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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兩山比高


  茅山毒指瞧著畢玉麟,吃惊的道:
  “這娃儿竟然傷得如此厲害,哈哈,要不是遇上山人,這條小命……”
  尚師古不待他說完,低吼道:
  “伏兄,這娃儿咱們有約在先,應該由兄弟替他打通奇經八脈。”
  茅山毒指怪笑道:
  “你就是替他打通奇經八脈,又何濟干事?女娃几,你把姓畢的娃儿抱過來,跟山人出去,這陰魔信他不得。”
  孟遷在茅山毒指面前,哪敢倔強,讓由公孫燕把畢玉麟接過!
  就在此時,公孫燕猛見眼前綠光閃爍,一連串淡綠星火,閃電般朝自己打到!
  “陰极磷光”!公孫燕不由心頭大惊,因為自己手上抱著一個大人,再要躲閃已是万万不及!
  陰魔尚師古左手彈出“陰极磷光”,右手陰沉竹同時在地上一點,“喀”的一聲,身子凌空飛起,右腕再振,一招“千峰雷雨”,陰沉竹幻出一天竿影,陰寒勁風,划空銳嘯,朝茅山毒指當頭罩落!
  “哈哈,尚師古你真敢出手!”
  茅山毒指笑聲出口,手臂一抬,拂出一股罡气,卷向“陰极磷光”,同時颯颯指風,也凌空擊出!
  公孫燕根本連看都沒看清楚,只覺疾風拂面,空中響起一陣“喀”“喀”輕震,陰魔尚師古凌空扑來的身子,又倏然飛了回去!
  兩人這交手一擊,當真電光石火,快速無比,不但“陰极磷光”,悉數被罡气拂散,同時他陰沉竹划出的漫天竹影,也全被茅山毒指伏景清指風分別擊中,逼得竿勢無法施展,倒退出去。
  茅山毒指一擊之后,好像沒事一般,帶著公孫燕,飛出孫氏墳庄,陰魔尚師古也并不追赶。
  公孫燕跟在茅山毒指身后,在崎嶇山徑上走了一陣,這一陣工夫,少說也跑了十來里路。
  茅山毒指回頭瞧著公孫燕,笑道:
  “女娃儿,你輕功倒也不弱,只是山人在列仙壇,還有一個約會,這般走法,要几時才能赶到?不如讓山人帶著你們走吧!”
  話聲一落,不待公孫燕回答,蒲扇大的手掌,已一把抓起公孫燕嬌軀,左手同時接過畢玉麟,夾在脅下,洒開大步,朝山徑上疾奔而去。
  公孫燕只覺兩耳生風,身子像騰云駕霧般飛馳!心中不由暗暗焦急,自己好不容易,才离開陰魔尚師古的魔掌,不想又落到茅山毒指的手里。
  但繼而一想,茅山毒指以前對畢大哥曾有收列門牆之意,也許不會有什么歹念。
  她心念疾轉,急忙睜眼瞧去,但見懸岩削壁,蒼松柏翠,只是像流水般從身后倒流,自己的身子,直線般往上升起,云气罪罪,扑面而來,連呼吸都被山風吹得有點窒息之感!
  約莫奔了頓飯光景,茅山毒指身形一停,放下公孫燕,讓她息了一息,然后又把畢玉麟交到她手上。
  公孫燕回頭一瞧,原來自己立身之處,已在一座山頂之后,山下一片云海,瞧不清景色,不由心頭犯疑,抬頭問道:
  “老前輩,這是什么地方?”
  茅山毒指回頭厲笑道:
  “這里就是列仙壇,山人三年前和羅老鬼約在此地見面……”
  他生成一付獰惡相貌,這一笑,更顯得獰厲無比,公孫燕不禁退了一步。
  茅山毒指接著又道:
  “女娃儿,你知道羅老鬼是誰?”
  公孫燕道:
  “老前輩說的可是邙山鬼叟?”
  茅山毒指惊奇的道:
  “你如何知道的?”
