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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斷腸迷离風和雨


  一縷白露,在蘇淺雪身側散開,她嫣然一笑,輕喚道:“表姊……”
  蕭三夫人冷冷道:“誰是你的表姊?”
  蘇淺雪輕輕一歎,垂下頭去,道:“十多年了,表姊你還在誤會我么?”
  蕭三夫人冷笑一聲,道:“我誤會你?”
  突地轉過身去,將手中的壯漢及金笛砰地拋在方巨木身旁,她似是怒气無處發,這一拋拋得极重,只听兩聲惊呼,原來她竟藉著這一擲解開了方巨木的穴道。
  方巨木滿面惊駭,道:“夫人……”
  蕭三夫人冷冷道:“你以笛聲騙開了我,以為乘机殺了他我就會回來了,是不是?”方巨木全身顫抖,說不出話來。
  他自盼此刻必無生路,面色蒼白如死,那知蕭三夫人冷冷道:“你一出谷來,就被人點了穴道,連我的臉都被你去盡了。”
  方巨木一听話中已有了生机,心頭一動,垂首道:“小人知錯,但那位蘇夫人,武功實在太高!”
  蕭三夫人低叱道:“丟人的奴才,還不快滾,念在你還算知錯,要不騙了我你還想有命么?”
  她語聲微頓,冷冷道:“有些人騙了我,還不知道,還要再騙我……”
  她霍然轉身,目注蘇淺雪:“你說是么?”
  蘇淺雪凄然一笑,道:“自從那天表姊你不由分說,就含恨而走,我始終一直在暗地里跟著你,直到十八年前的七月初七那天,表姊你在華山上突然失蹤,我著急的要死,后來才知道表姊你已到了……”
  蕭三夫人面色微變,截口道:“你一直暗地跟著我?……太湖畔、陰山麓、兩河道上,几次出手救我的人,都是你?”
  蘇淺雪眼微合,輕輕點了點頭,蕭三夫人都突地連聲冷笑起來:“你几次出手救我,為的只不過是良心有愧,又怕我死了之后別人疑心是你害的,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以為我會感激你?”
  她言語和笑聲是那樣尖刻而想毒,展夢白心頭一動,突然想起她在杭州城郊墳頭所說的話來:“這兩人自知隱私露,那里還敢害人,甚至有別人要去害那姓李的,他兩人都要拚命保護……”
  當時他只覺這理論太過偏激,但也不無道理,此刻他才知道原來她是有感而發,但他卻難以相信如此純美的蘇淺雪真的會做出這樣卑鄙的事。
  只見蘇淺雪幽幽一歎,兩粒淚珠,奪眶而出,蕭三夫人仰首望天,看也不看她一眼,緩緩道:“我自幼將你看成我的妹妹,卻想不到你竟是個人面獸心的女子,若不是你,我……
  我……”一言未竟,她又已劇烈喘息起來。
  蘇淺雪以手蒙面,哀呼一聲,道:“表姊,你真的不相信我?”
  蕭三夫人冷笑道:“我只相信我親眼所見的事,我只知道將近二十年來,我日日夜夜沒有一時一刻忘記你,今日我看著你,我就絕不能留著你再在世上害人,只有我知道你那甜甜的笑臉比毒蛇還毒。”
  蘇淺雪身軀一震,顫聲道:“表姊,你……你要殺……我?……”
  蕭三夫人道:“不錯!”
  身形一滑,素手微抬,五指尖尖,直拂蘇淺云的面頰,這如花嬌靨,若是被她這有如春蔥般的手指惹上一點,不但立時便要血洗滿面,而且容貌也要從此被毀。
  展夢白眼一垂,不敢再看,倘雖然不知道此事中的究竟,欲知道這其中必定隱藏著一幕人間慘劇。
  蘇淺雪嬌軀一轉,避開此招,口中輕輕道:“表姊,你的气喘越來越劇,怎么能和人交手?”
  蕭三夫人一言不發,連攻三招,她招招式式,發出時看來俱都是那么柔和而美妙,就彷佛明燭前,華堂上的輕歌漫舞,但出手后便可看出,這柔和而美妙的招式中,含蘊的內力是那么深厚,攻擊的部位是那么辛辣,而其中竟又似隱藏著無窮無盡的后勁,隨時都能變化,隨時都能攻向你意料不到之處!
