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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阿歷克謝耶維奇·蒲宁(1870~1953),俄國著名詩人、小說家,俄國批判現實主義的杰出代表,俄羅斯文學史上最后一個古典作家。他曾兩次獲普希金文學獎,并于1933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作品有《冬苹果》、《兄弟》、《舊金山來的紳士》、《故園》、《蘇霍多爾》、《在巴黎》、《昏暗的林蔭幽徑》等中短篇小說。 蒲宁出身于沃龍涅什省葉列茨縣一個敗落的老式貴族家庭,從小生活在濃郁的文學气氛和优美而寂靜的田園中。1889年离家后,作過校對員、圖書館員、報刊采訪員等工作。他17歲起開始給報紙寫詩,繼而寫作小說。他的作品繼承了俄羅斯古典文學的傳統;他的小說簡練、緊湊、优美、擅長人物語言、形象、心理和自然景色的描寫,有對往昔充滿憶戀的挽歌情緒,尤其十月革命后寓居海外的作品中怀鄉思舊的情緒愈甚,但這沒有妨礙他在作品中對俄羅斯農民的命運的敏銳的描寫和對社會的批判。 蒲宁的中短篇小說尤其以描寫愛情見長,优秀之作几乎全是愛情小說。《米佳之戀》淋漓盡致地刻畫了一個失戀青年的內心痛苦。 三月九日是米嘉在莫斯科最后一個幸福的日子。起碼,他自己覺得是這樣。 中午十一點多鐘的時候,他和卡佳沿著特維爾街心公園往前走。春天突然取代了嚴冬,在太陽下面走路還覺得有點發熱。都說云雀飛來會給人間帶來溫暖和歡樂,仿佛真是這樣。到處冰雪消融,一切都是濕漉漉的,屋頂上往下滴著水,看門人把人行道上的冰一塊一塊地敲下來,從屋頂上一鍬一鍬地扔下濕漉漉的積雪。到處人來人往、生气勃勃。高空的云彩漸漸散開,化成了白色的煙霧,然后就和那碧藍碧藍的、又仿佛是濕潤的天空溶合在一起了。那尊神情里充滿希望、低頭沉思的普希金銅像高聳在遠方,耶穌受難廣場1上陽光普照。然而最使米嘉覺得無比美好的則是:這一天他覺得卡佳特別漂亮,心地十分純朴,對他很親熱,常常帶著孩子般信任的神情,挽住米嘉的手臂,不時地抬起頭來看一眼他那充滿了幸福,因而顯得有些傲慢的面孔。他的步子邁得很大,卡佳簡直有點跟不上他。 他們走到普希金的銅像旁邊時,她突如其來地說: “你的樣子多滑稽。你笑的時候,咧開大嘴,滿臉孩子气,一副可愛、靦腆而又傻乎乎的神情。你別生气,我愛你,就是愛你這副傻笑的樣子。是的,我還愛你那對拜占庭式的眼睛……” 米嘉忍著,沒有喜形于色。雖然心中有些暗自高興,卻又有几分不愉快的情緒。他望著聳立在他們面前的銅像,滿怀好意地回答說: “至于說到小孩子气,咱們倆倒是相差無几。如果說我像拜占庭人,那也等于說你長得和中國的慈禧太后差不多。你們這些人都迷上了拜占庭、文藝复興等等……還有,我也很不理解你的母親!” “要是你處在她的地住上,一定把我鎖在你的后宮里,對么?” “不是鎖進后宮,而是不許那些自以為名士風流的演員們,美術學院、音樂學院、戲劇學院未來的明星們進自己的家門,一概不許。”米嘉回答說,他繼續克制著自己,保持著平靜、友好、隨隨便便的神態,“你自己對我說過:布科維茨基已經約你到‘斯維特麗娜’飯店吃晚飯;葉戈羅夫又提出要給你塑裸体像,仿佛是象征什么垂死的海浪1……為此,你當然深感榮幸了。” “反正我不會放棄藝術生涯,即便為了你的緣故,我也不會放棄。也許,像你常說的那樣,我很糟糕,”卡佳說,雖然米嘉從來沒有對她說過這樣的話,“也許,我已經學坏了,然而,你如果要我,就取我這個人的本色吧。我們不要吵架,你不要嫉妒,至少今天不要這樣。看,今天有多么美好呵!你難道不明白,無論如何,對我來說,你比其他的人都好;難道你不懂得:你是我唯一愛著的人嗎?”她聲音不大,但語气卻很堅定。這時她已經用假裝出來的、誘惑人的神態看著他的眼睛,然后若有所思地、慢悠悠地朗誦道: “在我們之間, 橫著一座沉睡著的苔原森林, 有一顆心已經將一枚戒指, 贈与了另一顆心……” 這最后的一句話和她讀的詩句卻刺痛了米嘉的心。總之,這一天有許多事使他感到痛苦和不快。說他像小孩子那樣靦腆、傻乎乎的,就使他很不愉快,他已經不止一次听見卡佳說過這類話了,顯然這些話絕非出自偶然。他覺得卡佳不時表現出自己或多或少比他更成熟,也常常(不自覺地、自然而然地)顯露出比他略胜一籌。而他則認為這是她閱歷丰富的表現。說明她向他隱瞞了某种不端行為。此外,“無論如何,你比其他的人都好”這句話也使他不愉快,而且說這段話時,不知為什么她還突然降低了聲音,尤其使他不愉快的是她朗誦的那段詩,以及她朗頌時那种矯揉造作的調子。然而,這詩、這朗誦的調子喚起他日夜思考的問題——首先是卡佳交往的那個圈子,它把卡佳從他身邊奪走了,因而激起了他對這個圈子的仇恨和嫉妒。雖然如此,在三月九日這幸福的日子里——像他以后常常認為的那樣,是他在莫斯科最后的幸福的一天——他心情還不算十分沉重,因此他壓下了心中种种不快的思緒。 這天,卡佳在鐵匠橋1的齊美爾曼商店2買了斯科里亞賓的几种作品,在回家的路上,她無意中提起了米嘉的母親,她笑著說: “你完全不能想象,我心里一直有點怕她!” 不知為什么,在他們相愛的這段時間里,他們一次也沒有談起將來的事,沒有提起過他們之間的愛情的歸宿是什么。 可是今天卡佳突然說起他的媽媽,而且在談到她時,那口气仿佛是說他的媽媽就是她未來的婆婆,這乃是不言自明的事。 這以后,仿佛一切照常,沒有什么變化。米嘉送卡佳到藝術劇院附設的戲劇學校去上學,陪她去听音樂會,參加文藝晚會,或者坐在基斯洛夫卡街卡佳的家里,利用卡佳媽媽給自己女儿的不可理喻的自由,一直呆到半夜兩點鐘。卡佳的媽媽有一頭暗紅色的頭發,會吸煙,愛涂脂抹粉,然而卻十分可親,為人善良。她早就和丈夫分居了,因為他已經有了外家。卡佳也往莫爾查諾夫卡街米嘉那里跑。在大學宿舍的房間里,他們坐在一起,和往常一樣,時間就在沒完沒了的、如醉如痴的接吻中度過。盡管如此,米嘉卻強烈地意識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正在襲來,卡佳有點變了,或者開始在變。 他們剛剛相遇的那段難忘的輕松愉快的時光飛快地流逝了。那時,他們相識不久,突然覺得最大的興趣是兩個人單獨在一起談話、聊天,他們可以從早晨一直說到晚上,還說不夠。此刻,米嘉突然墮入了那從童年和少年時代起就暗自憧憬著的神話般的愛情世界。那正是天寒地凍、碧空晴朗的十二月,莫斯科披著厚厚的白雪,太陽像一個殷紅的火球低低地挂在天上,紅裝素裹,顯得分外妖嬈。一月和二月,米嘉的愛情在不間斷的幸福的狂飆中旋轉著,這幸福仿佛已經是既成事實,起碼也是即將實現的事實了。然而,就是在那個時候,似乎有什么東西開始毒化他們的幸福,使美好的感情變得不那么自然。在那些時日他甚至覺得有兩個卡佳同時存在著:一個是從他們相識的第一分鐘起,他所向往的、也是他所堅定追求的那种形象;另一個則是真正的、普普通通的,完全和他希望的第一個卡佳不相似。為此,他深感痛苦。 雖然如此,當時他卻從來沒有過類似現在的這些感受。 這一切本來都是可以解釋清楚的。春天來了。女人有自己春天的忙碌:購買物品、定制新裝、改做這件或那件舊衣服,卡佳也确實常常和母親一起到女裁縫那里去。此外,她上學的那個私立戲劇學校也快要考試了。因此她完全可能有所憂慮,仿佛有些心不在焉。米嘉總是企圖用這些理由來寬慰自己,然而卻往往無濟于事,因為他那顆多疑的心對抗著這些想法,有力地控制著他,更何況他認為自己目睹的一切也證實了各种猜疑。他覺得卡佳內心深處對他的冷漠正与日俱增,因此,他的疑慮和嫉妒也相應地越來越強烈了。比如說,戲劇學校校長對卡佳稱贊不已,使她頭腦發熱,忘乎所以。她實在憋不住,把校長如何夸獎她的話告訴了米嘉。校長對她說:“你是我們學校的驕傲”(他對一切女學生都以“你”相稱、而不稱呼“您”)。除了集体課之外,還給她單獨上課,大齋期也給她輔導,目的是希望她能夠考得特別出色。 他認為,這位校長行為不端,常常敗坏女學生。每年夏天都帶個女學生去高加索、芬蘭、或者出國,這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事。于是一個念頭浮現在他的腦際:肯定校長已經看上了卡佳。雖然她本身并沒有什么過錯,可是,米嘉認為她自己大概也体察到了校長的意圖,因而可能已經和他有了不干不淨的關系。与此同時卡佳對他米嘉的注意日益減少,這已經非常明顯,因此,怀疑她行為不軌的念頭就更加令他苦惱不堪。 看來,确實有什么東西把她從米嘉的身邊吸引過去了。他一想起校長,就無法平靜。可是校長算得了什么!看來,還有一些什么其它的興趣超越于卡佳的愛情之上。那到底是什么呢?是誰呢?米嘉并不知道,因此他嫉妒卡佳周圍的一切,但他嫉妒的主要對象卻是他自己想象出來的、他認為隱瞞著他的、占有了卡佳全部身心的那种東西。他覺得有什么東西不可阻止地把她從自己身邊吸引開了,也許,她向往的正是他連想都不敢想的那种事。 有一次,卡佳當著母親的面,半開玩笑地對他說: “米嘉,您總是按照《治家格言》1的標准來衡量婦女。你會成為最完美的奧賽羅2。要是這樣的話,我就永遠不會愛你,也不會嫁給你!” 母親反對她說: “我認為沒有嫉妒的愛情是不可思議的,誰要是不嫉妒,他就并不愛。” “不對,媽媽,”卡佳有個毛病,愛重复別人的話,“嫉妒就是不尊敬所愛的人。如果一個人不相信我,就是說,他并不愛我。”她說,故意不看米嘉。 “我認為,”母親反駁她說,”嫉妒就是愛情。我還在哪本書里看過這樣的思想。這本書里解釋得很清楚,而且引用了圣經的例子,圣經中說:上帝稱自己為嫉妒者和复仇者……” 至于說米嘉的愛情,那么它現在几乎全部表現為嫉妒了。 他覺得,他的嫉妒不是一般的,而是一种特殊的感情。他和卡佳單獨在一起時,雖然并沒有超過親密關系的最后界限,然而几乎無所不至了。現在,當他們卿卿我我的時候,卡佳對他的愛情表現得比以前更加強烈了。然而,這反而引起了米嘉的疑心,有時甚至會在他心上喚起一种可怕的感情。形成米嘉嫉妒心的一切感情都是可怕的,其中最可怕的一种感情到底是什么,米嘉自己也不能理解,也弄不清楚。它表現在: 如果發生在米嘉和卡佳之間的各种愛慕的表示是世界上是幸福、最甜蜜、最高尚、最美好的感情,那么當米嘉想象卡佳對另一個男人也會有這种感情表示的話,他們之間的一切就成為最卑鄙、天理不容的事了。這時,卡佳就會激起他心中巨大的仇恨。他和卡佳兩人單獨在一起時所做的一切都是天堂般的美好和純洁;然而,只要他一想到在他的地位上是另一個人,那么,馬上一切都變了,一切都成了道德敗坏、無恥下流,使他渴望掐死卡佳。他首先要置她于死地,而不是去對付那想象中的情敵。 大齋期1的第六日,終于進行考試了。這一天,仿佛特別清楚地證實了米嘉的一切痛苦都是有道理的。 當時,卡佳沒有看見他,沒有注意到他在場。她完全變成了另外的人了,已經完全屬于大家2了。 卡佳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她像個新娘一樣,穿了一身白衣服,因為心情激動,顯得更加美麗迷人。大家滿怀友情、熱烈地給她鼓掌。校長是一位自我感覺良好的演員,生有一雙冰冷的眼睛。當時他坐在第一排,僅僅是為了表示自己的高傲不凡,才不時給卡佳提出意見。他說話時聲音不高,但又能使整個大廳都听得見,而且使人听了不舒服,難以忍受。 “不要背台詞,”他說話時字字有分量,態度安詳,而且口气那樣威嚴,仿佛卡佳完全是他的私有財產一樣。“不要作戲,要真正去感受。”他字字清楚地說。 這真使米嘉難以忍受。大家為之熱烈鼓掌的朗誦也令他難以忍受。卡佳腮飛紅暈、面泛桃花,局促不安,有時聲音上不去,有時換气不及時,有點气不夠用,這神態卻十分動人、令人傾倒。然而,在米嘉所仇恨的那個圈子里被認為是最高的朗誦藝術,米嘉在她的每個音節里听到的卻是矯揉造作、虛偽和愚蠢。此時此刻卡佳的全部身心已經獻給這個藝術世界了。 米嘉覺得她簡直不是在說話,而是在不斷地歎息。她如醉如痴、充滿了激情,時而在乞求,時而又哀告。米嘉覺得她都做得過分、有失大雅、毫無根据、沒完沒了、令人厭惡。 于是米嘉為她的這副樣子羞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了。她的全身、她紅暈的面龐、她那雪白的連衣裙、(因為坐在下面往舞台上看,所以連衣裙也顯得比平常短了一些)她的白鞋、緊繃在兩腿上的白絲襪,以及她朗誦《一個少女在教堂的合唱隊里唱著歌》這一段時,想表現一個天使般純洁少女時的那种做作的過分天真的神態,在這一切之中,都有著某种天使般的圣洁和塵世罪惡的混合体,對米嘉來說,這是最難以忍受的。此刻,米嘉既感到他和卡佳倍加親近,像通常在人群中對自己心上人怀有的那种感受,又覺得無比地恨她;他除了認為無論如何卡佳是屬于他的,因而為她感到驕傲外,同時又痛苦不堪,心都碎了。他想:不,她已經不屬于自己了! 考試以后,他們又過著幸福的日子。然而米嘉已經不能象以前那樣,會輕信她的舉止言行是真的了。卡佳回想起那次考試時,曾對他說: “你多么愚蠢!難道你感覺不出來,我所以朗誦得那么出色,是因為我只是讀給你一個人听的!?” 他不能忘記考場上他的那些感受,同時,他又不能不意識到,這些感受至今都沒有离開他。卡佳也猜到了他暗暗藏在心中的這种感情,有一天,當他們口角的時候,她万分惊异地說道:“既然在你看來,我什么都那么不好,我不明白,你為什么還愛我?” 