬上山坡,越過雨水充足的小溪。然后雨停了;月亮從殘破的云端里轉了出來,在廣闊黑暗的天空里,有十億顆星星由于經過暴風雨的洗滌而閃閃發光。威廉拉了一下那濕透的馬韁,讓馬停下來,他們倆就繼續坐在溫暖的馬背上,那匹母馬做了數個深呼吸,似乎也懂得欣賞月夜之美,而繆倫仍然靠在威廉的背部。他們就這樣坐在一起,沒有說話,也覺得沒有說話的必要。
  最后威廉開口說話了,臉仍然向前。
  “謝謝你答應我的邀請,”他說。
  “謝謝你邀請我,”她說。
  “我還會再邀你出來,但是令尊認為我瘋了。”“你是瘋了,”她說。“但是你如果再邀我出來,我還是會答應!”
  他猶豫了一會儿;似乎還有話要說,也許他只是不想要那晚的時間過得那么快吧!最后他用腳跟輕踢了馬的腹部一下,馬就載著他們回到山谷里去。
  他們騎到了門口。威廉跳下馬來,然后伸手去幫她下馬。
  在她的腳踩到地面后,他們的眼光就開始注視著對方。
  可惜那個房子的門打開得太快了,他們甚至沒有時間吻別。“繆倫,快進來!”麥克萊納弗太太嚷嚷著。
  威廉陪著繆倫走到門口。他們又注視著對方。她在等他向她吻別。
  “繆倫,快進來!”麥克萊納弗太太喊得更大聲了。
  繆倫仍然等在那里,結果威廉還是沒有吻她,而她也知道了他今天不會吻她了。她低下頭,准備要走進屋子去,就在那個時候,威廉從毛衣里拿出了一個東西,將它塞到繆倫的手里。它的形狀是小而長條形的,包裹在法蘭絨布里。接著威廉跳上馬,看了她一眼,就很快的騎走了。
  她站在門口,低下頭去看威廉給了她什么東西。她的母親就站在旁邊,這時候所有責備的味道都沒有了,她們都是女人,她們都很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東西。
  繆倫將法蘭絨打開。
  里面是一朵干燥的薊花,是她在很多年前送給小威廉的那一朵。
15

  隔天黎明時,威廉站在屋頂上,為屋頂披上新的茅草,遠處可以看到英格蘭士兵們正在進行作戰演習。他看了一下子就恢复了手邊的工作,將一束束黃色的茅草整齊地舖在屋頂上。他听到有人騎馬過來的聲音,往下看便看到了麥克萊納弗。
  “小威廉——”麥克萊納弗喊著。
  “先生,我知道昨天晚上我不該邀繆倫出來騎馬。我向您保證,我——”
  “我來不是為了我女儿的事。我來是要帶你去參加一個會議。”
  “是什么樣的會議呢?先生?”
  “很神秘的那种。”
  他們之間只停了兩秒鐘不講話,但是已經長得足夠讓他們相互會意。“好,我去牽馬出來。”威廉說道。
  他們一起騎馬來到山區里的一個山洞,山洞的位置非常隱密,外面有樹叢遮蓋。
  他們在外面觀望了一下子,确定沒人跟蹤后,才下馬,牽著馬一起走入洞里。
  山洞里是黑漆漆的一片,但是當威廉和麥克萊納弗一起走進去時,有人划了一根火柴,點亮一截蜡燭。燭光照亮了二十八人,是該郡的農夫。
  “你們都認識威廉·華勒斯,”麥克萊納弗說道。
  他們的确都認得威廉。其中有赫密胥以及他的父親坎普貝爾,似乎是這一幫人的頭頭。“我們冒著危險將你帶來這里,是因為我們愿意為馬爾康·華勒斯的儿子犧牲生命。你懂嗎?”
  威廉點了點頭。他知道他現在是面對著一群長腿愛德華的“叛徒”。
  “他們派遣到這個地方的軍隊越來越多。我們的國家變成了英格蘭的游戲的場所。在這里他們把我們的年輕男子抓去當兵,把我們的少女抓去當娼妓,”坎普貝爾解釋。
  “你描述得太生動了,坎普貝爾!”麥克萊納弗的毛發都豎立起來了。
  “生動是生動,而且都是真的!當馬爾康·華勒斯活著的時候,這里就是我們突擊英格蘭人的基地。”他把他灰色的雙眼轉向威廉。“你的歸來使我們記起你的父親,也讓我們再問一次自己,我們是不是男子漢?”
  威廉望了望在場的每一個人,然后將目光停在麥克萊納弗的身上。
  “我回到我父親的農場來是為了种植農作物,如果上帝許可的話,再娶一個老婆。假如我能平安地活著,我會這么做,”威廉說道。他又看了老坎普貝爾一眼,接著是赫密胥,然后牽著馬走出山洞。
  坎普貝爾搖了搖頭。沒有人出聲音。麥克萊納弗跟著威廉走了出去。
  那兩個人回程時都沒有說話;他們來到華勒斯農場旁邊的山脊上。當他們要分開時,麥克萊納弗停下馬,說道,“假如你遵守自己的諾言,想要平靜地過活,那么你可以追求我的女儿。假如你打破諾言,我會殺了你。”
  麥克萊納弗騎馬走了。威廉騎下農場去。但是當他經過父母親的墳墓時,停了下來凝望著墓地好一段時間。
16

  威廉和繆倫已經有兩個星期沒有見面。不過當麥克萊納弗家族的一個農夫要將他的女儿嫁出去時,他派了一個信差到處去宣布喜訊,并且邀請人們來參加結婚典禮。年輕的威廉也被邀請——几乎沒有一個住在附近的人沒被邀請,但是他仍然將這個邀請視為麥克萊納弗家族愿意接納他。因此在深夏的某一個星期日下午,他与繆倫在教堂旁邊長及膝的草地上散步。几乎所有的農夫家庭都出現了,但是村民只被邀請了几位,原因是女方的家長是個佃農,經濟上不許可邀請全村的人來用餐。然而餐桌上還是擺滿了丰盛的食物,現場裝飾著繽紛的花朵,回蕩著好听的音樂。有几位精神极佳的農夫一直圍繞著新郎和新娘,唱著淫穢的民謠。
  當結婚典禮進行的時候,威廉与繆倫分別坐在中央走道兩邊的椅子上,她跟她的家人坐在一起,他則獨自一人。唱詩班正在吟唱著拉丁彌撒,這一類彌撒曲對大部分的參与者來說是神秘的,但是對繆倫而言,它的意義卻在這個時候散發著光輝;繆倫已經看過她的好几個朋友走上紅毯的那一端,她也拒絕過許許多多的求婚,選擇自己一人獨自在人生的道路上旅行;她今天在聆听彌撒曲時,有特別不同的感受,就好像那些經文是為她獨自一人所寫的,對她來說充滿了神圣的意義。
  當眾人一一跟在新郎新娘的后面,走出教堂去參加真正的慶祝會時,她和威廉在教堂的門口相遇,當他們倆面對面時,他們很渴望的用自己的眼睛搜尋對方的臉孔,唯恐在他們分開的時刻里,對方有什么地方變了,或是有什么事情不對勁了。他們正在凝望的臉孔就是每天早上醒過來時,第一個在腦海中浮現的影像。而他們的夢也全是夢著同樣一個人。一旦他們親自看到對方,他們就看到了一樣的愛,一樣的諾言,一樣的光采,就像望進一個正在凝視天堂的人的眼睛。
  二人現在肩并肩地走在一起,腳步一致,他們不敢握手,但是手的關節互相輕微摩擦著。他們感覺到似乎每一個人都在注意他們。不過他們一點也不在意。
  “你父親不喜歡我,對吧?”威廉笑著說道。
  “他不是不喜歡你,”她回答。“他是不喜歡你是華勒斯家族的人。他曾經說過……華勒斯的人好像都活不長。”
  他無言以對。的确,他的父親,他的哥哥,以及他的祖父……似乎死神是他們的好朋友;疾病或者是意外取走了他們的生命,只有威廉的媽媽是躺在床上因為“自然的原因”而死亡。對華勒斯家的男人來說,戰死于沙場似乎是一個“自然的原因”。然而當威廉走在繆倫的身邊,凝視著她那在陽光中變得极為溫暖的紅褐色秀發,及那吸收芳草的綠以及天空的藍的雙眼,他渴望著用手摸摸她的皮膚,渴望著她的手能放到自己的雙手中。他渴望著生命、嬰儿、農作物。是的,生命!永遠活在和平中的生命!
  正當威廉陶醉在自己的美夢時,他听到馬蹄的聲音。隨后,出現了一群人——是一隊英格蘭騎兵,帶著各种顏色的旗幟。領頭的是一位貴族,他頭上插著羽飾,衣服也閃閃發光。
  婚禮的客人全部都安靜下來。他們是來做什么的?難道這位英格蘭貴族要送新婚佳人禮物?是要送給他們一塊土地嗎?或是贈點錢當做新娘的嫁妝?新娘的父親一直是一位謹守本分的佃農,每年都將貴族的谷倉填得滿滿的。這种突然的造訪一定是意味著不尋常的事情要發生了。新娘的名字是海倫,她有一頭金黃色的秀發,她緊緊地抱著新郎羅比,看著他們騎了過來。
  騎兵們騎到了新郎新娘的面前。貴族的頭發是灰白色的,大約五十出頭。他的臉形丰滿,胡子上方的臉頰則又紅又腫。他在馬上站了起來,然后宣布,“我是來執行‘初夜權’的!身為領地的主人,我將要在他們的新婚夜与新娘同睡一宿,來祝福他們能白頭偕老。”
  溫暖的微風輕拂過樹梢;馬匹甩了甩脖子,在場的人沒有一個敢發出聲音。沒錯,貴族是有實行“初夜權”的權力。他擁有土地;而事實上他也擁有人民,他可以要求任何一位平民男子為他在一年里作戰一個月。然而最近有一段時間,貴族停止了“初夜權”的執行,因為這种特權會制造仇恨,拆散家庭,或許這就是他們現在的目的吧……。
  史迪渥特,也就是新娘的父親,沖向前來。“不,不,我的上帝!”他高喊著。
  那些騎士都帶著短矛,他們是有備而來;剎那之間他們的短矛都對准了蘇格蘭人的身体。“‘初夜權’是我們貴族的權力,”英格蘭貴族平靜地說。“我最近才接收這里的領地,或許你們還不知道對領主應該履行什么義務。我是來這里提醒你們的。”
  新娘感覺到新郎羅比的手臂忽然拉緊起來;羅比和他的岳父正准備手無寸鐵地跟那些英格蘭人打起來。他們想要抓住馬韁,把騎士們拉下馬來,在自己還沒被殺之前,多殺几個英格蘭人。但是新娘比他們的反應還快,她一手扯住羅比,另外一手去抓她父親的肩膀,把他們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或許是因為她的思路比較敏捷,又或許是她一看到英格蘭貴族的到來就已經預期到將會發生的事,她胸有成竹地跟父親及先生輕聲討論事情。
  他們在討論時滿臉通紅,父親与羅比不時地抬起頭來,以火熱的眼睛瞪著貴族,而每次父親与羅比這樣做時,海倫就講得更快些。當場沒有人怀疑新娘正如何勸退她的父親与丈夫,也就是說,她似乎已決定去陪貴族睡上一宿來拯救兩條她所摯愛的生命。
  然后海倫噙著淚水离開她的父親与丈夫,自愿被一位騎兵拉上馬背的后座。他們騎走了,她那如火般的秀發在她背后跳動著;她沒有回頭。
  那些蘇格蘭農夫在騎兵隊离開之后,覺得自己好沒用。新娘的媽媽被一群婦女安撫住,但是她的嘴里不停的哭喊著;新郎与他的岳父眼睛看著地上,嘴唇閉得緊緊的。
  威廉從頭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一句話也沒說,把思想隱藏在心里。
17

  繆倫躺在床上的席墊上沒有睡著。整晚她都想著海倫。她一直看到海倫的眼睛——噙著淚水的眼睛——當她走向英格蘭貴族答應和他一起离去時。每一次當她閉起自己的眼睛,就看到海倫的。
  然后繆倫听到窗子外面有聲音。是一只老鼠嗎?還是風吹出來的?但是那個刮窗戶的聲音持續著,她了解了;她輕輕地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到威廉站在月光底下。
  “繆倫!”
  “噓……!”她耳語著,但是他已經開始小聲說話了。
  “跟我來。”
  “我想我爸媽還沒有入睡。他們整個晚上都一直沒睡著!”
  “我也是,而你也是。跟我來。”
  她溜出窗戶落到他的怀里,然后腳著地。他們越過草地跑到樹林邊,在那里威廉已經系了兩匹馬。
  他們騎過山脊,從遠處看只有兩個黑影,他們的坐騎在月光中呼出銀色的霧气。他引導她騎到了一個小樹林,然后要她下馬。威廉牽著兩匹馬往小樹林里面走,繆倫跟在后面,最后來到了小樹林中間的一片草地。他在一棵樹上系了兩匹馬,牽著繆倫的手到草地的另外一邊。那邊的樹木豁然開朗,一大片無垠的天空忽然顯現出來。原來那里是一處懸崖!她惊訝的退了几步,然后喘著气欣賞著她所看到的美景。他們正站立在一個湖泊的岸邊,湖面在月光下閃爍著。她握住他的手,兩個人一起欣賞這幅美景,整個蘇格蘭都在他們的腳下。那邊的景色有一种神圣的美。
  “你以前到過這里,”她說。
  他點了點頭。“在一些夜晚里,我會做夢。而大部分的夢我都不喜歡。此時我會爬起來在夜色里騎著馬到處逛,我想這樣一來,當我睡著時,我所夢到的都將是夜色与騎馬。”
  “這招有效嗎?你的夢有沒有停止?”
  “沒效。通常我們被夢選擇,而不是我們選擇夢。”
  他們在岩石上的樹根旁坐下來。從湖面吹來的風又大又冷。不過他們倆都沒有注意到。他們似乎想永遠坐在那里。“威廉,”她說,“過去我一直想著你到底在那里,還有你過得好不好……”她凝視著湖面。有人說人看不到風,但是她卻能看到風在湖面上移動著,在月光下鏟著小小的溝渠。
  “還有你會不會回來。”
  他點了點頭。“我已經回來了,”他耳語著。沒有第三者可以听到他們的談話,因為數英里之內連個人影也沒有,然而威廉卻好像有太多的話含在嘴里,只能用耳語說出來。
  “當你把我以前……送給你的薊花還給我的時候……”她無法完整地說出一個句子。“我終于了解……你也在想念我。”
  “是的。噢……是的。”
  “你跟你的牧師叔叔在一起時,一定一直在學習。我父親說他是一位很有學問的人。他一定教了你許多東西。”
  威廉又點了點頭。
  “我……我甚至不認識字。”
  “你可以學,我可以教你。”
  她安靜了一陣子,知道威廉剛剛才把他內心的世界打開。“但是,威廉,你曾經到外面的世界見識過許多事情。而我卻從未遠离過家門。現在我們所坐的地方可以說是我到過的最遠的地方。”
  他凝望著遠處,超過了遠處的山巒。“繆倫,其實我的肉体所到過的最遠的地方,是我叔叔亞吉爾的家鄉。但是他把我的心靈帶領到我所不曾夢過的世界。我想要和你一起分享我的心靈所到過的世界。”
  他現在正凝視著她。
  她把威廉的手握在她的手里。“威廉,你的手臂上有一些傷痕。你在你叔叔那里所學的不只是讀書吧。”
  “是的。我曾經打斗過。我也曾經恨過。我知道我真正想做的是敢恨、敢殺。然而在我离開家鄉的那段日子里,我也學會了別的東西。那就是我們每個人的心里面都必須要有一個家,在我們心里的某處。我不知道要如何跟你解釋,真希望我能。當我失去我的父親以及哥哥時,我痛心极了。我希望能重新得到他們;我希望我不會再難過。我認為我將死于悲傷;我想要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他的話越說越快。剛開始的時候很慢,現在卻似乎停不下來。“但是最后我覺悟了。我的父親和我的祖父并非是為了要讓我的心充滿仇恨,才去參加戰斗而死于戰斗。他們是為了要給我一個能愛的自由的生命,才犧牲了他們自己的性命。他們是為愛而戰!他們深愛我,他們要我擁有一個自由的生命,一個家庭。与他人之間互相尊重,也尊重我自己。我必須要停止仇恨,開始學著去愛。”他把她的手捏得好緊好緊。然后他伸出顫抖的手指去撥開她臉上因風吹亂的頭發,想要好好看看她的臉。“然而去愛其實對我來說并不困難,因為我一直想著你。”
  他們擁吻著——如此的激烈以至于他們滾下了岩石。他們在樹与樹之間的柔和的草地上打滾著,互相吞噬著對方。
  “我要……跟你結婚!”他喘著气說道。
  “我……答應你的請求!”她也喘著气回答。
  “我不是說著玩的!”
  “我也不是!”
  “但是我不會將你的初夜給予任何一位英格蘭貴族。”
  這句話使她暫時停止動作。“你不要嚇我。”
  “我并不是要嚇你。我是要你屬于我,我屬于你。每天晚上都像現在一樣,”威廉說道。
  “今天晚上太美了,美得似乎不會有第二次。”
  “我將會一直和你在一起。永遠。而且我不會讓另外一個男人來与我分享你。”
  這個時候,他們所有的恐懼与所有的悲哀似乎都變成了几捆又干又老的木頭,正被熊熊的愛情之火燃燒著。
18