  蘇淺雪身形一例,笑道:“表姊,這些年來,你武功果然大有進境了!”突然腳步一滑,向測滑出七尺,蕭三夫人面寒如水,拂袖而上,只見一白一黑兩條人影,在濃霧中有如落葉般飄來飄去,但蘇淺雪卻始終沒有還手攻出一招。
  展夢白雖然自幼習武,雖然終日与武林豪士相處,但几曾見到這般靈妙的身法,眼一張,便不覺看得呆了,再也不愿閉起眼睛。
           ※        ※         ※
  突見蕭三夫人身形一頓,道:“你怎地不還手?”
  蘇淺雪道:“我怎么能還手?”
  蕭三夫人冷冷道:“你縱不回手,我也要殺了你!”
  蘇淺雪長聲一歎,道:“你要殺我,我也不愿回手!”
  蕭三夫人的心,似乎比鐵石還硬,面上絲毫不動聲色,蘇淺雪道:“只望你能給我一天的時間,讓我去做一件事,然后我會再來找你!”
  蕭三夫人冷冷一笑,蘇淺雪又道:“你不用擔心我會逃走,我若不想見你,方才我會來么?”
  蕭三夫人默然半響,緩緩道:“十九年都過了,還在乎一天么?”
  蘇淺雪凄然一笑,轉過身去,卻又回首道:“你身子不好,受不得寒冷,山下有一間小小的客棧,倒還乾淨,最多明天早上,我就來了!”她以目光向展夢白招呼一下,純白的人影,便消失在乳白色的霧中。
  蕭三夫人回身轉向展夢白,道:“我們還是下山去。”
  展夢白見了蘇淺雪凄涼的笑容,听了蘇淺雪柔弱的言語,只覺這蕭三夫人心腸太過冷酷,冷冷道:“夫人的好意,晚輩心領了,晚輩還是孤身去闖一闖,無論……”
  話聲未了,突見蕭三夫人面色蒼白,道:“你……你要走……”身軀一搖,蹼地跌到地上,卻伸手一把抓住展夢白的手腕,她纖細的手指,有如五道鋼箍,展夢白腕間一陣劇痛,痛澈心俯。
  他反腕一奪,大聲道:“不錯,我要走了,我雖然武功不高,但卻還有一分人心,不愿和沒有人心的人走在一路!”
  他腕間雖然越來越痛,但胸膛卻挺得更直,蕭三夫人緩緩道:“你知道什么?”手掌一松,目中竟流下了淚珠。
  展夢白只作未聞未見,掉頭就走,但走了兩步,卻不禁停下腳步,他身后的飲泣聲,像是一條無形的長素,縛住了他的腳,他猝然回身,扶起蕭三夫人枯瘦的手臂,大步走下被晨霧彌漫的山峰。
  一路他一言不發,也不回首,卻只覺蕭三夫人的身軀越來越重,喘息越來越急,到了山下,蕭三夫人竟已不能舉步,展夢白大是慌亂,好在不遠處果然有一間客棧,他輕托起蕭三夫人的身子,大步沖了進去,倘若是先在門口問上兩句,那店伙必定不會讓一個气息奄奄的病人住入店里。
  但是他面色鐵青,嘴唇緊閉,再加以身上的孝服,更顯得庄肅陰森,那店伙竟然不敢阻攔,口中也說不出“已客滿了”這四個字,無可奈何地將他帶入一間向陰的房間里,留下茶水,立刻就走。
  這房間雖然甚是寬大,但背后即是山峰,終年不見陽光,既陰黯,又潮濕,茶水又是苦的,展夢白卻也顧不了許多,咕嘟咕嘟喝下一大壺茶,大聲喚道:“店家,你們這里可尋得著醫生么?”
  外面還未答話,只听蕭三夫人已自輕歎道:“不用尋醫生了,我這病,已病了三十年,什么醫生都治不好了。”
  展夢白乾咳兩聲,坐到椅上,他此刻心里當真比這里的茶還苦,蕭三夫人輕輕一笑,道:“你不用怕,我不會死的,這些年來,我不斷和這病爭戰著,雖然沒有戰胜,但也沒有戰敗,若不是我一心要复仇,病中還要苦練武功.,只怕此刻我的病早已好了。”
  她喘息雨聲,闔起眼睛,緩緩道:“你只管放心,讓我好好歇息一陣。”她靜靜地躺在床上,似已漸漸睡著。
  展夢白不知這冷酷的女子,為何對自己說話時如此真誠,有許多不該對一個陌生人說的話,她卻都說了出來!