可是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愛她,雖然他覺得他對卡佳的愛不但沒有減少,而且為了她,為了他們的愛情,為了這愛情的全部份量,以及為了愛情提出的日益增加的要求,他正在和某人、某种事物進行著斗爭。在這場斗爭中,他滿怀嫉妒,然而對卡佳的愛卻与日俱增。 “你只愛我的肉体,并不愛我的靈魂!”有一次,卡佳痛心地說。 他覺得這又是別人的話,是戲里的台詞。雖然這些都是無稽之談,陳詞濫調,但卻触動了他心中的一個使他痛苦而沒有得到解決的問題。他既不知道為什么要愛她,也不能确切地說出來,他到底想要什么……愛情究竟意味著什么?回答這個問題對米嘉來說是不可能的,因為他認為人們講過的、以及在書本上讀過的關于愛情的解釋,都沒有一個字是它确切的定義。在生活中和書本里,人們總是不約而同地或者只講精神的愛,或者只談人們稱之為情欲和肉体的愛。他的愛情卻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他從她身上所感受的一切是什么呢?是稱之為愛情的東西呢,還是人們稱之為情欲的東西呢?當他解開她的上衣,吻著她那無限美好的處子的胸房時,她非常順從地、帶著最純清的童貞的羞怯向他敞開了她的靈魂。這時,那仿佛把他帶進了臨終前的天國、使他神魂顛倒、簡直快要昏厥了的感受,是卡佳的靈魂?還是她的肉体呢? 她的變化越來越大了。 考場上取得的成功起了很大的作用。雖然如此,米嘉覺得促進這些變化的無論如何還有其他的原因。 隨著春天的來臨,卡佳仿佛立即變成了一個社交界的年輕夫人。她打扮人時,忙著今天去這儿,明天去那里。每當她來看他的時候,米嘉為這里黑乎乎的過道感到難為情;每當她綢裙沙沙作響地走在過道上時,她總是先放下她的面妙。 現在她已經不步行上街了,每次都是乘坐馬車來的。雖然她對他一直都特別溫柔,然而卻總是遲到和縮短見面的時間,說是要和媽媽一起到女裁縫那里去。 “明白嗎?我們在拚命赶時髦!”她說,睜得大大的眼睛閃閃發光,顯出一副愉快、惊异的樣子。她非常清楚,米嘉一點不也信她的話,然而她還是這樣說,因為現在和他簡直沒有什么話可說了。 現在,她來時,從來不摘掉帽子,也不放下手里的傘,在米嘉的床上坐一下就走了,她那穿著絲襪的小腿肚几乎要使米嘉發瘋了。臨走時,卡佳對他說,晚上她不在家,又要和媽媽到一個人的家里去作客!她裝出的那种神態是千篇一律的,目的是捉弄他,如她說的那樣:是以此來“獎勵”他的一切“愚蠢”的言行和苦惱。她假裝偷偷往門口看一眼,然后突然從床上跳起來,身子碰著他的腿,一擦而過,匆匆忙忙低聲說: “來,吻我一下!” 四月底,米嘉終于決心到鄉村去,想休息一下身心。 他把自己、也把卡佳都快折磨死了。然而到底出了什么事?卡佳有了什么過錯?卻又仿佛沒有任何理由和根据。因此這种痛苦簡直令人無法忍受。有一次,卡佳被折磨到了絕望的程度,于是對他說: “好吧,你走吧,你走吧,我再也沒有力量忍受了。我們應該分開一段時間,澄清一下我們的關系。你現在瘦得不象樣子,媽媽說你肯定得了肺結核。我再也受不了啦!” 于是米嘉決定离開莫斯科。臨行之際,米嘉雖然痛苦万分,然而他自己也覺得吃惊:他仿佛還有一种幸福的感受。當他鄉村之行已定,一切過去的感情又回到他的頭腦里來了,因為他無論如何也不愿意相信那日以繼夜地使他片刻也不能安宁的念頭會是真的。只要卡佳有一點點改變,那么,在他的眼中,又一切都換了樣子。這時,卡佳一點也不裝模作樣地气他,對他溫柔熱情如故(像他這樣嫉妒成性的人能准确無誤、非常敏銳地感覺到這點),于是他又在卡佳的家里坐到半夜兩點鐘,他們又有話可說了。而且离他要動身的時間越近,就越覺得這次分离是非常荒誕的行為,“澄清一下他們的關系”則完全沒有必要。卡佳是從來不流淚的姑娘,這一次,她哭了。她的淚水突然使米嘉感到,她是他最親最親的人,一种強烈的怜憫的感情刺穿了他的心,他覺得自己太對不起她了。 卡佳的母親六月初要帶她去克里米亞,整個夏天將在那里消暑。他們決定在米斯霍爾見面,這樣,米嘉也必須作米斯霍爾之行。 他收拾行裝,作動身的准備,在莫斯科的這些天,他一直處于一种奇怪的、像吃醉了酒似的狀態之中,仿佛一個大病纏身的人,然而還很精神、還能夠行動。他覺得自己很不幸,一种病態的不幸、酒醉后的狀態。与此同時,他又深感幸福,這幸福也是病態的——卡佳對他又親熱起來,關怀備至,使他非常感動,她甚至陪他去買了捆行李用的皮帶,好像她已經是他的未婚妻、或者是妻子了。總之,他們初戀時的一切几乎又都复活了,他對周圍的一切感受也回复正常了——這里的房屋、街道、來往的行人、車輛、春日的多云的天空、塵土的气味、春雨的清香、小巷里教堂院內越牆而出的白楊發散著寺院特有的气息,這一切仿佛都流露著他的离愁和夏天在克里米亞重逢的希望。他想到那時就再也沒有什么能干扰他們了,一切憧憬都會成為現實,雖然他并不知道“一切憧憬”具体指的是什么。 動身的這天,普羅塔索夫來他家和他告別。中學高級班的學生和大學生中,往往會見到這樣一些青年,他們心地善良、為人敦厚、有些傷感、喜歡譏笑人,他們那副神態表現出仿佛他們在這個世界上最年長、最有經驗。普羅塔索夫就是這种類型的青年,是米嘉的親密朋友之一,也是他唯一真正的朋友。雖然米嘉是個沉默寡言、性格內向的人,對普羅塔索夫卻無話不講,所以他知道米嘉的全部愛情秘密。他望著米嘉捆皮箱,看見他的兩手在發抖,必里有些難過,他明智地苦笑了一下,說道: “你們都是純洁的孩子,愿上帝饒恕你們!然而,我親愛的唐波夫省的維特1不管怎么說,你應該懂得:卡佳首先是一個最典型的女性,就是警察署長對她也沒有辦法。你、作為一個男性,由于傳宗接代的本能,拚了性命都在所不顧,向她提出了非常高的要求。當然,你的行為是完全合乎規律的,在某种意義上說,甚至于是神圣的。尼采已經公正地指出:你的肉体是最高的理性。然而你在這條神圣的道路上可能跌得粉身碎骨,這也是合乎規律的。在動物界也有這樣的屬類,按照規律,它們為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愛的行為要付出自己的生命作為代价2。大概這個規律對你并非必然。那么,你要特別注意,自己珍重。總之,不要太心急。‘容克地主史密特,真的,夏天會回來的!1天地之大,怎么你偏就和卡佳狹路相逢了呢?!瞧你使勁捆皮箱的樣子,我就知道你完全不同意我的意見。我看你還非常喜歡這條狹路。好吧!請原諒我冒昧的逆耳忠言,愿圣徒尼古拉2和隨從他的圣者保佑你一路平安!” 普羅塔索夫握了握米嘉的手,走出去了。米嘉捆好被子和枕頭,這時,住在對面的學聲樂的大學生清了清嗓子,放開嗓門唱了起來。歌聲從正對院子的那扇敞開的窗子里傳了進來。這位大學生從早到晚練習唱歌,此刻,他唱的是歌劇《阿茲拉》。米嘉听他又唱歌了很不耐煩,于是馬馬虎虎地把皮帶扣好,匆忙地捆好行李,一把抓起帽子,到基斯洛夫卡街和卡佳的母親告別去了。那歌子的唱詞和旋律一直縈繞在米嘉的耳邊,一遍一遍頑強地重复著,使他看不清街道、看不清迎面過來的行人。他踉踉蹌蹌地走在大街上,比最后這几天的狀態更加嚴重。實際上,真有點像狹路相逢了,以至于“容克地主史密特”都想要開槍自殺了!他想,這也沒有什么了不起,狹路就狹路吧!于是那歌詞又在他耳邊回蕩,歌詞中說:蘇丹王的女儿,“如花似玉、光彩照人”,她在花園里散步時遇見了一個黑奴,他站在噴泉旁邊,“面龐比死神還要陰森”。有一次,她問這黑奴家住哪里、姓甚名誰,他恭順、純朴而憂傷地回答了她,話語里預示著要發生什么不祥的事情;他唱道: “我的名字叫穆罕默德……” 最后是庄嚴、悲憤,高昂的唱腔: “……我出身貧寒的阿茲拉家族, 我們正在相愛,為這愛, 我們正走向墳墓!” 卡佳正在換衣服,准備到火車站去送他。她從她的那間閨房里向米嘉喊話,告訴他:第一遍開車鈴響之前,她准時到車站。呵!在她的那間繡房里,他曾度過多少難忘的時刻呵!米嘉進來的時候,那位生著一頭暗紅色頭發的、善良、可親的婦人,正一個人坐著吸煙。她大概早就明白和猜到了他們之間發生的一切,于是她面帶愁容地看了他一眼。米嘉滿臉通紅,仿佛五髒六腑都在顫抖,走過去,像儿子那樣俯下身去吻了她那皮膚細膩、肌肉松弛的手;她像母親一般溫柔地吻了几下他的額頭,然后在他胸前划了十字: “唉!親愛的,”膽怯地微笑著,背誦著格里鮑耶多夫的話,”勇敢地生活下去!呶!愿上帝保佑你,動身吧,動身吧……” 他在房間里,做完了應該做的一切事情,然后在樓道值班人的幫助下,把東西放進一輛相當糟糕的出租四輪馬車里,自己坐在行李旁邊,終于動身了。這時,每當人們起程時的那种特殊的感覺沖擊著他,他覺得一段生活結束了,而且是永遠地結束了。与此同時,他突然覺得一身輕松,對某种新的生活充滿了希望。他的情緒安定了一些,精神也振作了些,仿佛用新的目光觀察著周圍的事物。一切都已結束。別了,莫斯科!他動身時天气是陰沉沉的,稀稀拉拉地掉著雨點儿。巷子里空蕩蕩的,沒有行人。石舖路面閃著光,顏色變暗了,好像鐵板舖的一樣。街道兩側的房屋很肮髒,看上去死气沉沉的。馬車慢吞吞地、不慌不忙地向前行駛,令人難受。此外,米嘉還不時地不得不把頭轉過去,盡可能地不呼吸、閉住气來躲避馬的臭屁。馬車駛過克里姆林宮、圣母節廣場1,又拐進了小胡同。沿街花園里,白嘴鴉呱呱地叫著,呼喚風雨和夜幕的降臨。然而,畢竟是春天了,空气中充滿了春的气息。 米嘉終于到達車站,他跟在搬運夫的后面,穿過擠滿了人的車站大廳拚命地往月台上跑。在第三道上已經有一列長長的、重載的、開往庫爾斯克的客車等在那里了。在擁擠的列車前的一大群亂七八糟的人群里,在推著咚咚作響的行李車邊走邊喊提醒人們注意的搬運夫之間,他一眼就看見了“如花似玉,光彩照人”的她。卡佳遠遠地、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他覺得不僅在這群人里面、就是在全世界,她也是非凡的。這時,第一遍鈴已經響過了,這一回遲到的不是卡佳,而是他自己。她到得比他早,已經在等他,這使他非常感動。卡佳看見了他,又像未婚妻或者妻子那樣關心地向他跑過來說: “親愛的,快上去找座位吧!馬上就要打第二遍鈴了!” 響過第二遍鈴以后,她站在月台上,從下往上望著站在那擠得滿滿的、空气惡臭的三等車廂門口的米嘉,這又使他非常感動。她身上的一切都是美好的、迷人的:她那可愛而漂亮的臉蛋儿、小巧的丁香個子、健康紅潤的气色、青春的活力、帶著稚气的女性的溫柔,從下面望著他的那雙明亮的眼睛、她頭上那頂天藍色、帽檐向上翻卷著的朴素的帽子、既雅致、又顯出一副調皮的樣子——這一切使他覺得美好、迷人,他甚至覺得仿佛已經摸到了她身上穿的那件暗灰色西裝的料子和它的綢里子。他站在車上,面容憔悴,打扮得傻呼呼的:上路時穿了一雙笨重的長筒靴,一件舊上衣,上面的扣子已經磨成紅銅色。雖然他這副樣子,卡佳仍然滿怀真摯的深情、憂傷地望著他。突然響起了第三遍鈴,這鈴聲仿佛打在米嘉的心上,于是,他像發瘋了似地跨到車門的踏板上。 卡佳也像發了瘋似地滿臉恐懼向米嘉跑過來。他彎下身去,吻了她那戴著手套的手,然后急忙跑回車廂,滿怀狂喜、一臉淚水、向她揮動著帽子。她一手提著裙子,和月台一起慢慢地向后退去,還一直抬著頭,盯著他。她越來越快地向后退去,風也越來越厲害地吹著米嘉伸出窗外的頭,把他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的。火車越走越快,無情地駛去了,一面粗暴而威脅地鳴笛要道1,突然,她和月台的盡頭一下子都消失了…… 春日長長的黃昏已經降臨,天上的雨云遮得地上更加昏暗。沉重的車廂隆隆地在光禿禿的、寒气襲人的田野上向前行駛著,這田野還是一派早春景象。車廂內,列車員在過道上走來走去,他們檢查車票、往玻璃燈罩里安放蜡燭。米嘉依然站在玻璃被震得叮叮作響的窗前,感到自己的唇上仍留有卡佳手套上的芳香。离別的剎那在他心中點起的那把烈火,還在燃燒著,于是那改變了他全部生活的、漫長的、既幸福而又痛苦的莫斯科的冬天又以嶄新的面貌全部呈現在他的眼前。在他新的目光中,一個全新的卡佳也站在他的面前了…… 是的,是的,那么,她是什么呢?愛情、情欲、靈魂、肉体,又都是什么呢?她什么都不是,而是另外的什么,是完全不同的存在!可是這手套上的香味儿,難道也不是屬于卡佳的,難道不是愛情、不是靈魂、也不是肉体嗎?要是這樣的話,那么,車廂里的庄戶人、工人、帶著難看的小孩去上廁所的那個女人,在那震動得吱吱發響的燈罩里昏暗的蜡燭,降臨在春天空曠田野上的黃昏——這一切都是愛情、靈魂、痛苦和無限的歡樂了。 早晨火車抵達奧勒爾,他應該在這里換車。去省里各縣的客車停在最遠的月台上。這時,米嘉覺得:這里真是純朴、安宁的故土,而莫斯科仿佛非常遙遠,已經在九霄云外了。曾几何時,對他來說,莫斯科的心髒就是卡佳;現在,他認為她非常孤獨、可怜,他只能滿怀深情地去愛她!淡藍色的天空浮著朵朵雨云,和風蕩漾,給人以淳朴、宁靜的感受。奧勒爾開出的客車行駛得很慢,米嘉坐在几乎是空空無人的車廂里,不慌不忙地吃著土拉產的帶花紋的甜餅干。以后,列車飛跑起來,車廂顛簸著,把他搖得入睡了。 一覺醒來,列車已到達維爾霍委葉站了。客車在這里停車1。站上人很多,南來北往,忙忙碌碌,但是卻又令人覺得十分荒涼。車站食堂廚房的煙囪里飄出的縷縷炊煙,令人有故鄉甜蜜之感2。米嘉非常高興地吃了一盤酸菜湯,喝了一瓶啤酒,以后,覺得疲倦已极,就又入睡了。當他再次醒來的時候,火車正奔馳在他所熟悉的初春的樺樹林里。這站一過,他就該下車了。