  一個月之后,繆倫從她的窗戶溜了出來,安靜地跑過濕軟的土地,到達遠處的一行卡利多尼亞樹,在那里有一匹系著的馬在等著。她在一棵樹的枝干間找到一個包裹,解開馬后,牽著它走了一段路。當她确定离家的距离已經遠到她的父母听不到馬蹄聲時,便騎上馬,快速地离開。
  在山區湖邊的懸崖下有一處舊教堂的廢墟。當她騎到該地時,已經有兩匹馬系在廢墟的旁邊。湖面已經沒有屋頂的牆壁映照著從廢墟里面放射出來的暈黃色燭光。繆倫將她的坐騎系在那兩匹馬的旁邊,攜帶著包裹,鑽進了一面老舊的門板的缺口。
  祭壇上點著三根蜡燭,旁邊跪著威廉正在禱告。當她走進來時,威廉回過頭去看了一下,然后臉上帶著感恩的笑容朝著天空,好像在感謝上帝繆倫終于來了。祭壇的另外一邊站著亞吉爾叔叔。
  繆倫只看過這位長者一次,當她還是一個小女孩的時候,他現在的樣子依舊是那么的堂皇,那么的威嚴。現在,當他站立在閃亮的星空之下,加上祭壇上三截蜡燭的輝映,他簡直是上帝那令人敬畏的手所創造之物的最好的寫照。他的頭發已經完全灰白,但是仍然長而有彈性。他的肩膀和威廉的一樣寬闊,胸膛甚至更厚了點。他的体格說明了這是一個有智慧以及財富的人的身体,一年四季吃得健康又長壽。亞吉爾的驗上仍然帶著令人敬畏的表情,濃厚的雙眉,稍稍突出的下巴以及炯炯的目光都加強了這個令人敬畏的神情。然而當亞吉爾叔叔沿著走道走向她,舉起他的巨手摸了摸她的頭發,她不只感覺到祝福,也感受到了愛。
  她走進教堂后面仍未毀坏的告罪亭,而亞吉爾叔叔則走向正在禱告的威廉。
  繆倫從亭子走了出來;她已經換上了自己裁制的結婚禮服。威廉站了起來,望著她從走道的另一端走了過來,他臉上的神情仿佛在說,這個時刻讓他不枉此生。
  這一對戀人一起轉向亞吉爾叔叔。
  這位長者清了清喉嚨,然后說道,“你們已經來到上帝的面前,要將自己的終身奉獻給對方。你們是否已經帶來了象征你們的誓言的禮物?”
  威廉從他毛布包里取出一條織有方格子圖案的布,這方格子圖案是他的家族圖騰。他把布條交給亞吉爾叔叔,叔叔把布條舉向滿天的繁星,在天父的面前拉直開來。他安靜地祈禱著;威廉稍后會向繆倫解釋,亞吉爾叔叔有時候祈禱時不說一句話,認為無聲的禱告是最能上達天庭的。但是這時繆倫還不知道這件事,她只是注視著這位神圣的長者,感覺到自己的靈魂似乎被舉到了天空中開始飛翔著,像一顆星星一樣,永琣荅簡b。
  亞吉爾放下布條,凝視著威廉。“威廉,你是否能對著永痤o誓,你將在往后的日子里全心全意愛著繆倫?”
  “是的,我能。”
  “那么就告訴她吧!”
  “繆倫,我將永遠全心全意愛著你。”
  “繆倫,”亞吉爾叔叔說道,“你是否也能發同樣的誓言?”“威廉,”她溫柔地說,“我將永遠全心全意地愛著你。”“現在你們倆面對著對方,伸出手來,”亞吉爾叔叔命令。
  他們听從了,他們將身体轉向對方,伸出右手握住對方的手到手肘的地方。這時候亞吉爾叔叔將那段布條圖騰綁在兩只手內手腕相貼之處,并打了個結。
  “你們還帶來了其他的信物嗎?”
  繆倫的左手伸進去她穿著的緊身胸衣里抽出一條手工制成的手帕,手帕上有一個繡著薊花的圖案,那朵薊花的樣子就像是許多年前她送給威廉的那一朵。她望著威廉,想看看他的反應。這時候威廉的眼眸噙著淚水,在暈黃的燭光下閃爍著光芒。
  亞吉爾叔叔的聲音變得有點沙啞,他舉起手,說道,“愿天父賜福于你們,并且看顧著你們。愿天父慈愛的笑容照耀著你們。愿天父時時在你們身旁,永遠賜予你們平安与喜樂。”
  愛人們擁吻著。
  亞吉爾吹熄了兩支蜡燭,拿起第三支,帶領著這一對新婚愛人沿著教堂的中央走道走了出去。到了門口時,亞吉爾吹熄最后一支蜡燭,從已坏掉的大門的門縫里擠了出去,進入黑暗里。
  威廉和繆倫,他們的右手腕仍然綁在一起,試著要一起從門縫鑽出去。結果他們試來試去總是沒有辦法一起擠出去。最后,他們倆笑著活像兩個頑皮的孩子一樣,威廉先背對著門擠了出去,然后繆倫再慢慢地一步一步推出來。
  于是正著走的繆倫先看到他們,然后當威廉轉過身時也看到了:十二位住在附近的農夫,穿著蘇格蘭高地的傳統服裝——老坎普貝爾以及他的儿子赫密胥也在里面——手里拿著風笛。
  繆倫的手感覺到跟她的手綁在一起的威廉的右手臂變僵了;他的臉變得有些蒼白。他們結婚的事照理說應該是最神圣的秘密;她一直是极度的小心不讓她的父母親知道,當她在繡著那條繡有薊花的手帕時,也躲得遠遠的,以免她的父母親起疑。她敬愛她的父母親,并且完全信賴他們,但是為了所有的人好,她還是決定不讓自己的父母知道她秘密結婚的事。她決定等自己确定怀孕以后,再告知父母,這樣一來,她就不怕“初夜權”這种野蠻的律法了。現在她卻看到十二個居住在山谷各處的農夫——怎么會這樣呢?威廉是一定不會泄密的;是他悄悄的回到亞吉爾叔叔的住所把亞吉爾叔叔——
  在這個時候,她看到威廉的眼睛瞪著亞吉爾叔叔;一定是亞吉爾叔叔告訴他們的!
  繆倫的猜測沒錯,威廉瞪著他的叔叔,叔叔也瞪著他,臉上的表情承認是他泄密的,但是一絲罪惡感也沒有表現出來。農夫們正在竊笑,對于嚇了威廉和繆倫這對閃電結婚的新婚夫婦一跳感到很得意。其中大部分的農夫都曾經在許多年前威廉的父親的葬禮當天的深夜里,出現在山頂上墓地的旁邊,吹奏著被禁用的樂器向威廉的父親告別。威廉一向對這些人非常敬重,甚至非常有感情;但是繆倫知道,憑著對威廉的了解以及直覺,威廉對這個泄密事件非常不高興。
  老坎普貝爾開始吹奏起風笛來。旋律非常的清晰動人,似乎漸漸地飄浮到天空中与繁星結合在一起。然而威廉還是皺著眉頭。
  亞吉爾叔叔觀察到威廉臉上不悅的表情,向威廉走了過來。“結婚典禮需要風笛來助興,”亞吉爾說道,“而且不只是天父應該知道,人們也應該知道你們結婚了。”
  “但是……”威廉說,“我們已經討論過為何這個典禮必須秘密進行。”
  “是秘密進行沒錯,”亞吉爾說。威廉又對他皺了皺眉頭,但是亞吉爾仍然不為所動。“你必須知道哪些人你應該信任。沒錯,如果一個秘密守得不好,那么這個秘密就毫無价值可言——但是一個秘密如果沒有值得信任的人一起來分享,那么這個秘密也同樣沒有絲毫价值。這些人這些年來一直對你的父親和你忠心耿耿。任何時候他們只要有一個人去向英格蘭人告密,說你的父親是因為和英格蘭人作戰而死的,那么他們就能分得你家被充公的財產。現在你正把一個比你生命更重要的秘密托付給他們,來報答他們對你的忠心。”亞吉爾用他那仍然健壯的手臂把威廉挽入他的胸膛,輕聲地說,“我已經把我所知道的事都教給你了,從現在開始你必須自己學習:學習如何信任值得信任的人。并不是你能信任的人就能夠被你愛;也不是你愛的人就能令你信任。但是當你找對人來分享你的秘密時,你的生命便能發揮到极限。這些建議是我送你的結婚禮物。”
  亞吉爾騎著馬走了,強忍著淚水离開了威廉。威廉和繆倫騎著馬到湖邊的懸崖上面去,在那里的一個小樹林里面,度過了他們的新婚之夜。
  身上仍然浸濕著做愛時所流的汗水,他們在黎明前騎到了繆倫的家。他与那兩匹馬留在卡利多尼亞樹的樹陰底下,看著繆倫跑過漸漸亮起來的草地,無聲無息地溜進她房間的窗戶。
  他想要留在那里,永遠凝視著她。但是旭日已經快升到山頂。他舉起了手。他不知道是否繆倫有看到他,然而他還是對著正關起來的窗戶揮了揮手。
  威廉騎著馬离開繆倫的家,后面跟著她的馬。
19

  六個星期以來,他們盡可能的竊取時間以便能夠聚在一起;但是那個冬天的漫漫長夜對他們倆來說,似乎永遠不夠長。當月亮沒有出現或是躲藏在云層里的時候,他們便跑到威廉的家里——應該說“他們”的家里——在壁爐旁邊相處一會儿。在這些珍貴的時刻里,威廉体會到叔叔常提到的一個道理:你如果与他人分享溫暖,那個溫暖便會加倍。在其他的夜里,當月亮高高地挂在天際,他們會騎馬到懸崖邊的小樹林,一次又一次地歡慶他們秘密的婚姻。
  在白天的時刻,在眾人的面前他們會假裝以前他們之間的戀情早已煙消云散,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尚未全開,便已凋萎了。他們在上教堂時從不和對方說話;如果在市場上相遇,威廉會對著繆倫的全家點點頭,如此而已。繆倫猜測她的媽媽也許有感覺到她与威廉之間的關系不尋常,但是她确定她的父親是完全不知情的。而事實上她的父母在她每次從窗口溜出去時,都知道怎么一回事。他們不只知道,在他們的心里也默許女儿的舉動。
  那些他們——應該說是亞吉爾叔叔——已經托付秘密的農夫們一直對這樁婚姻守口如瓶。農夫們裝做對全村最有价值的單身漢威廉,對村里的美女一點都沒有興趣的這個事實一點都不在意。他們從不眨眨眼或推推別人的手肘來表示自己知道一丁點秘密。當他們看到威廉和繆倫在街上面無表情地偷偷交換訊息時,也裝得一副沒有看到的樣子。
  有一次當繆倫走過萊納克村的街道時,就發生這樣的一個情況。那是一個陽光亮麗的早晨;橫笛吹奏的旋律夾雜著孩童們的嬉笑聲將街道點綴得生意盎然。英格蘭士兵也在街上,他們欣賞著繆倫走過一攤一攤賣著各种蔬菜的小販。她停下來望著一車子色彩繽紛的花朵。當她抬起頭時,發現威廉正站在車子的另一邊,似乎正在專心地欣賞著擺放在他面前的玫瑰。“我好想你,”他對著玫瑰花說。
  “噓!”她撿起了一朵玫瑰,聞了聞它。然后又將它放下,輕聲說著,“我們才一天沒在一起而已。”
  “就像過了一年一樣。”
  “沒錯,我也覺得這樣子。”
  “那么今晚吧。”
  “我媽已經在怀疑了!改天吧!”
  “好,什么時候?”
  “今晚!”
  她快快地走開,他則臉上挂著笑容。
  喝醉酒的英格蘭士兵正站在一桶啤酒旁邊,他們看到美麗的繆倫正神情愉快地走過市集。士兵們互相竊笑著,當繆倫走過時,其中一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要到那里去啊?小妞!”那位士兵問道。
  “放開!”她說。
  另外一位士兵湊了進來。“嫁給我的朋友如何?然后我要‘初夜權’!”其他的士兵哈哈大笑起來,這位士兵膽子更大了;他把繆倫拉向他的怀里;她用力地把他推開,他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其他的士兵笑得更厲害了。繆倫以為他們這樣子應該會住手了——誰知道其中一位士兵又從后面抓住她,轉過她的身子,硬生生地往繆倫的唇上吻了過去。
  她掙扎開來,當面給了那位吻她的士兵一巴掌——又快又狠。這一巴掌打得那位剛剛滿臉淫笑的士兵再也笑不出來了。剛才她推開的第一位士兵把繆倫推倒在一些糧袋的上面,然后所有的士兵都往她身上扑了過去,想要扯掉她的衣服。當村民們想要干預時,有三位士兵抽出刀子來把村民嚇退。
  那位士兵將繆倫壓在地上,嘴里散發著啤酒的臭味,對著她大叫,“臭婊子,你以為自己是什么貨色?”然后他的嘴就強壓在繆倫的唇上,有好長一段時間。
  但是,之后他卻忽然跳開繆倫,發出沙啞的尖叫聲。她咬斷了他的舌尖!他現在一直用手捂著少了一段舌頭的嘴。現在強奸的念頭已經消失在他的腦海;他舉起了掌頭,想要狠狠地毆打繆倫……
  但是那個拳頭并沒有得逞——被威廉抓住了。威廉將他的手肘往相反的方向一折。那位滿嘴鮮血的士兵又因為新的痛苦而大嗥著,但是威廉并沒有放開他;他抓著士兵骨頭斷掉的手,將士兵丟進他的同伴里。
  有兩個士兵跳了上來,揮舞著短劍;威廉拿起啤酒桶往他們的膝蓋砸去,然后舉起了他們剛才所坐的桌子,砸向另外兩個士兵的臉。
  “威廉!”繆倫喊著。
  她的警告喊得晚了一點;當威廉正面對著一位持刀的士兵時,另外一位士兵從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但是威廉的臂力很大,爆發力也非常強勁;正當面前的士兵刺將過來時,威廉的身子猛然一轉,結果刀刃沉入了在背后抓住他的士兵的腹部。威廉迅速地抓起一截桌腳,往拿刀子的士兵的腦殼敲了過去。所有的英格蘭士兵全部都流著血,倒在地上。
  “威廉·華勒斯!威廉·華勒斯!”一個在市場賣菜的婦人高興地喊著。
  但是她高興的太早了。一位倒在地上的士兵大聲嗥叫,“叛賊!叛賊!救命啊!”
  在其他地方步哨的士兵听到喊叫聲,全跑向這個地方來了。但是剛才屈服于揮舞著刀劍的英格蘭士兵的蘇格蘭民眾,因為看到一位蘇格蘭男子把一群英格蘭士兵打得落花流水,全都變得英勇無比。一個婦人拿起一支掃帚,把第一位跑上前來的英格蘭士兵絆得四腳朝天;其他的民眾則擠成一團,想要擋住士兵們的去路。“跑,威廉!赶快跑!”拿著掃帚的婦人喊著。
  但是威廉只是手搭在繆倫的肩膀上。“你還好吧?”
  “走,威廉!赶快离開此地!”她懇求著。
  這時有兩個士兵沖向威廉。繆倫的大拇指刺向一位士兵的眼睛,另一只手的指甲則朝著另一位士兵的臉上划了過去;威廉則將兩個士兵的頭像兩顆大胡桃一樣敲在一起,然后拉過來一匹拖花車的馬。“騎這匹馬!”他說。
  “你騎才對!”
  “他們會來追我!然后你騎上這匹馬!我們在小樹林見!”他隨即沖向群眾,這時候,萊納克村的治安官赫塞里格以及他所帶領的部隊已經到達出事現場。他們似乎是從四面八方而來,有數十來個!沒有人告訴他們發生了什么事,他們很直覺地馬上追向那個看到他們一來就跑的濺滿血跡的蘇格蘭男子。威廉穿梭在村子的大街小巷,打翻許多籃子,跳過許多車子,甚至在屋檐上飛奔,一群英格蘭士兵手忙腳亂地跟在他的后面,不時有村民故意阻擋他們的去路。
  繆倫看到所有的士兵都去追威廉,她算是安全了!她沖向那匹拉花車的馬,但是她的腳卻被某人抓住了。是那位舌頭被她咬斷,手被威廉折斷的滿嘴鮮血的士兵。他正用他沒有受傷的手死命地拖住繆倫。
  她一時無法掙脫開來,跌跌撞撞的想要踢那位士兵,他仍然緊緊地拖住她的腳。更令人訝异的是,那位舌頭短了一截的士兵竟然還能對著正在离開的士兵大叫。“抓住這個女人,她跟叛賊是一伙的!”
  兩個士兵听到,轉過身來,又向著繆倫的方向跑了過來。繆倫一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用另了一只腳往拖住她的士兵的臉上踹了過去,果然這一招奏效,她擺脫了那位士兵,跳上馬,踢了一下它的腹部,馬就跑了起來。
  威廉那時正在屋頂上跳來跳去,看到繆倫成功地騎上馬跑了,他馬上跳下屋頂,鑽過一個攤子,向河邊的灌木叢跑去。
  繆倫則是騎著馬在彎來彎去的巷子里飛奔。她目前是自由了!但是村里的街道并非用來跑馬的。當她回過頭想要看看威廉逃走了沒有,一不小心頭就撞到一塊低懸的客棧招牌,然后栽下馬來。
  威廉跑到村子的邊緣,溜進了河邊的灌木叢里;警長与他的部下搜遍了每一條道路,就是找不到威廉。一想到繆倫也成功地脫逃,威廉忍不住笑了出來;他一邊笑,一邊鑽向灌木叢的深處。
  繆倫跌下馬后不久就清醒過來,她檢視了一下身体,還好,沒受到什么傷害!她試著要站起來,卻看到了數把長矛正指向她的頭上,然后她看到治安官赫塞里格走了過來。赫塞里格的臉是通紅的,那是因為酒喝太多后又運動太多的緣故。他現在很惱怒,正生气地瞪視著繆倫。“這就是那位引起糾紛的臭婊子,”他說。
  威廉已經到達了懸崖上的小樹林,他走到樹陰下,期望見到繆倫。他推測繆倫一定是躲了起來,便輕聲地喚著她的名字:“繆倫……”他屏息凝听,只听到微風輕拂過樹梢的颯颯聲。
  “繆倫!”他改口大喊。
  還是靜悄悄的,除了風聲以外。
20