  他呆呆地愣了半響,悄悄掩起門,走出屋外,陽光竟已被陰霾所掩,涼風吹得檐下的蛛絲來回搖幌,几疊磚石,零亂地堆在院子里的荒草上,旁邊還有兩間房子,也是陰黯沉沉,他往來蹀踱在屋檐下,想起自己的遭遇,腳步不禁十分沉重。
  旁邊的屋子里,住的似乎也是個病人,不時發出一兩聲輕微的呻吟,他走出院子,胡亂吃了些東西,枯坐了許久,喝了會悶酒,見到別人一張張笑臉,他心里越發蕭索,踱回院中,已近黃昏,蕭三夫人仍在沉睡,一股難言的寂寞,使得他不愿回到自己的房里,又不能不回到自己的房里。
  那知就在他這微一遲疑之間,旁邊的房子里,突地響起一聲厲叱,一聲慘呼,接著“砰”地一聲,窗框四散,一條人影自窗中直飛出來,跌到地上,連滾兩滾,登時噴出了一口鮮血。
           ※        ※         ※
  展夢白大惊之下,一步赶了過去,只見此人一身慘碧的衣衫,面色亦如衣衫一樣慘碧,年紀都還甚輕,抬目望了展夢白一眼,身形絲毫不停,雙手撐地,刷地自院牆上掠了出去,神色間滿是惊惶,展夢白征了一怔,只听屋中一個蒼老的聲音怒喝道.:“孽障……你跑到那里去?”
  展夢白回身望去,朦朧的夜色中,只見一個發髻零亂的老人手扶桌子,斜倚在床畔,目光閃閃,有如負傷的老虎。
  他怒喝一聲,便又倒在床上,雙掌一緊,木桌竟被他捏得粉碎。
  展夢白抬目望處,只見他雙腿竟已齊根斷去,包布未解,血跡殷然,顯見還是新傷未久。
  他心頭又自一陣側然,只見那碧衣的少年又自牆外探入頭來,大喝道:“老不死,你追得到少爺么?嘿嘿,你中了“情人箭”,還能活得長么?倒不如先把你那命根子送給少爺我,我還可以替你安排下后事,否則你死了真是連個收的人都沒有,首說不定要狗!”
  他話說得又快又響,展夢白微一皺眉,心中大是不忍,那知那老人突地大喝一聲,手腕一揚,一道銀光,被窗而出,直擊那牆頭的少年,那少年忙一縮頭,銀光便自他頭上呼嘯而過,去勢仍急,竟又飛出數丈,奪地一聲,釘在遠處一株柳樹上,卻是一柄匕首。
  展夢白暗中一駭,這斷腿老人的手力竟是如此強勁,便是以机簧射出的弩箭,也無這般力道。
  碧衣少年又自探出頭來,冷笑道:“你擊得中我么?……”
  突見那老人手掌一按床沿,嗖地穿窗而出,碧衣少年面色大變,再也不敢說話,惶然掠走,斷腿老人掠到院中,真力便已不濟,身軀一震,跌了下來,口中仍不住罵道:“畜牲,你逃……你逃……”雙掌在地上亂抓,堅硬的泥地,竟被他抓了一個大洞,泥土四散飛激,他須發皆張,雖已怒极,卻掠不出牆去。
  展夢白輕咳一聲道:“老丈……”斷腿老人霍然抬頭,目中血絲滿布,神情可怕已极,但卻也可怜已极。
  展夢白暗歎一聲,走前一步,道:“老丈還是回房歇息,可要在下扶你?”
  斷腿老人大喝道:“你是什么人,走,快走!不要走近我。”他雙手撐地,宛如負傷猛虎。
  展夢白歎息一聲,道:“在下實是好意,絕無傷及老丈之心。”
  斷腿老人突地狂笑一聲,道:“好意……哼哼,你無非也是像那畜牲一樣,看中了老夫的東西,你以為騙得過老夫么?你若是再走前一步,老夫雖然雙退已殘,卻一樣可以收拾你!”