又一個春日的黃昏降臨了,天色昏暗,雨后的清爽、又仿佛有蘑菇的香气吹進車窗里來。樹林雖然還是光禿禿的,然而客車在這里隆隆駛過時,聲音比在田野中听得更清楚。遠處車站上閃爍著燈火,仿佛流露著一縷春愁。不一會儿,高高的揚旗上的綠色信號燈清晰可辨了,在籠罩著一片暮色的樺樹林中,這燈光顯得特別迷人。列車在這里顛簸了一下,+ 咚一聲改進了另一條軌道……天呵!那站在月台上來接少爺的佣人,一身鄉气,那樣子顯得又可怜又親切! 天越來越黑,天際彤云四合。從火車站到大鎮子途中的路上到處都是春天的泥泞。一切都沉浸在這不尋常的柔和的昏暗、深邃的宁靜、溫暖的夜色里面,沉浸在和夜色溶在一起的、飄浮不定黑乎乎的沉沉雨云之中。此時此刻,那宁靜、淳朴、貧窮的鄉村,那早已進入夢鄉的煙熏火燎的俄式木屋,這里的善男信女人報喜節1起就不升火的習慣,這一切又一次使米嘉感到惊异和喜悅。呵,這昏暗、溫暖的草原是多么美好呵!四輪馬車在坎坷不平、泥泞的路上顛顛簸簸地行駛著。一家殷實的庄戶院子外面的老槲樹聳立入云,那光禿禿的枝條,看上去很不悅目,杈椏上還有几點黑乎乎的鴉巢。木房前站著一個奇奇怪怪的、好像來自遠古年代的庄戶人在昏暗里張望,這人赤著兩腳,身穿破破爛爛的粗呢上衣,一頭留得長長的直發上面戴著一頂羊皮帽子……不一會儿,下起雨來。這是一場溫暖的、沁人心脾的、芬芳的春雨。這時,米嘉沉入了冥想之中。他想象睡在這木房里的姑娘、媳婦會是什么樣子;他也想起這個冬天和卡佳接触中知道的有關女性的一切。然后,在他的頭腦中,卡佳、木房里的年青姑娘、夜色、春時、雨水的清爽气息、已經耕過了的富饒土地的芳香、馬的汗味、對那只皮手套上的香味的回憶……這一切都溶合在一起了…… 鄉村的生活宁靜而迷人。 從車站回家的途中,卡佳在他心中仿佛淡漠起來,溶合在他周圍的一切事物之中了。然而事實并非如此,這不過是路上和剛到鄉下的那几天的一种錯覺罷了。因為當時他睡足了覺,得到休息,頭腦清醒了一些。從童年時期起就十分熟悉的老家、村舍、鄉下的春天,春日那光禿禿的、空曠的田野,正准備百花吐艷、万象更新的大自然,這一切景象使他覺得十分新鮮。 米嘉的老家是個不大的庄園。房屋古老,陳設很簡單,家務也不复雜,不需要很多來人伺候。對米嘉來說,一种平平靜靜的生活開始了。他的妹妹安娜是個中學二年級的學生,弟弟科斯佳是士官學校少年班的學員,他們都在奧勒爾上學,大概六月以前不能回來。母親奧麗佳·彼得羅芙娜一向自己管理家務,只有一個管家幫助她料理一些事務,(家中的人稱他為村長)因此,她常常在大田里轉,晚上,天剛見黑就躺下睡了。 米嘉回家以后大睡了十二個小時。第二天,他梳洗打扮得干干淨淨,從他那間洒滿陽光的房間走出來(他的房間向東,窗子面向著花園),到其它房間里轉了一遭,他清楚地感受到家的溫暖、慰藉心靈的平靜、覺得一身清爽。家中的東西都還擺在他所熟悉的、原來的地方,和許多年前一樣,室內依舊彌漫著他熟悉的那种香味。他進門之前,家里到處都收拾得整整齊齊,所有房間的地板都已經擦洗得干干淨淨。大廳通著過道和沿用舊稱的听差室,那里的地板還正在擦洗。一個滿臉雀斑的姑娘正站在陽台門旁的那個窗台上,嘴里吹著口哨,踮起腳來擦著窗子的上排玻璃,在下排玻璃上反射出的藍色的影子,仿佛是遠景的畫面,使女帕拉莎從盛著熱水的桶里拎出一塊大抹布,赤著雪白的兩腳,小小的腳跟儿著地,從滿是水的地板上走過來。她一面在卷起來的袖子上擦著那熱得發紅的臉上的汗水,一面和藹可親地、隨隨便便地、急促地說道: “請去用茶吧!天還沒有亮,媽媽她老人家就和村長一起去火車站了,您大概沒有听說吧!……” 突然,米嘉覺得卡佳威嚴地出現在眼前了。他明白,那卷起袖子的女人的手臂、那站在窗台上踮著腳擦玻璃的姑娘的女性線條、她的裙子、裙子下面的兩條粗壯的、光著的腿,這一切都勾起他對卡佳熱切的眷戀。他滿怀喜悅地感到她的力量,覺得自己是屬于她的,而且在這個早晨,在他的全部感受中,她都無所不在,仿佛就悄悄地生活在他的身旁。 這种感覺与日俱增,越來越清晰、明确,仿佛她就在這里,呼之欲出了,而且這一形象日益變得美好起來。這時,他的頭腦已經漸漸清醒,心情也隨之慢慢平靜下來,于是他忘記了那個真實的、普普通通的卡佳。在莫斯科時,由于她和米嘉按自己的愿望創造的那個卡佳的形象往往不能吻合,因而曾使他痛苦不堪。 他第一次作為一個成年人生活在家里,甚至母親對待他的態度也和以前不同了。他覺得更重要的是:他心中已經有了真正的愛情,實現了從童年和少年時起,他的全部身心就暗暗期待著的夢想。 還是在孩提時期,就有某种美妙的、神密的、非人類語言所能表達的感情在他身上出現了。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大概也是春天的時候,那時,他還非常小,在花園里,和一個年輕的女人(大概是他的那里有強烈的臭甲虫的气味,突然他仿佛如有所悟,不知是這女人的面龐,還是她丰滿的胸脯上面穿著的大坎肩激起了他的喜悅,好像有一股熱浪通過他的全身,這感受像母腹中的嬰儿在蠕動……然而這不過是在混沌的夢境之中,就象以后他童年、少年、中學讀書時代的那些感受也都在隱約的夢境中一樣。那些時候,常有小姑娘跟著媽媽來參加他家的儿童節日1,他曾對她們怀著特殊的、不倫不類的愛慕和贊歎,暗中貪婪地、好奇地注視著她們的每一個動作。這些穿著小連衣裙、小皮鞋、頭上用絲帶扎著蝴蝶結的小東西很迷人,惹人喜愛,又令人覺得怪里怪气、不倫不類的。曾經有過一段較長的時間,那是當他在省城里的時候,差不多整個秋天,他對一個女中學生產生了愛慕之情,那一次他的愛慕已經是比較有意識的了。這個女學生常常在傍晚時分出現在鄰家花園的樹上。她生性活潑,動作捷敏、說起話來老愛諷刺人,穿一身咖啡色的連衣裙2,頭發上卡著一個小圓梳子,兩手總是弄得很髒,常常縱情大笑或者高聲喊叫。這一切使米嘉從早到晚都在想她。他覺得心上有一縷閒愁,有時會無端地流下淚來,自己也捉摸不定想從她那里得到什么。以后這一切又自然而然地結束了,被忘怀了。再以后,在中學的一次晚會上,又突然產生了新的愛慕、眷戀,自然也是暗藏在心中的、有意識的、但卻為時較久。他心上出現了巨大的喜悅和憂傷,感到肉体上的煩悶,心靈深處模模糊糊地預感和期待某种事情的來臨…… 他生在鄉村,在這里長大,然而他中學讀書時,卻不得不在城里度過春天的時光,只有前年例外。那時,他回到鄉村,在家中過謝肉節1,忽然病倒了,整個三月和四月的半個月都在家養病。這真是難忘的日子啊!有兩個星期,他都起不了床,只能從窗子上眺望大自然——天气、陽光、蒼穹、積雪、花園、樹木枝干的變化和消長。一天早晨,室內陽光燦爛、溫暖宜人,他看見越冬的蒼蠅在玻璃上爬動……次日午飯之后,他看見屋后一片陽光,從窗戶往外望去,灰白的春日的積雪變成了青藍色,天空和樹端有團團白云浮過……第三天,天空多云,云過處,晴空碧透;樹皮濕潤潤的,上面泛著光澤;屋檐滴著水。這景色,真令人欣喜不盡,百看不厭……這以后是溫暖的、霧气茫茫的天气。几天功夫,冰雪就消融殆盡,河也開凍了,花園和院子里露出了黑黝黝的土地,一派万象更新、喜气洋洋的景色……三月末的一天,米嘉病后第一次騎馬到田野里去散心。那天,天空不十分晴朗,然而花園里無花天葉的蒼白的樹枝在光照之下卻顯得生机勃勃,充滿了青春的活力。田野里的風還寒气襲人,地里土紅色的麥茬子亂七八糟的,樣子很難看。耕好的土地已經准備播种燕麥了,初耕過的去年的休耕地顯得很肥實,像原始沃土那樣有勁儿。他穿過麥茬地和初耕地向那片林子走去。在清新的空气中,這片光禿禿的小落葉林遠遠地就能一眼望穿。 以后他往下走進了林中谷地,谷地上覆蓋畫著厚厚一層去年的殘葉,有的地方很干爽,落葉呈草黃色;有的地方很濕,積葉呈褐色,馬蹄踏在上面沙沙作響。隨后他又走過流水潺潺,落葉滿地的沖溝。樹叢下面那全身烏金色的小山鷸嗖地一聲,就像從馬蹄下飛起來似的……這一天曾久久地留在他的記憶之中。然而,那田野里迎面吹來的寒气襲人的風、那費勁地在吸飽了水的麥茬地和黑黝黝的耕地上奔跑,張大了鼻孔深深地呼吸著、打著響鼻的馬,它那發自肺腑的、雄偉、粗野、有力的嘶鳴,那個春天、特別是那野游之日,這一切對米嘉有什么意義呢?他覺得他的真正的初戀正是在這個春天開始的。那時,他天天都在愛慕著某個人、某件事,熱戀著一切中學的女同學以及世界上所有的姑娘!現在,他覺得那些日子已經非常遙遠了!那時候,他還完全是個孩子,天真無瑕、淳朴忠厚,他的那些小小的喜悅、悲傷和夢想還是那樣貧乏! 他那沒有具体對象的精神戀愛不過是一种夢幻,更确切地說,不過是一場美夢的幻影而已。然而今天,世界上存在著一個卡佳,存在著一個体現了整個世界的心靈,這個心靈凌駕于他和一切事物之上。 在這一段時間里,只有一次當他想到卡佳時,覺得有不祥之兆。 有一天,已經入夜了,米嘉從后門走出來,站在后門廊上。外面很黑、很靜,空气中彌漫著濕潤的田野的芳香。夜色籠罩著瞣/oo瞣/oo矓矓的花園。天空飄浮著云朵,閃閃星光象滴滴淚珠。突然,遠處什么地方發出了一聲魔鬼般的狂嚎,然后這嚎叫之聲變成了汪汪的狗吠,又轉成尖聲嘶嘯。米嘉全身顫抖了一下,惊得呆若木雞。停了一會儿,他小心翼翼地走下門廊,踏上一條昏暗的林蔭小徑。他覺得仿佛四面八方都有人心怀叵測地監視著他。他又站住了,等候著,注意地听著,想弄清是怎么一回事。到底這聲音是從哪里來的?為什么花園里會突然出現這樣可怕的聲響?他想,這可能是貓頭鷹或林中的大耳朵梟鳥正在談戀愛,不會是什么別的事情。 然而,他卻嚇得心都快停止跳動了。仿佛在這一片黑暗中真有一個看不見的魔鬼似的。突然,又是一聲震動著米嘉心靈的嘎嘎哀嚎。近處什么地方,仿佛就在林蔭路側的樹梢上,發出了沙沙的響聲——原來還是這個魔鬼悄悄地飛到花園的另外的什么角落去了。在那里,它又像犬吠般地汪汪叫了几聲后,就象一個孩子苦苦哀求什么似地低聲哭泣起來,然后,它啪啪地煽動著翅膀,發出痛苦而又滿足的叫聲。接著一聲叫嘯之后,好像有人胳肢它,使它全身發痒,或者盤問它什么事情似的,它活像個流氓一樣哈哈大笑起來。這時,米嘉全身發抖,兩眼向漆黑的夜空瞪著,聚精會神地听著。可是這魔鬼突然不笑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喘起气來,然后,一聲仿佛是臨終前的、疲倦已极的長嚎穿過了漆黑一片的花園,一切聲音都消失了,就像這個魔鬼鑽進了地下一樣。米嘉又等了几分鐘,听听會不會再一次出現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戀愛行動。白等了一陣之后,他返回家中。這一夜米嘉做了許多夢。他三月份的莫斯科之戀又變成了病態的、丑惡的思想和感情,在夢中折磨著他。 次日清晨,陽光普照,夜間的那些痛苦的感受很快就消失了。他回憶起當他倆下了決心,認為他應該离開莫斯科一段時間時,卡佳傷心地哭了。他又回味著當他們想出了一個主意,他在六月底也將去克里米亞時,她真是欣喜欲狂。此外,她曾經那么令人感動地幫助他整理行裝,以及她又如何到車站來給他送行的情景都一幕一幕地映在眼前……他取出她的像片,久久地望著她那小小的腦袋,漂亮的發式,那純洁、清晰、直爽、誠懇的目光,都令他惊歎不已……然后他寫了一封十分親切的長信寄給了她,信中對他們的莫斯科之戀充滿了信任。因此他又不斷地感到他全部身心、他的歡樂無不充滿著她的深情和她的光輝。 他想起了十年前父親逝世時他的感受。那時也是春天。父親死去的第二天,他怯生生地、滿怀不解和恐怖地走過大廳。 父親就躺在這里的桌子上,他的胸脯挺得高高的,一雙蒼白的大手放在胸前,穿戴著貴族的服飾,臉上的連鬢胡子顯得很黑,鼻子卻非常蒼白。米嘉走到門廊上,看見了一個裹著金絲錦緞的大棺材蓋,他忽然感到,世界上真有死神!在陽光下,在院中的榮榮春草上、在藍天里、在花園中……它仿佛無所不在。他走到花園里,踏上太陽照耀下、兩排菩提樹夾成的陰影斑斑的林蔭小徑,然后又走到陽光充沛的花園兩側的林邊的路上,望著叢林樹木、初春的小白蝴蝶,听著初春的鳥儿在樹頭唱著甜蜜的歌。可是他卻好像什么也沒有看見,什么也沒有听見,只覺得到處都是死神,都是大廳里那張可怕的桌子和門廊上錦緞包著的棺材蓋。他覺得太陽也不象以前那樣發光了,草也不像以前那樣綠了,在那僅僅表面被太陽晒得發暖的嫩草上,連小蝴蝶的飛舞也和以前不同了。 總之一切都和昨天不一樣了,仿佛世界的末日即將來臨,一切都變了。因此,美好的春時、它的永恒的芳華都顯得那么可怜,那么憂傷!整個春天,以及以后很長一段時間里,他都有這樣的感受,或者覺得仿佛如此。就是家中的地板,雖然已經擦洗過多次,全家打開門窗通了許多次風,他仍覺得有一种可怕的、令人惡心的、甜絲絲的气味…… 現在,雖然情況完全不同,然而米嘉又有了這种莫明其妙的感覺。這個春天,他初戀的春天,也覺得和以前的春天完全不同。世界在他的眼中又變了樣子,到處充滿著与事物本身不相干的東西。區別在于這一次并不可怕,沒有滿怀惡意、虎視眈眈,剛好相反,它是和春天的喜悅,生机勃勃的景象,和協、美妙地聯系在一起的一种感覺。這個与事物本身無關的東西就是卡佳,或者确切地說,是他要求于卡佳的、他所希望的、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現在,隨著春日一天天的流逝,他希求于她的反而越來越多了。但是,卡佳現在不在他的身邊,只有她的形象留在他的心上,而且這形象并不是真實的、實際存在的,僅僅是他所憧憬的,仿佛卡佳本人和他所向往的白玉無瑕的、無限美好的那個形象并沒有什么出入。