  在警長的總部里面,繆倫坐著被綁在地板上,一根橡木棒插在她的手腕后面,嘴里塞著粗麻布。一些士兵分布在大門口以及窗戶的旁邊;赫塞里格就站在她的面前,她的眼神露出懼怕的樣子,但是仔細一瞧,又顯露出不屈服的樣子。她怎么敢用這种眼神看著我?治安官思忖著。她只是一個弱女子……難道她一點都不害怕嗎?他心里猜測著繆倫正在凝視什么?他自己過去是一位英格蘭士兵,靠著努力才一步一步升為軍官;他曾經在戰場上帶領士兵們廝殺,臉上、手上的傷痕累累,證明了他曾經流過很多血——他自己的以及敵人的——在他一路爬升的事業上。我看起來不威嚴嗎?我不會使她害怕嗎?
  他的下士走了進來。“沒有消息,”下士說道,搖了搖頭。他們听到外面有醉鬼在喊叫。“英格蘭人!英格蘭人!”他們往外一瞧,看到村子里的一個酒鬼躲在陰影里面,對著他們大叫,“我們蘇格蘭人不強嗎?一個可以抵你們六個!”
  一個在總部外守衛的士兵向那個醉鬼丟擲了一塊石頭;
  醉鬼咯咯地笑了几聲,搖搖晃晃地消失在黑暗里。
  房子里面的士兵們變得有些急躁。其中一個一把抓住了繆倫的頭發,將她的頭往后扯。“我會給你見識見識英格蘭人的厲害——”
  “住手,我不要她的身体有任何傷痕,”赫塞里格命令著。
  下士走到他的旁邊,低聲地說。“我們的線民告訴我他的名字是威廉·華勒斯。他在山谷里有一處農場。我建議燒掉它。”
  “我不要他的農場。我要他,”赫塞里格說道。“但是如果我們一直找不到他,怎么辦?”下士質疑著。沒有其他的部屬敢這樣對赫塞里格說話,但因為下士是赫塞里格鎮壓蘇格蘭人民的老戰友,所以他才敢多發表些意見。“你知道這些蘇格蘭人的個性的,一旦他們躲到山區里面去,即使我們搜尋一輩子都還找不出他們的行蹤。”
  但是赫塞里格的注意力已經轉回到繆倫的身上,他發現在她衣服的領子那里有塊東西伸了出來。他彎下腰,將手指伸到她的喉嚨下面,抽出了一條隱藏在襯衣底下,圍繞著脖子的圖騰。繆倫的身体蠕動著,仿佛想要咬他或踢他,但是因為被綁得緊緊的,無法隨心所欲。
  赫塞里格將圖騰解開來,舉到高處,讓下士能清楚地看到。“這些蘇格蘭高地的人,在布條織上不同的圖案。他們給不同的圖案……”忽然他想通了一件事。他臉上挂著一個惊奇的微笑,對著繆倫說,“你已經結婚了!不是嗎?小妞。”
  赫塞里格的眼睛從繆倫的身上飄到布條圖騰,再從圖騰飄到下士。“我們讓他自投羅网,”赫塞里格說道。
  赫塞里格帶著他的大隊人馬往村子的廣場前進,他自己則在隊伍的最前面,旁邊跟著繆倫,她的手被反綁著。士兵們到達廣場后,將繆倫綁在一口深水井旁邊的柱子上。村民們不敢太靠近英格蘭士兵,但是又對即將發生的事感到好奇,躲躲藏藏的在廣場的邊緣觀望。
  赫塞里格往四周圍看了一看,然后對著村民大喊,“攻擊國王的軍隊等于是攻擊國王!”
  然后他往下看了看繆倫,她的雙唇緊抿著,眼睛不屈服的直視前方。
  “因此我在國王——還有你們大家——的授權下,將要執行國家的律法!”
  他從腰間抽出了一把匕首,態度非常從容,就像在信紙上簽名一樣,把刀鋒划過繆倫的喉嚨。
  她的眼睛突然睜得大大的;她想要咳嗽。鮮血從脖子上的刀痕中滴了下來,過了一會儿她就死了。
  村民們嚇得臉色慘白。甚至一些英格蘭士兵的嘴巴也張得大大的,不敢相信眼睛所看到的事情。
  赫塞里格平靜地轉向他的部屬。“好”他說。“現在就等著那個勇士來找我們。”
  威廉穿梭過重重的黑影,到達坎普貝爾的農場的谷倉。他安靜地走進去,看到六個男人正圍坐在一個燈光昏暗的小燈籠旁邊;其中有坎普貝爾以及赫密胥,是他們先看到威廉進來,他們叫出聲,“威廉!”
  威廉走進光線所及之處;他全身都是刮傷以及瘀傷,臉上的神情是又疲憊又憂慮。“你們有沒有看到繆倫?”他問他們。他的朋友們啞口無言地望著他。“她逃走了!我看到她!她成功地逃走了!”威廉急促地說,當威廉發現他們還是不說話時,他轉頭做勢要再沖出去,但是赫密胥已經有心理准備,他和另外一個健壯的男子抓住威廉的手臂,老坎普貝爾則把手放在威廉的肩膀上。
  “我們听到一個謠傳。只是一個謠傳!”坎普貝爾說道。
  “我們已經派人去——”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听到有人騎著馬向他們奔馳而來。坎普貝爾從牆壁的一個裂縫窺視出去,知道他們所派出去的人回來了。“是他!”坎普貝爾說道。
  他們將谷倉的大門推開,利亞姆·利特爾騎著馬沖了進來。他的臉色蒼白;當他正要開口說話時,他看到了威廉,欲言又止。
  “怎么了?快說!”威廉懇求著。
  “快告訴我們!”坎普貝爾命令著。
  “警長將她綁在村子的廣場里,”利特爾說道。他的臉本來就因為騎馬而通紅,現在當他試著要擠出另外几個字時,變得更紅了,最后他終于說出話來,“然后割了她的喉嚨。”盡管有人抓住威廉,他還是拖著抓住他的人沖向利特爾,將他按到地上去。“你說謊!”威廉喊著。
  但是當威廉看到了利特爾充滿血絲的眼睛時,他知道他講的是真的。
  谷倉的上空布滿星星,照耀著蘇格蘭山谷,在這個山谷里長著石南以及紫色的薊花,一條條水晶般透明的溪水傾注入深深的蘇格蘭湖泊。但是在那天晚上,當威廉椎心的哀嚎響徹整個山谷時,星星們停止了它們的吟唱,薊花枯萎了,曾經美麗的湖泊,至少對他而言。變成了一池池的淚水。
21

  谷倉里的農夫們已經將威廉推坐在干草堆上。赫密胥站在他的旁邊監視他。坎普貝爾則在角落里与其他的人耳語。
  “不知道麥克萊納弗知道這件事了沒有?”坎普貝爾問著利特爾。
  “他一定知道了。事情發生的時候,有一大堆村民在看,然后他們就四處奔逃了。仿佛要逃掉那個殘酷的情景,”利特爾說道。
  “我們會去安慰他,”坎普貝爾說道。但是首先要把威廉藏起來。”他走向威廉,輕聲地對他說。“小子……我們必須送你到隱密的地方。英格蘭士兵不久就會我到這里來。”
  威廉一句話也沒說;但是赫密胥說道,“讓他們來吧。”“你閉嘴!”他的父親罵他。“我們會報仇,但是不是現在!”他轉向威廉,彎下腰來,輕聲說著。“威廉,我知道這個感覺……很可怕。但是就如同你曾經失去過父親与哥哥一樣,心里的傷口會慢慢复原的。”
  威廉注視著坎普貝爾。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對赫密胥說,“把他送到山洞里去。我們會——”
  威廉忽然跳了起來,跳向利特爾的馬。當赫密胥緊急地沖向那匹馬并緊抓住馬韁之時,威廉已經坐在馬背上了。“還不是時候,威廉!”赫密胥大叫著。“你如果就這樣去,就中了警長的陰謀!他殺她就是要引誘你去找他報仇!”赫密胥雖然四肢發達,但絕非頭腦簡單的人,他也是他聰明父親的儿子。
  “那么就讓他引誘我吧,”威廉答道。威廉往下瞪著赫密胥。赫密胥也瞪著威廉。他們互相以眼神溝通了一下。
  赫密胥松開手。
  威廉馬上策動馬韁騎了出去,把門栓都撞斷了。坎普貝爾推了一下他的儿子,大喊著,“你怎么讓他走!”
  “因為我也要去,”赫密胥安靜地說。
  “還有我,”史迪渥特接著說。
  “還有我!”利特爾也加了進來。
  “好,我來拿武器,”坎普貝爾說道。
  威廉騎著馬奔往村子,臉上橫流著淚水,心里只想著要為繆倫報仇。途中他在農場停下來,從屋頂的茅草里取出曾屬于他父親的寬刃長劍。
  在威廉的后面一路跟著剛才在谷倉里的農夫們,他們每經過一個農場便大聲喊著,“治安官謀殺了繆倫·麥克萊納弗!威廉現在正往村子騎去!”
  在萊納克村中央的一條主要道路上設有路障,路障后面有二十個英格蘭士兵,躲在壕溝里,身上配備了各型的武器。他們全處于警戒狀態;他們知道危險即將到來。其中一人忽然听到馬匹的咕嚕聲,他望向遠處的月夜。
  在遠處轉彎的地方,差不多有一支箭距之遠,威廉靜靜地坐在馬上,一動也不動。他正在凝視這二十個士兵,自己一個人,臉上沒有絲毫懼怕的表情。這個士兵曾經看過懼怕的表情——即使是最勇敢的人在作戰之前都會有這种表情——但是他現在所看到的這個人的表情是不一樣的,他以前也有見過這种表情,不過机會非常少。那是一個准備流血的人的表情——不是他自己,而是別人的血。
  他看到威廉舉起了一把寬刃長劍。刀刃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它看起來很長,非常的長,大約有五尺。這种劍只有專家才會使用;一個平衡感与時間捉得准的專家,使起它來可以切斷任何東西。
  當威廉的身体正要向前傾,策動馬匹的時候,听到一個叫聲。
  “等一下!”赫密胥喊道。
  赫密胥、坎普貝爾,以及其他四人騎了上來。
  威廉和赫密胥又一次交換了眼神。“好,可以開始了,”赫密胥說道,“我們准備好了。”
  威廉舉起長劍,大喊一聲,沖了出去。
  他的馬沖向了英格蘭人設起的路障,越來越靠近那些士兵,他們的臉嚇得一陣紅一陣白。有一段時間他們似乎都僵在那里;接著有一半的人站了起來,手里拿著弓箭。他們三三兩兩射出弓箭,射出時的颼颼聲就像一陣冰雹打在石篱笆上面,然后是弓弦震動的聲音。
  射出去的箭划過空中,直向威廉的身体飛了過去,它們穿越過他頭部附近的空气,扯破了他的衣服,但就是沒有傷到他的肉体,士兵們射得太匆促,以至于飛得太高,他們沒有時間射第二次。威廉沖過他們的陣線,當馬跳躍過路障時,威廉也同時揮動著長劍。那位觀察出威廉是使劍專家的士兵,現在知道他不只是位專家,還是專家中的專家。威廉的長劍輕松地舞動著,非常的流暢從容,而劍尖卻是急如流星,在空中划著閃電般的弧形。它的劍刃咬進那位下士的頭盔,取走了他一半的頭顱。
  有一些士兵想要從威廉的背后以弓箭偷襲,但是其他的蘇格蘭人已經攻了上來。威廉的攻擊已經催眠了他們,有一段時間忘記還有其他的蘇格蘭人也攻了上來。現在,正如所有的戰斗一樣,雙方已經在進行白刃戰,英格蘭士兵所依靠的是他們平常的專業訓練,蘇格蘭農夫則是憑靠著他們的一股怒气。老坎普貝爾的肩膀已經中了一箭,但他還是拿著劍到處砍殺。赫密胥則握著一把大斧頭,一揮就把兩個人砍死在地上。不過情勢還是稍微對蘇格蘭人不利。因為畢竟他們目前是以寡擊眾,英格蘭士兵在克服他們想要逃走的第一個念頭之后,發現他們自己那一方的人數眾多,不免信心大增,團團圍住蘇格蘭人。幸好就在這個時候,更多的蘇密蘭農夫,手里握著鋤頭、鐮刀、鐵錘等農具,赶上來支援,他們從英格蘭士兵的后方進攻,殺得他們措手不及。
  威廉則繼續騎著馬朝村中央奔馳,穿越過狹窄的街道,跳躍過許多障礙——雞群、拖車、木桶等等。士兵不時的從街旁跳出:他騎著馬直接撞倒第一個士兵;然后用劍正面砍死第二個,接著反手倒刺了從左后方跟上來的士兵。他每揮一劍,總會有一個士兵應聲倒下。
  一個村婦站在家門口大叫,“威廉·華勒斯!加油,威廉!加油!”他繼續奔馳著,后方不遠處跟隨著他的農夫朋友以及一些他不認識的村民。
  赫塞里格听到了正在接近的群眾的叫囂聲。他和他的三十來位部下部署在村子中央的廣場里。他們所听到的嘈雜聲令他們极為不安;里面有英格蘭士兵惊慌失措的尖叫聲,以及正在接近的蘇格蘭人的廝殺聲。他向他的部下大聲喊著,“不要那么輕易就被嚇到!我們早就知道他們會帶亂民來!但是他們不是職業軍人的對手!”
  他們看到華勒斯從遠處騎了過來,然后突然停下來,騎著馬轉進街旁的巷子里。
  赫塞里格和他的部屬不喜歡他們所見到的:他會跑到那里去?他會從那邊再出現?接著他們看到其他的蘇格蘭人出現在大街上。士兵們隨即拉弓射出了一陣箭雨。當他們正把第二根箭按在弦上時,威廉沖了進來,沒有騎馬,一下子就砍倒了兩個士兵。同時其他的蘇格蘭人也攻了上來。英格蘭士兵們亂了陣腳,自顧自的往四面八方奔竄。
  赫塞里格看到部屬一哄而散,也往一條黑暗的小巷奔逃。威廉跟在他的后面,不疾不緩的,仿佛他一定能抓到赫塞里格似的,肥胖的赫塞里格跑了不久就跌在地上。他只好轉過身來試著要和威廉決一死戰,誰知道威廉的長劍一揮,他手中的劍就被擊掉了。
  “不!我懇求你……饒我一命!”赫塞里格哀求著。
  威廉用劍柄往警長的身上一擊。
  村子的中央廣場上分布著殘缺不全的尸体。打敗仗的士兵逃之夭夭的景象并不會多好看,在很多戰爭里都允許失敗的一方逃离現場。而這一個戰斗卻不是那樣,蘇格蘭人是怀著复仇的心在殺戮。直到他們看到威廉拖著赫塞里格走進廣場的中央,他們才停止追殺英格蘭士兵,目光跟隨著威廉的舉動。威廉拖著赫塞里格的長發來到深水井的旁邊,胸膛起伏著,眼睛睜得如銅鈴般大,瞪著謀害繆倫的凶手。
  “拜托,饒我一命吧!”治安官哀求著。
  威廉的眼睛動了一下,目光落到一處有血跡的地方:那是繆倫死時濺在井邊牆上的血跡;那死亡的標志一直滴到街道的塵土上。威廉的雙眼又轉向警長的頭,他把長劍的刃部划過警長的頭部。
  在場的蘇格蘭人看到了這一幕都安靜下來。老坎普貝爾臉上充滿了敬畏的神情。
  “感謝天父吧,孩子們。我們剛剛目睹了救世主的降臨,”
  坎普貝爾向大家宣布。
  英格蘭士兵也看到了。有一個躲藏在一間民房屋頂的士兵趁著這個時刻,溜下屋頂,逃生去了。
  威廉的腳搖晃了一下,跪了下來。在井邊的塵土里他看到了一個方格子的圖騰,他用顫抖的手指拾起那條圖騰。圖騰上面已經被血跡和泥沙弄髒,那就是他在結婚那一晚送給繆倫的家族圖騰。
  他似乎沒有听見身旁的聲音;因為此時几乎全村的人都在唱著一個奇怪的曲調。“華——勒斯。華——勒斯!——華——勒斯!”
  這首萊納克村的蘇格蘭人在西元一二九六年所吟唱的曲調是古老的蘇格蘭高地的戰歌。威廉漸漸地回過神來。他看著繆倫的血;他也看著那把父親留下來的長劍上的英格蘭人的血。
22