  公孫燕道:
  “這人能夠和老前輩相約,自非無名之輩,除了和老前輩齊名的邙山鬼叟,不會有第二個人。”
  茅山毒指一陣咕咕怪笑,道:
  “當年陰山玄冰老人在日,咱們有三山之名,只是玄冰老人當年號稱旁門第一高手,三山之中,山人排名第二,羅老鬼自然是三山之未。
  玄冰老人死后,三山中補上了他徒儿殷如玉,當然她一個年輕姑娘家,能夠名列三山,已僥幸,排列第三名,自無話說。
  羅老鬼從第三名,升到第二,也是絲毫沒錯。
  可是十八年來,羅老鬼一直為了爭這第一,每隔三年,必有一會,今晚就是咱們第六次會期……”
  他話沒說完,只听山腰下面忽然響起“吱”的一聲尖叫!
  茅山毒指一听到這聲尖叫,厲笑道:
  “羅老鬼來了!”
  公孫燕只听那聲尖叫,直刺耳鼓,久久不絕,四周群山相應,來去沖擊,變成無數尖叫,越來越響,有若群鬼夜號,齊來索命!
  時當午夜,朔風凜冽,剎那之間,陰風慘慘,公孫燕明知對方是人,但也覺毛骨悚然!
  茅山毒指探怀取出一顆龍眼大小烏黑發亮的藥丸,遞到公孫燕手上,道:
  “此處地當列仙壇后峰,地勢隱僻,你先把‘毒龍丸’給娃儿服下,他內腑受傷,真气耗損,兩個時辰之內,不可動他,待山人回來,再替他打通奇經八脈,方可無事……”
  就在茅山毒指堪堪飛走,峰上突然響起一陣“啾”“啾”鬼叫,朦朧月色之下,一條瘦長黑影,快若殞星,划空飛過,朝峰頂落去!
  公孫燕知道這團黑影,准是邙山鬼叟無疑,此時救人要緊,不及多瞧,當下把畢玉麟放到自己身上,然后撥開牙關,將“毒龍丸”捏碎,納入口中。
  一時還怕畢大哥不能下咽,只好運集本身真气,緩緩低下頭去,正待把櫻唇接在畢大哥嘴上!
  突然,泛起一陣羞意,只覺心頭小鹿猛跳,雙臂一軟,几乎把畢玉麟摔到地上。
  心想:自己一個女孩几家,怎好和他偎頰接唇?但這個念頭,堪堪升起,接著又想:這里找不到一點水喝,“毒龍丸”最是靈效,咽不下去,也豈不徒然,除了自己用一串真气把它哺送下去,實無別法。
  她心念在瞬息之間,迅速打轉,一時再也顧不得什么,突然一咬牙,伏下頭去,把兩片櫻唇,緊接在畢玉麟嘴上,鼻中聞到一陣濃馥异香,心知“毒龍丸”業已隨津化開,急忙度了兩口真气,才緩緩直起腰來。
  雖然這一動作,沒有第二個人瞧到,但她還是渾身一陣燥熱,鬧得臉紅耳赤,心頭狂跳。
  “哈哈哈哈!”
  峰頂上驀地傳出茅山毒指伏景清的厲笑,說道:
  “妙极,妙极,三山半落青天外,應是雙峰共比高,玄冰老儿一個人,确實抵得咱們三山的一半,他死后,咱們茅山、邙山,自該有個高低,可惜你羅老鬼十八年來,只是為山九仞,并沒高出哪里?”隨著茅山毒指的笑聲,響起一陣“啾啾”鬼叫,一個尖銳刺耳的聲音說道:
  “兄弟并沒高到哪里,伏老哥也差不多!”
  茅山毒指又是一聲厲笑,道:
  “山人列名第一,已經有十八年之久,羅老鬼,你是不是還想試試?”
  那尖銳聲音接口道:
  “豈敢,這是兄弟等了三年的一件大事,伏老哥當然不肯輕易退讓!”
  “哈哈哈!”茅山毒指等他說完,又是一陣縱聲大笑,這笑聲有若虎嘯獅吼,歷久不絕!
  公孫燕和他們相距极遠,依然震得耳中嗡嗡作響,笑聲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仍然不停,而且聲勢愈來愈大,音震山谷,回蕩成雷。
  心中不由暗暗吃惊,茅山毒指果然名不虛傳,光憑這份內力,江湖上已不多見!
  茅山毒指笑聲未落,峰頂上同時響起“啾啾”鬼叫。
  這鬼叫聲音,并不太響,但先前只有一聲兩聲,漸漸越叫越多,剎那之間,變成了千百個聲音,好像從一個魔鬼,引來了無數厲鬼,張牙舞爪,叫成一片!