因此,米嘉的目光無論接触到什么,他都感到卡佳的這一形象栩栩如生地站在他的眼前,而且呼之欲出了。 回家后的第一個星期,他心情愉快,确信事情本來就是這樣的。當時還是初春時節。他坐在客廳里敞開的窗前看書,從后花園的松樹和冷杉的樹干間望著草地上肮髒的小河,望著小河后面山坡上的村庄。在鄰居地主花園中的百年老樺樹上,白嘴鴉呱呱叫個不停,它們從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忙碌著,雖然操勞使它們精疲力竭,但它們卻以此為樂,只有早春時節它們才如此歡快地吵鬧著。山坡上的村庄,看上去灰蒙蒙的,景色也不大吸引人,只有垂柳枝頭初吐新綠……他走進了花園。花園還光禿禿的,顯得玲瓏剔透、矮矬矬的,只有林邊空地上呈現出一片青翠,小草間雜著綠松石1色的小花,林蔭路上的金合歡嫩葉滿枝。花園南面的一塊偏低的凹地上有一株櫻桃樹,枝頭已經泛白,小小的花朵零零星星地開放了……他走到大田里去。大地空曠而單調,去年的麥茬像刷子似地支棱著,已經見干的田間道路呈褐紫色……這景色像一個赤裸著身体的健美少年人,說明正是大自然充滿了希望和期待的時節。他覺得這一切就是卡佳的化身。他或是和庄園里忙忙碌碌做日工的姑娘們嘻笑;或是和下房里的佣人來往;或是讀書、散步、到村庄上熟識的庄戶人家去作客;或是和媽媽聊天;坐著輕便馬車和村長(他是個身材高大、粗魯的复員兵)一起到大田里去轉轉……看上去,這一切都吸引著他,其實,這不過是一科錯覺而已。 又過了一個星期,一天夜里,降了一場喜雨。這之后,太陽晒得熱呼呼的,春天卸下了它的柔和的淡裝,眼看著大自然不是按日,而按時地在改變著樣子。田地已經全部耕過了,麥茬地仿佛變成了一塊黑色的天鵝絨;田埂上綠油油的,院內榮榮小草更加青翠;天空碧藍碧藍的,陽光也越發顯得燦爛了;花園迅速地換上了艷裝,看上去悅目柔和,基調是綠色的;丁香樹灰吐吐的枝條上一片紫花,芳香扑鼻,墨綠色的丁香葉發著亮光,陽光把點點光斑洒在林蔭路上;許多閃著鐵藍色光澤的大黑蒼蠅已經出現在丁香葉上和被太陽晒得暖乎乎的光斑上;苹果樹和梨樹枝條還清晰可辨,然而已經長出了灰綠色的小嫩葉,在其他高大樹木的襯托下,看上去仿佛滿園都是彎彎曲曲的果樹枝條結成的大网;奶白色的鬈曲的小花瓣已布滿枝頭而且日益繁花盈樹,變成一片雪白、芳香馥郁、沁人心脾了。在這美妙的時刻,米嘉滿怀喜悅地密切注視著他四周春日的一切變化。然而卡佳并沒有在這一切美好事物中消失,她一點也沒有減色,而正相反,米嘉在一切事物之中都感到她的存在、她的美。他覺得她也和欣欣向榮的春天、洁白華美的花園、日益變得碧藍的天空一起生机勃勃、含芳吐艷了。 有一天,米嘉走進滿室夕陽的大廳,准備用茶。突然他發現茶炊旁有一封信,這是那封他白白等了一上午的信。卡佳本來早就該回复他寄去的許多封信了。他迅速地走近桌前,望著這個小小的精致的信封,上面的不漂亮的字跡是他熟悉的,他覺得這封信光彩奪目,份佛又有些可怕。他一把抓起信,從房中走出去,踏上花園里的林蔭小徑,一直走到花園盡頭。這里有一條小溝橫斷而過,他停下了腳步,撕開了信封。來信簡短,只有几行字,他心跳得非常厲害,以至于他讀了五遍之后才明白信中寫了什么。他不斷地讀著信中的一句話:“我的親愛的,我的唯一的親愛的人!”讀了這樣的稱謂,他覺得天旋地轉了。他抬眼望去,天空非常明亮,顯得雄偉壯麗,又喜气洋洋;花園里万花盈樹,洁白如雪;黃昏降臨,涼爽宜人;遠處樹叢的一片嫩綠中,夜營歌喉婉轉,清脆、有力地唱著自我陶醉的、甜蜜的歌。這時,米嘉覺得一股熱血涌到頭上,連頭發都感到發麻了…… 他慢慢地走回家中,他的那杯幸福之酒已經滿得不能再滿了。在以后的几天里,他小心地舉著這杯美酒,心地平靜、滿怀幸福地等待著下一封信的到來。 園子里花團錦簇、五彩繽紛。花園南面有一棵楓樹遙遙可見,它比其他樹木都高,一身濃綠,打扮起來顯得更高大、更引人注目了。 米嘉經常從窗子里眺望的那條主要的林蔭路上的樹木,也長得更高,更加醒目了,菩提老樹的樹稍上,嫩葉滿枝,玲瓏透光,看上去像剪紙似的,一排排淡綠色的新枝也欣欣向榮地插向空中。 這株楓樹下面的林蔭路側,是一片矮矮的、乳白色的、香噴噴的花叢,這花看上去象滿頭蓬松的卷發。周圍的一切—— 生机勃勃的楓樹、它那高大的樹冠、林蔭路側菩提老樹的排排淡綠色的新枝,披著婚禮洁白盛裝的苹果樹、梨樹、稠李樹1,陽光、藍天,在花園低處沖溝里、以及沿著林蔭小徑和南牆下生長的丁香、合歡、黑豆2、牛花、蕁麻、接骨木…… 無不枝葉繁茂、欣欣向榮、一派万象更新的景象令人陶醉。在一片打掃得干干淨淨、綠油油的院子里,春回大地,滿樹青翠,花草叢生。園子顯得有些擁擠,宅邸也仿佛小巧、漂亮了。大廳刷得雪白;古色古香的小客廳是藍色的;休息室也是藍色的,牆上挂著小巧的橢圓形的水彩畫:拐角上那個空蕩蕩的、陽光充足的大房間是圖書館,向陽的一面牆上挂著圣像,靠牆擺著一排不高的榆木書柜;所有的房間,門窗都從早到晚大開著,好像全家都在等待貴賓似的;從所有的房間里都能看見房子周圍那顏色深淺交映的、綠油油的樹木和枝葉間透出的明亮、碧藍的天空。這景色令人感到有一种節日的气氛。 卡佳沒有來信。米嘉知道她不大喜歡寫信,讓她坐在桌前,找到紙、筆、信封、然后再去買郵票,對她是很困難的事……然而這些理智的想法對他的情緒沒有什么幫助。几天來,他心中充滿了幸福,甚至可以說是驕傲,滿怀信心地期待著第二封信。可是現在他的信心消失了,焦急和不安与日俱增。因為他認為第一封來信之后,應該馬上收到第二封信——更美好,給他更多歡樂的第二封信。然而卡佳卻音信全無。 他不大去村庄了,也很少到田野里散心,整天坐在圖書館里,翻閱那些在書柜中已經存放了几十年、紙張已經發脆的雜志。在這些刊物上登載著老詩人的名詩,美好的詩句几乎都說明一個主題——從有人類以來它就出現在一切詩和歌之中——它現在占据了米嘉的全部心靈,他總是這樣或那樣把它和自己、自己的愛情、以及卡佳連在一起。于是他整小時、整小時面對敞開的書柜,一動不動地坐在安樂椅上翻找和讀誦這些詩句,因而簡直可以說是在自尋煩惱: “人們都進入夢鄉, 讓我們到蔭涼的花園中去吧! 人們都已進入夢鄉, 只有天上的星光…… 在向我們張望……” 這些迷人的話語和召喚,仿佛就是發自米嘉本人的肺俯,而且只是為了一個人,一個他朝思暮想、感到無所不在的那個人而發的,有時他覺得這些話語是令人生畏的: “天鵝在如鏡的水面上, 扇動著翅膀, 微波在河上輕輕蕩漾, 啊!你來吧! 看天上閃耀著星光, 樹葉在竊竊私語, 浮云在天際飛翔……” 他閉上了眼睛,多次重复著這個召喚,這是一個心的召喚,它充滿了巨大的愛情,渴望著能贏得它,贏得一個幸福的結局。以后他久久地凝視著眼前的一切,沉浸在房舍周圍鄉村中才有的那种万籟悄然的寂靜之中。他痛苦的搖了搖頭。 不,她不會听從他的召喚了,她正在別處的、遙遠的莫斯科的氛圍中放著异彩,不會有信給他了。這時,万种柔情在他的心中油然而生,那段令他生畏的、他覺得不祥的、仿佛咒語般的詩句更加洪亮地在他的耳邊響起: “呵!你來吧! 看,天上閃耀著星光, 樹葉在竊竊私語, 浮云在天際飛翔……” 有一天,米嘉吃過午飯,躺下打了一個盹儿,起來以后就到花園里去了。春天常有姑娘們在園子里干活,這天她們正在給苹果樹松土。米嘉去園里是想和她們在一起坐一會儿,聊聊天——這已經成了他的習慣。 天气有點熱,又沒有風。他走在陽光斑駁的林蔭路上,遠遠地就可以看見枝頭上全是卷曲的小花瓣,一片洁白,尤其是梨樹上鮮花怒放,在耀眼藍天的襯托下,仿佛蒙上了一層淡紫色的輕紗。梨樹和苹果樹正是盛花期,花儿邊開邊謝,樹下松軟的土地上落英繽紛如雪。溫暖的空气中彌漫著沁人心脾的芳香和牲口圈里被太陽晒得發了酵的馬糞味。有時,天空飄過片片白云,這碧藍的天、這溫暖的空气、這霉腐的气息給人以溫柔甜蜜之感。在這春日芬芳的溫柔之鄉,那些在馥郁、洁白的花海里鑽來鑽去的蜜蜂和馬蜂嗡嗡地叫著,催人入睡。不時還可以听到一、兩聲夜鶯懶洋洋的吱喳的晝鳴,仿佛它在白天感到煩悶。 林蔭路遠遠的盡頭1,就是進打谷場的大門。花園圍牆的左角上,一座黑郁郁的云杉林遙遙可見。云杉林前面苹果園里有兩個穿花布衫的姑娘在果樹間跑來跑去。和往常一樣,米嘉看見她們就走出林蔭路,貓著腰,從低矮的樹、枝向四面八方伸得很長的苹果樹下,朝著這兩位姑娘走來。樹枝帶著女性的溫柔擦著他的臉,散發著蜂密和檸檬似的香味。也和往常一樣,紅頭發的姑娘松喀一看見他,就尖聲尖气地邊喊叫邊哈哈大笑起來。 “歐,主人來了!”她喊叫著,裝出一副害怕的神情;她本來坐在一段砍下的梨樹枝上休息,這時,噌地一下跳了起來,伸手去拿鐵鍬。 另一個姑娘是格拉莎。她正相反,做出一副完全沒有看見米嘉的樣子,使勁地踩著鐵鍬。她的腳上穿著黑氈子做的軟軟的便鞋,里面滿是白色的花瓣,她熟練地把鐵鍬踩進泥土里,翻出一鍬土來,一面唱起歌來。她的嗓音洪亮有力,非常好听。這姑娘個子高高的,性格剛強,態度一向嚴肅。她唱道:“花園啊,我的花園!你的花儿為誰開呵,為誰放!” 米嘉走到那段被砍下來的老梨樹枝前,在原來松喀坐過的地方坐下了。松喀瞪著大眼睛望著他,裝出一副隨隨便便、十分高興的樣子,問道: “喲,剛起床吧?您可小心,別睡過了頭,耽誤了大事!” 她喜歡米嘉,但一直想瞞著,叫人看不出來,可是她又老露馬腳——在他面前表現局促不安,說起話來叫人摸不著頭腦,但總是暗示或者模模糊糊地叫人明白:米嘉之所以老是心不在焉、愁容滿面乃是事出有因。她怀疑米嘉和帕拉莎有一手,起碼是米嘉在打她的主意,想把她弄到手。因此她非常嫉妒,和他談話的時候,時而甜言蜜語,時而尖酸刻薄。 在他面前,時而長吁短歎,試圖讓他了解自己的感情;時而又對他冷若冰霜,滿怀敵意。這一切都給米嘉一种奇怪的快感。他一直沒有收到卡佳的來信,現在他已經沒有生活可言,只不過是日复一日地在望眼欲穿的期待中虛度光陰而已,而且他的期待、他的愛、他的痛苦又都不能向人略有傾訴,無人能与之談談卡佳、談談他對克里米亞之行所抱的希望。這一切都使他煩惱不堪,所以松喀暗示他正在和什么人談戀愛,使他感到愉快。因為這些談話触及了他心靈中最寶貴的東西——米嘉歡樂和煩惱的源泉。松喀對他的愛慕也使他心神不守,因為這就意味著松喀成了他的貼心人,成了他精神戀愛的秘密參与者。這個念頭甚至有時在他心中喚起一种奇怪的希望,覺得自己也許能夠在松喀身上找到感情的某种寄托,或者是在某种程度上用她來代替卡佳。 現在,松喀說“您可小心點,雖睡過了頭,耽誤了大事!” 這話時,深信自己揭穿了他的秘密。他向四周看了一下—— 在陽光照耀下,他面前這座一片墨綠的云杉林,看上去是黑乎乎的,排排參差不齊的尖樹梢、直插云端,碧藍的天幕無比雄偉壯麗。楓樹、菩提、榆樹的嫩葉迎著燦爛的陽光,仿佛在整個園子上面搭了一個輕巧、漂亮,玲瓏透光的大涼棚,把斑斑點點的陰影洒在小路、空地和草坪上。這涼棚下面盛開的花朵芬芳洁白,陽光照耀的地方望上去好像是瓷制的一樣,閃閃發亮。米嘉勉強地微微一笑,問松喀道: “就算我睡過了頭,又能夠耽誤什么大事?糟就糟在我無事可做!” “甭說了,用不著發誓賭咒的,我相信您說的話!”松喀高高興興,毫不拘禮地回答他。她不相信米嘉有什么風流韻事的腔調使他感到愉快。這時,從云杉林里慢吞吞地走出了一頭紅色的小牛犢,腦門上長著一撮白毛。它走到松喀身后,咬住了她的花洋布的裙子,于是松喀突然大叫起來: “呸,魔鬼捉了你去!老天又給我們派來個小少爺!” “听說有人給你說媒了,是真的嗎?”米嘉說,他本來不知道說什么好,又想把話頭繼續下去,“听說人很年輕,又漂亮又有錢。可你不听父親的話,拒絕了這門親事……” “有錢倒有錢,就是人傻點,還沒老,腦袋就糊涂了。”松喀回答得很麻利,有點受龐若惊的樣子,“我呀,也許我心里想著別人呢……” 性格嚴肅、不苟言笑的格拉莎繼續干著活,搖了搖頭: “你這姑娘,天南海北地胡諂八扯!”她小聲地說,“你在這里信口開河,傳到村里,名聲可就不好了……” “你住口,用不著你來嘰里呱啦!”松喀喊道,“你以為我光會吵吵么!?我也不是吃素的!” “那么你心里想著什么人呢?”米嘉問。 “我早就坦白啦!”松喀說:“我愛上牛倌老爺爺了。我一見他,就從頭到腳全身發熱!我也跟您差不多,專門喜歡騎老馬。”她挑釁地說,顯然是暗示米嘉和帕拉莎的關系。在村子里,大家認為二十歲的帕拉莎已經是老姑娘了。接著她突然把鐵鍬一扔,坐在地上了。她把兩腿伸直,那穿著毛線花襪和一雙粗糙的舊皮鞋的兩腳微微向外撇著,兩只胳膊有气無力地搭拉下來,仿佛因為她偷偷地愛上了少爺就擁有這樣的權利,所以放肆起來。 “噯喲,什么也沒干,可是我都快累死了!”她邊笑邊喊叫起來。接著,她唱了起來,聲音尖得刺耳: “我的皮靴不怎么樣,漆皮靴頭亮堂堂……” 唱完,她又哈哈大笑,一面喊道: “咱們到小窩棚里去休息吧,您要我怎么樣,我都答應您!” 她的笑聲感染了米嘉。他咧開大嘴、局促不安地笑了。同時從那段干木頭上跳起來,走到松喀身邊,把頭枕在她的膝頭上。松喀把他的頭推開了,米嘉又把頭枕在她的膝頭上,一而想著近日來讀過的那些詩句: “玫瑰呵,玫瑰! 你扔有幸福的力量, 你受著甘露的滋養, 把艷麗的花蕾開放—— 看見了你,我仿佛已經看見 眼前出現了一個愛情世界, 它無比寬廣、 神秘、令人向往、 它充滿了幸福, 處處鳥語花香………” “甭惹我!”松喀喊叫起來,真有點害怕了,她掙扎著想站起來,好把他的頭推開。“不然我可要喊了,我要是犯起性子來,能叫樹林里的狼都嚇得嚎個沒完!我心上沒有您,就是有點什么,現在也都過去了!” 米嘉閉上了眼睛,一聲不響。太陽透過梨樹的枝葉和繁花,把熱乎乎的光斑洒在他的臉上,使他覺得有點發痒。