  事后農夫們聚集在坎普貝爾家的谷倉里,總共有十二個人。威廉坐在地板上,背靠著牆壁,眼睛凝視著空气,一句話也沒說出口;自從他從這個谷倉出發一路到萊納克村,到現在他沒有說過一句話。老坎普貝爾躺在火堆旁,几個人圍在他身邊,根据他自己的指示在治療他肩膀的箭傷。“首先把桌上的那瓶威士忌拿過來,”他告訴他們。“笨蛋,不要喝它,那是要用來淋在傷口上的。對,直接澆上去,我知道這樣有點浪費,但是它能消毒傷口!”
  那支箭身深深地插入他肩膀的肉里,要把它拔出來是一個艱巨的工程。但是坎普貝爾所深知的是,最危險的不是傷口本身,而是傷口是否會因為發炎而惡化。他的朋友一步一步地按照著他的指示在做。“好,”他說,“現在用軍那根撥火用的鐵棒。”他們從火堆里取出一根火紅的鐵條,壓在坎普貝爾肩膀的傷口上。當鐵條接触到他的傷口時,發出嘶嘶的聲音,農夫們听到那种聲音個個都忍不住做出鬼臉。老坎普貝爾自己則只是咬著牙齒,淚水從眼睛溢了出來。然后他故做輕松地說道,“這夠引起你們的注意了吧!”接著他低下頭去看自己的左手,發現他的左手的拇指不見了。“呀!看看這個!”
  他說:“現在我的左手活像一支蒼蠅拍。”
  正當坎普貝爾在清洁以及燒炙他自己的第二個傷口時,赫密胥走到威廉的身旁,將一只手放在威廉的肩膀上。“你已經反擊了,威廉,”他說道。
  “但是我得不回繆倫。”
  他們忽然听到外面有聲音。原來是一位坎普貝爾派在附近當看守的年輕小伙子沖進了谷倉。“有人來了,我猜他們是士兵!”他大叫著。
  農夫們急急忙忙地拿起個人的武器,沖到谷倉各處的入口,坎普貝爾一伙人則在各個窗口觀察逃走的路線。但是出人意料之外的,利亞姆·利特爾跟在剛才那個年輕小伙子的后面,沖了進來說道:“不對,他們不是士兵!是隔村的麥克葛瑞格!”
  農夫們打開大門,發現有二十來個拿著火把及武器的農夫,身上裝飾著戰爭圖騰。坎普貝爾強忍著傷口的痛楚,談笑自若地一一和他們握手致意。
  麥克葛瑞格的年紀和坎普貝爾差不多,頭發的顏色較黑,胡須的顏色則灰了一點。他長得不高,但是強壯有力,站在他身后的人有三個是他的親生子。“我們已經听說發生什么事,”麥克葛瑞格說道。“我們不想讓你們認為你們能獨自享受這种樂趣,而將我們放在一邊。”
  坎普貝爾的臉上綻放出笑容來。“我知道你們麥克葛瑞格家族的人常常喜歡做不速之客。”
  麥克葛瑞格回笑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落到威廉的身上;
  威廉已經走到坎普貝爾的后面了。
  威廉看了看那几個在火把照耀下容光煥發的年輕臉龐,然后再回頭看一看聚在他身邊的農夫。接著他開口對麥克葛瑞格說道,“回家去吧。我們這几個人牽扯在這件事里是不得已的。但是你們還是清白的,回家去吧。”
  “我們最近可能沒有家可回了,”麥克葛瑞格答道。“有關你們在萊納克村所發生的事已經傳遍了整個山谷。城堡里的衛戍部隊很快就會來燒毀我們大家的房子。”
  他們都往華勒斯的臉上看去——所有的人。赫密胥感覺到他的眼睛的溫度似乎在變化。先前威廉的眼神由于哀傷,看起來是柔和、溫暖的,但是現在已經變得非常冰冷,就像一把留在野地過夜的刀刃,上面蓋滿了冬霜。
  博頓斯大人的城堡就矗立在河的上游,离萊納克村騎馬大約要一個小時,該城堡的城牆高度不會比一個高個子高出多少,但是城堡的領主博頓斯大人很高興他多了二十四位英格蘭士兵,這些士兵是派來幫他守衛他新領地的。就是博頓斯大人把新婚的海倫接到他的床上,執行“初夜權”的律法。這個“初夜權”的執行,一方面滿足了他對年輕女子的胃口,一方面也讓他覺得他是在為長腿愛德華效力。他也深深了解,要是最近在萊納克村策動暴亂的暴徒沒有受到應得的處罰,長腿愛德華一定會很不高興。
  因此,就在這個時候,博頓斯大人正親自在城堡的庭院里指揮大規模的作戰准備。打造兵器的人正在錘制胸甲,磨利長槍,以及冶煉刀劍;廚房的仆役則在准備出外作戰時所吃的軍糧。博頓斯大人的命令聲不時可以听見。“把馬匹都牽出來!集合部隊!”他抓住剛跑過他身邊的一個士兵的手臂。“馬上騎馬到斯特林郡的郡長那里。告訴他,在今天太陽下山之前我們會捉到叛賊華勒斯,并且將他吊死——還有兩倍的蘇格蘭人也要被殺,來償還他們所殺死的英格蘭士兵。快去!”
  博頓斯自己則上了馬,然后叫道,“准備前進!”
  士兵們從每個門廊跑了出來,集結在庭院里。在這個時候,博頓斯剛才所派遣的使者已經牽了一匹馬來到城堡的門口,他點頭示意守衛城門的人拉起大門。當他們正啟動轆轤拉起大門時,使者跳上了馬。當門開到夠高的時候,他策動馬匹,奔馳出去——然后馬上被一枝長槍貫穿了胸膛。
  在守門的人知道是怎么回事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華勒斯以及其他的蘇格蘭人已經沖到城堡里面。守門的衛兵馬上被砍死在地上,突擊的人則控制了城堡的出入口,接著一大批蘇格蘭人開始涌入城堡。英格蘭士兵被這個突擊一時弄亂了陣腳,不知如何回應。博頓斯則坐在馬背上,看著他英勇的英格蘭軍隊四處奔竄。許多士兵甚至還沒有從磨刀槍的人那里拿回他們的武器;他們不是被一刀砍死,就是自動跪下來投降。博頓斯還枉然地發號著命令:“阻止他們……不要讓……整隊……”
  蘇格蘭人把博頓斯大人拖下馬來:有一個人拿著槍就往他的胸膛刺去,結果被華勒斯的長劍擋開了。
  “是不是正要上路啊,閣下?”華勒斯問道。已經占領城堡的蘇格蘭人哈哈大笑起來。
  “無惡不作的盜匪!”博頓斯大人咒罵著。
  華勒斯的劍晃了一下,削去了博頓斯的山羊胡。“我的名字是威廉·華勒斯。我不是蒙著臉,不敢見人的盜匪。我是一個自由的蘇格蘭人,我們都是自由的蘇格蘭人!”
  蘇格蘭農夫們歡呼著,沉醉在剛獲得的胜利里。
  “為他找一匹馬,”威廉說道。
  史迪渥特,他就是海倫的父親,急忙說道,“這就是那個在我女儿身上享受‘初夜權’的人,怎么能那么容易就放過他?”
  威廉平靜地看著史迪渥特。“沒錯,假如我們剛才沒有制止他,他還會殺掉全山谷的人。現在給他一匹馬。”
  一個持槍的農夫牽過來那匹博頓斯的純种馬。
  “不是這一匹,那一匹。”華勒斯指向一匹骨瘦如柴的老馬,接著他瞪視著博頓斯。“今天我們將要饒了你以及所有投降的人。回英格蘭去。告訴他們蘇格蘭人的儿子、女儿不再屬于英格蘭人……蘇格蘭已經解放了。”在蘇格蘭人的歡呼聲中,華勒斯把博頓斯丟到老馬的背上,然后拍了一下它的臀部。它蹣跚地走開了,后面跟著還活著的英格蘭士兵。蘇格蘭農夫吟唱著……“華——勒斯,華——勒斯,華——勒斯!”
  他們在一小塊平坦的地上,也就是离繆倫与威廉約會的卡利多尼亞樹叢不遠之處,為繆倫的遺体挖了一個墳墓。一個村里來的石雕匠為繆倫刻了一塊石碑,名字下雕有一朵薊花。
  在他們埋葬她的那一天,天空中降下冰雹來,仿佛上天的淚水在下降的過程中冰凍了起來。當包裹著帆布的遺体,在繆倫的父母、鄰居,以及威廉·華勒斯的注視下,被放到墓穴里時,蘇格蘭風笛吹奏出哀傷的調子,宛如是一群女妖在哀嚎一樣。她的母親放聲大哭,父親則啜泣著,威廉跪在墓旁,手里緊緊抓著她繡給他的手帕。
  當村子的牧師將塵土与圣水洒進墓穴后,挖墳墓的人開始將土填回墓穴,威廉靜靜地凝視著墓碑上的薊花圖形。
  在場的朋友們接二連三地散去,威廉則留在那里。當他抬頭時,看到繆倫的父親老麥克萊納弗還留在那里,臉上愁云密布。這位老者隔著墳墓凝視著華勒斯,過了一會儿也走了。
  自己一個人時,威廉將裹著他胸部的家族圖騰抽了出來,這是他在結婚典禮時送給繆倫的訂情證物。他將布條緊緊地壓在她的心上,深深地沉到泥土里去。然后他將繡有薊花的手帕放到一條毛布里,再藏到他的胸部附近,慢慢地站起來,离開了該地。
23

  同樣那一天,在倫敦的皇宮里,气氛則非常不一樣,那是一個晴朗的天气,甚至有點暖和。愛德華王子正和彼得在他的花園里玩著槌球游戲。王妃伊莎貝則坐在一旁觀看,她一直被王子冷淡的對待著,但是王子又要她盡到妻子該盡的責任,在一旁服侍。侍女尼可拉蒂則坐在王妃的旁邊,她們可以講話,但是非常小心地不要講得太大聲而打扰到王子的興致,又不能太小聲而招惹王子的疑心,愛德華總是怀疑她們會在背后說他的坏話。
  那天早上尼可拉蒂有很精彩的閒話想要跟別人分享。當愛德華和彼得漫步到遠處的球場時,尼可拉蒂的身子靠向王妃,然后打開話匣子,“我剛听到一個世界上最浪漫的愛情故事。發生在蘇格蘭。真夠感人的——是一個愛情大悲劇!”她雖然用嚴肅的法文在講,但是她的黑眼珠一邊講一邊轉著,宛如在講述一出戲劇。“有一位村女,長得非常有古典美——我這樣說她是因為跟我講故事的那個男的特別向我提到,他听說那個村女非常的美,你知道男人是什么樣子,他們從不稱贊女孩子的美麗,除非她是非常非常的美——她在她的家鄉的一個村子里被一個士兵攻擊。他們說她先攻擊那位士兵,但是英格蘭當局不相信這回事。他們知道那是因為她正要被強暴,他們甚至承認,他們鼓勵士兵強暴蘇格蘭女孩。還有——”
  “你怎么知道的?”伊莎貝打斷她的談話。
  “我就是知道!”尼可拉蒂堅持著,表現出一副很惊訝的樣子,伊莎貝竟然會質疑她的故事的正确性。“我知道這是真的!我有可靠的消息來源,他們不可能欺騙我——他們知道他們騙不了我的。”
  “哼!沒有任何的英格蘭‘當局’會承認他們鼓勵強奸的。”
  “你已經顯示出你的無知以及你的不了解男人,或是任何在皇宮里發生的事情!他們當然不會互相承認。但是對我,在一些狀況之下,他們會說出實情。事實上要他們不說實話也很難,甚至我向他們聲明我不想听,他們都硬要告訴我!”“繼續說你的故事吧!你的自我吹彈讓我都快要睡著了,”伊莎貝說道,但事實上她覺得尼可拉蒂今天的談話內容非常有趣。
  “我說到那里了?啊!對了。那個村女。非常的有古典美——我是不是這樣說的?她正被一個英格蘭士兵攻擊。然后她的愛人,一個蘇格蘭某部落的人——你有沒有看過蘇格蘭部落的男子?”尼可拉蒂自己打斷自己的故事。
  “沒有。你呢?”
  “當然見過林!法國也有,是當佣兵的蘇格蘭人。當我拜訪我舅舅時看到的。他們塊頭大大的,頭發蓬松,眼睛卻很深沉的樣子。我舅舅指給我看的。當一些蘇格蘭人逃到法國以避免被英格蘭人迫害時,我舅舅給他們庇護。”
  “他們是為錢打仗嗎?”
  “我舅舅說他們當軍人是因為喜歡作戰。他給他們錢則是因為他不要他們為別人作戰。”
  “回到你的主題吧,我求你。”
  “好吧。那個女孩。古典——”
  “古典美,我知道,你已經說了好几次了!”
  “非常的有古典美。當她被攻擊時,她的愛人剛好在場……
  不,我不認為他是剛好在場。我猜他一定是早就故意跟著她,要保護她——你不認為嗎?假如她是如此美麗的女孩,他們倆又如此相愛,他一定會寸步不离地保護著她。沒錯,一定是這樣的。你認為呢?”
  “我認為這個故事是你捏造的,而我已經听煩了,因為你是一個差詩人。”
  “什么,我捏造的,你真的這么認為嗎?”
  “這是很明顯的。一個男人為了一個女人打架?多么不尋常,多么棒的情節啊!啊!我忘了,你說是一個悲劇。那么我猜他們倆一定是雙雙被殺了吧!然后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伊莎貝隨即從銀盤子上取了一顆苹果,很豪放地咬了一大口,表示不想听故事的結尾。
  “不對,”尼可拉蒂很得意的說。“只有一個被殺。”她望向遠處的草地,表示她已說完了故事,但是她心里知道得很,她已經成功地吊上了她朋友的胃口。
  “哪一個?”過了一會儿王妃忍不住問起來。
  尼可拉蒂的臉又轉向王妃,很高興的開始說出故事的后續。“那個女孩。她被殺了——不過不是在強奸發生的時候,那個部落男子——我想在蘇格蘭他們稱部落為部族,不是部落——他獨自對抗一群士兵,很多的士兵——然后他逃走了,以為他的愛人也逃走了。但是她被治安官抓走。那個治安官……或許他也愛那個女孩,又或許他是嫉妒心作祟,沒有人知道。總之,他殺了女孩。”
  “不!”伊莎貝叫道,現在她相信這故事是真的了。
  “是的。在村子的廣場上當眾割了她的喉嚨。當她的愛人知道了這個噩耗,他馬上攻擊整個衛戍軍隊。獨自一人騎著馬!但是听說有其他的蘇格蘭人跟著他,這個地方我搞混了,我不清楚。或許其他的人是后來才到的。但是我對一件事知道得很清楚——這個地方才是這故事的重點——就是他們倆的故事傳得很快。几乎整個蘇格蘭都知道了,就好像每一個蘇格蘭人都感同身受一樣,為那個女孩哀悼,為那個男子感到憤怒。那個男子的名字——他的名字好像是華勒斯,或是……不對,是華勒斯——他的名字跟著故事傳遍了每個地方,就像星星之火燎起了一大片干枯的草原一樣。英格蘭現在正派出更多的軍隊去抓他,打算吊死他。我听說國王甚至派遣——”
  就在這個時候,她們的對話被國王的蒞臨打斷了。長腿愛德華大步地走入花園,后面跟著一群跟不上他腳步的參謀。他直接走入王子的槌球場把球和門柱都踢亂。“你還有心情在這里玩球?”長腿對著他的儿子大吼。“蘇格蘭的叛賊已經打敗博頓斯了!”
  愛德華王子先望了他的朋友一下,仿佛是要從他的朋友那里獲得一些力量,然后從容地抬起了頭。“我听說那個華勒斯只是一個強盜而已;”愛德華王子對他的父王說。
  長腿忽然打了他儿子一巴掌,把他打倒在那些彩色的槌球以及門柱里面。伊莎貝与尼可拉蒂在國王剛到達時,已經站了起來,現在她們倆屏著息,不知道該怎么辦。甚至有些國王的隨從在看到國王當眾給王子難堪后,臉色也發白了。
  但是在場沒有一個人敢出面勸阻國王的暴行。長腿愛德華火紅著臉,大聲叫著。“你這個沒用的膽小鬼!站起來!站起來!”長腿將他的儿子從地上扯起來。這時候王子的朋友彼得走向王子,想要幫他站穩,但是王子舉起手來示意他走開。
  長腿的雙眼已經睜得好大好大,仿佛快要跑出來了。“我現在要去法蘭西維護我國在那里的權益!我要你把那個小暴亂處理好,你懂了沒?你懂了沒?!”他的手已經掐住他的儿子的喉嚨。這樣的的情景可能以前就有發生過。所以王子并沒有顯出害怕的樣子。雖然他脖子上的血管已經被掐得浮現出來,他也只是用充滿恨意的眼神瞪著他的父親。
  “你能不能好好當個成熟的男人,”長腿咒罵著,他同時把他的儿子推開,然后一轉身就离開了,就跟他來的時候一樣突然。
  現在每一個還留在花園里的人都走向王子。彼得先站到王子的身旁。伊莎貝也走了過去,關心地握住王子的手。“你還好吧?”她問道,喘著气。自從她嫁到英格蘭后,第一次同情她的丈夫,想要安慰他一下。
  王子似乎對她的出現嚇了一跳。他覺得很沒面子,對著伊莎貝吼了一聲,“給我走開!”
  伊莎貝一時弄不清楚怎么回事。“我只是……怕你……”
  她結結巴巴地說。
  王子忽然給了她一巴掌。她搖晃了一下,但是馬上恢复了平衡。在她被打后的一剎那的時間,她一方面對自己的將來的觀點已經完全改變,一方面意識到自己的骨气還在,她硬撐住自己的身体,不讓自己像王子一樣跌到地上去。尼可拉蒂沖了上來,抓住她的手臂;她的侍女們也從旁邊草地的席子上跑了上來,但是伊莎貝甩開尼可拉蒂的手,并且伸手向她的侍女示意她們不用上來幫忙。她的左邊臉頰像火燒一樣,她的雙眼則非常的冰冷,她向他的丈夫行了一個禮。“我只是想要幫忙而已,我最高貴的丈夫,”伊莎貝以一种低調的口吻說道。
  “我會解決好蘇格蘭人的問題!”愛德華王子向他身邊的一群男隨從說道,隨從們的姿勢似乎變得很僵硬,宛如想要使他們所穿的華服看起來沒那么華麗。“派人去皮克令爵士那里,叫他派出軍隊來鎮壓叛賊。我要這個叫做華勒斯的不得好死!”
  那些惊嚇過度的隨從听到命令后馬上离開。愛德華王子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么,也跟在隨從的后面,跟彼得一起离開了花園。
  這個時候,伊莎貝才從她的行禮站了起來。她的身体搖晃了一下,尼可拉蒂赶緊伸手去扶她。“你頭暈了!”尼可拉蒂憤慨地說,然后用法語罵了王子一句三字經。
  “噓!”伊莎貝說道。“我沒有受傷。”
  她們手牽著手走向皇宮的大門。尼可拉蒂輕聲地對伊莎貝說,“我希望你丈夫親自去抓那個蘇格蘭人。華勒斯一定會把他干掉。”
24