  公孫燕霍然一惊,原來他們惜著長笑鬼叫之聲,已經較量上了,心中不由感到一陣惘然,像茅山毒指和邙山鬼叟,在江湖上已是頂儿尖几的高手,他們何苦為了排名先后,不惜三年一會,作此無謂之爭。
  她忽然想到自己記名師傅紫裳仙子,和師公紫衫客,像他們兩位老人家武功之高,該是天下第一了,但他們卻淡忘名利,悠游林泉,作一對神仙眷屬,雖然不為世知,何等消遙自在?
  要是有一天,自己報了父仇,畢大哥也尋到他父親,自己兩人……
  她只覺臉上一陣熱辣辣地,低頭瞧去,這一陣工夫,只見畢大哥原來白似紙的臉色,竟然好轉了許多,心頭不由大喜!
  但就在此時,陡然听到十數丈外,傳來一聲极其輕微的“嗒”!
  公孫燕驀地一惊,急急回頭瞧去!
  “嗒”!一團瘦小黑影,隨著第二聲輕響,業已落到自己三丈左右!
  陰魔尚師古!公孫燕心頭一緊,立即雙手抄起畢玉麟,身形一側,騰出右手,緊緊握著白虹劍,疾退了兩步!
  他這一下使的正是“紫云縱”身法,動作奇快,陰魔尚師古武功入化,只是雙腿僵盤,仗著陰沉竹在地上點動,代替飛行,才弄出聲來!他身形才落,想不到公孫燕會警覺得恁地快法,一時盤膝坐在山石之上,陰聲笑道:
  “女娃儿,別忙,老夫不會難為于你。”
  公孫燕道:
  “那你鬼鬼祟祟的干嗎?”
  陰魔陰笑道:
  “方才伏景清不是說過,這娃儿內腑受創,真气耗損過甚,服下‘毒龍丸’,還得打通他奇經八脈,才可無事……”
  公孫燕道:
  “你怎會知道的?”
  陰魔笑道:
  “老夫一直跟在你們身后五十丈左右,伏景清說的話,老夫施展天視地听之術,雖在百丈之外,一樣瞞不過老夫耳朵。”
  公孫燕道:
  “你一直跟在我們身后,要待怎的?”
  陰魔用陰沉竹朝畢玉麟一指,公孫燕還當他想要出手,赶緊后退了兩步!
  陰魔陰笑道:
  “老夫就是為這娃儿來的!”
  公孫燕撇嘴道:
  “你倒說得好听!”
  陰魔雙目熒熒,沉聲道:
  “伏景清和羅老鬼為了排名之爭,三年一會,他們碰在一起,三天三晚,都沒個完,這娃儿,可不能久等,老夫難道不是為他來的?”
  公孫燕哼道:
  “你應該說是為了万年溫玉來的才對。”
  陰魔陰惻惻的笑道:
  “不錯,老夫雖為万年溫玉而來,但也是兩全其美之事。”
  公孫燕想起茅山毒指曾經說過,這陰魔信他不得,這就搖搖頭道:
  “伏老前輩說過,兩個時辰之內,動他不得,你要替他打通奇經八脈,也要等到兩個時辰之后才行。”
  陰魔微微一怔,叱道:
  “胡說,這是伏景清騙騙你的,小娃儿服下‘毒龍丸’,打通經絡,自然越快越好,那樣藥力才能發散得快。”
  公孫燕本來只是隨口說說,但瞧到陰魔臉色陰睛不定,心頭不由起疑,他這話听來极似有理,但茅山毒指豈會不知服了“毒龍丸”打通經脈,更容易收效?他何以要叮囑自己,在兩個時辰之內,不可動他?茅山毒指雖是江湖上出名的凶神,但瞧他舉動,對畢大哥似乎并無惡意。
  陰魔尚師古見她只是沉吟不語,接著又道:
  “女娃儿,還不把你大哥平放地上,老夫立刻動手,替他打通奇經八脈。”
  “嗒”,他話聲出口,右手陰沉竹在山石上一點,身子平空飛來,落到面前!
  公孫燕腳下連退几步,道:
  “不,不,兩個時辰之內,不能動他。”
  陰魔厲笑道:
  “老夫言出如山,几時騙過人來,你怎的不相信老夫真話,去相信伏景清的假話?”