  展夢白劍眉一軒,怒道:“我不過看你年老殘廢,才動了側隱之心……”他怒极之下,仍覺自己言語太過尖銳,語聲突頓,轉身而行。
  斷腿老人扑地坐在地上,以拳擊地,大喝道:“誰要你動側隱之心,滾,快滾!”他顫抖的語聲中,充滿了悲哀与憤怒,直到展夢白走進了房門,他發亮的眼睛里,忽然迸出了兩滴淚珠。
  他俯首望著自己的斷腿,心胸間像是被撕裂般的痛苦,雙手交替,爬到門口,忽然大喝道:“少年人,你回來!”
  展夢白知道蕭三夫人必已惊醒,走入房里,蕭三夫人卻仍睡在床上,喘息著道:“什么人?什么人?”听到這一聲大喝,又自問道:“是誰在喚你?”
  展夢白道:“一個殘廢老人!”
  他方待說出事情的始未,只見蕭三夫人眼半張,目光無袖,似乎甚是疲倦,輕輕道:
  “你出去看看他,我還要睡一會。”
  她似是對什么事都不感興趣,展夢白自也不再接口往下說,沉吟半響,走到那斷腿老人的門口,心里雖然憤怒,但見了這老人的神情,卻又覺甚為不忍,歎息一聲,緩緩道:“老丈可是喚我?”
  斷腿老人已爬到床上,目光灼灼,同展夢白不住打量,忽然招手道:“過來!”他此刻怒气彷佛已息,神色間竟另有一种庄嚴之處。
           ※        ※         ※
  展夢白走進屋里,只見桌上零亂地放著几個藥罐,床頭上有一個黃布包裹,也不知包著什么?
  斷腿老人道:“你也學武?”
  展夢白點了點頭,斷腿老人道:“你認得我么?”
  展夢白搖了搖頭,斷腿老人目光一亮,道:“你既習武,又著孝服,必定有親人為仇家所害,你可愿我傳授你几招惊人的武功,為親人复仇?”
  展夢白默然不語,只見斷腿老人手掌一團,突地向外一揮,這一招雖然平平淡淡,但看在展夢白眼里,卻使他暗暗心惊,只因這老人出手時明明在下,卻又忽然在上,出手時明明在左,卻又忽然在右,一招出手,意在掌先,平平淡淡的一招里,卻隱含玄机,妙到顛毫。
  斷腿老人見了他面上的神色,微微一笑,道:“你若能立刻將我送到杭州城去,我便傳你三招武功,無論你仇人是誰,憑著這三招武功,你便可复仇。”
  展夢白道:“在下可為老丈雇輛大車,一直將老丈送到杭州。”
  斷腿老人道:“若是雇車,我自己不會雇么?我要你將我負在身上,若是有仇敵攔路,我雙腿雖失,但憑著掌力,仍可將之擊退,絕不會傷著你的,你若能如此將我送到杭州,老夫不但……”
  展夢白截口道:“在下無暇。”
  斷腿老人面色一變,怒道:“好個不識抬舉的東西,老夫一生從未求人,今日……”
  展夢白雙眉一揚,亦自怨道:“我不管你一生有未求人,但我房中方有病人,我怎能拋下她將你送到杭州?”
  他語聲頓處,忽又長歎一聲,道:“何況我今生今世,再也不愿踏入那秦瘦翁門中一步!”
  斷腿老人變色道:“你怎地知道老夫要去尋那秦瘦翁?”
  展夢白道:“你中了情人箭,雖已將中箭的雙腿鋸去,是以能活到現在,但余毒仍未除,自然是要去找那秦瘦翁了!”提起秦瘦翁,他眉宇間不禁露出憤怒之色。
  那知斷腿老人突地狂笑道:“你雖然聰明,卻猜錯了!”
  展夢白一怔,只見他仰面望天,神情蒼涼悲憤,一字一字地緩緩接口道:“老夫縱橫一生,早已活得夠了,此刻已成殘廢,難道還會去求一個俗老頭子來救命么?”
  展夢白具他將秦瘦翁稱為“俗老頭子”,心里不覺大是同意,恨聲道:“此人不但庸俗,而且又凶又狡,我若也中了“情人箭”,宁愿當時死去,也不愿她的手指沾著我的衣服!”