  在整個英倫島的中央稍北的地方,東西兩個水道几乎把英倫島切成兩半。沒有被切斷的那塊瓶頸形的土地是一塊美麗的草原,草原上有些地方插著高聳入天的懸崖。這個地方是進入蘇格蘭的門戶,而斯特林城堡則位于門戶的厄口,矗立于草原上最高聳的一個懸崖上,在斯特林城堡的城垛上可以向四面八方眺望數英里遠,其壯觀的气勢足夠使任何的覬覦者气餒。
  皮克令爵士是斯特林堡的主人,也是英格蘭軍隊在蘇格蘭的最高統帥。當愛德華的使者到達時,皮克令爵士和他的將軍們正在商討軍隊的部署,皮克令爵士在恭讀了王子給他的命令后,對使者說道,“請告訴王子我已經派出了騎兵隊。
  我向王子保證,無論如何會抓到華勒斯。”
  使者离開之后,皮克令馬上將命令燒毀。
  在离斯特林堡不遠的另一個城堡里,布魯斯家族的勞勃正和一個北歐的美女躺在床上。她一副想睡覺的樣子,眼皮重重地垂在她的藍色眼球上。但是勞勃并沒有因為做愛而失去精神。他趴在床上,頭轉向另一邊。她的頭伸了過去,吻了一下他的脖子,他沒有反應。
  “我想要讓你高興,”她說道。
  他似乎沒有听見,過了一會儿他終于回答了,“你是。”但是當她又愛撫他時,他仍然沒有動靜。她放棄了,而他則凝視著空气,心里一直想著事情。
  隨后他發現他一定是傷了她的感情了,于是他試著向她解釋他在想什么。“在萊納克村里,”他開口說道,“英格蘭軍隊殺了一個女孩。她的愛人則攻擊軍隊,殺了治安官。”
  那位与勞勃睡了一整夜的金發女郎只是傻傻地望著他。“他起義了。他起義了!”勞勃強調著。“他行動了!他反擊了!是因為憤怒?傲气?愛情?不管他是因為什么,他擁有我所沒有的膽量。”
  那對藍眼睛仍然一副茫然;勞勃的年輕愛人非常了解他在指什么。她把身体轉离勞勃。“你說謊,”她對著一個枕頭說。
  勞勃根据她的聲音知道她的感情已經受到傷害。他知道他沒有辦法說服她相信,他愛她是用著他剛才在佩服那個起義的男人一樣的深情。“我是有骨气的人,我不可能說謊來承認我的膽子比人小,”最后勞勃又開口。
  他坐了起來,將床罩拉到一旁,對著射進來的陽光眨了眨眼。快中午了,是時候了。
  他起身穿好衣服。給在床上的女孩一個空虛的吻,女孩也用一個空白的笑容回應,他就离開了臥室。
  他安靜地走上城堡的一段黑暗的樓梯,前面有一個仆人帶著燭光引導他們走到一扇門前,仆人將門鎖打開。勞勃接過蜡燭,獨自走進房間,蜡燭微弱的光芒似乎很難穿透房里的一片漆黑。
  勞勃往前走了几步,將蜡燭放在房間中央的一張桌子上。在黑暗處有東西在動,然后有一張險,就好像從一池黑水中浮現出來,飄進了燭光里。那一張臉——鼻尖、下巴、耳垂,以及頰骨——是變形的。是一個麻瘋病人,勞勃·布魯斯十六世——勞勃的父親。
  小布魯斯必須要做一下心理准備才敢直視父親的臉。他的父親,住在一個殘缺的身体里,用一种被詛咒的人的眼神望著儿子。但是他的眼神里沒有乞求人家同情的情愫。每當他的儿子來看他時,老布魯斯都會很高興;他通常都會給他的儿子一些指示及建議——有關要幫他儿子登上蘇格蘭王位的事——這是他唯一所能幫忙的了。
  “爸爸,有一支叛軍已經起義了,”小布魯斯說道。
  “是誰領軍的?”
  “一個叫做威廉·華勒斯的平民,他在萊納克村攻擊英軍,現在許多人都投靠了他。”
  “一個平民?那還是等于沒人領導。”
  老布魯斯停下來思考,小布魯斯則安靜地等待,只有蜡燭的燃燒聲在嘶嘶作響。老布魯斯睜開黃色的眼睛,用半只食指指著他的儿子。
  “你去我們領土的北部支持叛軍,”他用沙啞的聲音說著。“我則在領土的南部反對叛軍來獲得英格蘭的恩寵。不管那一邊贏,我們都有利益可圖。”
  但是小布魯斯并沒有像往常一樣馬上站起來,去執行父親的指示。他仍然坐著,在腦海里摸索著适當的字眼來表達他的想法。“這個華勒斯,”勞勃說道。“他甚至沒有騎士的名分,但是他作戰時靠的是一分熱情,而且他很聰明。他領導得很好。”
  “你是不是也想跟他一樣,直截了當的起來作戰?”他的父親問道。
  “我覺得是時候了!”小布魯斯發現自己正意气風發地說著。
  但是他的父親并沒有被嚇著;就好像他早就在等待儿子遲早有一天會有這樣的感情暴發出來。他馬上接著說:“決定性的時刻已經來臨了!你是第十七代的勞勃·布魯斯。你前面的十六個人能把土地和爵位一直傳到你的手上,是因為我們都選擇走雙面路線。你好好要求貴族們支持你,他們會幫助你登上王位。”
  “他們都是些只說不做的人!”勞勃說。
  “沒錯!但是他們在英格蘭的土地与封號跟在蘇格蘭的一樣多!就像我們一樣!你很佩服這個叫做華勒斯的人。毫不妥協的人本來就容易獲得別人的稱贊。他是有膽子沒錯,但是一只狗也有膽子。一個人之所以是貴族就因為他懂得妥協,懂得通權達變。還有一點你必須了解:長腿愛德華是英格蘭有史以來最殘酷的國王,我們除了變得和他一樣殘酷之外,是無法生存下去的。”
  小布魯斯站了起來,走向門口。但是他的父親馬上開口把他叫住。
  “勞勃……看著我。我也希望這個世界不是這么現實,人人只需要勇气和信仰就夠了。但是在真實的世界里,光有勇气和信仰是不夠的。現在我的鼻子和耳朵都几乎要爛掉了,我這樣的人都能夠面對現實,你也必須面對現實才可以。”
  勞勃最后凝視著他父親一下子,然后便自己走下石梯,回到他的房間去。
25

  隔天,英格蘭軍隊馳過蘇格蘭的鄉間。他們審問人民,威脅要拆掉他們的房子,燒掉他們的農作物,但是還是沒人知道華勒斯的去處;大部分的人都宣稱他們沒有听過華勒斯的名字,甚至在他的家鄉萊納克村的人也這樣回答英格蘭士兵。但是當華勒斯家的農場所在的山谷中升起一道黑色,該郡的農夫与村民都從家里跑出來,滿怀敬意地靜靜地凝視著煙柱。
  當黑夜來臨,村民們圍聚在家中的火爐旁邊,甚至荒地里的野兔也躲藏在地洞里不敢亂動,威廉·華勒斯和赫密胥·坎普貝爾在暗夜里騎著馬,走在連接他們兩家農場的小徑上。當他們正要到達華勒斯農場時,一輪半月剛好從破云中駛了出來,在月光中他們瞧著農場的廢墟。
  那間農舍已經被夷為平地,這個地方曾經是威廉呱呱墜地的地方,曾經是他的母親過世的地方,也曾經是威廉快樂地成長以及与父親、哥哥培養親情的地方。在這個廢墟里沒有兩塊石磚是并疊在一起;這是英格蘭人故意做的。房舍的每一塊木頭都被拆卸下來,放在一起燒了。農場上其他的房子也遭到同樣的命運。
  威廉仔細地巡了農場一圈,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赫密胥想在威廉的臉上找到一些哀愁,一點憤怒,或是任何的感情,但是都找不著,這個現象使得赫密胥非常不安。他曾經對自己發誓,不管往后再發生什么事,一定要待在威廉的身旁,他要保護他,尤其是在威廉遭遇极大的痛苦,以致于無暇照顧自身的安全時。赫密胥特別提醒自己,他再也不會像在萊納克村的時候一樣,讓威廉只身沖了出去。因此現在威廉如此反常的安靜,使他覺得非常不對勁。
  但是其實威謙臉上的死寂只是暫時的。當他們來到華勒斯家族的墓地時,那張死寂的臉有了變化。
  每個墳墓都被挖過,骨頭散成一地,全部被馬蹄踩得粉碎,在淡淡的月光下只看到地上一抹一抹的灰色。甚至連墓碑都被倒插在泥土中,仿佛在為死去的靈魂指點到地獄去的路途。
  當威廉看到這個情景,他的臉再也不是毫無表情。雖然臉上的肌肉并無明顯的抽動,但是可以感覺出在變化。整個臉變得非常凶猛,連赫密胥都可以嗅到几絲恨意。曾經看過其他的蘇格蘭人仇恨的表情。但是与威廉的表情是不一樣的。當威廉攻擊萊納克村的士兵時臉上所展露的神情現在又回來了,而且似乎有過之而無不及。
  赫密胥感到一絲快意。這代表他們要大開殺戒了。
  忽然他想到了一件事——但是在他開口之前,威廉已經倏地策動馬匹,快速跑走了。赫密胥暗罵自己,也踢了馬腹一下,跟上去。為什么威廉的思想總是快了點?
  在繆倫所埋葬的地方圍繞著一些卡利多尼亞樹,這個時候,月光從樹叢中篩照下來。在樹葉上留下斑駁的光影。葉子的另一面則是漆黑一片。岩石的背光處,樹干的背光處,以及地上的坑坑洞洞,也都是黑影幢幢。仿佛每個地方都是埋伏的好地點。
  赫密胥与威廉的腹部平貼在鳥瞰山谷的山巔上。由于离繆倫的墳墓尚有一段距离,他們連疊在繆倫墳墓上的石頭都看不清楚。他們特地多騎了半個小時來到這個地方,而且最后的十分鐘是完全靜悄悄的行動。但是現在赫密胥輕聲說話了,“你确定他們埋伏在那里嗎?”
  威廉沒有回答。他已經告訴赫密胥他們的行動計划,但是赫赫密胥在确定威廉的視力并沒有比他好之后,開始怀疑威廉是否真的看到埋伏在下面的士兵。
  “威廉……我還是希望你不要叫我做這件事,”赫密胥說道。
  “我想墳墓的泥土現在還是松軟的,應該不難挖。你必須幫我忙。我一個人做不來,”威廉答。
  “但是我——”赫密胥想要再解釋他的想法。
  威廉這個時候卻已經匍匐前進到黑暗里去,赫密胥喃喃地咒罵著威廉,跟著他爬了過去。
  在那個蘇格蘭高地墳場的邊緣与樹叢之間,有一條細小的河流間隔著,河邊長著密密麻麻的灌木叢,這個時候,在灌木叢底下埋伏著四個英格蘭士兵。當他們在傍晚時開始埋伏在這個地方,他們是興高采烈,并且眼睛睜得大大的,因為他們听到威廉·華勒斯的頭值很多的賞金。不過現在由于他們已經在那里等了許久,個個都有點不耐煩,并且有點想要睡覺。然而當他們听到似乎有馬蹄聲時,精神又振奮起來。
  他們伸手去拿武器——劍刃上涂著泥土的短劍,以免月光泄漏了他們的蹤跡;他們知道要抓威廉,必須非常的小心。他們屏住呼吸,抬頭往墳墓的石堆上看去。他們看到一個騎馬的人偷偷摸摸的騎了過來。
  在那四個士兵里面有三個是新兵,他們第一次被派駐在蘇格蘭;現在他們三個心里非常感謝帶領他們的中士。這個中士太了解蘇格蘭高地的人了!
  中士先前在墳墓的另外一邊也部署了一個下士以及四個士兵,他認為這樣一來,即使華勒斯逃過第一個攻擊,也會再被第二個埋伏攔截。
  在河邊灌木叢下的士兵們從原來趴著的姿勢改成用蹲的,以便當那個騎馬的人接近后,他們可以直接跳起來襲擊他。他們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楚那位騎士的臉……在此同時他們忘記注意其他的聲音。
  在他們听到背后也有馬蹄聲時,已經太晚了。因為前后都有馬蹄聲,一時搞不清楚方向,最后他們決定轉身,然后看到一個披著風衣的人騎著馬向他們沖過來。那個人手里拿著火把!他將火把丟到那一堆士兵,以及周圍的灌木叢里。那四個士兵試著要逃离火場,而那位騎士——威廉·華勒斯——趁這個時候用他那柄長劍一一砍倒他們。
  在此同時,赫密胥已經到達繆倫的墓地,拚命地挖著墳墓。在他手腳并用將石塊与泥土拿掉后,他開始將繆倫帆布包著的遺体抱出來。他一時手腳無力,并非因為遺体太重,而是他想到他正在做的事情。
  赫密胥可以感覺到有人正要攻擊他。威廉先前已經警告過他,那邊還會有士兵埋伏。現在一定是他們來了,更多的士兵從墳墓另外一邊的岩石里跳了出來。赫密胥不理會他們的出現,仍然動手在把尸体拖出來。華勒斯負責擊退他們。他的馬輾過一個士兵,另一個則用長劍砍死,其他的士兵死命地奔逃,心中很納悶,為什么埋伏的人反而被偷襲。
  威廉騎到赫密胥旁邊,跳下馬來。
  “我來帶她,”威廉說道。
  威廉忽視了一個正要攻擊他的士兵,幸好赫密胥幫了他。
  威廉將遺体抱住,爬上了馬鞍——那是一個很費力的動作,但是他自己似乎絲毫沒有感覺,赫密胥也跟著跳上自己的坐騎,又用劍砍倒兩個士兵,然后飛快地騎在威廉后面。
  威廉在月光下奔馳著,手中抱著心愛的繆倫的遺体。赫密胥則在后面防范士兵的突擊。
  在懸崖邊的小樹林里,威廉下了馬,將繆倫的遺体平放在地上。赫密胥也下了馬,手中握著他剛才挖墳墓的圓鍬。他抬起頭看著威廉,威廉的眼睛噙著淚水在月光下閃爍。“我會在附近……等你,”赫密胥說道。
  “赫密胥,我……謝謝……”威廉支吾地說。
  赫密胥將手放在威廉的肩上拍了拍,然后安靜地牽著兩匹馬到別處去。
  威廉開始挖墳。
  稍后威廉坐在小樹林里,雙眼凝視著新墳,墳墓上用葉子遮蓋得密密的,极為隱蔽,他用手摸了摸墳上的土。
  當威廉走出小樹林時,赫密胥在一條溪旁等著他。他們沒說什么話,騎上了馬就走了。
26

  威廉盤著腿坐在一個燒著泥炭以及濕樹枝的火堆旁。雨從昨天晚上就一直下著,他和他的伙伴們所穿的毛織品都已經濕透;這樣子卻讓濕答答的他們感覺到更溫暖,因為浸濕的毛織品變成更佳的絕緣体。營地里大部分的人都還是想睡覺;擊打在樹葉上的雨滴對蘇格蘭高地人來說,宛如正唱著催眠曲。
  但是他們已經派出探子守在營地的周邊,這是老坎普貝爾特別注意的。現在他一邊和赫密胥啜飲著一壺威士忌,一邊磨著几把長劍的刀刃,而赫密胥則坐在威廉的旁邊,眼睛不時的注意周圍的黑暗,就像一只狗在嗅著危險的到來。
  一個小時以來威廉一直凝視著從火堆升起的一圈一圈的煙,就好像他可以從煙升起的樣子來觀察出未卜的命運一樣。但是現在他從柴堆里取出一根樹枝,清理干淨他面前地上殘破的樹葉,開始在濕地上划東西。他所划的并不是字,赫密胥雖然不識字,但是他能分辨出畫的是不是字母。威廉畫出一些圖形:正方形、三角形、圓形等等。最后赫密胥忍不住問道,“你在做什么?”
  “思考,”威廉回答。
  “思考會痛嗎?”
  “如果長腿愛德華派出他北方所有的軍隊,我們怎么辦?”
  老坎普貝爾停下手邊的工作,走過來坐在火堆旁,“是的,”他開口道。“我自己已經研究過這個問題。他們有重騎兵隊。馬匹都披上了戰甲,沖跑起來天崩地動的。而我們只有長槍及長劍。”
  “他們的騎兵隊足以沖破我們的陣勢,”赫密胥說。“亞吉爾叔叔過去常和我談這個問題,”威廉說道。“有史以來沒有任何的步兵可以抵擋披著戰甲的馬的攻擊。也沒有步兵曾經敢對抗這樣的騎兵隊。即使他們敢,那也只是愚勇而非真正的勇气。如果我們沒有防御工事來保護,那些戰馬可以說是所向無敵。但是即使我們有防御工事,然而我們的人數比較少,躲在土牆的后面也難逃英格蘭弓箭手的攻擊。”
  “那么我們就采用蘇格蘭高地人傳統的作戰方法,”老坎普貝爾說道。“也就是打帶跑戰術。突擊他們的部隊之后即逃到山間去。走的時候燒掉所有的東西。讓長腿的部隊沒有糧食吃。”
  “但是這樣子一來,我們也毀了自己家鄉的東西,”威廉說道。“如果我們能真正得到胜利,如果我們能用蘇格蘭的軍隊來抵對抗長腿的,那就好了。”
  “你舅舅是教你這樣想的嗎?”老坎普貝爾質疑著,用那長著濃眉的雙眼瞪著威廉。
  “他有考慮過這個想法,”威廉答道。
  “他考慮的結果是什么?”老坎普貝爾進一步問道。
  “后果是我們會被消滅,”威廉笑著說道。
  老坎普貝爾很滿意威廉的回答,拿起威士忌酒壺灌了一大口。
  但是威廉正盯著樹梢看,樹梢的插入夜空中就好像長槍在為星星上叉一樣。
  “我們的人當中是不是有當木匠的?”威廉問道。
  赫密胥聳了聳肩膀;當然,他們當中一定有人是木匠。
  “我要他們做出一百枝長矛,要有十四尺長。”
  “十四尺長?”赫密胥問道。
  但是在他能進一步問威廉問題時,他們的談話被前哨的喊聲打听:“有自愿者來了!”
  他們看到大約有六個新加入者被引進來,他們的眼睛都被黑布綁著。威廉站了起來,他的兩邊站著赫密胥以及老坎普貝爾。自從他們在萊納克村殺了治安官后,就一直有新伙伴加入,而加入的過程都是透過蘇格蘭反抗軍的篩選及介紹。當威廉·華勒斯的故事被一而再,再而三的傳頌著,就有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想要投入華勒斯的反叛軍。華勒斯的部隊在每一個村庄都有一些值得信賴的人,負責供給部隊的食物,躲藏的地方,以及英格蘭政府軍的行蹤。而這些人也負責新伙伴的加入,由于新加入者越來越多,每一個村的聯絡人的壓力也越來越大,因為忠誠度极難判斷。老坎普貝爾設立了一套安全制度;任何想要加入的人都要是聯絡人認識的人,并且透過聯絡人的介紹。但是這個程序并非万無一失,因為聯絡人雖然值得信賴,但是他們判斷別人忠誠度的能力并不一定好。有時候越忠誠的人越會被別人的狡計所欺騙。老坎普貝爾知道這個安全制度有瑕疵,威廉也知道。
  因此他們仔細瞧了瞧被帶進來的新加入者。所有的新加入者看起來滿對味的;他們的身体都瘦巴巴的,很像是不滿英格蘭統治的人。最后老坎普貝爾點了點頭,探子除去了新加入者的眼罩。
  當那些新加入者第一次親眼看到威廉·華勒斯時,他們的臉都燒得火熱。他髒得跟其他人一樣,他的頭發亂亂的,夾雜著破碎的落葉,他的手臂上滿是傷痕,皮膚由于白天躲藏,夜晚突擊,顯得很蒼白。但是他們在他的雙眼里看到了光和熱。他們認得出來,因為那就是他們所要尋找的東西。他們沖向他。
  其中有一個瘦瘦高高,說著蘇格蘭西部腔調的人,在威廉的面前跪了下來。“威廉·華勒斯!”那個新加入者說著說著,眼睛里流下高興的淚水。“我是來為你戰斗,為你死的!”
  “站起來,這位伙伴。我并不是教宗,”威廉對他說。“我叫佛得倫!”那個新人急促地說著。“我用你的劍!因此——我帶給你這個圖騰——”
  他的手伸到外套里;但是在他能拿出任何東西之前,赫密胥以及坎普貝爾已經抽出了劍,指在佛得倫的脖子上。
  “我們已經搜過他們的身体,”有一個探子說道。
  佛得倫很小心的拿出一條很漂亮的織有圖騰的圍巾,拉直在威廉的面前。“這是你的家族圖騰,我太太親手織的。”
  威廉看了一下那條織有格子花樣的圍巾——它樣子就跟他送給繆倫的那條一模一樣,只是比較新,顏色比較鮮艷。忽然之間,威廉的腦海里一片空白;他的頭好像是一個鐘被一把無形的錘子敲了一下,響起了他所失去的最愛。當他站著不說話時,佛得倫解開威廉脖子上擋雨的一條老舊的毛織布,并且幫他圍上那條新圍巾。最后威廉的聲音終于回來了。“幫我謝謝你太太,”他對佛得倫說。佛得倫因為他的禮物被這么愉快的接受,深深地感動著。
  突然有一個新聲音爆了出來。“他?他不可能是威廉·華勒斯!我比這個人帥多了!”
  在場的人的目光都轉移到一個英俊的年輕人身上,他說話時帶著愛爾蘭口音,他似乎正在自言自語。這個愛爾蘭人停了一會儿,皺著眉頭,就好像他正在聆听一些令人難以置信的指示,然后又說話了,就好像他跟指示作了一些妥協:“好吧,父親,我會問他!”愛爾蘭人忽然望著威廉,然后問道,“假如我冒著生命的危險幫你作戰,我會有机會殺英格蘭人嗎?”
  “你父親是個鬼嗎?還是你在跟全能的天父講話?”赫密胥瞪著他問道。
  “為了要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一個愛爾蘭人通常會請示天父的意思!”愛爾人宣布。然后他好像又听到別人听不到的指示,他大喊一聲,“是的,天父!”把目光轉向威廉,他說,“天父說不要偏离主題,赶快回答那個該死的問題。”
  “瘋愛爾蘭人——”坎普貝爾說道。
  那個愛爾蘭人從袖子里晃出一把匕首,然后非常快速地把刀子架在坎普貝爾的脖子上。“我的智商還沒低到不能使一把匕首逃過你的人的眼睛,”他說道。不過馬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因為這時候已經有一把長劍的劍刃架在他的脖子上。由于劍尖已經几乎咬進他的肉,他一動也不敢動,愛爾蘭人的眼睛沿著劍身看到了威廉·華勒斯他那只飽經風霜的手。在劍柄之后,威廉正微笑著。
  “愛爾蘭人!他是我的朋友。”威廉說道。“還有,你的問題的答案是‘是’。如果你為我作戰,你就有机會殺英格蘭人。”
  “太棒了!”愛爾蘭人說道,他收起了匕首,向后站了一步。“史蒂芬是我的名字,我是翡翠島上的首號通緝犯。很可惜的是,我現在不在翡翠島。”
  “原來是一個小賊,”赫密胥帶著輕視的口吻說道。
  “是一個愛國者!”史蒂芬反駁。
  “把匕首給我,”華勒斯說道,然后將手伸了出去。愛爾蘭人望了他一下。“馬上!”
  愛爾蘭人聳了聳肩膀,遞出了匕首,刀柄向著威廉。威廉搖了搖頭,走向火堆。“在你能通過饑寒交迫的考驗后,我們會給你机會證明你的武藝跟你的口才一樣好,”他說,之后探子們帶著新加入者去找地方休息。
27