  公孫燕急道:
  “我大哥是伏老前輩的記名弟子,怎會說假?”
  陰魔听得一怔,暗想,不錯,這女娃儿說伏景清傳過他一招指法,不是這老牛鼻子的記名弟子,怎肯傳他天下無雙的獨門指法?連他視同瑰寶,武林中人休想乞取得到的“毒龍丸”,都毫不吝嗇,自己雙腿功力未复,這老牛鼻子确實不宜招惹……
  不,万年溫玉,對自己關系太大了!不但恢复雙腿,連自己只能練到七成左右,再難精進的“太陰真气”,如得万年溫玉之助,也可打破障礙,練到十二成火候。嘿,自己只要雙腿恢复,伏景清又能奈我何?他心念轉動,原是一瞬間事,接著一陣大笑道:
  “女娃儿,你是抬出伏景清來唬人?老夫言出如山,別說是伏景清的記名弟子,就是他老子,老夫說出了話,也非做到不可!”
  公孫燕心頭大急,忽然撇嘴道:
  “你說不怕伏老前輩,為什么讓我跟著他离開孫氏墳庄,不敢阻攔,既然一路跟來,又為什么要落后五六十丈,不敢走近一步,哼,你敢欺侮我,我就叫伏老前輩,看你怕是不怕?”
  尚師古閃著一雙綠陰陰的眼睛,臉上似笑非笑,厲聲道:
  “胡說,老夫在江湖上縱橫數十年,但又怕過誰來?老夫就是殺了你們,伏景清敢對老夫如何?”
  公孫燕見他臉色不善,心中暗暗焦急!陰魔尚師古雙手長臂一伸,骨節一陣陣格格暴響,獰笑道:
  “何況此時伏景清正在和羅老鬼比拼,哪里顧得到你們?”
  公孫燕道:
  “你待怎的?”
  陰魔陰陰一笑,道:
  “打通奇經八脈,對你大哥有益無害,你既然把伏景清的話,奉為圭果,老夫何用多事?你快取出万年溫玉,借与老夫一用就是。”
  公孫燕眼珠一轉,點頭道:
  “這原是咱們講好了的,你替我大哥打通奇經八脈,等他清醒之后,再把万年溫玉借給你用,現在我大哥服下了伏老前輩的‘毒龍丸’,不窮你再打通奇經八脈了……”
  陰魔怒笑道:
  “這是你自己不要的,老夫依然主張替他打通經脈。”
  公孫燕忙道:
  “你別急呀,我話還沒說完呢,我大哥雖然不用你打通奇經八脈了,但這是咱們自己不要的,不是你不肯,所以万年溫玉,仍然應該借你一用。”
  陰魔手捋短須,連連點頭,陰聲笑道:
  “對,對,江湖上講究一諾千金,老夫言出如山,也就是這個意思!”
  公孫燕道:
  “是啊,你也說過等畢大哥清醒之后,把万年溫玉借你,目前畢大哥還沒清醒過來,你再等一會咯!”
  陰魔怔得一怔道:
  “不成,老夫說等他清醒,乃是由老夫替他打通奇經八脈,人可立時清醒,現在你不讓老夫動手,要等到几時,才能醒轉?”
  公孫燕道:
  “兩個時辰,我大哥就可以醒轉來了。”
  陰魔厲聲道:
  “不成,老夫另有急事,哪有時間多等?”
  公孫燕退后一步,說道:
  “不成,我大哥重傷未愈,沒有清醒之前,怎能把万年溫玉借你?”
  陰魔怒聲道:
  “老夫言出如山,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
  公孫燕怒道:
  “尚師古,姑娘可不是怕你……”
  陰魔杰杰厲笑,道:
  “那很好,你不借,老夫自己動手……”
  話聲未落,突然左手一伸,手臂暴長,朝公孫燕肩頭抓來!
  公孫燕一手抱著畢玉麟,一手緊握劍柄,身軀一側,后躍了兩尺,口中喝道:
  “尚師古,只要你贏得了姑娘手中的白虹劍,姑娘就把万年溫玉雙手奉上。”
  要知她立身之處,乃是列仙壇后峰,山勢原极陡削,自從陰魔尚師古現身之后,她一再后退,离身后懸崖已是不遠,此時又后躍了兩尺,距崖已不足一尺!