  他性情直而剛烈,心中情感,無不形諸于外,那斷腿老人平生行事,亦是直而剛烈,宁折毋曲,方才具他雖然心羡絕技,但也不肯放下病人,跟隨自己。心里已是大為稱贊,此刻見了他這般神色,詞色更是和緩,道:“老夫要去杭州,只是為了要見一人,你房中那病人是誰,若是病不甚重,也不爭這一日兩日,你不如先送我到杭州城去,再來看他。”
  展夢白長歎一聲,道:“屋中那病人与晚輩其實也是萍水之交,但是她此刻病已不治,只怕……”心中一陣難受,不忍再說下去。
  斷腿老人道:“病已不治,唉……,老夫又何嘗不是如此,但我若不將后事交托,又怎能放心一死。”他“唉”地長歎一聲之后,語聲便越來越輕,已變成了自言自語,面上神色,也更是凄涼。
  展夢白忽然接口道:“在下此刻雖不能為老丈盡力,但在下世居杭州,老丈你要尋的人,在下說不定也認得的。”
  斷腿老人道:“老夫一生無親無故,与此人實也只有一面之識,但臨死前卻只有見此人一面,才能放心得下。”
  展夢白忍不住問道:“此人是誰?”
  斷腿老人緩緩道:“人便是那“仁義四俠”之首,展化雨。”
           ※        ※         ※
  展夢白心頭一震,情不自禁地倒退一步,道:“你要尋他作什么?”
  斷腿老人歎道:“我要告訴他那“情人箭”之毒,要他尋出此箭的根苗,為武林除去此害,我要將一絕藝傳授給他,要他再為我尋一弟子,唉,此人武功雖不甚高,卻是條烈性的男儿,仁義的俠士,放眼天下,除了他之外,又有誰能使老夫瞑目而死,唉,莽莽武林中,好人如此之少!”
  他話未說完,展夢白已是熱淚盈眶,“噗”地坐在椅上,緩緩道:“只怕老丈你再也……
  再也見不著他了。”
  斷腿老人雙目一張,大喝道:“你……你說什么?”
  展夢白垂淚道:“家父已在三日之前,身中“情人箭”而逝,再也見不著前輩你的面了。”
  斷腿老人道:“他……他……你……你竟是展化雨之子,他竟也中了“情人箭”……
  蒼天呀蒼天!……你……”
  他全身一震,語音倏頓,突地回肘一拳,擊在心脈旁一寸之處,淡黃的面容,突地變得死一般的蒼白,目中也已失去神光。
  展夢白抬眼望去,大駭道:“前輩……”
  那知斷腿老人手掌不停,竟在他自己心脈左近,連擊七拳,口中大聲道:“你叫什么名字?”
  展夢白自他紳情突變,心中又惊又奇,隨口說了自己的名字。
  斷腿老人喘息几聲,神情稍定,道:“展夢白……快跪下來!”
  展夢白征了一怔,皺眉不語,斷腿老人怒道;“快跪下來,老夫的話,你難道沒有听到么?”神情激怒,似是十分著急。
  展夢白道:“在下一生不慣向人屈膝,前輩無端教晚輩跪下,請恕晚輩不能從命!”他對這老人已大有好感,是以語聲十分緩和。
  斷腿老人怒目而視,展夢白目光也不閃避,兩人對視半晌,斷腿老人沉聲一歎,道:
  “方才我心神一陣激動,護住心脈的真力稍懈,余毒便已攻心,我雖拼盡余力將毒性震散,但也不過只能勉強再活一個時辰,等到毒性再聚,便是大羅金仙地無法可救!”
  展夢白面色黯然道:“前輩既与先父神交,晚輩愧不能為前輩解毒,但理應為前輩料理后事,叩送前輩歸天……”
  他一面說話,一面便待跪下,那知斷腿老人突又一陣怒喝,厲聲道:“誰要你為我料理后事,人死之后,一了百了,便是我的骨真的被狗吃了,也不用你管。”
  展夢白不禁又自一怔。
  只听斷腿老人接口道:“老夫要你跪下,只因老夫要在短短一個時辰之中,將你收為門下,傳給你我門中的武功与信物,然后老夫才能放心一死,你卻不知好歹,還在這里虛耗時間。”
  展夢白倒退一步,道:“前輩初次見著在下,怎知在下是否能擔得起如此重任……”
  斷腿老人怒喝道:“住口,老夫看中了你,便是你了,否則你便是跪著求我,我也不會看你一眼!”