松喀又溫柔又像生气似地一面揪他那又黑又硬的頭發,一面大聲地說:“簡直就是馬鬃!”然后她把帽子擱在他的眼睛上。他感覺到后腦勺下面她的大腿——啊!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莫過于女人的腿了!他的頭又挨著了她的肚子,聞到了她花布衣裙的气味,這一切都与芳香的花園和卡佳混合在一起了。遠處夜鶯煩悶的啼囀,近處無數的蜜蜂懶洋洋的、令人心蕩神迷的嗡嗡聲,溫暖的空气中彌散著甜絲絲的香气,以及他脊背接触土地的普普通通的感受都引起他的痛苦和煩悶,他渴望著一种非凡的巨大的幸福。突然,云杉樹里有什么東西響了一下,接著好像有人高興地、幸災樂禍地大笑起來,然后又傳出一陣很響的咕咕——咕咕布谷鳥的叫聲,這聲音是那樣近、那樣突出、清楚,仿佛能听到喘气聲和舌尖的振動,令人毛骨悚然。此時此刻,米嘉是那樣思念卡佳,那樣希望、甚至要求她能夠馬上賜与他這种非凡的幸福。這种渴望瘋狂地占有了他的全部身心,以至于完全出乎松喀意料之外,猛然跳了起來,踏著大步揚長而去了。 滿怀對幸福瘋狂的渴望,听著云杉中突然傳出的、在他頭頂上回蕩的清晰的一聲巨響,他覺得這聲音仿佛把整個春天的世界劈成了兩半。這時,他突然意識到不會有信來了,不可能收到信了,莫斯科已經出了什么事,或者將要出什么事。 他,他已經完了,在他面前只有死路一條。 回到家里,他在大廳里的鏡子前站了一會儿。他想:“她說得很對,如果我的眼睛即或不是拜占庭式的,起碼可以說是瘋狂型的。我瘦骨伶仃,体形很不勻稱,長得干干巴巴的,行動又笨拙,漆黑的眉毛陰森森的,頭發又硬又黑,的确像松喀說的那樣,和馬鬃差不多吧?!” 這時,他身后傳來一陣光著腳快速地走在地板上的聲音。 他有點不好意思,轉過身來。 “您老照鏡子,一定是交上桃花運了。”帕拉莎和藹地開他的玩笑,她端著升著火的茶炊1往陽台跑去了。 “媽媽她找您來著”,她又補充了一句,兩個胳膊一悠,把茶炊放在已經擺好了杯盤、准備喝茶的桌子上,然后轉過身來,猜中了米嘉的心事似地瞟了他一眼。 “我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都猜著了!”米嘉想,他強打精神地問: “她在哪里?” “在她的房間里。” 太陽圍著房子轉了一圈,懸在西天上了。陽光照進房前的那片松林和冷杉林中,林子里亮堂堂的,松樹和冷杉的陰影投在陽台上面,陽台下面的黃楊樹在陽光下面亮晶晶的,像玻璃制品一樣,這是夏日特有的景色。陽台的桌子上舖著雪白耀眼的桌布,樹影斑駁洒在上面。陽光射到的地方還熱乎乎的,黃蜂在放著白面包的竹籃、盛著果醬的雕花玻璃盤子和茶杯上面盤旋。這是一幅夏日鄉村的美好的圖畫,它告訴人們可以去過一种幸福的、無憂無慮的生活,母親了解米嘉的處境當然不比別人差,他為了表示自己心上并沒有任何令他苦惱的秘密,想在母親出來之前去看她。于是,米嘉走出大廳來到過廳上。米嘉和媽媽的臥室、夏天安娜和科斯加住的兩間房間——這四個房間的門都開向過廳。過廳上光線很暗,奧莉佳·彼得羅芙娜的房間就更顯得一片翠藍。家中的古老的家具,如屏風、五斗櫥、寬大的床、神龕等等都搞在她的房里,看上去有點擠,但又令人覺得很舒适。雖然奧莉佳·彼得羅芙娜從來都不特別信奉上帝,神龕前仍然點著一盞長明燈。從開著的窗戶望去,門前一條寬寬的蔭影投在通往主要林蔭路的那片沒有整修的花壇上,這條蔭影的后面,開門見山就是陽光璀璨、繁花如雪、綠樹掩映、一片錦繡、喜气洋洋的園子。奧莉佳·彼得羅芙娜是個身材高大、清瘦、皮膚黝黑、為人嚴肅的四十多歲的婦人,她戴著眼鏡,坐在一把安樂椅上,低著頭聚精會神地織毛活,手中的鉤針快速地鉤動著,眼前的花園她已見慣不惊了。 “你找我有事嗎?媽媽!”米嘉說著,跨進了門,在門口站住了。 “沒有。不過想看看你。現在除了吃午飯的時候,總是看不見你,”奧莉佳·彼得羅芙娜繼續織她的毛活,神情仿佛過于平靜。 米嘉想起三月九號那天卡佳曾說過她很怕他的媽媽,于是回憶起她這句話中的迷人的含意……他局促不安地喃喃地說: “也許你有什么事要對我說嗎?” “沒有,不過我覺得近來你心中有些煩悶,”奧莉佳·彼得羅芙娜說,“也許你出去走走,比如說……去米什切爾斯基家去串個門,他們家有好几個待聘的姑娘。”她微笑著又加了一句,“我覺得這是個殷勤好客、挺好的人家。” “日內能抽出時間,我也很愿意去走走。”米嘉說,覺得真難以啟齒。“現在咱們去喝茶吧,陽台上這會儿真好……咱們到陽台上去談吧!”他深知母親為人拘謹,久居鄉下,考慮問題比較簡單,所以不會再提起這個徒勞無益的話題了。 他們在陽台上一直坐到紅日西沉。喝過茶,母親繼續織她的毛活,一面談著家務、鄰居、安娜和科斯加,也提起安娜八月份又要補考的事,米嘉听著母親的話,有時也回答几句,他覺得自己又有离開莫斯科前的那种感受,好像身患重病、又昏昏沉沉了。 傍晚,米嘉在家里來回不停地踱步,他穿過大廳、小客廳、圖書館,直到開向花園的南窗,來回折騰,足足走了兩個鐘頭。一抹殷紅的殘陽穿過松樹和冷杉的枝葉照在大廳的窗上,干活的人們正在一排下房前准備吃晚飯,他們的歡聲笑語時而傳進房里來。從圖書館的窗戶望去,黃昏時的天空仿佛褪了色,微微發藍,而且給人一种平坦之感,有一顆玫瑰色的星星懸在天上,在這淡藍色的天幕上。楓樹綠油油的樹冠襯著一片冬雪般的園中花海,真是一幅絕妙的圖畫。他就這樣走著、走著,已經完全不顧家里人會說他什么。他緊咬著牙齒,以至于頭都痛起來了。 從這一天起,他已經完全不注意春末夏初時節他周圍的一切變化了。他當然看見也感到季節的推移,然而對他來說,花開花落已經失去了它的獨立的价值,只能使他煩惱万分。他覺得大自然越美好,他就越痛苦。這時,卡佳已經真正具有妖魔之力了,她簡直無所不在。這感覺已經到了荒誕的地步,他越來越滿怀恐怖地确信卡佳對他米嘉來說已經不存在了,她已經投入了別人的怀抱,她已經把全部身心、她的愛情獻給了別人。本來這一切原是應該屬于他米嘉的,因此他覺得世上的一切都成為令人痛苦、完全不需要的了,而且越是令人痛苦而不再需要的一切,則越覺得美好。 他無法入睡,徹夜無眠。月夜之美無与倫比。夜色輕輕地降臨在奶白色的花園之上;夜鶯沉浸在歡樂安逸之中,輕聲唱著綿綿的夜曲;歌聲此起彼伏,它們在比賽,看誰唱得最甜蜜、最細膩、最干淨、最有功夫,聲音最美;一輪溫柔、蒼白的月亮低低地挂在花園上空,總是有淡淡的、無比美麗的藍色浮云,象微波漣漪一般伴隨著它。米嘉有個習慣,睡覺時不拉上窗帘,所以屋里整夜都可以看見月亮和花園。每當他睜開眼睛,望著月亮,就會突然像個瘋子似的大叫一聲: “卡佳!”這時他感到無比喜悅又极度痛苦,這种感情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實際上,并沒有什么与月亮有關的往事能引起他對卡佳的思念。然而他覺得月亮不但能夠勾起他的回憶,而且更奇怪的是,仿佛花間月下往事已經歷歷在目了!有時,他睜著眼睛,卻什么也看不見,他強烈地思念卡佳,回憶著在莫斯科時他們之間的一切。這思念以巨大的力量控制著他,使他全身顫抖,像患了熱病一樣。他禱告上帝保佑他,然而什么都無濟于事了。他想和她同臥在這張床上,就是在夢中相見也好。他想起冬天的時候,他曾陪卡佳去大劇院看索賓諾夫和夏里亞賓1演唱的歌劇《浮士德》。不知為什么,他覺得這個晚上特別美好!他們坐在包廂里。大廳里燈火通明,异香扑鼻,空气悶熱。下面的池座好像是無底的人海,樓上包廂金碧輝煌,扶手上和里面垂著的幔帳都是紅色的天鵝絨。太太小姐服飾華麗,通身珠光寶气,上面垂下的玻璃大花燈閃著五顏六色的珠光。隨著樂隊指揮的手勢,樂池里奏起了序曲,音樂時而如魔鬼吼叫,時而流露出深情和憂怨,還有那“從前在費爾城有一位善良的國王……”的唱段,他也記得很清楚。看完劇之后,他送卡佳回家。那是寒冷的月夜,這晚他在卡佳房里呆的時間特別長,沒完沒了的狂吻使他十分疲倦,臨走時他把卡佳夜間扎辮發用的絲帶拿回家中。現在,在這痛苦的五月之夜,他連想一想書桌里放著的這條絲帶都渾身發抖。 他白天睡覺,起床后就騎馬到鎮上去,火車站和郵局就在這個鎮上。這些日子天气一直晴朗。大雨、小雨、雷雨都下過了,灼熱的太陽光芒四射,陽光不停地在花園、田野、樹林中匆匆忙忙地進行自己的工作。花園謝了春紅,滿枝濃綠。 森林里卻花開草長、春意盎然了。這里,幽靜中百鳥聲喧,夜鶯和布谷鳥不停地在召喚人們去觀賞他們的綠色寶藏。赤裸裸的田野已經穿戴起來了,田疇青翠,各种作物的嫩苗都已出土了。米嘉整天整天地在森林和田野里消磨時光。 他每天早晨在陽台上或者在院子里無事傻呆著。白白地等待村長和佣人們從郵局回來,真覺得太沒臉見人了。何況村長和家里的佣人也沒有功夫為了芝麻大的一點小事情天天出去跑八俄里1。于是他自己天天去跑郵局。就是自己親自去跑,回來時也只能帶回一張奧勒爾的報紙或者安娜、科斯加的來信,這就更使他的痛苦達到了极限。那田疇、那森林,到處一片錦繡、喜气洋洋。這景色像石頭壓著他,他感到胸部疼痛,已經受著肉体上的折磨了。 有一次,傍晚時分他從郵局出來,取道鄰近的一個庄園。 這庄園座落在一個大園子里,四周全是白樺林,現在已經無人居住了。他踏上了庄園的主干林蔭路,庄戶人稱它為“大車道”。林蔭路側聳立著兩排高大的云杉,看上去黑乎乎的,這條林蔭路很寬、很气派,又顯得陰森森的,路上舖著一層土紅色的、光滑的、敗落的針葉2,路的盡頭就是庄園古老的宅邸。太陽在花園和森林左邊漸漸西沉,夾道的樹干上、舖滿金色針葉的路徑上都洒滿了夕照,林明道上一片殷紅,使人覺得清爽而宁靜,四野悄無聲息,雀鳥嘰喳,啼破了園中的沉寂。老屋四周茉莉叢生,花气襲人,云杉的清香沁人心脾。在這宜人的景色中,米嘉感到巨大的幸福涌上心頭,但卻是一种久遠的、陌生的幸福。突然,他清清楚楚地看見這樣一副景象:卡佳已經是他年輕的妻子了,她就坐在茉莉叢中破敝不堪的陽台上。這些幻覺使他非常害怕,他感到臉上緊繃繃的,已經變得和死人一樣蒼白了,于是向著林蔭路大喊起來: “如果一星期之內還沒有信來,我一定自殺!” 第二天他很晚才起床。午飯后他坐在陽台上,把一本書放在膝頭上,兩眼望著書頁和上面的戳記,他神情遲鈍,一面想: “去不去郵局呢?” 天气很熱,在熱乎乎的草地和發亮的、像綠玻璃做的黃楊樹叢上,小白蝴蝶成對成雙地互相追逐、翩翩飛舞。他望著這些小蝴蝶,又問自己: “去郵局?還是斷然停止這些丟人的瞎跑,再也不去了呢?” 這時,村長騎了一匹小馬駒正從山坡上下來,快進大門了。村長朝陽台上看了一眼,就徑直向他走來。到他面前,村長把馬停住,說道: “早上好!又讀書啦?” 他扑哧笑了一下,向四周看了一眼。 “媽媽她正睡午覺吧?” “我想她在睡覺”,米嘉回答說,“有事嗎?” 村長沒有作聲,過了一會儿,突然很嚴肅地說: “是呵,少爺,書本固然好,可是不管辦什么事都得看時候。您干嘛像和尚一樣過日子?莫非咱這里大姑娘、小媳婦少嗎?” 米嘉沒有理他,低下頭看書。 “你上哪儿去了?”他問,并沒有抬頭看他。 “到郵局去了,”村長說,“那里當然沒有您的信,只有一份報紙。” “為什么說‘當然’沒有呢?” “因為寄信人正在寫,還沒有寫完呢!”村長不拘禮數、冷嘲熱諷地說。因為米嘉不愿意和他聊天,所以生气了,“拿去吧!”他一面說,一面把報紙遞過去,動了動僵繩,走開了。 “我一定自殺!”米嘉下定了決心,眼睛望著書,卻什么也沒有看見。 如果米嘉開槍自殺,把自己的頭顱打個粉碎,馬上使他的年輕、強壯的心髒停止跳動,那么從此他就沒有了思想和感情,什么也听不見了,什么也看不見了,他將從這無比美好的世界里消失,(這個世界才剛剛展現在他眼前),在一瞬間將和這一世界的一切生活訣別,再也沒有他的份儿了,卡佳,即將來臨的夏日、藍天、白云、陽光、溫暖的風,田野里的庄稼、城鎮、村庄,母親、庄園、安娜、科斯加、下房的姑娘們、舊雜志里面的詩句,炎熱的南國——塞瓦斯托波爾、拜達腊塔門1,紫色的群山、松樹林和山毛櫸林、白茫茫耀眼的悶熱的公路、里瓦吉亞和阿盧甫卡2燦爛的陽光下灼熱的海灘、晒得黑黝黝的孩子們和游泳的女人,還有卡佳、她身穿白色的連衣裙,打著傘,坐在海灘的卵石上,海浪向她涌來,海天璀璨,不由得引人喜上眉梢、笑逐顏開……這一切都將在他的眼前永遠消失——米嘉自己也不明白,不能想象他的自殺的念頭是多么沒有道理。他雖然非常明白自殺是愚蠢的,然而又有什么辦法呢?!他無法擺脫一种感覺——他越覺得痛苦,越覺得受不了,就覺得越好,那么,他怎樣才能走出這個迷魂陣呢?一個幸福的世界壓在他的心上,在這個幸福的世界里卻缺少他所需要的某种東西,正是這一點使他無法忍受。 早上他醒來的時候,首先進入他的眼帘的是明媚的陽光,首先進入他耳中的是令人心曠神怡的教堂的鐘聲。這鐘聲從露珠紛披、濃蔭如蓋、鳥語花香的花園后面傳來,這是他從孩提時代就十分熟悉的。甚至屋內牆上糊的發黃了的花紙也和童年時代一樣,令他覺得親切美好。但是,卡佳馬上就出現在他的心上,那既使他狂喜,又使他恐怖的思念刺穿了他的心。晨曦如她的青春一樣朝气蓬勃,清新的花園如她一樣純洁秀美,教堂那悠揚、悅耳、歡樂的鐘聲仿佛在頌揚她的美麗和优雅,老屋的牆紙要求她和米嘉一起共享所有這些親切的古老的鄉村習俗,能夠在這幢祖祖輩輩曾生于斯死于斯的宅邸、庄園里一起生活。受著這种感情的沖擊,米嘉將被子一把掀開,跳下床來。他只穿著一件襯衣,領口敞開著,光著兩條長腿,他雖然很瘦,然而卻十分年輕、結實,剛爬出被窩,全身熱乎乎的。他迅速地拉開了書桌的抽屜,拿起那張視為至寶的像片,如醉如痴地、貪婪無厭而滿心狐疑地端詳起來。