  陰魔尚師古看清她退到崖邊,已不到一尺,不由也大吃一惊,急忙伸手一指,喝道:
  “女娃儿,你回頭瞧瞧,還不快過來?”
  公孫燕在孫氏墳庄之中,就是因為稍一疏忽,才被他陰沉竹點上畢大哥胸口,此時見他左手疾指,還叫自己往后瞧瞧,不知他又使什么狡計,哪肯相信,不待陰魔說完,嬌軀一扭,使出“紫云縱”身法,倏的往后躍退。
  這一躍,陡然一腳踏空,口中尖叫一聲,往懸崖下面摔去!
  陰魔哪會關心公孫燕兩人的生死,只是心急稀世之寶万年溫玉從此失落,陰沉竹一點,身如閃電,左手一伸,懸空朝公孫燕后心抓去,已然差了尺余,眼看兩人身子,朝深崖下落去!
  公孫燕一腳蹈空,身子懸空翻了一個斜斗,往下直落,她因為方才防備陰魔突施襲擊,抱著畢玉麟的雙手,騰出右手,緊握劍柄,隨時准備出劍應敵。
  此時一個斜斗翻了下來,只有一只左手連托帶抱,哪還吃得住力,畢玉麟一個身子,隨著她翻身落下之時,一下摔了出去!
  公孫燕只覺手上一輕,身似脫弦之箭,直向下墮,一時心頭慌亂,雙手不住亂抓,偶爾抓到一些峭壁上的小草,只因她下落之勢极快,吃不住力,一拉就斷,瞬息工夫,已下落了三四十丈,突然腳下猛力一震,一屁股坐到一塊大石上面。
  公孫燕心頭清楚,自己腳踏實地,想來畢大哥也不會摜出太遠,一時顧不得疼痛,爬起身子,朝四外瞧去。
  這一瞧,不由心頭一緊,兩行珠淚,忍不住直流下來!
  原來自己立身之處,只是一塊百丈懸崖中凸出的巨石,上不接天,下不著地,三面臨空,最多也只有一丈方圓,下面黑越越的深不見底,哪有畢大哥的人影?
  他一定在自己落下之時,摔下深谷去了,這百丈深谷,別說他身負重傷,就是輕功最好,也多半會摔個粉身碎骨!公孫燕心頭悲痛欲裂,口中哭叫一聲:“畢大哥,我陪你一起死吧!”
  她正待縱身往下躍去,陡然從心頭閃電般掠過一個“不”字,她想起自己父親,只有自己一個女儿,去年爹死在仇家手里,連仇人是誰,鐵拐婆婆都不肯告訴自己,自己才偷跑出來的,爹的大仇未報,自己怎好就死?
  何況畢大哥家里還有一位老母。
  他是找尋他十二年沒有音信的父親,才到江湖上來的。
  如今畢大哥墮崖而死,他的未了心愿,該由自己替他完成,甚至奉養畢大哥的老母……
  不錯,這陰魔尚師古是逼死畢大哥的仇人,也不能放過了他!
  “畢大哥,你英靈不遠,小妹還有許多未了之事,不能從你地下,畢大哥,小妹決不負你……畢大哥,你先走吧,也許我……我要十年二十年之后,才會來找你……呵呵呵呵
  但此刻在列仙壇一塊平台上,卻有兩個人一聲不作的相對跌坐!
  這片峰頂,只不過兩丈見方,极是平整,左首盤膝坐著一個長發披肩,身形高大的道士,正是茅山毒指伏景清!
  右面一個是瘦長老頭,一張狹長面孔,遠遠看去好像削去樹皮的一段樹身,臉帶慘白,八字眉,吊喪眼,緊抿著嘴唇,絲毫沒有表情,身上穿一件長僅及膝的黃衫,雙手按在膝上,手指又尖又長,宛如雞爪!
  從他五官形相,以至衣著打扮,都使人瞧得有一种不自然的感覺,但此人卻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邙山鬼叟羅潛。
  這兩人都閉著雙目,面容异常嚴肅!
  良久,茅山毒指忽然睜開眼來,大聲笑道:
  “羅老鬼,這三年來,你內功修為,果然精進了不少,但要想胜過山人,卻也未必。”
  邙山鬼叟哈哈的道:
  “你伏牛鼻子也并不見得高到哪里?”