  他反手一把抓起了那黃布包裹,道:“跪下,快跪下!”
  展夢白胸膛一挺,道:“前輩雖看中了我,但在下卻不能如此糊里糊涂拜在別人門下。”
  斷腿老人怔了一怔,忽然放聲大笑道:“好,好,有志气,我秦無篆總算老眼不花,看中了你!”右腕一揚,自那黃布包裹中,抽出一只旗幟,隨手一抖,旗面撤開,枝是玄鐵研制,形狀彷佛甚拙,旗面竟是一方白布,既無圖畫,亦無字跡。
  但如此一面平凡的旗幟,卻使得展夢白全身一震,駭然道:“白布魔旗……”
  斷腿老人道:“不錯,老夫正是“白布旗”秦無篆,我“布旗門”世代單傳,你拜在市旗門也不至屈辱了你。”這殘廢的垂死老人,在說出自己名字時,面上突地泛出了輝煌的光彩。
  展夢白喃喃道:“嘯而飛風白布旗……”
  他再也未曾想到,這斷腿老人竟是數十年來,一直威震武林的“七大名人”中,位居第五的“號令群豪,白布之旗”,他深知這老人的往日雄風豪跡,想到他方才困頓地上的凄慘情狀,心頭不禁一陣側然,長歎道:“前輩,你怎地也會中了“情人箭”的?”
  秦無篆面色又复沉重,道:“那暗器發射之急,毒性之劇,已是武林中千百年來僅見,但它最神秘之處,卻在于它与“死袖帖”之間的關連,此兩物相配相合,竟似有一种懾人心神之魔力,是以若要防避此箭,不在于發射之時,而應在接帖之際,若等箭發,便已遲了,以找閱歷輕功,一見“情人箭”發出,便縱身而躍,而仍不免被此箭射在腿上……”
  他長歎一聲,接道:“而我之經功,在今日武林中已极少有人能以匹敵,只可惜我已活不長了,無法再探出此箭的魔力何在,這一點我以生命換來的經驗,你卻必須切切記在心里。”
  展夢白肅然道:“晚輩不但永遠切記在心,而且實深感激。”
  秦無篆道:“你既已拜在“布旗門”下,我自應……”
  展夢白突地截口道:“前輩厚愛,晚輩更是感激,但前輩卻要恕我不能拜在“布旗門”下I”秦無篆眉頭一揚,雙目齊張,道:“什……什么?”
  展夢白垂首道:“前輩雖然武功絕世,但亦不免身中“情人箭”,晚輩縱能學得前輩所有武功,唉……,也是一樣無力避開“情人箭”,如此怎能報得先父不共之血海深仇,晚輩直言,望前輩見諒!”
  秦無篆面上陣青陣白,亦不知是愁是怒,過了半晌,凄然一笑,望著面前的包裹与布旗,緩緩道:“想不到江湖中總算有一人,不愿拜在“布旗門”下,延綿百余年,傳了十數代的“布旗門”,難道要至此而絕么?”
  展夢白心中大是難受,這赫赫一世的英雄人物,此刻竟露出了如此凄涼神色,其心中可以想見是何等的肅索,悲楚,沉重!
           ※        ※         ※
  冷風穿窗,突听一聲冷笑,隨風而來,秦無篆厲叱一聲:“什么人?”
  窗外冷冷笑道:“太不公平,太不公平,世上居然還有如此不公平之事,實令老夫難解!”語聲自遠而近,緩緩而來,破碎的窗口,赫然出現了兩條人影。
  夜色之中,只見這兩人一老一少,老的枯瘦矮小,銳目削腮,一手捻著頷下山羊般的短須,不住冷笑,小的卻是那方才越橋而去的碧衣少年。
  秦無篆面色一變,大怒道:“方辛方一竹!方逸方竹靈!你父子兩人,居然還敢再來見我!”