在她那點像蛇似的昂起1的小腦袋上,在她的發式中,在她那微微挑逗人的、同時又是純真的目光里,在她那迷人的优雅中,都有些什么不可理解的、光彩照人的、令人向往的、半是少女半是成年女性的東西。她的目光放射著神秘莫測、永恒、歡樂的光輝。這目光离他那么近又那么遠,這目光曾經在他面前打開了幸福的天地,后來又無恥而殘酷地欺騙了他,現在對他來說,也許已經永遠永遠地把他視同陌路了吧?! 那天晚上,他從郵局出來,經過沙霍夫斯科耶村,穿過那座古老的庄園,沿著黑郁郁的云杉夾成的林蔭路往回走。他覺得身心交疲,自己都不敢相信怎么會衰弱到這种地步。當時他騎在馬上停在郵局窗前,望著郵局的工作人員徒勞無益地在一大堆郵件和報章雜志里為他尋找信件,一面听著身后火車慢慢進站的響聲。這響聲以及火車頭噴出的煤煙气味勾起他對庫爾斯克車站和莫斯科的回憶,因而使他深為震動。從郵局出來,一路上他遇見的每一個身材不高的姑娘,看見他們走路時身子扭動的樣子,他都怀著恐怖的感情找到和卡佳相象的地方。在田野上,他還遇見一輛三駕輕便馬車從他身邊一閃而過,車里有兩個戴著帽子的女人,一個是少女,他几乎沒有大喊一聲:那不是卡佳嗎!田埂上的小白花,使他馬上想起她的白手套;藍色熊耳朵花2在他的心上又与她那幅天青色的面紗聯系在一起………紅日西沉時,他走進沙霍夫斯科耶村,云杉干爽沁人的清香和茉莉花濃郁的芬芳向他迎面扑來,使他強烈地感受到夏日的來臨,以及這座富有、幽美的庄園里古老的夏季生活。他望著林蔭路上一片金紅的殘輝,望著林蔭深處的這座宅邸,突然看見卡佳從陽台上走進花園里。她容光煥發,光彩照人,他看得那樣清楚,就像他清楚地看見這幢房屋和茉莉花一樣。于是,那早已失去了的卡佳的活生生的形象又在他眼前蘇生了,而且變得越來越不一般、越來越失真,以至于在那個傍晚,她的面貌已經煥然一新,以如此巨大的力量和庄嚴的胜利出現在他的面前。這种狀態使米嘉恐懼万分,比那天中午布谷鳥的突然的叫聲給他帶來的恐怖更大。 他不去郵局了,他以最大的毅力、怀著絕望的心情強迫自己斷掉郵局之行。他也再不給卡佳寫信了。因為一切嘗試都試用過了,一切應該寫的也都寫過了——他曾瘋狂地想使她相信:他對她的愛情是世界上從來沒有過的;他曾低三下四地乞求她的愛,如果辦不到就是“友誼”也行;他厚著臉皮瞎說自己輾轉床褥,信是躺在床上寫的,企圖喚起她對自己的怜憫或者多少理睬他一下;他甚至對她不無威脅地暗示說:他將离開人間,使卡佳和他的“一切更幸運的情敵”都獲得自由,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他停止給卡佳寫信并不再強求得到她的回信,用盡一切力量強迫自己不再期待什么(然而他心中卻暗暗希望著:當他自欺欺人裝得心平气和的時候,或者已經真正做到了心平气和的時候,會有信到來),用盡一切辦法不去想卡佳,企圖從對她的思念里解脫出來。他又開始讀書,碰到什么書就讀什么,又和村長一起到鄰近的城鎮去辦一些事,而且內心里反复地對自己說:听天由命,隨遇而安! 有一天,他和村長從鄰近的一個大村子往回走。他們車上套的是快馬,一路上跑得很快。村長坐在前面赶車,米嘉坐在后面,兩個人在車里都顛簸得很厲害,特別是米嘉。他緊緊地抓著墊子,一會儿看著村長的發紅的后腦勺,一會儿望著眼前那仿佛在上下跳動的田野。快到家的時候,村長放開了韁繩,馬換了小步往前走。村長邊卷煙邊看著敞開的煙荷包,得意地微笑著,說道: “少爺,您那天還生了我的气,其實用不著這樣。難道我和您說的不都是大實話嗎?書本好是好,可是逛的時候就不讀它,因為不論辦什么事都得看時候。” 米嘉的臉刷地一下紅了。出乎自己的預料,他裝出一副隨便的樣子,而且難為情似地笑了: “可是眼下也沒有什么合适的人……” “怎么沒有?”村長說,“大姑娘小媳婦要多少有多少!” “姑娘不過逗人玩罷了,”米喜回答說,他盡可能地模仿村長的腔調。“找大姑娘可沒有什么指望。” “并不是她們光逗您玩,是您不懂得怎么對付她們。”村長用指點的口气說,“您又舍不得花錢。俗語說,空匙子進嘴都刮舌頭,沒個湯湯水水哪行!” “我什么錢都舍得花,只要有好机會,真事真辦,不是鬧著玩儿。”米嘉突然毫不知羞恥地回答他。 “不怕花錢,事情就好辦了。”村長說著,繼續抽著煙,那樣子好象還有點生那天的气: “我并不稀罕您的盧布,也不稀罕您的禮物,我不過是想讓您高興一點。我左瞧右瞧,少爺一直郁郁不樂、心里煩悶。 我想不行,這种事總不能擱下不管。我從來都把主人的事當自己的事辦。我住在您家已經是第二年了,謝天謝地,無論是太太還是您從來沒有說過我一句難听的話,要是換個別人,比方說,主人的牲口好坏他才不放在心上呢!吃飽了挺好,吃不飽,活該見鬼去。我就從來不這樣。在我心上,牲口比什么都要緊。我對伙計們說:‘待我怎么都行,可是牲口得給我喂得飽飽的!’”米嘉正在想,村長是否喝醉了,可是村長突然改變了他那有點不高興又像是傾吐知心話的調子,回過頭來,試探地望著米嘉說: “我看阿蓮嘉就挺好嘛!這小娘儿們年輕,有味道,夠意思的,男人在礦上……自然,也得小小不言的,隨便塞給她點儿錢。我看,總共花上五個盧布也就差不多了。比如說,一個盧布買點什么招待招待她,兩盧布現錢塞到她手上。再給我買袋煙抽……不就行啦!” “這倒沒有問題,”米嘉違反本意地說,“不過你指的是哪個阿蓮嘉?” “自然是指看林人家的媳婦,”村長說。“難道您還不認識她?是新來的看林人的儿媳婦。我捉摸著您上禮拜日在教堂里見過她……我那時候就想:陪陪我們家少爺她倒挺合适,是個才過門不到兩年的新媳婦,穿戴也干淨……” “那么好吧!”米嘉得意洋洋地笑了,“那你就張羅張羅吧!” “那我就想方設法去辦了。”村長說,提起了韁繩,“一兩天內我去探探她的口气。您自己也別睡大覺,錯過了机會。明天她到咱們園子來和姑娘們一起修土圍子,您也來園子里看看……書本子什么時候都跑不了,回莫斯科后還怕念不夠嗎……” 馬跑了起來,車身又顛簸得很厲害。米嘉緊緊地抓住墊子,盡量不去看村長的又粗又紅的脖子。他瞭望著遠方,望著那郁郁蔥蔥的花園后面、河邊山坡上村里的垂柳,望著河岸上那片草地。突然他覺得一件不可思議的、完全出乎意料的、愚蠢的、然而使他全身發抖、苦悶不堪的那件事已經做了一半了。從花園樹端上望去,那從童年時代起就熟悉的、聳立在夕陽中閃閃發亮的教堂鐘樓上的十字架,看上去仿佛和以前不一樣了。 打趣米嘉的消瘦,姑娘們叫他“獵犬”。他是屬于這种類型的人——眼睛非常黑。好像總是睜得大大的,腮上有几根稀稀拉拉、硬硬的卷毛,就是成年以后也不長胡子。雖然如此,和村長談過話的第二天早上,他卻刮了臉,還穿上了一件黃色的絲綢襯衫,這身衣服把他那張疲憊不堪又好像很亢奮的臉襯托得漂亮起來,卻又令人覺得有點怪模怪樣的。 上午十一點鐘,他裝出一副心煩意亂想出去散散心的樣子,慢悠悠地到花園里去了。 他從朝北的正門走了出去,在北面,一排排車棚和牲畜圈、馬廄的頂棚遮著陽光,可以望得見教堂鐘樓的這部份花園也陰森森的。這里一點儿不敞亮,空气中彌散著下房煙囪里冒出的灰漫漫的炊煙,有一股煙熏火燎的气味。米嘉轉到房后,向主干林蔭路走去。他抬頭望著樹干和天空,片片烏黑的云彩向花園后面浮去,從東南方向輕輕吹過來一陣熱風。 百鳥不喧,連夜鶯也沉默起來,只有無數的蜜蜂帶看采好的花蜜屏聲斂气地穿園而過。 姑娘們還是在那座云杉林前修理土圍牆,正在填補圍牆上被牲口踩出來的進出口,她們把鍬鍬泥土和香噴噴的、冒著熱气的牲畜糞填上去。精壯的男子漢們不時從牲畜大院里把車車牲口糞送來,車子從林蔭路上過來,把濕乎乎的、發亮的小糞塊撒在幽徑上,一共有六個大姑娘小媳婦在這里干活儿。松喀沒有來,她已經有了婆家,快出嫁了,現在正坐家里為舉行婚禮作一些准備。這里還有几個小黃毛丫頭,此外,胖乎乎的、長得挺好看的安紐塔,格拉莎(她這天顯得更嚴肅、更有男子漢的气派),阿蓮嘉等都在這里。米嘉從樹后面就看見了阿蓮嘉,雖然以前從來沒有見過,可是立刻明白這就是她。于是,她象一條閃電突然進入了他的眼帘—— 他覺得阿蓮嘉身上有什么和卡佳相似之處。這情況是如此奇怪,以至于米嘉停住了腳步,有些張皇失措了。以后他兩眼盯著她,決定徑直向她走去。 阿蓮嘉的個子也不高,動作也很敏捷。雖然她是來干髒活儿的,可是仍穿著漂亮的、白底紅點點花布衣,同樣的花布裙子,束著一條黑漆皮腰帶,頭上戴著粉紅色的絲頭巾,腳上穿著紅色的毛襪和黑呢便鞋。她的打扮(准确地說,是她那雙小巧的腳)和卡佳有某些相似的地方,就是說有一种孩提和女性的混合物。她的腦袋也是小小的,漆黑明亮的眼睛以及她那眼神几乎和卡佳一模一樣。當米嘉走過來的時候,只有她一個人沒有干活儿,她站在土圍牆上,右腳踩著木叉,正在和村長說話,仿佛她感到在這群人里面,她是与眾不同的。 村長臥在苹果樹下,身子下舖著一件襯里已經破了的上衣,兩肘撐在地上,吸著煙。米嘉走過來時他恭敬地把身子移到草地上,讓出舖著上衣的地方給米嘉坐。 “請坐,米特里·巴雷奇1。請吸煙。”他和气而隨便地說。 米嘉飛快地、悄悄地溜了阿蓮嘉一眼,她那塊粉紅的頭巾把她那小臉蛋儿襯得紅扑扑的。他坐下來,低下頭,眼睛看著地,抽起煙來。這一冬春他多次戒過煙,現在又抽起來了。阿蓮嘉沒有向他問安,好像沒有看見他一樣。村長繼續跟她談著話。因為米嘉沒有听見他們前面的話,所以沒有听懂他們在說什么。她突然大笑起來,這笑聲听起來并非發自肺腑,好像和她的思想、感情沒有關系。村長則在他說的每句話里,都輕蔑地、嘲弄地加進一些下流猥褻的暗示。她卻輕輕松松、冷嘲熱諷地回答著他,意思是說他對某某人有什么企圖,可是做得十分笨拙、蠻不講禮,而且又怯懦得要命,得了“妻管嚴”症。 “好啦,我說不過你,”最后村長說,他停止了和阿蓮嘉的爭吵,做出一副厭煩的樣子,好象和她說什么是徒勞無益的。“你最好來和我們坐一會儿,少爺有話跟你說!” 阿蓮嘉眼睛向一旁望著,把鬢角上的几束漆黑的頭發塞進頭巾里,仍然站著不動。 “來嘛,沒有听見我說么,傻瓜!”村長說。 阿蓮嘉想了一下,突然敏捷地從土圍子上跳了下來,跑到他們跟前,在离米嘉躺的地方兩步遠的地方蹲下了,用她那又大又圓的眼睛高興地、好奇地盯著他的臉。接著,她大笑起來,問道: “少爺,您真的和娘儿們沒有勾搭嗎?真像個教堂的助祭那樣過日子嗎?” “你怎么知道他沒有勾搭?”村長問。 “當然知道,”阿蓮嘉說,“听說的嘛!他沒有什么勾搭,他不會干這樣的事。人家在莫斯科有心上人。”她突然擠眉弄眼地說。 “沒有合适的人,所以就沒有什么拉扯,”村長說,“這种事你能懂多少?” “怎么沒有合适的?”阿蓮嘉說,大笑起來,“咱們這里大姑娘小媳婦要多少有多少。瞧,這安紐塔不就挺好嗎!?安紐塔,你過來,有事!”她喊著,聲音很洪亮。 安紐塔的肩膀很寬,背上肉乎乎的,兩只胳膊短短的。她听見有人叫她,轉過身子來。她的臉長得很清秀,笑起來顯得又善良又令人愉快。她拉著長腔喊了句什么作答,卻更歡地干起活儿來。 “沒听見對你說的話嗎?下來!”阿蓮嘉又用洪亮的聲音向她喊話。 “我去你們那里沒事干,還沒學會搞這些名堂。”安紐塔拉著長腔愉快地喊道。 “咱們不要安紐塔這樣的,咱們要更干淨、更高雅一點的,”村長用指點的口气說,“咱們知道要誰!”于是他用意深長地瞧了阿蓮嘉一眼。她有點窘促,臉也微微漲紅了。 “不,不,不!”她答道,笑了一下,用以遮掩她的局促不安。“再找不到比安紐塔更好的了。要是看不中安紐塔,那么納思琪佳總可以了。她穿戴干淨,還在城里住過……” “少廢話,住口。”村長突然粗暴地說,“去干自己的活去吧。瞎扯一通,也該夠了嗎!太太已經罵我,說我把你們這些人慣得只會唉聲歎气扯閒蛋……” 阿蓮嘉跳了起來,一手抓起了木叉,她的動作又是無比敏捷、輕巧。這時卸完最后一車糞的工人喊道:“吃早飯啦!” 然后他拉了一下韁繩,麻利地赶著空車,沿著林蔭路往下坡駛去,車子在路上吱吱地響著。 “吃早飯啦,吃早飯啦1!”姑娘們用各种嗓門喊了起來,扔下鐵鍬和木叉,從土圍子上跳了下來,那光著的、和穿著各种顏色襪子的腳一閃一閃地跑著。她們到云杉林前去拿她們帶來的、用包袱包著的早飯。 村長斜了米嘉一眼,向他擠了一下眼睛,意思是說:有門儿了。接著,他把身子撐起來,半坐著,用上司的口气批准似地說: “好吧,要吃早飯就吃早飯吧……” 在像牆似的云杉林前,穿著花布衫的姑娘們隨隨便便、高高興興地坐在草地上,打開了她們的包袱,取出油餅,放在伸得直直的兩腿間的裙子上,開始大嚼起來。有的就著瓶子喝牛奶,有的喝葛瓦斯,她們繼續高聲談論,七嘴八舌地瞎扯,說每一句話都大笑不已,不時用好奇、挑釁的目光瞧一眼米嘉。阿蓮嘉湊在安紐塔身旁,正在跟她咬耳朵說悄悄話。 安紐塔忍不住笑了,使勁地把阿蓮嘉推開了。她笑得那樣迷人(阿蓮嘉則捧腹大笑,把頭靠在自己的膝頭上),然后,她拉著長腔,裝出窘惑不安的樣子對著云杉林喊了起來。 “傻瓜!無緣無故笑個什么?有什么高興的事?” “真討厭,咱們走吧,米特里·巴雷奇,”村長說,“呸! 叫魔鬼把她們捉了去!” 第二天是禮拜日,園子里沒有人干活儿。 夜里下了一場雨,雨點儿打在房頂上噠噠地響。到處水淋淋的,花園里的顏色顯得淡淡的,然而卻仿佛豁然開朗、亮晶晶的,像童話世界一般。天亮時,云消雨散,呈現了一派朴素、安詳的景象。滿室燦爛的陽光,教堂的悠揚的鐘聲打攪了米嘉的清夢,他醒了。 他從從容容地洗了臉,穿好了衣服,喝了一杯茶,准備去作彌撒。“太太已經走了,”帕拉莎責怪他說,“您怎么像韃靼人一樣懶……” 去教堂有兩條路,一條是從庄園的大門出去,向左拐,穿過放牧場;另一條取道主干林蔭路,通過園子,然后順著花園和打谷場之間的那條路向左拐。