  有一隊英格蘭騎兵隊——大約一百人——正越過一片盛開著藍色風鈴花的原野——蘇格蘭的夏天盛產風鈴花。在隊伍的前頭是英格蘭的杜爾克萊特爵士,他不時掉轉過馬身來欣賞他的部隊訓練有素的儀表。他們已經在愛丁堡以及格拉斯哥之間搜尋了又濕又冷的三個月的時間,為的是要捕捉威廉·華勒斯。他們曾經很接近敵人,看到還在悶燒的敵人的營火。就在一個星期之前,他們找到一處敵人緊急棄置的營地,營地上有剛烤過的肉,敵人還來不及吃就逃走了。這表示他們已經非常接近敵人。但是他們還是沒能跟敵人直接卯上。然而他的部隊仍然維持著极高的士气及紀律;他們的馬匹還是很健康,武器磨得又光又亮,也沒有隊員擅自离隊。杜爾克萊特知道他們的努力遲早都會有收獲的,而且必須是如此。
  就在他正在思考的時候,他的前鋒兵吹了一個低哨,杜爾克萊特回過頭來,看到前面的樹林里有五個蘇格蘭人正走了出來。之間的距离短得可以使杜爾克萊特看出他們是五個身心疲備的蘇格蘭人。他們的腳因為饑餓而跛著,他們的頭甚至一直低著,沒有看到近在眼前的英格蘭騎兵隊。不過即使是如此,他們的行列有一定的模式,是一個紅發的大塊頭領著一個V字型的小隊伍。他們似乎是一個大隊伍的前鋒。杜爾克萊特屏住呼吸,靜靜地望著那五個蘇格蘭人。那個情形看來就好像是,如果他的部隊繼續靜候在那里,那五個蘇格蘭叛賊就會自動走到他們的長槍下。
  突然間,蘇格蘭人看到了他們;那個紅發的大塊頭猶豫了不到一秒,馬上轉身,抓住他身后的伙伴,就把他們“丟”進他們剛才才走出來的森林。蘇格蘭人跑得像受惊的小鹿一樣,杜爾克萊特馬上算出那五個蘇格蘭犯了第二個錯誤——致命的一個——因為在他們逃脫的過程就會引導英軍找出主要的叛軍部隊,甚至抓到威廉·華勒斯本人!
  英格蘭的前鋒兵拚命地指揮著手,但是這個動作好像不太必要:因為騎兵隊的每個人都看到是怎么一回事了。“追他們!”杜爾克萊特大喊一聲,策動了他的坐騎。
  赫密胥和他的伙伴——那個紅發大塊頭就是赫密胥——換了一下方向逃,但是英格蘭探子看到他們正越過山頂,于是帶著整個騎兵隊追赶他們。
  那几個蘇格蘭人死命地跑,在岩石中跌跌撞撞的,跌倒了又爬起來。英格蘭騎兵隊在他們后面奔馳著,很快就靠近他們。蘇格蘭人往更崎嶇的地方逃去。杜爾克萊特喊出命令,“小心一點!注意落腳的地方!”他的有經驗的騎兵們放慢了腳步,但是仍然越來越接近他們的獵物。
  現在赫密胥又犯了一個大錯,他在惊慌之中帶著他的人往一塊四面環山的平原跑。結果他們被包圍在一個死胡同里了。杜爾克萊特感到有點失望,那几個蘇格蘭人那么快就被他的部隊擒住了,這樣一來,他能抓到華勒斯的机會就小多了。但是他想也許能活捉一、兩個人,再加以酷刑來問出華勒斯的去處。于是杜爾克萊特加快速度,帶著整個部隊騎進平原。
  英格蘭的前鋒兵是第一個發現情況不對勁的人。他的馬正蹣跚地走著,找不到落腳處。“我們正在一個泥沼里!”探子大叫。
  沒錯,他們已經走進了一處沼澤地帶。那五個蘇格蘭人很輕松地在草皮上跳來跳去,但是英軍的馬匹的腳都陷在泥沼里面,動彈不得。“這邊,這里的地比較硬——”杜爾克萊特喊著。
  但是正當他們往硬地走時,有五十個蘇格蘭人出現在沼澤的那一邊的山巔上。一位有灰紅頭發的人——老坎普貝爾站在最前頭,臉上挂著微笑。左右兩邊的山丘上又出現了更多的蘇格蘭人;英格蘭軍隊被困在泥沼里。杜爾克萊特轉了過來。看到威廉·華勒斯就站在他們的背后,一把長劍靠在肩膀上,身后站有五十個蘇格蘭人。
  杜爾克萊特几乎沒有時間去反省他那邊出錯了。華勒斯舉起長劍,叫了一聲,就攻過來。蘇格蘭人從四面八方涌入,英軍的坐騎因為陷在泥沼里都動彈不得。華勒斯迅速地揮舞著長劍,以致劍光、血光交織在一起。
  是一場大屠殺。
  當英軍在斯特林堡的最高指揮官皮克令爵士接到那一場大屠殺的報告時,他的手指正浸在一碗長腿剛從法蘭西寄來的草莓里。皮克令爵士讀了報告后,臉變得跟那個盛草莓的瓷碗一樣白。“又一次埋伏!我的天啊!……我們的滲透者如何了?”他問他的助理。
  “他已經成功地滲透進去了,閣下,”他的助理告訴他。
  皮克令靠回椅背,開始盤算著。假如他們的滲透者已經加入蘇格蘭叛軍,那么最近的這一次埋伏他一定也有參加。反叛軍的人就會相信他們的滲透者,而這個滲透者就可以想辦法接近華勒斯。計划已經成功了一半。
  假如皮克令在向長腿愛德華報告損失了許多人員的同時,也能報告說他已經取得華勒斯的首級,那么長腿也就不會太責備他。
  皮克令在這樣的盤算与自我安慰后,感覺好多了。他的手又回到那碗來自法蘭西的草莓。過了一會儿,他又點了更多的葡萄酒以及乳酪。
28

  和亞吉爾叔叔在一起的時候,威廉·華勒斯已經研究過几乎整個蘇格蘭的地理。亞吉爾叔叔曾經告訴他,如果一個人正被一大群人搜尋著,那么這個人必須要非常熟悉他逃生路線的地形,才能逃過一劫。威廉在這一方面學得很好。在一個人們很少會遠离家鄉的時代,威廉已經跟著叔叔翻山越岭,到過許多遙遠偏僻的地方。他們落腳的地方總是亞吉爾叔叔的神職朋友的家,或是一間修道院,在那里他們會閱讀該地特有的藏書,然后在旅途上他与叔叔會一起討論讀書心得,但是在此同時,他們也一定會注意到走過的地形。
  因此在他們成功地除掉杜爾克萊特的騎兵隊之后,威廉·華勒斯帶著他的部隊往北部的森林走,在那里他們會找到适當的庇護所,他們极需要休息,身上都帶著從英格蘭騎兵隊獲取的戰利品:武器、衣物,以及軍糧。許多跟著華勒斯的人,包括老坎普貝爾以及他的儿子赫密胥,都是技術优良的偷羊賊,非常熟悉山脊与山脊之間的羊腸小道;但是他們發現,威廉所帶他們進入的森林對他們來說是非常神秘不可測的。他們不認為威廉所帶他們走的是人可以走的小徑。他們也不喜歡睡覺時所听到的奇怪的聲音。當他們在夜晚行軍的時候,那一輪月亮總是監視著他們的行動,令他們感到非常的不自在。威廉了解他們的不适;正如同亞吉爾叔叔所說的,人們傾向于選擇自己熟悉的一切,即使情況對他們不利。
  但是現在他們在此地比較安全——至少威廉這樣認為。
  他帶著部隊穿越過沒有路的森林,肩上頂著他那柄寬刃長劍。他們都是用腳走的,他們掠奪自騎兵隊的馬已經在進入森林之前賣掉了。威廉開始想著有關貿易的問題——這也是他和亞吉爾叔叔曾經討論過的。英格蘭想要控制蘇格蘭和其他國家的貿易,但是蘇格蘭生產許許多多的東西,以致在其他地方的商人可以——
  一個跟在威廉背后的戰士由于太疲勞倒了下來。其他想要把他扶起來的人卻發覺他們自己一點力气也沒有。威廉有點懊惱他忽視了部屬的疲備,他對赫密胥說,“在這里休息一下吧。”
  大家馬上癱了下來。貪婪地從羊腸袋里擠出水來解渴。
  華勒斯坐在一塊青苔上面,背靠著一棵樹的樹干。他試著想一些事情,但是他也實在太疲憊了,還沒坐下來之前不知道自己會那么累。
  突然之間他整個人僵住了,在二十尺外的一道月光下出現一位披著風衣的女子。那位女子的某些特征對威廉來說很熟悉,然后她掀掉頭蓋,一頭紅褐色的秀發隨即在月光下飄揚著。她是——
  不可能的!但是是她沒錯!繆倫!她那蒼白的目光鎖住了他,平靜地凝視著他,嘴角挂著微笑,就好像她早已經預測到威廉會有一臉惊訝的表情,所以她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繆倫!是——是你嗎?”威廉大叫出來。
  歡樂開始在他的臉上綻放;他一股腦儿爬了起來,跑向繆倫,但是在碰触到她之前,停了下來,生怕她會如煙霧般消失掉。然而她是繆倫沒錯!他沖動地抱住了她。
  “我是多么想你!”
  她對著他笑,溫柔又帶點哀傷。
  “繆倫!我愛你!我愛你!你知道嗎?”
  “威廉……,”有一個聲音叫著他的名字。但是那不是繆倫的聲音,是從威廉的肩膀傳過來的。“威廉!”那個聲音持續著,听起來像是赫密胥的聲音,而繆倫也開始消失。
  “留下來。繆倫!我需要你!留下來!”威廉懇求著。
  繆倫溫柔地對著威廉微笑,但是他的手臂無法抱住她。他一急哭了出來,然后就醒了。他正躺在他的新圖騰圍巾上,赫密胥正搖著他。威廉的雙眼涌滿淚水,赫密胥不需要問就知道威廉剛才夢到了什么。
  威廉望了赫密胥一下,知道他的朋友正處于緊張狀態。“什么事?”威廉問道,假裝他剛才沒有睡著,更甭說是做夢了。
  “有聲音,威廉!你听!獵犬!”
  威廉跳了起來,听到遠處有一群獵狗在吠叫著。史蒂芬,那個新加入的愛爾蘭人,跑了上來,然后說道,“我們必須分頭跑!”
  “我們一定要在一起!”赫密胥反駁。
  “他們在愛爾蘭也曾經用獵犬對付我們,只有分頭跑才可以應付豬犬的攻擊!”史蒂芬頂了回去。
  “他說得對,赫密胥!”威廉看了看四周,老坎普貝爾已經叫醒所有的人。威謙沖向他,抓住他的手臂。“將他們分組,然后叫他們分頭跑!”
  華勒斯、赫密胥,以及老坎普貝爾將他們的人推向不同的地方,自己也跑了起來。華勒斯帶領大約十二個人;他們在樹木之間穿梭,沖向森林的深處。路非常的難走,但是威廉知道獵犬如果不是后面跟著武裝士兵,根本不构成威脅,而且威廉了解英格蘭人的作風,他們一定是一大批人才敢進入森林。因此,在森林里面奔跑對英格蘭人來講同樣不容易,獵犬們會很快就搞亂了方向。
  他們停下來聆听,發現狗吠聲還是越來越近。
  “再分頭跑!”威廉命令。
  十二個人又分成兩組,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但是無論他們怎么跑,怎么閃,獵犬的叫聲仍然越來越近。
  獵犬一定是跟著某种味道而來的!威廉想要找條小溪來阻斷獵犬的追赶,但是附近卻沒有溪水。他跳了一下,抓住一根低懸樹枝,將自己吊到樹上去,他爬上樹頂去觀看獵犬的方向。在那么高的樹端他仍然听到犬吠聲越來越大聲,他還可以看到英格蘭人的火把,對英格蘭人來說,這個活動就像是獵狐,而他自己就是那條狐狸。
  他跑到赫密胥、老坎普貝爾,以及其他的人正在等待的地方。威廉看出來老坎普貝爾已經決定放棄逃走,要在那里對抗英格蘭人,但是這樣做一定是沒希望的。獵犬會把他們扑倒,后面的士兵則會完成剩下的工作。
  因此他們又開始跑了。犬吠聲還是越變越大聲,華勒斯可以感覺到他的部下已經恐慌起來。血液在他的耳朵里沖流著,他的熱騰騰的呼吸已經快把肺灼傷了。
  獵犬毫不放松,緊跟在后。威廉的人又跟赫密胥以及老坎普貝爾的人會合。佛得倫以及那個有點瘋狂的愛爾蘭人史蒂芬也在現場。
  突然間威謙停止了跑步,轉過身來面對他的部屬。“怎么了?”赫密胥問道。“赶快跑吧!”獵犬的叫聲近在眼前,但是威廉似乎不在乎了。
  “無論我們怎么跑,它們一定跟來,”他說道。“它們有我們的味道。沒錯,它們有我的味道。”
  “赶快跑!你們絕對不能被抓到!”佛得倫懇求著。
  但是威廉·華勒斯還是站在那里。
  “我們不能停下來!”愛爾蘭人說道。
  “他們耍了我們,”威廉說。
  “主啊!那個人在說什么瘋話?”愛爾蘭來的史蒂芬望著夜空問道。
  “那些狗有我的味道,一定是有內賊把我的味道給了他們,”威廉平靜地說。
  “誰會做出這种缺德的事情?”史蒂芬的愛爾蘭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副惊訝的表情。
  “就是有人,”威廉說。“是誰呢?”他拔出匕首。
  皮克令爵士在他的部隊里感到非常的興奮。他從狗的叫聲得知;他自己也有感覺到,他們的獵物已經跑不動了。獵犬狂吠著,瘋狂地拖著士兵們。在最前面牽著獵狗的士兵回了頭,喊道,“准備好!他們就在前面!”
  士兵們握緊他們的武器,准備一舉消滅敵人。皮克令已經告訴過部屬,他要活捉華勒斯;他認為在蘇格蘭人面前處決他們的叛軍頭頭,最有殺雞儆猴的效果。現在他又喊了一次,“記住,我要華勒斯活著!”這次只有一些附近的士兵听到命令;大部分的士兵都還在后面排成一條長龍,但是皮克令并不緊張,因為他先前已經确定,他最有經驗的士兵都在最前面。
  獵犬、牽狗人,以及前面的一群士兵沖進森林中的一塊空地。獵犬們發現了一具身体上有刀傷、喉嚨被割斷的尸体;它們將鼻子伸進傷口里還沒凝固的血跡,顯得非常興奮,拚命地嗥叫。牽狗的人必須要用很大的力量才能將狗拖离尸体。
  皮克令爵士走了上來,看著尸体。那具尸体是佛得倫的,雖然已經殘缺不全,還可以認得出身份,尸体上披著佛得倫送給威廉的那一塊家族圖騰的圍巾。
  “可惡!可惡!”皮克令爵士大吼,抓住他的副官的手臂,叫他過去尸体那里瞧個仔細。“是不是佛得倫?是不是?”
  副官瞧了瞧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孔;臉孔已經被獵犬扯爛,但是隱隱約約還看得出來是誰。“是的,閣下,”他回答皮克令爵士。
  皮克令發狂了。這個滲透計划是他自己設計的,而且特別從一堆人中挑選出最佳的人選。這個計划應該万無一失!華勒斯是如何知道的?管他的,稍后再想吧!“抓住他們!再叫狗找!”他對著牽狗人大叫。
  “現在它們的鼻子都沾到新的血。它們的鼻子已經暫時失靈了,大人!”一個帶頭的牽狗人說道。獵犬們正朝四周毫無目的的吠著。
  正當他無法再追捕華勒斯的念頭閃進他的腦海里的同時,有一件東西也閃進了他的身体;就是愛爾蘭人史蒂芬的匕首,他先前披著一件風衣混入了皮克令的隊伍。皮克令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在史蒂芬的匕首穿過他的肋骨,刺入心髒之后,他就倒了下來。等到皮克令周圍的士兵知道是怎么回事的時候,史蒂芬早已跳到樹叢里,逃走了。
  士兵們猶豫了一會儿,然后有一位上尉喊了一聲,“快抓住他!”
  有三個士兵馬上往史蒂芬逃走的方向追去。結果在空地上的人不久就听到長劍呼嘯的聲音,士兵們死亡時的哀嗥聲,以及劍刃切進人骨的聲音。然后有一顆頭顱從樹叢中滾了出來,停在上尉的腳邊。
  英格蘭士兵們蜷縮在一起,獵犬們也因為主人的恐懼而坐立不安。那個情形就好像他們正在被地獄來的鬼怪攻擊。
  忽然華勒斯的聲音從樹林里傳了出來,他用鬼的聲音說話。“英英——格格——蘭蘭——人人——!”威廉尖銳地嗥叫著。
  士兵們嚇坏了。他們現在意識到自己已經迷路,他們的長官就在他們的面前被人暗殺。突然之間他們也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人,好像大部分的士兵都還沒到達那塊空地。
  那個詭异的蘇格蘭人的聲音從四面八方的黑暗里涌入空地:“你們要找威廉·華勒斯,你們已經找到他了。告訴你們當家的——如果你們其中還有人能逃得回去——當你們全副武裝走進蘇格蘭的同時,也就是你們進入地獄的時候!”
  有一段時間一點聲音都沒有,除了安靜与恐懼的气氛籠罩之外。突然之間士兵們听到令人毛發直立的嗥叫聲,然后從四周的暗處跳出了三個粗獷的男人,他們手中揮舞著長劍。他們砍倒了一些士兵,其他士兵則沒命地奔逃。恐懼感傳遍整個森林。
  華勒斯、赫密胥,以及史蒂芬則留在森林中央的空地上。他們吼叫看,一會儿學狗吠,一會儿學狼嚎——然后又笑得像土狼一樣!
  “當你拔出匕首時,我還以為你要殺的是我!”史蒂芬說道。
  “我根本不會認為你是英格蘭人的間諜,沒有英格蘭軍官會相信愛爾蘭人!”威廉說道。
  赫密胥瞅了一下個子矮小的愛爾蘭人,想了一會儿,然后說,“不管他是不是間諜,我們還是終結掉他吧。”
  他們又笑起來,笑得肚子都疼了。
  威廉·華勒斯的笑聲先停下來。他找到先前睡著時所靠著的樹,站在它的旁邊,望向那黑暗的森林里,期望能再看見繆倫。
29