  這枯瘦老人竟是昔年縱橫一時的獨行劇盜“絕戶”方一竹,此人手辣心狠,富宅大院,只要被他看中,一定搶得片草不留,是以人稱“絕戶”,千余年前此人突地消聲匿跡,不想此刻竟在這里重現,展夢白心頭一凜,只听他冷冷道:“武林中學武之人,有誰不想拜在“布旗門”下,你卻偏偏選中了這少年,而人家卻偏偏不愿,若有別人見到,豈非反似你在求他。”
  秦無篆面色森寒,顯已怒极,厲聲道:“你……你竟敢如此說話!”要知他毒已攻心,一動便要喪命,否則以此老生性,早已扑上前去。
  方辛仰天冷笑道:“犬子見你雙腿盡失,將你一路護送至此,遞茶倒水,侍奉藥湯無微不至,你不但不肯將衣缽傳他,而且將他一掌震傷,這非但太不公平,簡直是恩將仇報!”
  秦無篆怒道:“你這孽子雖然心術不正,資質不差,但老夫念在他一路護送,本也有心傳他武功,那知他見老夫仍然未死,竟想乘著老夫熟睡之際,毒手暗算,這般心術,擊他不死老夫已覺遺憾万分。”
  碧衣少年方逸冷笑一聲,道:“你此刻不妨再來擊我一掌!”
  方辛接口道:“往事不提,我勸你此刻還是將布旗秘岌一起獻出,老夫還可念在這一份交情上,好好埋葬于你,否則你此刻毒已攻心,只要老夫微一抬手,你便要死無葬身之處了!”反手一掌,切在窗台上,窗台泥木,立刻飛激四散,桌上的杯罐,也被震的跌在地上。
  秦無篆面色煞白,道:“老夫宁可……宁可滅絕此門,也不傳給你這孽子。”怒极之下,語聲已不禁顫抖。
  方辛冷笑一聲,突地伸手一按窗台,飄然涼了進來,冷冷道:“你拿不拿來?”每說一字,腳步移動一步,步步走向床前。
           ※        ※         ※
  展夢白再地無法忍耐,橫身一步,擋在他面前,大喝道:“出去!”
  方辛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冷道:“姓秦的,你此刻只要稍一妄動真气,便是死路一條……
  ”突地劈手一掌,直擊展夢白前胸!手掌枯瘦,色如黑醋,不問可知,掌力定必絕毒!
  展夢白胸膛一側,腳下才退半步,兜底一拳擊出,方辛冷冷道:“好個不知死活的蠢才!”手掌一沉,急切展夢白手掌,招式變化,快如閃電,展夢白大喝一聲,全然不顧自己手腕,左拳斜擊而出,擊向方辛右面太陽穴上。
  “絕戶”方辛驀地一惊,連退三步,他實未想到這少年一招未過,便已施出如此不要命的招式,微一定神,冷笑道:“你既与他無關,為他賣命作什?哼哼,這樣不要命的蠢才,老夫還未見過!”
  展夢白大聲道:“今日就要你見見!”
  方辛冷笑道:“好!”
  進身踏步,又待攻出一掌,突听秦無篆厲叱一聲:“住手!”
  方逸亦自親身躍入,道:“爹爹,我來對付這不要命的蠢才!”
  方辛道:“且听那姓秦的還要說些什么?”
  秦無篆道:“你父子兩人,一個在先,一個在后,一個在明,一個在暗,是否早已計畫好了,要來騙我的布旗秘岌的?”
  方辛微微變色,兀自冷笑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秦無篆道:“老夫毒已不治,自已不將生命之事放在心上,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此刻竟還敢站在這里,難道不信老夫此刻全力發出一掌,仍可制你死命么?”語聲沉凝清朗,內力竟似仍然十分深厚!
  方辛身軀一震,情不自禁地后退三步,方逸更是早已避到屋角,展夢白見到秦無篆在此情況之下,余威仍有如此懾人之力,心里不禁悲憤感慨交集,只听秦無篆放聲狂笑道:“如此鼠膽的畜牲,也配在老夫面前撒野!”
  笑聲雖高,但余音之中已有衰敗之象,展夢白雙眉暗皺,方辛果然也已狂笑道:“老匹夫你若不笑上這一笑,方某險些被你騙了,你此刻還有余力傷人么?哈哈!不妨再來試上一試!”