米嘉取道直穿花園的這條路。 園子里完全是一派夏日的景象了。米嘉出了林蔭路,在太陽下走著。打谷場和田里一片陽光,這陽光、這鐘聲与米嘉、農村的早晨和諧而美好地溶合在一起。米嘉剛剛洗過臉,漆黑發亮、濕乎乎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戴上了大學生的大檐帽。雖然他又徹夜無眠,各式各樣的思想和感情整宿糾纏著他,但這時他覺得心情舒暢。他心中突然出現了一种希望,好象他能從這許許多多的痛苦和折磨中擺脫出來,使問題得到解決,有個幸福的結局,他得以獲得心靈上的解放。鐘聲蕩漾,在召喚著他;打谷場上夏日炎炎、光輝燦爛。有一個啄木鳥停在樹上,抬起它那長著一撮冠毛的頭,順著麻癩癩的菩提樹干迅速地爬上了陽光照射著的淡綠色的樹端。丸花蜂像穿著深紅色天鵝絨衣服,在林中草地的花中和被太陽晒得熱乎乎的地方忙忙碌碌地鑽來鑽去。花園里處處可聞鳥啼,听起來是那樣甜蜜、那樣無憂無慮……這一切,都是他在童年、少年時期多少次見過的。此時此刻,往日美好、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時光又歷歷在目了。于是他突然有了信心,覺得上帝是仁慈的,也許,沒有卡佳他也可以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 “真的,要不然去拜訪一下米什切爾斯基家!”米嘉突然有了這個念頭。 他抬起了頭,這時,他看見离自己二十步遠的地方,阿蓮嘉正從大門口走過。她仍然扎著那條粉紅色的絲頭巾,穿著一身天藍色的漂亮的連衣裙,領口、裙擺、袖口上都嵌著褶邊,腳上穿著一雙釘著鐵掌的嶄新的皮鞋。她臀部一扭一扭地邁著快步走了過去,并沒有看見他。米嘉赶忙躲到一邊,藏在樹后了。 待她走得看不見了,米嘉帶著跳得要命的心,急忙轉身回家了。他突然明白,他去教堂是偷偷怀著想看見阿蓮嘉的目的。同時又覺得絕不能到教堂去看她,不應該,也不需要這樣做。 吃午飯的時候,從火車站來的遞急件的信差送來一份安娜和科斯加打來的電報,電文上說他們明天晚上到家。米嘉對待這件事十分淡漠。 午飯后,他仰面朝天躺在陽台上的藤沙發上,閉上了眼睛,感覺到移到陽台上的熱乎乎的陽光,耳朵听著夏日蒼蠅嗡嗡聲。他的心在顫抖,頭腦里縈繞著一個沒有解決的問題——阿蓮嘉的事辦得怎么樣了?什么時候能最后辦成?為什么昨天村長沒有直接了當問個清楚:她同意還是不同意?如果她愿意,那么什么時候,在什么地方見面?与此同時有另外一個思想折磨著他——要不要破坏自己再不去郵局的堅定不移的決定?今天再最后去一次郵局呢?難道這不是對自己的自尊心又一次毫無意義的嘲弄嗎?難道這不是用渺茫的希望又一次毫無意義地折磨自己嗎?然而再去一次郵局又能夠在他那沉重的痛苦上增加多少法碼呢?莫非他還不清楚:莫斯科之戀對他來說不是已經永遠永遠地結束了嗎?現在他還有什么可丟失的呢? “少爺!”突然陽台前傳來低低的喊聲,“少爺,您睡著了嗎?” 他馬上睜開了眼睛。村長穿著一件新的細布襯衫,頭上戴著一頂新帽子,就站在他的面前。他一副過節的模樣,看上去酒足飯飽、迷迷糊糊、醉意闌姍。 “少爺,咱們快到樹林里去,”他悄悄地說,“我對太太說了,我要去看看特里丰,跟他談談蜜蜂的事。趁著太太睡午覺咱們快點走,不然她醒了,說不定又改變主意……您帶點什么去款待特里丰,他喝醉了,您就和他聊天纏住他,我想辦法悄悄地跟阿蓮嘉說上几句。您快點出來,我已經把車套好了……” 米嘉跳了起來,經過听差室門前,一把抓起了帽子,迅速地向車棚子奔去。一匹性子很烈的小馬駒已經套在輕便的兩輪車上,正等在那里。 小馬駒一陣風似地出了大門。他們在教堂對面小商店前把車停下,買了一磅腌肥肉1、一瓶伏特加,就又赶著車飛快地向前駛去。 在庄園出口處,他們從一幢木屋前一閃而過。安紐塔站在房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村長和她開玩笑,喊了一句什么粗野的話,然后擺出一副醉醺醺的、毫無意義的、驃悍的勁頭,緊緊地勒住了韁繩,就用皮韁抽了一下馬屁股。小馬駒又加了把油,飛跑起來。 馬車顛簸著。米嘉坐在車上,拚命使自己坐得穩些。他覺得后腦勺晒得熱乎乎的,很舒服。田野的熱風迎面扑來,彌散著大麥的花香、塵土和車軸油的气味。大麥正在揚花,田里滾著一片銀灰色的浪,像張張貴重美麗的毛皮一樣。云雀唱著歌,時而在這片麥浪上空盤旋,時而又俯沖下來,側著身子在麥浪上面掠過。前方遠遠可見一片藍藍的森林,給人以溫柔之感…… 一刻鐘之后,他們已經進了林子里。馬車仍然跑得很快,在林中蔭涼的路上飛駛,車輪不時地輾在樹樁和伐根上,車身顛簸得厲害。太陽晒進林里,把光斑洒在路上。路旁茂密的草叢中無數的野花競相吐艷,一路上都顯得喜气洋洋的。阿蓮嘉穿著天藍色的連衣裙,腳上穿著皮靴,兩腿伸得很直,坐在看林人住的小房子旁的枝葉茂盛的小槲樹林里,正在繡花。 村長赶著車從她身旁一閃而過,向她威脅地甩了一鞭,立刻勒住馬,把車停在門口了。森林里小槲樹葉子發散著清新、苦澀的芳香,使米嘉惊异不已。一群小狗圍著馬車汪汪狂吠,滿森林都是犬吠的回音。這些小狗憤怒地叫出各种各樣的聲音,可是那張張垂著長毛的小臉蛋上卻是一副善良的神情,個個都還搖著尾巴。 他們下了車,把小馬駒拴在窗前一棵被雷劈過的干枯的小樹上,穿過光線很暗的門廊走進房里。 守林人的小木房里非常清洁、舒适,很擠、也很熱,因為兩扇窗子都有陽光射進來,而且早上烤過精粉面包,還燒過爐子。阿蓮嘉的婆婆費多西婭是個干干淨淨、儀表优雅、令人起敬的老太婆,正生在桌前、背對著一扇叮滿了小蒼蠅的窗戶,陽光直瀉而入。看見了少爺,她站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他們相互問候之后,就坐下抽起煙來。 “特里丰在什么地方?”村長問。 “他在倉房里睡午覺呢!”費多西婭說,“我馬上去叫他。” “事情有門儿了!”老太太走出去之后,村長悄悄對米嘉說,一對眼睛都在擠弄著。 米嘉并沒有看見事情有了什么眉目。他只覺得局促不安,簡直受不了,他覺得仿佛費多西婭已經完全看出了他們此行的目的。三天以來縈繞在他腦際的的一個可怕的思想又出現了:“我在干什么?我要發瘋了!”他感到自己好像是一個夜游症患者,正在服從著外在意志的支配,越來越快地走向那具有無限誘惑力的、可怕的深淵,而不能自拔。為了保持隨隨便便、心境平和的樣子,他坐著吸煙,端詳著這間小屋的陳設。特里丰是個精明而生性凶惡的漢子,他一定比費多西婭更厲害,一眼就能看穿他們的來意。當他想到這些時,感到特別難為情。然而与此同時,又一個思想涌了上來:“她睡在什么地方?睡在這里的木炕上?還是在倉房里?”他想當然是睡在倉房里。森林中的夏夜,倉房的窗戶沒有窗框,也不安玻璃,整夜都能听得見催人入睡的樹林的低語,她睡著…… 特里丰走進門來,也向米嘉深深地鞠了一躬,但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以后就坐在桌前的長凳上,態度冷淡,很不客气地和村長談起話來。問他有什么事?來干什么?村長連忙說,太太派他來請特里丰去看看庄園的養蜂場,因為他們的養蜂工人又老又聾,又笨又糊涂,特里丰是全省頭一名養蜂的行家,又聰明又能干,故來請教的。他邊說邊從一個褲兜里拿出一瓶伏特加,又從另一個褲兜里拿出一塊用粗糙的紙包著的腌肥肉,那紙已經完全油透了。特里丰冰冷地、譏笑地斜了這些東西一眼,不過他還是站了起來,把茶杯從櫥架上拿了下來。村長先敬了一杯酒給米嘉,然后又給特里丰和費多西婭各斟了一杯。費多西亞非常滿意,一飲而盡。最后,村長才給自己斟上一杯。他飲過之后,馬上又給大家滿上了第二杯,嘴里嚼著精粉面包,鼻孔張得很大,吸著气。 特里丰很快就喝醉了,然而卻仍然保持著他那冷淡、不和气、譏笑的神情。第二杯酒下肚之后,村長馬上就有點神智不清了。從表面看,他們的談話內容很友好,但他們的眼睛里卻充滿了不信任的惡意。費多西婭一聲不吭地坐著,很有禮貌地望著他們,眼睛里也流露出不滿意的神態。阿蓮嘉沒有露面。已經不能指望阿蓮嘉能夠出來,就是她出來了,村長也完全沒法跟她說上几句悄悄話。米嘉現在已經清楚地看見,他們原來的想法完全是瞎胡鬧。于是他站了起來,嚴厲地對村長說他們應該走了。 “馬上,馬上,來得及的!”析長臉色陰沉,厚顏無恥地回答他:“我還要跟您悄悄地說上一句話。” “路上再說吧!”米嘉克制著自己,更嚴厲地對村長說。 “走吧!” 村長一巴掌打在桌子上,醉眼瞣/oo矓、神秘莫測地說: “您听我說,這事不能在路上說。咱們出去一會儿……” 米嘉跟著他走了出來。 “好啦,你有什么事?” “不許說!”村長神秘地、悄悄地對他說,關上米嘉身后的門。 “什么事不許說?” “不許您說!” “我不明白你說什么?” “不許說!咱的事能辦成!我敢起誓!” 米嘉把他推開了,走出門廊,站在門口,不知道應怎么辦?是等他一會儿呢?還是一個人赶車回去?或者干脆步行回去好呢? 在距离他十步遠的地方,就是綠油油的茂密的樹林,滿林濃蔭,光線很暗,所以空气就更清新、干淨、令人神清气爽。明亮的太陽已經沉落到林梢后面,束束金紅色的陽光穿過枝頭射進了林中。突然,樹林深處傳出女人的唱歌般的聲音,這聲音很迷人,在召喚什么,仿佛來自遠遠的谷地后面,在林中回蕩。只有當夏日傍晚,天邊還殘留著一抹夕照時,才能听到這樣的聲音。 “啊……唔!”有人拖著長腔吆喝著,好象想听听林中的回音在鬧著玩似的。“啊……唔!” 米嘉一個箭步离開了門口,踩著花草,向樹林里跑去。順著林子往下走就是一條石谷。阿蓮嘉正站在谷里,嘴里嚼著黃花九輪草1。米嘉跑到石谷上面的崖上停住了腳步。她惊奇地從下面望著米嘉。 “你在這里干什么?”米嘉小聲地問。 “找我家的瑪露霞和牛。你問這些干什么?”她也小聲地回答他。 “你到底來不來?” “我干嘛要白去?”她說。 “誰說叫你白去?”米嘉几乎是在低語。“這方面你盡可一百個放心。” “什么時候?”阿蓮嘉問。 “明天吧……你什么時候能來?” 阿蓮嘉想了一下。 “我明天回娘家剪羊毛去,”她說,沉默了一會儿,她小心謹慎地望著米嘉身后小丘上的樹林。“晚上,天一黑,我就來,去哪里?打谷場上不行,會碰見人的……要是您愿意的話,就去您家園子沖溝那里的窩棚,行嗎?不過您可記著,別騙我——我可不會白答應您……這里跟您在莫斯科不一樣。” 她說,笑眯眯的眼睛從下面往上看著米嘉,“听說,那里娘們儿是倒貼的……” 他們十分難堪地回到家中。 特里丰不想欠下人情,也拿出了一瓶酒,村長終于喝得酩酊大醉了,以至于連車都上不去了。他先扑倒在車上,那受惊的小馬駒几乎沒把車子拖跑。米嘉一聲不響,毫無表情,耐心地等村長上了車。村長又不管不顧地赶著車飛跑。米嘉沉默著,手緊把著車,眼睛望著他眼前跳動著、顫抖著的傍晚的天空和田野。田野上空,云雀向著殘陽飛去,正在結束它們的柔和悅耳的歌唱;東方天際已經籠罩在夜幕將臨的一片暗藍之中,遠遠的還挂著一抹晚霞,預示著明天又是晴朗的天气。米嘉曾多么熟悉和欣賞這黃昏時分的絢麗呵!可是現在他覺得這夕陽、這彩霞都与他無關。在他的思想中、心靈里只有一個念頭——明天晚上! 家里收到了信,證實安娜和科斯加明天晚車到達——這個消息等著他。他一听見這個消息,就嚇了一跳。他想:他們回家后,晚上會跑到園子里去,會到沖溝和窩棚那里去玩……后來他又想起,從車站回來,晚上九點以后才能到家,然后還要吃飯、喝茶…… “你去接他們嗎?”奧莉佳·彼得羅芙娜問他。 他覺得自己的臉馬上白了。 “不,不想去……我有點不想去……車里也坐不下那么多人……” “坐不下的話,你就騎馬去嘛……” “不,我不知道……真的,去這么多人干什么?起碼現在我不想去……” 奧莉佳兩眼盯著他。 “你不舒服嗎?” “一點也沒有,”米嘉几乎是粗暴地說,“我不過是非常想睡覺……” 他馬上回到自己房里,在黑暗中躺到沙發上,沒有脫衣服就睡覺了。 夜里他听見了遠遠的、緩慢悠揚的音樂,看見自己懸在一個巨大的、泛著微光的深淵上面。這深淵變得越來越明亮,越來越深,發出金色、耀眼的光芒,里面的人也越來越多。以后他非常清晰地听見樂聲四起,聲音無比柔和而憂傷,有人唱道:“以前費爾城里,住著一位善良的國王”……他深受感動地顫栗了一下,翻了一個身,又睡著了。 這一天仿佛長得到不了頭。 米嘉呆呆地,像個木頭人一樣,出來喝了茶,吃了午飯,又回到自己房里躺下了。他順手拿起書桌上已經放了很久的一本彼謝木斯基的作品,讀了起來,但一個字也沒明白寫的是什么。他又看了老半天天花板,听著窗外陽光燦爛的夏日花園里有節奏的、均勻的風吹絲綢般的聲音……他起來了一下,到圖書館去,想換一本書。這間古色古香的、安宁美好的房間,從一面窗子望去,就是那株先人种下的老楓樹,引人入胜;從另一排窗子望去,西邊的天空一片碧藍。此情此景使他想起春天的日子;那時,他也坐在這里,讀著舊雜志里的詩篇,仿佛卡佳無所不在,這里成了卡佳的世界。現在他覺得那已經是非常久遠的往事了,于是轉身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里。“真見鬼!”他憤怒地想,“讓這段詩一般的愛情悲劇全都見鬼去吧!” 他曾打算如果卡佳再不來信就開槍自殺,他現在對這种企圖也感到憤慨。于是又躺下,拿起那卷彼謝木斯基選集看起來。他仍然和剛才一樣,讀著書,卻什么也不明白。有時望著書本,心里卻想著阿蓮嘉,他覺得腹部在顫抖,這顫抖迅速遍及全身,而且越來越厲害。時近黃昏,陣陣顫栗越來越緊地沖擊著他。