  茅山毒指大笑道:
  “但你羅老鬼至少在內功上沒有贏得山人。”
  邙山鬼叟尖笑一聲,道:
  “咱們三局之中,才不過第一局罷了,兄弟可也沒輸!”左掌一推,劈出一記掌風,朝茅山毒指胸前襲去,口中說道:
  “伏老哥,再試試兄弟的掌力!”
  茅山毒指右手一揚,同時點出一指,迎著掌風中戳去,只見兩人席地而坐的身子,各自晃動了一下!
  茅山毒指杰杰笑道:
  “不錯,你的鬼斧掌力,又雄渾了不少!”
  說話聲中,雙手連揚,十縷指風,應手而生,划空生嘯!
  邙山鬼叟絲毫不敢怠慢,雙掌連連揮舞,陰寒掌風,排山回旋而出,硬行擋開十縷指風!
  兩人身軀各自震得向后移出半步之多,但兩人依然原式跌坐,姿態絲毫沒變。
  邙山鬼叟擋過對方十指,尖聲道:
  “伏老哥指上功力,果然名不虛傳!”
  口中微微吸气,雙掌連拍,旋風呼嘯,接二連三的向茅山毒指拍出!
  茅山毒指道:
  “好說,好說,羅兄掌上造詣,不在山人之下!”
  口中說話,手上卻也絲毫沒停,有守有攻,一指連著一指,迎空疾點!
  兩人邊說邊打,看去并不十分激烈,但一指一掌,出手之間,無不凝聚全身功力而發。
  而且雙方相對跌坐,不像普通動手過招,進擊敵人,還含有趨避躲閃的身法在內,是以除了各憑本身修為,硬行承受對方攻來掌風指勁之外,絲毫取巧不得,如果兩人中間,一方功力稍弱,就得當場重傷。
  正在兩人指掌互攻,山頂上勁風激蕩,漸入高潮,只听峰后突然傳出一聲女子尖叫!
  這聲尖叫,划破黑夜,划破長空,來得兀突!
  茅山毒指辨認方向,心頭驀然一惊,口中喝道:
  “住手!”
  邙山鬼叟聞聲一怔,奇道:
  “伏兄怎么了?”
  茅山毒指側耳傾听了一會,突然一躍而起,匆匆的道:
  “山人不比了!”
  邙山鬼叟臉色一沉,道:
  “那不成,咱們尚未分出胜負……”
  茅山毒指道:
  “山人尚有急事待辦,就算山人打不過你好了。”
  話聲出口,縱身就往峰后掠去!
  要知茅山毒指一生性情暴烈,從不服人,此刻不知怎的,一想到姓畢的娃儿,卻自甘承認失敗,把一十八年來保持著的三山排名第一,都可棄之不顧。
  他此言出口,自是大出邙山鬼叟的意外,楞得一楞,望著茅山毒指飛掠而去的身影,尖笑道:
  “哈,哈那么兄弟承讓了!”
  茅山毒指只在空中嘿了一聲,身如電射,飛落峰后,兩道銳厲目光,向四外掃過,哪里還有公孫燕和姓畢的娃儿的蹤影?
  茅山毒指須發戟張,厲笑道:
  “什么人敢在山人背后,欺負那女娃儿?”一個大步,跨出兩丈來遠,沖到懸崖邊上,大聲叫道:
  “女娃儿,女娃儿……”
  他聲若洪鐘,這兩聲大叫,直震得山谷回響不絕!只听下面傳來一陣女子的嚶嚶啜泣,接著有人叫道:
  “伏老前輩,我……我在下面!”
  茅山毒指听得大喜,伸頭一瞧,下面白茫茫的一片云霧,看不真切,不由怪聲笑道:
  “女娃儿,你怎會掉落‘出云口’去的,下面有多少深?”
  公孫燕道:
  “老前輩,我不知道,我在一塊突出的大石上面。”
  茅山毒指皺皺濃眉,道:
  “好,你別動,山人去找點山藤來!”
  話聲一落,轉身飛縱而去,一會工夫,手上捧著一大捆山藤,回到崖邊,緩緩垂了下去,口中大聲道:
  “女娃儿,山藤來了,你快瞧著,夠不夠長?”