  華勒斯戰胜皮克令爵士的消息像一陣吹自大西洋的風,傳遍整個蘇格蘭。消息傳到了印威納斯,在那里正有兩個男人在一間啤酒屋喝酒。其中一人說,“威廉·華勒斯一次就殺了五十個士兵!”
  在格拉斯哥南部的一個十字路口,也有兩個人在討論這個消息,不過其中有些出入的是,“一百個士兵!用他自己的劍!他殺英格蘭人就像秋風掃落葉一樣——”
  在愛丁堡這個消息變成:“——就像摩西走過紅海一樣!
  砍掉兩百個士兵的頭!”
  “兩百個?!”其中一個還沒爛醉的男子質疑。
  “我親眼看見的,”說故事的人說道。
  但是在威廉·華勒斯家鄉附近的村落里,一切看起來都非常平靜。住在這里的部族人從不提威廉·華勒斯的名字。假如有外人向他們提起他,農夫們以及他們的妻子,甚至他們的孩子,臉上都會裝出困惑的表情,表示他們一點也不認識威廉·華勒斯。
  就是在這個地方,當太陽正要下山而月亮正要升起時,一個正在奔跑的蘇格蘭高地人溜進那一片漆黑,在史狄渥特的門口敲門,史狄渥特馬上打開門,請那位叩門者進入房子里。但是那位蘇格蘭高地人并沒有停留多久;他和史狄渥特輕聲講了几句話,就跑上山谷。
  赫密胥·坎普貝爾藏在谷倉的門后注意著那位跑者的動向。當他确定他走了以后,轉過身來進入谷倉,在那里有一盞燈籠正照耀著二十個躺在干草堆上的蘇格蘭高地人。史狄渥特把他們養得很好;他為其中一些人找到干淨的衣服,為另一些人找到稱手的武器。現在他們大部分人都在睡覺。
  赫密胥并沒有叫醒他們;他登上通往倉頂的梯子,他的父親和愛爾蘭人史蒂芬正盤著腿對坐在那里。他們一直在討論一些作戰的技巧以及秘訣:如何在戰場上使用農具來當作武器,如何設下埋伏,哪一种青苔可以有效止血等等。這個老蘇格蘭人和這個年輕的愛爾蘭人有共同的興趣。當赫密胥到達時,他們還是繼續討論著。
  赫密胥繞過他們,繼續走到倉頂的最后面,威廉·華勒斯正在那里休息。赫密胥跪了下來,注視著他,并沒有要叫醒威廉的意思;可以看得出來威廉睡得并不安穩。他的臉部的肌肉扭曲著,身体正在蠕動,嘴唇動的樣子就好像有很多話要說但又說不出來。
  赫密胥知道威廉正在做什么夢。赫密胥自己,就某种角度來說,也是深愛著繆倫。
  谷倉里的人听到了史狄渥特慣用的敲門聲。老坎普貝爾以及愛爾蘭人史蒂芬中斷了談話,望著樓下的一個高地人跑上前去開門。他們的主人走進來,直接就爬上通往倉頂的梯子,樓下其他的高地人都醒了,看到史狄渥特慌忙的樣子就知道他們的休息時間已經告一段落。
  威廉听到樓下的騷動,也醒了過來,用一种昏昧的眼神望著赫密胥,就好像他剛從一個世界跳到了另外一個世界。他望了望四周,似乎是對自己又回到這個世界有些失望,在這個世界里他的孤寂是一個巨大的痛楚。然后他又看著赫密胥,假裝沒有發生什么事,假裝他只是跟一般人一樣,很正常的醒來,赫密胥也隨他的意,假裝一切都很正常。“發生什么事?”威廉問道,看到史狄渥特正從樓梯爬上來。“有大消息嗎?”
  “有一個信差剛才來過了,”赫密胥答道。
  史狄渥特看了看每一個人的臉,然后才開始說話。“英格蘭人正派遣一支軍隊到斯特林堡,”他說道。“他們似乎是要去增援原本就在那里駐扎的軍隊,像是一個大規模的入侵。”
  坎普貝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到他的大胸膛里,他們入侵蘇格蘭,大規模的戰爭。這是他長久以來一直懼怕發生的——但也是一直希望發生的。“貴族們有沒有行動?”他問道。
  “勞勃·布魯斯已經被赶离愛丁堡,但是入侵的消息廣泛地流傳著,高地人正成千上万的從他們的家鄉走出來!”史狄渥特說道。
  就在這個時候,大家不約而同地往威廉·華勒斯的方向看過去。
30