他听見家里有人走來走去的腳步聲和說話聲,院子里也有人聲,現在已經准備套四輪馬車去火車站了。 他覺得又像那次病中他一個人躺在床上時一樣,覺得在他周圍流逝著的忙忙碌碌的日常生活,好象与自己無關,因此覺得十分陌生、甚至對它抱有敵意。最后,帕拉莎在什么地方喊了一句:“太太,馬車備好了!”接著就是干巴巴的、不悅耳的叮叮鈴聲,馬蹄聲和馬車駛近大門前的沙沙車輪聲…… “唉!這還有個完沒有?!”米嘉覺得受不了,不自覺地嘟嚷著,身子一動不動地躺著,耳朵卻貪婪地听著奧莉佳·彼得羅芙娜在听差室里下達的最后指示。突然鈴聲叮叮地響了起來,這叮叮聲逐漸和向下坡路行駛的車輪聲混在一起,漸漸地消失了…… 米嘉迅速地起來,走到大廳里去。大廳里一個人也沒有,夕陽把這里照得一片金黃。整個宅院都空蕩蕩的,顯得很奇怪、怪□得慌的。他怀著一种奇怪的,好像是告別的感情望了望那寂無人聲的、各個房間都敞著門的過道,看了看大客廳、小客廳、圖書館。從窗子望出去,南面天陲籠罩在藍湛湛的暮色之中,楓樹梢上綠油油的,上面挂著一顆天蝎星座的大火星,看上去像個玫瑰色的珠子,景色如詩如畫……以后他又去听差室查探了一下,看看帕拉莎在不在那里。确信這里也空無一人,他從衣架上抓起了帽子,又跑回自己的房里,從窗子跳了出去,他的兩條長腿遠遠地落在花壇上。他在花壇上呆了一下,然后,他貓著腰跑進了花園,立即溜到園子邊上偏僻的、叢生著茂密的金合歡和丁香樹的林蔭路上。 初夏沒有露水,因此幕色籠罩著的花園里聞不到花草樹木濃郁的香气。雖然整個晚上米嘉的全部行動完全是無意識的,然而,他覺得也許除了少小之時,他此生中還從來沒有感受到這里的芳香如此濃郁,各种花草的香味又都如此不同。 金合歡、丁香樹葉、黑豆樹葉、牛蒡花、苦艾、野草、青草、土地……無不噴吐著香气。 他快走了几步,心中有個念頭覺得□得慌:“要是她騙了我,不來了呢?”現在他覺得,他的全部生命都取決于阿蓮嘉來還是不來。品辨著各种植物的芳香,享受著從村庄上飄過來的炊煙的气息,他突然停住了腳步,一下子轉過身來。一個小金虫1在他身旁慢慢地飛著,還發出嗡嗡的響聲,好像它正在散布著安宁、平靜和幽暗。晚霞照得半邊天際亮亮的,這光線平穩的初夏的霞光久久也不熄滅2;從樹叢中隱約可見的房頂上空、在那看上去仿佛透明的空曠的蒼穹里,高高地懸著一鉤鐮刀3似的明亮的新月。米嘉望了月亮一眼,迅速地、輕輕在胸口划了十字,向金合歡樹叢走去。林蔭路通向沖溝,并不通向窩棚,要去窩棚得向左拐,斜穿過去。米嘉走過了金合歡樹叢,就在樹枝低矮、伸得長長的苹果樹下跑起來。不時地貓起腰躲避那碰著他的樹枝。不一會儿,他已經到了他們約好的地方。 他滿怀恐怖地鑽進了窩棚,窩棚里黑乎乎的,彌散著發霉的干草味。他警惕地向四周察看了一下,确信這里沒有別人之后,簡直高興极了。命中注定的時刻已經臨近,他站在窩棚前,全身感覺都變得敏銳起來,全神貫注地留心著周圍動靜。在這一整天里,他肉体上某种特殊的興奮狀態一分鐘也沒有离開過他。現在他興奮到了极點,然而,奇怪的是:無論是白天還是現在,這种狀態仿佛是獨立存在的,并沒有牽動他的全部身心,興奮感只支配著他的肉体,并沒有触動他的心靈。他的心跳得很厲害。万籟無聲,周圍是那樣宁靜,他只能听見自己心的跳動。在枝頭、在灰綠色的苹果樹葉上,柔軟的、素雅的小蝴蝶不倦地、無聲地輕輕飛舞著、旋轉著,在施著法術,召喚神靈,使寂靜的園林變得更加寂靜了。傍晚的天幕上也仿佛繪上了各式各樣花邊般的苹果樹的剪影。突然,米嘉身后喀嚓響了一聲,這聲音象一聲惊雷嚇了他一跳。 他猛地一回身,透過樹木間的縫隙朝土牆的方向望去,他看見苹果樹枝下面有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朝他過來了。他還沒有意識到這黑乎乎的東西是什么,它已經跑到他的跟前,做了一個大的動作——他這才明白,原來是阿蓮嘉來了。 她把蒙在頭上的家織黑毛布短裙放下,米嘉看見她那張神色慌張、笑嘻嘻的面龐。她赤著腳,只穿一條裙子,原色的粗麻布上衣塞在裙子里。襯衫下面她那少女的胸房突起著。 領口開得很大,露著頸和一部份肩膀,衣袖卷在肘上,露出圓圓的手臂。從她那蒙著黃色頭巾的小腦袋,到她那雙赤著的、女性的、又是孩子般的小腳丫儿,乃至她的全身,都是那樣美好、敏捷而迷人。米嘉几次見到她時,她都是打扮得整整齊齊的,現在第一次見到她的全部朴素的美和魅力,他心里不禁惊歎不已。 “來,快點嘛!”她滿心喜悅,偷偷地向他耳語著,然后向四面看了一下,就鑽進了黑乎乎的、發散著干草气味的窩棚。 進去之后,她站住了。米嘉咬緊牙關,克制著身上發抖得牙齒咯咯地相碰,他赶忙把手伸進了衣袋里,把揉得很皺的一張五個盧布的票子掏出來塞到她的手里,緊張得兩腿硬得像鐵棍子似的。她迅速地把錢塞進胸衣里,坐在地上了。米嘉坐到她的身邊,抱住了她的頸子,不知道應該做什么—— 需要吻她呢?或許用不著?她那頭巾、頭發的气味,那全身發散著的蔥和木屋煙火的混合气味令他神魂顛倒、頭暈目眩,他享受著它,領會了它的奧秘。然而和以前一樣,肉体上的強烈的欲望,并沒有轉變為心靈上的渴求,沒有上升為幸福、狂喜和全部身心的懶洋洋的強烈的快感。她向后一仰,就臉朝天地躺下了。他躺到她的旁邊靠在她的身上,把手伸了過去。她神經質地笑了起來,抓住了他的手,拉下去按住了。 “這可不行,”她又像開玩笑,又像認真地說。 她把他的手拉開,緊緊地握在她的小手里,她的眼睛望著窩棚三角形窗外的苹果樹枝,望著樹枝后面的慢慢昏暗下來的暗藍的天際和那顆孤零零地懸在天空中、一動不動、像個小紅點似的天蝎星座里的大火星。她的那雙眼睛流露著什么樣的感情?現在他應該做什么?吻她的頸子?吻她的嘴唇? 突然,她拉起她的黑色短裙,催促地說: “來,快點嘛……” 當他們兩人站起來的時候,米嘉心灰意懶、懊惱以极。阿蓮嘉理著頭發,重新扎好頭巾,已經作為一個和他關系親密的人、他的情婦高高興興地向他小聲說道: “听說您去過蘇波其諾村?那里牧師的小豬仔賣得挺便宜,這話真不真?您沒听說嗎?” 這個星期從星期三就開始下雨。星期六從早到晚大雨傾盆,下個沒完,時而狂風大作,天色陰森森的。 米嘉一整天都在園子里不知疲倦地走來走去,而且哭得非常厲害,有時他自己也奇怪為什么有那么多眼淚,那么不可遏止地流個沒完。 帕拉莎到處找他,到院子里去,到林蔭路上去叫他吃午飯,又喊他用茶,他都沒有答應。 天气陰沉沉的,有些冷,潮濕襲骨,彤云四合。在黑乎乎的天幕襯托下,水淋淋的園中一片蒼翠,顯得清新、醒目。 不時刮過來的風把樹葉上的積水吹下來,水流如注,向四面飛濺,仿佛雨中有雨。然而米嘉什么也沒有看見,什么都沒有能引起他的注意。他的白色帽子耷拉著,變成了深灰色,大學生的制服弄得黑不溜秋的,長靴筒直到膝部滿是泥泞,他全身衣服都濕透了,臉上沒有一點血色,眼睛哭得腫腫的,目光像個瘋子,那樣子可怕极了。 他一根接著一根地吸著煙,跨著大步走在泥泞的林蔭路上。有時,他信步走在苹果樹和梨樹之間,全身沒在高高的草里,碰上彎彎曲曲,麻麻癩癩、上面長著灰綠色苔癬的、水淋淋的枯樹枝。他有時在那變成了黑色的、被雨水泡得發漲了的長木椅上坐一會儿,又跑進沖溝,躺在窩棚里濕乎乎的麥草上,躺在他曾和阿蓮嘉一起躺過的地方。由于天气寒冷和空气中襲骨的潮濕,他的兩只大手變得鐵青,嘴唇也紫了。 那死人般蒼白的臉上,兩頰陷了下去,仿佛微微發著淡紫色。 他仰臥著,一條腿放在另一條腿上,眼睛死盯著黑乎乎的草頂棚,望著棚頂上滴下來的麥粒大的雨滴。以后,他的顴骨繃得緊緊的,眉毛開始跳動起來。他猛然跳起來,從褲子口袋里掏出那封已經揉得很皺、弄得稀髒的信。昨天土地測量員來庄園辦事,要呆上几天,是他把這封信捎來的,他已經看過一百遍了。現在他又貪婪地、已經是第一百零一遍地看起來: “親愛的米嘉,我有什么對不起您的地方,請原諒吧!懇請您忘掉過去的一切!我不好,是坏人,是墮落的人,配不上您,但我熱愛藝術!命運已定,決心已下,我要走了。您會明白我是和誰一起走的…… 您是很敏感、很聰明的人,懇求你不要折磨我和你1自己!請你不要再給我寫信,這是徒勞無益的!” 看到這地方,米嘉把信揉成團儿,一頭扎進濕乎乎的麥草里,瘋狂地咬著牙,抽噎著,已經泣不成聲了。這不小心寫出的“你”字呵!它勾起了他多少回憶,仿佛又使他們的親密關系得到了恢复。于是万种柔情一齊涌上心頭,使他無法消受——這是一种超乎人類之上的力量!可是在這個“你”字的旁邊,乃是絕情絕義的聲明,而且甚至說事到如今,給她寫信也是徒勞無益的!呵!是的,他明白這一點——是徒勞無益的!一切都完了,永遠永遠地完了! 傍晚時分,比早上還要大十倍的滂沱大雨向園中一個勁儿地傾盆而下,而且突然惊雷陣陣,終于使米嘉想回家了。他從頭到腳濕個透,全身冰冷,抖成一團,上牙打著下牙。他在樹下向四面打量了一下,确信沒有人看見以后,急忙跑到他自己的窗前,從外面把窗子推開——這是老式的窗戶,可以打開一半——然后從窗子跳進房里,鎖上了門,扑到床上。 天很快就黑了。房頂上、房四周、花園里,到處一片雨聲。雨聲仿佛加倍地響,而且各處響得也不一樣。園子里是一种聲音;房前房后,滴噠雨聲匯合著水槽里流水嘩啦嘩啦的響聲——這又是一种雨聲。這些聲音使驟然進入麻木昏睡、全身發僵、動彈不得狀態的米嘉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怖,同時他又覺得鼻孔、呼吸、腦袋都火燒火燎的,好象有人給他施行了麻醉,使他進入了一個另外的世界,置身于完全不熟悉的黃昏里,---厮釉諛吧榢說募抑小K𪂇□械攪聳裁純膳碌氖?將要來臨。 他知道,也感覺到是在自己的房間里,外面正在下雨,夜幕降臨,室內昏暗。他也听見在大廳里,媽媽、安娜、科斯加和土地測量員正坐在桌前邊喝茶邊聊天。与此同時他又覺得自己仿佛在一個陌生人的家里跟在一個离他而去的年輕姆的后面,一种莫名的、每分鐘都在增加著的恐怖然而又是某种魔力的混合的感覺在控制著他。他預感到有個什么人要和另一個人去幽會。仿佛他也參加了這一違反自然的、令人极端厭惡的幽會。他的這些感受又好像是通過那個年輕手上抱著的嬰儿而取得的,這嬰儿的臉又白又大,伏在的肩上,想去看一看她的臉,他想,她是不是阿蓮嘉呢?然而他突然到了一間光線很暗的中學的教室里,這里玻璃窗上都涂著白灰,那個女人就在這房間里,站在五斗櫥前,面對著一面鏡子。她看不見米嘉,因為他是隱形人。她穿著一件緊緊地包著臀部的黃綢襯裙,腳上穿著高跟鞋,腿上薄薄的黑絲襪是織花透明的,肉体可以看得很清楚。她神態懶洋洋的,又有些羞怯,知道馬上會發生什么事情。她已經把那個嬰儿藏在五斗櫥的抽屜里。她把發辮從肩上甩過來,迅速地編起來,同時朝著門斜了一眼。她面對著鏡子,鏡中映出她那涂脂抹粉的小臉蛋儿,裸著的兩肩、乳白透青的小小胸房以及上面粉紅色的小奶頭,門敞開了,一位先生興致勃勃地、心神不定地張望了一下,走進來了。他身穿夜禮服,刮得光光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留著一頭短短的鬈發。他進門以后,掏出一個薄薄的金煙盒,隨隨便便、毫不拘束地抽起煙來。她把辮子編好,怯生生地看著他,已經知道他來的目的是什么,然后她把辮子從肩上甩到后面去,舉起了她那赤裸的兩臂…… 他傲慢地抱住了她的纖腰,她也抱住了他的頸子,露出了她那黑乎乎的腋毛,貼在他的身上,把臉偎在他的胸前…… 米嘉突然醒過來,他一身是汗,他清清楚楚地意識到他要死了。他覺得這個世界上的事物比地獄里和墳墓中的還要駭人听聞、沒有出路、陰森可怕,這使他非常震惊。房間漆黑一片,窗外下著雨,滴噠的雨聲和嘩啦嘩啦的流水聲使他受不了(就是一點點聲音他都受不了),他全身發冷、抖成一團。他覺得更受不了和更可怕的是人類駭人听聞的、違反自然的性交行為,仿佛他剛才和那位面孔刮得光光的先生曾共享了這种性的感受。大廳里傳來了歡聲笑語。他覺得這些歡笑也是違反自然的,和他是格格不入的,是一种愚蠢的生活,對他來說是冷漠無情的…… “卡佳!”他說,在床上坐起來,兩腳伸下床來,“卡佳,這是怎么一回事?”他大聲地說,确信她就在這里,已經听見了他說的話。她沉默著,不回答他,是因為她也心情沉重,明白自己做了一件不可挽回的可怕的事。“呵!沒有關系,卡佳,”他痛苦而滿怀深情地低語著。她想說:他已經原諒了她的一切,只要她能和以前一樣投入他的怀抱,兩人在一起共同得救,拯救他們明媚的春天世界里天堂般美好的愛情。當他說出:“呵!沒有關系,卡佳!”這句話之后,他馬上明白,并非沒有關系,他知道在沙霍夫斯科耶庄園見到的、在茉莉花叢中的陽台上的一切美好的幻影已經一去不复返了,根本不可能再現了。于是他輕聲哭泣起來,哭得五髒六腑都疼痛欲裂了。 他覺得疼痛有增無減越來越厲害,他再也無法忍受。他沒有想,也沒有意識到他的動作會有什么后果,他只強烈地希望那怕是有一分鐘能擺脫他胸中的疼痛,他只求不要再陷入曾熬煎了他一整天的那個万分可怕的世界,只要不再墮進剛才他見到的那种世上是最可怕、最令人厭惡的夢境——他摸到了床頭柜的抽屜,打開了它,抓起了冰冷、沉重的手槍,欣喜欲狂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張開了嘴,槍口對著喉嚨,心情愉快地、使勁地開了一槍。 趙洵譯 ------------------ 竹露荷風整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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