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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靈明不昧


  這些失陷“紫府神宮”的中原道上高手,怀著一腔鄉情,無不以小弟弟善待史莒,极盡歡迎之誠,全無半點以老賣老的臭架子。
  如果把這些人物放回中原道上去,東潘、西今、北劍等人大約只夠資格做一個馬前之卒了。
  現在遠滴异域,卻把這位小弟弟當作了手足之親,怎不令史莒這等聰明的人也禁不住受寵若惊。
  二十多年不見中原同道,那种企望的鄉情像洪水般向史莒淹來,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問得史莒昏頭轉向,真不如他們是問些什么話,更不知自己答了些什么話,只覺有如浮沉在大海之中,四顧茫茫,一覺醒來,已是躺在自己床上。
  窗外日過中天,原來已經過了一天了;回想昨夜,他真是醉了。
  被無盡的友愛、真情把他灌醉了。
  頭還是沉沉的,直想在床上再賴一會。
  門外劈啪之聲,又響了起來。
  史莒皺了皺眉頭,沒奈何應了聲:“是素云姐姐么?”心中明知除了素云,不會再有第二人,這般應話法,顯然表示還想多躺一會儿。
  素云柔聲道:“是婢子素云!”
  史莒道:“有什么事?”
  “沒有什么事。”步履輕輕地退去了。
  她竟是這樣知情識趣,解語柔順。
  史莒是侍候過人家的人,同情之心油然而生,當下翻身下床,自言自語,道:“唉,我也真該起來了。”話聲傳出戶外,房門呀然一聲推開,素云聞聲而回,進人房內,手中又帶了一份請帖,她一面將請貼順手放在桌上,一面就過來幫史莒穿衣收拾。
  同時,關切地道:“公子,您昨晚喝得太多了。”
  史莒歉疚地道:“一定很麻煩你了!”
  素云嫣然一笑道:“婢子真高興能侍候公子,公子醉后德行真好,話也不多說一句,安靜得像—個大姑娘。”
  史莒心中一動,出門試她一試道:“姐姐很失望是不是?”
  素云螓首低垂,羞答答地道:“公子看錯了婢子!”
  史莒暗笑了聲,道:“姐姐可能是唯一不相同。”
  素云柳眉輕揚道:“公子也看錯了谷中所有的女孩子。”
  史莒笑道:“昨晚我沒喝醉之前,看到的難道不是事實?”
  素云一仰頭,靈眸閃爍地瞧著史莒的雙目道:“公子看到了什么?”
  史莒一歎道:“我看到你那些姐妹們的侍候,未免太…”
  太什么?他也感到羞于出口。
  素云信然一笑道:“對她們的主人太親熱了是不是?”
  史莒點頭“晤!”了一聲。素云道:“你知不知道,她們是他們的什么人?”
  史莒笑道:“還不是像你和我一樣!”
  素云笑道:“婢子說公子錯了,公子果然是看錯了。”
  史莒一怔,道:“姐姐你要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除非有相當的理由才行。”
  素云正色道:“婢子首先請公子澄清你的看法,‘煉谷’之內沒有半個淫婦,換句話說,水性楊花之人,也絕進不了‘煉谷’,同時,公子也該相信這些宁愿留在谷中,不到神宮去任職的老前。
  輩們的品格,他們會看得起淫娃淫婦么?“
  史莒搖頭歎道:“我不能不相信,但是我不懂。”。
  素云道:“我告訴你,公子爺!她們都是他們的眷屬,要不哪有資格進入‘怀遠殿’,婢子……婢子……不就不敢進去么!’”
  史莒大感意外,愕然道:“這怎么可能,而且,也顯得你的話前言不對后語。”
  素云道:“我的話有什么前言不對后語?”
  史莒道:“你不是說…,”
  素云懂了,截口道:“但我沒說我們都是泥人木偶,沒有人類的真情,天長日久,長日相處,發生了真摯的感情,正式定了名份,這是人倫之常,豈可一概而論。”
  史莒皺眉道:“但他們…”
  素云口快又截口道:“他們也沒有什么不對,六年下來,三次過關失敗,出谷無期,心灰意懶,失望傷怀之余,寄情所愛,更是天經地義之事。”
  史莒哈哈笑道:“我真怀疑,他們怎能盲目生情。”
  素云黛眉輕顰道:“公子的意思是說,我們值不得愛?還是說我們值不得信任?”史宮道:“這話你何必問我?”
  素云嘴唇含笑道:“婢子出生也晚,沒有赶上侍候那些老前輩初來時的六年,但据一般老姐姐說,他們當日的論調也正和公子一樣,同時也确能不動情怀,可是六年期滿,過關失敗,加以對姐妹們有了深切的了解,才發生情感的。”話聲一頓,語气一轉道:“當然,其中有很多現在還是王老五,但,他們對我們姐妹們的信任,卻是并無差別的。”
  史莒搖頭道:“這就更使人難以理解了。”素云道:“這有什么難以理解,只因我們心地光明,行為正大,一入‘煉谷’,心目之中就只有新主人而已。”
  史莒似是抓到了什么語病,笑道:“你們心目之中只有新主人,‘紫府神君’容得了你們?”
  素云笑道:“紫府神君為什么容不得我們,一心護主,這是紫府神君對我們谷中姐妹唯一的要求。”
  史莒滿腹疑怀地譏笑道:“這么說你們紫府神君對人倒真是一片誠心了?”
  素云道:“紫府神君對各位不否一片誠心,婢子所知有限,不敢巧辯,至少婢子們都是心無二用,只知服侍公子們,紫府神君既不要我們私地里監視公子們,婢子們也不敢把公子們的日常生活,練功情形向紫府神君報告。”
  史莒惊訝道:“真的?”