  斯特林城堡就和現在一樣,聳立在一個山丘上,山丘下則是一片草原被一條河流切割成兩半,河上的橋現在是石塊与鋼鐵造成的,而在那個時候,也就是西元一二九七年的六月,它完全是由木頭建成。
  在六月十七日當天,蘇格蘭貴族們聚集在一個能俯瞰那片草原的小山丘上;他們穿戴著耀眼的盔甲,頭盔上插著羽毛,肩上挂著綬帶,有仆人及馬夫服侍著。
  那天早上草原有一陣白霧籠罩著。但是他們能听到木橋的另外一頭有一支數目龐大的軍隊正在移動。貴族中有一位在愛丁堡附近擁有大量財產,名字是拉克倫。他騎到了墨內——他是貴族中一個強大聯盟的代表以及被關在監獄的勞勃·布魯斯的好友,也是貴族們認為最有資格和英軍談判的人——的身旁。拉克倫原本的期望是跟英軍只談不打,但是當他听到英格蘭軍隊壯大的聲勢后,開始怀疑談判的可能性。“听起來像是有兩万人!”當他騎向墨內時就已經對著墨內大喊。
  墨內的外表很平靜。他也希望談和;他的聲音不像拉克倫那么激動,听起來是帶著失望的口气。“探子們說是十万!”
  屠殺這件事本身就容易使交戰的當事人心里千頭万緒,而且不只貴族會心惊肉跳,貴族所帶領的士兵心里也開始覺得毛毛的。蘇格蘭士兵這時正聚集在木橋北邊的一個小山頭上。山頭附近有一間修道院,許多士兵都望著修道院,心里正想著要是他們能從小就被賣到修道院去當小修士,那就太好了,在修道院當一輩子靈魂的奴隸總比年紀輕輕就馬革裹尸好多了。
  在平時他們大部分人都是無產階級。他們所住的小茅屋是貴族們天大的恩賜,唯一所享有的權利就是替貴族工作。然而工作的報酬分配并不是依据努力的成果,而是他們的社會地位。
  而且替貴族工作并非他們唯一的天職,他們隨時都有可能在貴族的要求下投入戰場。如果拒絕的話,后果不只是羞辱而已;這意味著會被赶出領地,帶著妻儿們過著流浪的生活。不過雖然參加作戰是被逼迫的,他們卻很少會不愿意過沙場的生活。蘇格蘭高地是一塊美麗的地方,但是常年累月有強風的侵襲,而環繞高地的海洋又非常的凶猛無情。高地人的祖先都曾經是到處燒殺搶劫的部落人,或是維京人的后裔;他們唯一所信仰的是勇气。
  他們的社會組織在那個時候對高地的平民來說,并非不合理。就如所有的人類一樣,他們隨著生命的浪潮起伏。
  但是在一個有霧的早晨站在一個寒冷的山頭上,面對著一群想要致你于死地的人們,很容易讓人想起人生的基本問題:生与死,而非想到社會的架构。
  英格蘭士兵們正聚集在城堡牆下的草原上。他們井然有序的一字排開:弓箭手,持槍的,拿劍的,接著是斧頭手,再下來則是一排排拿著長矛的騎兵隊。這是蘇格蘭人所看過的最龐大的軍隊,第一次目睹到有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英格蘭軍隊所持的武器是全新的,他們有鋼制的頭盔,鐵打的肩甲,以及鎖子甲等。甚至他們所騎的坐騎都披著戰甲。
  而蘇格蘭這邊的士兵大部分穿著墊有皮革的上衣。他們的武器陳舊,有些是由農具充當,但是刀刃還是滿鋒利的。蘇格蘭高地人對他們的裝備要求并不高,馬馬虎虎就可以了。他們比較重視使用武器的人,而非武器本身。
  但是今天似乎不是蘇格蘭人的日子。整個軍隊的士气低落,士兵們知道領導他們作戰的貴族并不重視他們的性命,甚至也沒有求贏的打算。在茫茫的霧中他們感覺到對方軍容的強盛,一個年輕士兵拉了一下一個老兵的手,說道,“那么多人!”
  那個老兵用高亢的聲音說道,“貴族們會想辦法談判。假如成功的話,他們會送我們回家。假如不成功的話,我們就要作戰。當我們都戰死了,而貴族們夸自己勇敢無比的時候,貴族就會開始撤退。”
  年輕的士兵未曾經歷過大場面,今天是他的第一次,然而他并非膽小鬼。他曾經參加過不少小規模的部落戰斗,在那個時候他覺得他是為榮譽而戰。而今天的戰爭似乎對他來說是毫無意義。“我來并非為了要使貴族們獲得更多的土地,然后我再來為他們工作而戰的。”他說道。
  “我也不是,我才不想跟自己寶貴的性命過不去呢!”老兵說道。就在這個時候,老兵二話不說,把長矛拿得低低的,開始往部隊的后頭走,想要走回北邊的高地去。年輕的士兵一開始嚇了一跳,但是很快就跟著老兵走了。
  就像一個水壩的一條裂縫一樣,蘇格蘭部隊的逃兵行動越來越嚴重。剛開始是一個一個的逃,接著是成群結隊的走。
  蘇格蘭貴族束手無策地望著他們的部隊在眼前解体。假如只有几個人不遵守軍紀,那么貴族們可以适當的處罰他們,但是如是整個部隊在違抗命令……
  “停下來!”拉克倫喊道。“士兵們!不要走!先等我們談判了再說!”
  但是墨內并不訝异于他所見到的。“他們不會停下來,而且沒有人可以責備他們,”他平靜地說。
  然而突然之間士兵們停了下來。威廉·華勒斯正領著他的部隊騎進一堆亂兵里面。他的身上散發著迷人的風采,頭上并沒有頂著頭盔,他的頭發在風中飛揚,粗壯的臂膀是赤裸裸的,胸膛并沒有穿著戰甲,而只是套著平民所穿的皮墊上衣。他的身上從頭到尾并不像那些騎著戰甲馬的貴族,華勒斯很熟練地騎著一匹快馬,宛如他生下來就騎在這匹馬上。
  當華勒斯和他的部隊騎過蘇格蘭士兵到主要的山頭時,整個蘇格蘭軍隊全都帶著崇拜的眼神凝視著他。在華勒斯的部隊里另外有六人也有騎馬,其余的人以蘇格蘭快步跟在后面,跑得跟馬一樣快;有一些人在肩膀上扛著用毛布包起來的器具,長度需要三個人來扛。
  那些本來正在逃亡的士兵停下來竊竊私語。那個剛才帶頭逃跑的年輕人,皺著眉頭望著老兵,問道,“那個帶頭的人可能是威廉·華勒斯嗎?”
  “不可能吧!太年輕了,不夠成熟。”老兵告訴他。
  那些本來已經解散的士兵全都三三兩兩的蜂擁到主要的山頭去看會發生什么事。
  當華勒斯和他的六個騎馬者騎到貴族聚集的地方時,騎在他旁邊的愛爾蘭人史蒂芬哈哈大笑起來。“天父說這必定是一個最新潮的戰斗,這么多人穿著這么漂亮的服裝,”史蒂芬說道。
  拉克倫以及他的貴族朋友們瞪視著那個身材魁梧的平民,這個人就是威廉·華勒斯。華勒斯回瞪回去。“你怎么在貴族之前不行禮呢?”拉克倫問道。他的貴族自尊心已經開始作崇。
  “我因為你出現在戰場上而感謝你,”華勒斯說道。
  “這是我們的軍隊。你如果想要加入的話,你必須行封臣的禮儀,”拉克倫進一步解釋。
  “我愿意對蘇格蘭這個國家行禮。假如這是你們的軍隊,為什么他們要走呢?!”華勒斯轉過馬頭,面對正要逃回家鄉的士兵。有一段時間他安靜地注視著貴族即將潰散的軍隊,他對士兵們勇于認清事實,追求自由感到敬佩。
  他又看了看他的朋友:坎普貝爾·赫密胥,以及史蒂芬。
  他們也沒說一句話,他們与他同樣敬佩那些士兵。
  然后部隊中的那位灰發的老兵喊了出來。“我們不是來為他們貴族戰斗的!”
  另一個士兵喊道,“回家吧!英格蘭人太多了!”
  軍隊中的士兵此起彼落地回應。華勒斯舉起雙手,部隊才安靜下來。“蘇格蘭的子民們!”他喊著。“我是威廉·華勒斯!”
  “威廉·華勒斯有七尺高!”年輕的士兵反駁著。“是的,我听說了!”威廉又喊了回去。“他一次能手刃几百個人——假如他在這里的話,他的眼睛會冒出火球,屁眼會射出閃電來把英軍消滅掉!”
  大笑聲從蘇格蘭軍隊里爆發出來,先前沒有人在當天期望听到這种撼天動地的隆隆笑聲。華勒斯也跟著微笑,不過現在他停止了微笑。
  “我就是威廉·華勒斯,我在此地看到了一整個軍隊的蘇格蘭人在抵抗暴政!你們只為當一個自由人而戰斗。而現在你們是自由人了!你們要如何維護自由呢?你們愿意作戰嗎?”“兩万人對十万人?”老兵喊了回來。“不要!我們宁愿逃走而苟活著!”
  “沒錯!”華勒斯對著部隊喊著。“如果你們与英軍打起來,很可能會犧牲生命。你們如果逃走,至少可以多活一會儿,然后許多年后老死于床上,你們愿不愿意用你們所剩下的日子來交換一個机會?這個机會就是趁你們還年輕的時候,以行動來告訴英格蘭人,他們可以取走我們的性命,但是他們永遠不能剝奪我們的自由。”
  就在几分鐘前一心想要開溜的蘇格蘭士兵,忽然聯合起來發出一個震耳欲聾的喊聲。那個聲音——不像是許多卑微的人的叫聲,而像是一個巨人的奮力一喊——在每一個士兵的胸膛中回蕩著,讓每一個人都感覺到他們每一個人是屬于一個偉大的整体的一部分。
  在下面的平原上,穿著華麗服飾的英格蘭使者手中拿著休戰旗,從橋的一邊奔馳過來。蘇格蘭人看到這個情形后都安靜下來。
  那個老兵,有些羞恥于五分鐘前所講的話,想要再一次證實他的話有根据,指向木橋,然后向他的同胞們大聲喊著,“看啊!英格蘭人要過來与我們的貴族交換一些城堡、爵位。
  而我們的貴族真正作戰的時候又不知道跑到哪邊去!”“沒錯,他們都會溜掉!”華勒斯隆隆地喊道。他跳下馬,拔出長劍。“但是我會在軍隊的最前面。”
  漸漸地,一首戰歌變得越來越大聲:“華——勒斯!華——
  勒斯!華——勒斯!”
  風笛手開始吹奏音樂,把剛才類似暴民的軍隊聯合成數個部落戰斗隊伍。他們舉起了各式各樣的武器——長矛与鋤頭,短劍与斧頭——指向敵方的大軍。
  老坎普貝爾、赫密胥,以及史蒂芬騎到威廉的旁邊。那對父子极為安靜,心里盤算著事情,但是那個愛爾蘭人的舌頭卻是快得很,他說出他們心里所想的事:“好演講!但是現在我們該做什么?”
  “將我們的長槍部隊部署在平原上,”威廉答道,望著他的兩位朋友騎向蘇格蘭戰線的中央,在那里他們早就部署好他們原本所帶來的部隊。
  墨內牽過來一匹他的坐騎要給華勒斯騎,邀請華勒斯前去參加開戰前的談判。華勒斯騎上那匹純种馬,跟著蘇格蘭貴族一起來到木橋的一端,英格蘭的談判特使就在那里等他們。
  雙方的談判代表碰面了。鍥特盛是一個嘴邊上留有黑胡須,臉上布有傷痕的英格蘭貴族。如果這個談判破裂,那么英方的軍隊就是由鍥特盛帶頭作戰。他瞪視著華勒斯,這個看起來非常凶猛的平民可能是他所認為的人嗎?鍥特盛認識其他的人:“墨內,拉克倫,印威納斯,”他向他們點頭打招呼。
  “鍥特盛,”墨內說道,“這位是威廉·華勒斯。”
  鍥特盛不愿意再正視華勒斯一眼“我要告訴你們英格蘭國王的條件,”他不耐煩地說。“如果你們馬上帶你們的軍隊离開,他就會給你們每人一份約克郡的領地,其中還包括爵位,而你們每人將在每一年對英王朝貢——”
  “我也有條件要說給你听,”華勒斯插了進來。
  鍥特盛試著不理會這個無禮的平民。“在你們收到領地与封號后,你們每年將向英王朝貢——”
  華勒斯拔出他的長劍,劍尖离鍥特盛的喉嚨只有一寸。“我說我也有條件要說給你听!”華勒斯大吼,鍥特盛的兩眼充滿憤怒与不相信的眼神,竟然有人這么毫無顧忌地違反外交禮節。
  “你不尊重這面休戰旗嗎?!”拉克倫也气憤地罵道。“這是一面休戰旗嗎?”華勒斯問道。“當然,我會尊重它。以下是蘇格蘭的條件:降下你們的軍旗,直接走回英格蘭,在你們經過每一個蘇格蘭人的家門時,乞求他們原諒你們一百年來的燒殺擄掠等暴行。這樣做的話,你們就有活命的机會。
  如果不愿意的話,明年的今天就是你們的忌日。”
  鍥特盛對著蘇格蘭貴族大叫,“你們的人數那么少!也沒有任何騎兵隊,兩百年來,想要打胜仗的一方一定要配有騎兵隊!”
  “我還沒說完!”華勒斯大喊。“在我們讓你們离開之前,你們的統帥必須要過橋來,站在我方軍隊的前面,將他的頭夾在雙腿之間,然后吻他自己的屁股!”
  鍥特盛很生气的轉過馬頭,帶著他的談判代表奔回英格蘭部隊的戰線。
  華勒斯以及蘇格蘭的貴族們目送他們回去。墨內第一個打破沉默。“我猜鍥特盛一定很不習慣這种不是很熱情的招待。”
  “赶快准備好,照我說的去做,”華勒斯告訴他們,然后騎著馬回到蘇格蘭部隊。蘇格蘭的貴族互相瞄了几眼,也跟著華勒斯回去。
  華勒斯奔馳到部隊的中央,跳下馬來。他的人這個時候正把十四尺長的長矛取出來。赫密胥,一臉興奮地望著華勒斯,期望得知談判的情形:他是不是已完全照他們先前的計划做了?華勒斯的臉綻放出笑容,點了點頭。
  “我很希望能看到他們的統帥在听到你的條件之后的臭臉,”赫密胥說道。
  在英格蘭軍隊那一方的平原上,塔爾梅奇爵士就站在城堡的陰影下,他在听完鍥特盛的報告后,全身的血都在沸騰。他的雙眼几乎糾纏在一起,遠眺著他的敵人,然后看到華勒斯的長矛手在橋的那一邊排好了隊伍。就在這個時候,那些蘇格蘭人轉過身去,掀起他們的蘇格蘭短裙,對著英格蘭人露出他們的臀部。塔爾梅奇私底下覺得,蘇格蘭人的露臀是針對他一人而來的!
  “無禮的家伙!全面進攻!格殺毋論,我要這個華勒斯的心髒盛在一個盤子上送來給我!”塔爾梅奇命令。
  鍥特盛策動他的坐騎前去調動軍隊,准備進攻。整個部隊都往木橋前進,由于木橋极為狹窄,所以一次只能一列騎兵通過。英格蘭騎兵隊很快地騎過木橋,在橋的另一邊擺出陣勢來。
  塔爾梅奇將這個騎兵隊的陣勢一擺,就馬上使蘇格蘭部隊陷于极度的危險當中。騎兵隊是他手中的王牌,沒有任何步兵可以抵抗得了一隊騎兵的攻擊。蘇格蘭人的唯一希望,是在騎兵過橋時攻擊他們,但是即使蘇格蘭部隊使出這一招,英方的弓箭手以及步兵就會想辦法掩護騎兵隊過橋。
  然而蘇格蘭人連唯一的一個辦法都沒有嘗試!塔爾梅奇現在認為華勒斯不只無禮,而且是一個笨蛋。
  蘇格蘭人這一邊也個個人心惶惶。史蒂芬轉向華勒斯說道,“天父告訴我他可以救我脫离險境,但是他很确定你已經快完蛋了。”
  塔爾梅奇和他的人有點惊訝的望過河去。蘇格蘭人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一群死老百姓!”塔爾梅奇不屑地罵道。“他們既不夠聰明來和我們作戰,也不知道應該逃走的時机!”
  “閣下,那個木橋那么狹窄——”鍥特盛開口說。
  “那些蘇格蘭人只是站在那里,一點應變也不會!我方的騎兵隊會把他們像野草般踐踏過去。把步兵也派過橋去,他們可以在騎兵隊的攻擊后,來個大屠殺!”塔爾梅奇進一步命令。
  英格蘭的軍官們吼著命令,要他們的部下陸續過橋。塔爾梅奇比了個手勢,示意舉起進攻的旗幟。
  橋那邊的英格蘭騎兵看到了攻擊的記號。他們從隨從那里拿起長槍,放下頭盔上的面甲。他們精神抖擻,插著羽毛的頭盔閃閃發光;他們騎在披有戰袍的坐騎上,頂天立地的睥睨著站在泥土上的蘇格蘭人。他們看起來無懈可擊。
  在隊長的一聲令下,騎兵隊開始進攻。
  對蘇格蘭士兵來說,騎兵隊進攻時的馬蹄聲就像是一個狂風暴雨中的雷聲,轟隆隆地震撼著蘇格蘭士兵。戰場上的每一個士兵心里都知道,要在寬闊的平原上以步兵對抗騎兵是不可能的事,也沒有人有這個勇气敢面對著奔騰而來的騎兵隊。
  但是很奇怪的,這次沒有一個蘇格蘭人臨陣退縮。
  敵軍越騎越近。敵軍的馬蹄聲与每一個蘇格蘭士兵胸膛里的心髒跳動聲混在一起。
  騎兵隊的長槍已經放低下來,就如一群死神要來取走生命一樣。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這時候華勒斯跳到他的部落士兵的前面。“穩住!”他大喊。“准備……准備……好!現在!”
  蘇格蘭人從地上舉起一把把十四尺長的長矛,前后并排成一層層的長矛陣。第一排的士兵舉起長矛离地約有三尺,第二排則离地五尺,再后面一排則离地七尺。
  英格蘭騎兵隊根本沒有看過這樣的陣勢。他們手中的長槍變得一點用處也沒有——太短了!——而且要停下來已經太遲。本來可以使馬匹沖破敵陣的動力變成一股自殺的力量;騎士和馬匹自己沖向蘇格蘭人的長矛,就像一串串烤肉叉一樣。
  塔爾梅奇從遠處可以看到這個駭人的情景;但是更可怕的是騎士和馬匹死亡前尖叫的聲音,很清晰地越過原野傳到他的耳朵里。
  現在華勒斯和他的人仿佛是被一道土牆保護著,而那道土牆是由騎士和戰馬的尸体堆積而成。華勒斯拔出長劍,領著士兵走出“人”牆外去殺還沒死的騎兵。大部分活著的騎兵的馬都跑掉了;即使有少數人能夠牽到他們的坐騎,也由于身上的盔甲太重而在那里繞圈子,爬不上馬背。蘇格蘭人把他們團團圍住,殺得血流成河。
  忽然之間全部都靜了下來。華勒斯舉起他沾著血跡的長劍,遙望著塔爾梅奇,喊道。“我在這里,英格蘭的膽小鬼!
  來抓我吧!”
  塔爾梅奇几近發狂——他的判斷力已經隨之不見。“放步兵過去進攻!”他對鍥特盛大叫。
  “但是閣下!”
  “不要廢話!快!”
  鍥特盛比了一個手勢,英格蘭步兵團的前鋒開始蜂擁到木橋上。
  華勒斯笑了。他拍了拍赫密胥的肩膀,“去告訴墨內騎到上游,然后想辦法越過河流。等一下!還要跟他說,叫他走的時候故意讓英格蘭人看到!”
  赫密胥迅速地騎開。
  當英格蘭士兵正從木橋上攻過來時,蘇格蘭的貴族們正在山頭上觀看,在他們的后面是他們私人的騎兵隊,有一些騎士也配有武器。由于沒有能參加第一回合的對抗,他們有些意興闌珊,唯一所愿意做的只有觀望以及批評。
  “假如他再不行動,就不能利用他的有利的時机,”當赫密胥正騎上來時,拉克倫批評著。
  “到上游騎過河去,從側翼包抄他們的步兵團!”赫密胥下了一道命令。
  貴族們并沒有對赫密胥無禮的口气表示不滿,但是他們質疑這道來自華勒斯的命令。“我們不該分割自己的力量!”墨內抗議。
  赫密胥火大了。“華勒斯說馬上去!而且要讓對方看到你們离開!”
  “你听我說,你這個死老百姓!”拉克倫罵了出來,然而墨內已經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拉了一下拉克倫的手。“他們會以為我們是要逃走,”墨內說道。“他已經完全控制住局勢。他一定是在事前就計划好每一件事情。”墨內對赫密胥說,“你去告訴華勒斯,我們會照他的話做。”
  墨內挺著腰杆坐在馬上,向他的部屬揮了揮手,然后就領著他們繞過山腰奔馳而去。
  英格蘭的塔爾梅奇爵士看到蘇格蘭的貴族都騎著馬走了,他向鍥特盛大叫,“看到沒有,每一個騎馬的蘇格蘭人正要逃走!快點!快點!叫我方的步兵攻過去!你親自帶領!”
  鍥特盛加快了馬速,領著一半的英格蘭軍隊越過木橋。
  華勒斯舉起長劍。“為蘇格蘭而戰!”
  他快馬加鞭,往著已經聚集在橋北的英格蘭步兵沖去。整個蘇格蘭軍隊都跟在他的后面。
  已經到達橋北的英格蘭士兵沒有辦法抵擋住蘇格蘭軍隊的猛烈攻勢。他們的技術、將領,以及人數樣樣都不如蘇格蘭人。他們只有朝剛才他們才越過的木橋逃回去。
  塔爾梅奇簡直不敢相信他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情景,是一個很可怕,讓他不敢再看下去,而又不得不看的情景。他感覺到他其他的將領都擁到他的身邊,等待他進一步的命令。這個時候他根本慌得找不著頭緒。“增派兵力過橋!”他向他們下了命令。
  旗兵將這個命令傳達到各部隊去;英格蘭的將領們很高興听到這個命令,因為他們很想過河去救對岸的同胞,于是又把更多的軍隊赶過橋去,結果是使得原本已經异常擁擠的木橋到了水泄不通的地步。
  在橋的北邊,華勒斯和他的部下正大規模地屠殺英軍的先鋒部隊。蘇格蘭人已經攻到橋頭。這個時候的情景可說是一場混亂。正要赶往救援的英格蘭軍隊与正要逃回的英格蘭士兵擠在一塊,甚至還被推擠回來,塔爾梅奇的騎兵隊先前已經被擊潰了,弓箭手看到同胞与敵人混在一起,弓弦上的箭根本不敢射出去,怕誤傷己方的士兵,而他的步兵團正在木橋上相互踐踏。
  在蘇格蘭那一方,華勒斯与屬下們只往一個方向前進,那就是敵人攻來的方向。他們見到什么砍什么:脖子、臉蛋、背部,他們都不挑剔。木橋下面的水流不久就殷紅一片。
  “用——用弓箭手!”塔爾梅奇大叫著。
  但是弓箭手們知道自己已經發揮不了作用,而且感覺到在英軍里面有一陣惊慌正像流行病一樣傳染著;他們知道苗頭不對,正一步一步往后退,要尋找逃命的路線。
  而在木橋上面,蘇格蘭人還是對著英格蘭士兵毫不留情的砍殺著——沒有東西可以阻止他們的复仇。華勒斯在這個時候變為一個冷血的殺手;每一次他的長劍一揮,就有一個頭顱或一只斷臂飛了出來。赫密胥以及史蒂芬雙手都一起握著長劍,他們就在華勒斯的身邊,也在從事殺戮的工作。老坎普貝爾在格斗時丟掉了他的盾牌;然后有一個英格蘭士兵砍走了他的左臂,但是坎普貝爾反擊了回去,取走那個士兵的整條性命。
  蘇格蘭軍隊攻到橋的另一邊,開始用死尸筑成一道防線。
  英格蘭軍隊里也有不少有勇气的軍人。鍥特盛集合了一堆士兵守住靠近城堡的橋頭,試圖反敗為胜。當他的部屬一直往后退時,鍥特盛策動他的坐騎,沖向蘇格蘭的防線,想要用他的馬撞開一個大洞……。
  華勒斯站直了身子,他的長劍一揮,垂直地擊中了鍥特盛的頭部,切開他的頭盔、頭發,以及腦部。
  塔爾梅奇受夠了,他掉轉馬身,奔馳而去。
  “可惡的膽小鬼!”他留在現場的一位將領罵道。然后這位將領馬上試圖拯救剩下的英格蘭部隊。
  “我們還有五千人!”他喊道。“集合起來,擺好陣勢!”
  正當在城牆下的英格蘭士兵想要振奮起來做第二次反擊時,蘇格蘭貴族墨內帶著其他貴族与騎兵突然出現在英軍的側翼。英格蘭的增援部隊又陷入一次惊慌中。
  威廉在橋邊看到英格蘭士兵爭先恐后地往四面八方奔逃,有的如愿,有的則死于蘇格蘭人的刀刃下。
  蘇格蘭軍隊終于嘗到了近一百年來未曾嘗過的滋味:胜利。
  華勒斯看著戰后的情景:平原上到處都是死尸,有的士兵身体被長槍刺穿,橋邊則是一疊疊的尸体,橋面因為血光而閃爍著。
  威廉被士兵們舉了起來,甚至連蘇格蘭貴族們也跟著平民們唱……
  “華——勒斯!華——勒斯!”蘇格蘭戰歌回響在平原与山丘之間。
31

  在法蘭西的一處原野上,長腿愛德華的軍隊駐扎在一片草地上,因為這是一個干旱的夏季,所以草原是枯黃的。長腿正在他的營帳里,手指著几幅地圖,嘴里則念念有詞,嘲諷著他的將領們。他征服法蘭西的計划已經帶領英軍走到了一個死胡同。有一些法蘭西貴族不贊成英格蘭國王來治理法蘭西,認為法蘭西的王位應由法蘭西人來坐。而另外一些法蘭西貴族則認為,既然長腿也是金雀花王朝的一員,他就有資格來治理法蘭西。當然這一個論調有點牽強,但是因為當時歐洲各地都流行著牽強的論調,所以也就見怪不怪了。即使長腿并不适合坐上法蘭西王位,他的媳婦伊莎貝以及他將來的孫子都會有足夠的資格來統治法蘭西。因此當長腿与法蘭西人爭奪法蘭西王位時,就跟其他地方的王位爭奪戰一樣,充斥著虛張聲勢以及賄賂的情景,在政治協商之間夾雜著小規模的軍事角力。這种情形使長腿感到身心俱疲。他感覺到他的骨頭正在老化,在潮濕的夜晚他的關節炎經常發作,他的咳嗽已經轉變為習慣性。
  他對將領們說,“照理說,我們現在應該已經在巴黎了!
  現在我們只好將軍隊屯駐在這里過冬!”
  他的將領們由于長期的不滿,已經敢在長腿的面前暢談自己的看法。“陛下,我們并沒有准備在這里過冬,”其中一位將領說道。“我們在這里過冬的話,將會由于寒冷及饑餓,損失一半以上的兵員。”
  其實長腿知道得比誰都清楚,但是他明了戰爭的殘酷,所以他早就有應對之道。“春天的時候,我將會派遣我駐扎在蘇格蘭的軍隊過來法蘭西,”他說道。
  一個一臉疲憊、全身濺滿污泥的信差騎到了長腿的營帳,他從吐著白沫的坐騎跳了下來,直接進入營帳。他快速地行了個禮,然后交給長腿一個卷軸。當國王閱讀該卷軸時,他原本蒼白了一段日子的臉轉成了緋紅色。長腿慢慢地放下卷軸,咬著牙說道,“我們在蘇格蘭的軍隊泡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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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鳴掃描,雪儿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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