  邊說邊放,約莫放到四十來丈,只听公孫燕叫道:
  “老前輩夠了,夠了!”
  茅山毒指道:
  “你別動,山人會把你拉起來的。”
  雙手交替,瞬息工夫,就把公孫燕提上懸崖。
  公孫燕哭拜倒地,道:
  “多謝老前輩救援。”
  茅山毒指雙目炯炯,問道:
  “那姓畢的娃儿呢?”
  公孫燕流淚道:
  “畢大哥跌下去了!”
  茅山毒指搖搖頭,又道:
  “這出云口深不見底,你好好的怎會掉了下去?”
  公孫燕道:
  “那陰魔想奪畢大哥身上的万年溫玉,暗中跟來,老前輩一走,他……”
  茅山毒指沒等他說完,桀桀厲笑道:
  “這老匹夫該死,山人這就找他去!”
  雙腳一頓,身子凌空飛起,快若殞星,一下就飛出十几丈外!
  公孫燕微微一怔,急忙喊道:
  “伏老前輩,你請留步!”
  茅山毒指腳下一停,嘶的又飛了回來,問道:
  “女娃儿,你還有什么話說?”
  公孫燕拭拭眼淚,抬起頭來,只覺茅山毒指兩道電光似的眼神,寒芒四射,几乎使人瞧得睜不開眼睛,心下大是凜駭,一面低低的道:
  “晚輩立誓替畢大哥報仇,要……要手刃姓尚的老賊……”
  “哈哈哈哈!”茅山毒指听得縱聲狂笑,點頭道:
  “好,有志气,陰魔尚師古,鬼計多端,武功不在山人之下,你娃儿僅憑那几手劍法,如何是他對手?”雙手一拂,翻起衣袖,又道:
  “女娃儿,你瞧瞧山人這雙衣袖,就可看出尚老匹夫‘陰极磷光’的厲害,山人苦練了几十年的玄門罡气,雖把他鬼火扑滅,衣袖上還給他燒穿許多細孔,普天之下,能夠擋得住他這一手的人,只怕也廖廖可數!”
  公孫燕切齒道:
  “老前輩,我一年打不過他,五年十年之后,總要向他報仇。”
  茅山毒指听得一呆,連連點頭道:
  “你娃儿硬是要得!”他目光瞧著公孫燕,一陣打量,突然厲笑道:
  “也好,山人當日原想收那姓畢的娃儿為徒,哪知這娃儿說什么也不肯拜在我山人門下,山人一時興起,傳了他一招指法。
  不想天不永年,會掉落到幕阜山出云口下,而且又是山人把你們帶到這里來的,這檔事,多少總是山人照顧不周,你既然堅要替娃儿報仇,山人教你一套指法,你可想學?”
  茅山毒指伏景清,以指法絕稱一代,他居然肯自動出口,以指法相傳!
  公孫燕想到父仇未報,現在又加上了畢大哥的仇恨,聞言不禁哭拜在地,道:
  “老前輩成全之德,晚輩沒齒不忘。”
  茅山毒指當下就把指法口訣,十分詳細的替她解釋了一遍,然后又逐式演練。
  公孫燕用心諦听,茅山毒指教一招,她練一招,直到天光大亮,茅山毒指已教了九式指法,公孫燕也學會了九招,雖然精微之處,一時無法領悟,但大致都已記清。
  茅山毒指瞧瞧天色,怪笑道:
  “女娃儿悟性,實在難得,可惜山人還有事去,你學多了,也不易消化,這九招指法,只要用心練習,精益求精,已足可應付,山人一生沒收過徒儿,日后有緣,山人再把其余的傳你吧!
  話聲一落,人已隨聲飛起,往峰下掠去,轉眼就去得老遠。
  公孫燕目送著他身形遠去,又把九招指法,從頭記了一遍,再走近懸崖,朝下望去,只見白云如絮,不住的往對崖缺口涌出,舖得滿坑滿谷!
  就是在這白云深處,吞噬了自己的畢大哥!
  她呆呆的站在崖邊,眼中淚水直像斷線珍珠,沿著她蒼白臉頰,滾滾直落!口中切齒道:
  “姓尚的老賊,姑娘和你勢不兩立!”
  一條嬌小的人影,含著滿眶眼淚,怀著無限創痛,如飛往峰下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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