  素云道:“過去就有些姐妹們,不了解紫府補君的本意,想偷乖取巧,暗中向總管事報告了有關那些老前輩的言行,結果,卻被紫府神君處以重刑,落得斬首示眾。”
  史莒笑道:“貴神君手段真是高明。”
  素云蹙眉道:“公子為什么總是不相信婢子的話,難道婢子還會騙你么。”一陣委屈,秀目之中,已是淚水盈盈。
  史莒坦誠地道:“一時之間,你要我如何斷然相信,姐姐不嫌性急了么?”
  素云幽幽長歎道:“婢子錯了,事久見人心,公子總有一天會知道婢子沒說一句假話。”
  史莒道:“我現在已經相信姐姐沒有說假話,只是不相信你們紫府神君的好意。”
  素云破涕為笑道:“公子相不相信神君,那是另一回事,婢子只求公子相信婢子,以后婢子就好做事了。”話聲一落,忽然想起了桌上的請貼,“啊!”了一聲,取起送給史宮道:“公子,今天是許老前輩七十五歲大壽,他老有帖子給你了。”
  史莒展開請貼,見署名的是許一山,此老是谷內五許之一,也是五許之中年紀最大的一位,在中原,聲譽了不得,不下于三九散人文尚義,昨晚就坐在史官旁邊,談得非常投机,為敬老尊賢,史莒哪能不去拜壽。
  張三的壽拜了,李四的壽不得不拜,大家都是道中老前輩,拜了李四的壽,更不能不拜王五的壽……
  “煉谷”之內,除了有做壽的風气,更有什么結婚紀念,入谷紀念,過關紀念,更還有為父母做冥壽的……像鐵鏈一般,一環扣著一環,都是人情,誰也冷落不得。
  “紫府神君”也真大方,大廚房的供應真是有求必應,天天准備好了數十桌酒席,高興怎樣吃喝都可以,只要開口吩咐就行。
  和气老更是侍候周到,該有什么紀念的主人,根本自己就用不著記,他就會替你辦得好好的,連發請帖帶諸般中事,都無不有條有理,只等你去做現成的主人。
  大家也習慣于禮尚往來,打發谷中空虛的歲月。
  谷中失陷的高手,加上史莒一總是一百三十位,另外再加上由婢女晉級的夫人,各种紀念節日算起來,每年總在四百次以上。
  史莒入谷以來,未及半年,已是參加了一百九十七次,超過了每天一次的平均數。
  他沒有斷過酒,也就沒有醒過酒。
  不要說練功夫,能保持一分清醒就算不錯的了。
  這些日子來,素云不僅照顧著他的一切生活起居,而且還得忍受他沒有來由的怒火,她總是逆來順受,笑臉承歡,毫無怨尤。
  史莒不是糊涂人,酒后夢回,每一想起自己的父仇,倚窗而待的慈母,過關的期限,恨不得馬上死了就好。
  這天他想到恨處,一狠心吩咐素云,誰的請帖都不理,他要閉門思過,徹底檢討,從頭做起。
  他實在不能像那些沒了希望的老前輩一樣,寄愁怀于享受。
  他剛狠心把話吩咐下去,素云還是苦著臉送上一份請貼,道:“公子,不巧得很,今天偏是朱老前輩的百齡大壽,您不參加,只怕說不過去吧?”
  朱如松二十多歲就入谷了,比他先入谷的人都死光了,目前,他是谷中資格最老的老前輩,為谷中所有的人所尊敬愛戴。
  得罪了他,等于得罪了谷中所有的人。
  史莒要不參加他的壽宴,過去參加一百九十七次所建立起來的友情,都會因這次的缺席,而一筆勾銷。
  所以,素云不得不冒著挨罵的危險,以盡言責。
  史莒歎了一口气,道:“姐姐你認為非去不可么?”
  素云道:“婢子的話作不得主,一切還要公子自己作主。”
  史莒道:“這時,我想听听你的意見。”
  素云沉思了片刻,一臉誠懇地道:“公子,婢子大膽說一句話,你這樣下去,只怕永遠沒有出谷的希望。”
  史莒雙睛一瞪道:“姐姐你怎會說出這种話來?”
  素云凄然一笑,道:“你還是不相信婢子。”
  史莒驀地把握住素云的柔美道:“姐姐,我可以叫你一聲真的姐姐么?”
  素云見史莒出手握住她的柔夷,先是一惊一喜,及听了史莒的話,才知自作多情,幽幽一歎,道:“公子你這樣豈不折殺了婢子,何況,婢子今年還只有十九歲。”
  史莒發育得早,加以飽經風霜,看來何止二十歲,素云自然看不出來。
  史莒笑道:“小弟今年只有十六歲,我這姐姐叫得不錯的。”
  接著,一揖到地道:“姐姐認了我這親弟弟,弟弟今后一切,就都全仗姐姐了。
  素云秀目圓睜,在史莒臉上凝視了半天,輕輕地叫了一聲:“弟弟。”
  是失望,也是有胜于無的自慰,眸子里閃動著晶瑩的淚光。
  史莒不敢与她正目相視,躬身道:“多謝姐姐。”
  行過禮后,接著道:“除了姐姐外,小弟准備犧牲谷中所有的朋友,就先以朱老前輩做榜樣開始,請姐姐替我回了他,從今以后,我不再參加任何宴會了。”
  素云點頭道:“弟弟,你這樣決定很好,姐姐愿意陪你受苦,但望你言行如一。”
  史莒朗笑道:“現在是姐姐不相信我的話了!”
  素云一面轉身向門外走去,一面道:“你年紀太輕了!……”
  一言未了,忽然“啊!”了一聲,像釘子一樣釘在門口。
  同時門外傳入一聲蒼勁的語聲道:“莒小弟,老夫只好親自來促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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