  展夢白厲聲道:“只要有展某在此,你休想沾上他老人家一片衣角!”雙臂一振,卓然而立!
  “絕戶”方辛笑聲越狂,滿面煞气,道:“好好,你若定要陪他同死,老夫必然叫你如愿!”
  狂笑聲中,腳步移動,展夢白只覺心頭熱血上涌,雙拳緊握,只要方辛再踏上一步,他使要將熱血在此處!
  那知秦無篆突地厲叱一聲,大喝道:“你敢碰他一碰!”手掌一反,旗一點,身軀竟然筆直站起在床上,雙目灼然,須發皆張,這稱雄一世的老人,此刻雙腿雖已齊根斷去,但神情問的威風煞气,仍令人見而生寒!
  “絕戶”方辛滿手血腥,心狠如狼,此刻在這垂死的老人面前,不知怎地,心底竟生出了一陣寒意,強自擰笑道:“我就在你面前先將他殺了,看你又能將我怎樣?”
  方逸道:“正是,看你又當……”
  突听窗外輕輕一聲歎息,道:“方老二,你又要殺誰了?”
           ※        ※         ※
  “絕戶”方辛父子齊地一震,回身望去,只見滿身黑衣的一個蒼白女子,斜斜倚在窗欞邊,方辛、方逸、展夢白一齊脫口道:“蕭三夫人!”他三人雖是同時喊出這四個字,語气卻大不相同。
  方辛父子語聲顫抖,滿含惊惶,展夢白卻又是欣喜,又是憂郁,欣喜的是,以她的武功,不難將方氏父子擊退,憂郁的卻是,此刻她依在窗旁,面色蒼白,更是憔悴,病勢彷佛又加重了几分。
  蕭三夫人輕輕道:“你強取豪奪,又要殺人,難道你已將十年前被“天道人”赶的無處容身,入谷乞命時所立的諾言忘記了么?”
  “絕戶”方辛的擰笑与煞气,此刻早已消失無影,垂首道:“在下不敢,只望三夫人回谷复……”
  蕭三夫人道:“既然沒有忘記,還不快走,你若從此真能洗心革面做人,我自不會為難你!”
  方辛恭恭敬散地一躬到地,惶聲道:“多謝三夫人!”
  蕭三夫人揮手道:“快去快去!”
  方逸打開房門,方辛垂首而退,蕭三夫人突又冷冷道:“方老二,你儿子直皺眉頭,是不是還不服气?”
  方辛惶聲道:“犬子怎敢對夫人不服!”突地舉起手來,在方逸,面上劈拍擊了兩掌,道:“畜牲,還不在三夫人面前跪下?”
  方逸垂首跪了下去,目中滿含怨毒之色,蕭三夫人目光一凜,但終于只是輕歎一聲,道:“走走,好好管管你儿子。”
  方辛垂首道:“是,是……”回身一腳,將方逸踢了出去,罵道:“都是你這畜牲!”
  父子兩人一起如飛逃走,直到奔出數十丈開外,方辛才敢輕歎一聲,道:“儿子,你若記得今日,就要好生練武,武功大成,還會受人的气么?”
  他父子兩人身影一失,秦無篆便已仰面倒在床上,他方才動了真气,此刻毒已重聚攻心,霎眼間耳,目,鼻,口,七竅之中,俱已泌出鮮血,展夢白大惊之下,赶上前去,顫聲道:“秦老前輩……”
  秦無篆顫抖著伸出手掌,指著落在他身測的包裹,道:“這些全……全都交托給你,你……你要為我“布旗門”找一個傳人,……你既已和……和“帝王谷”中有了關連,將來武功不難大成,要……要好好照顧我那“布旗門”的……的傳人,若是……
  若是個毀了我門中聲譽,你就……就將他殺了,唉……可惜……可惜你不能……
  傳……我……衣……”
  展夢白含淚而听,不住頷首,只听他話猶未丁,突地狂叫一聲:“我秦布旗死的好不瞑目!”
  身軀突又立起,雙拳緊握,須發皆張,雙眼俱都凸出眶外,滿面俱是血跡,展夢白駭然后退,垂首跪了下去,道:“晚輩必不負前輩之托,為前輩尋一正直的少年,接傳“布旗門”,終生照顧于他。”
  秦無篆嘴角泛起一絲凄涼的笑容,再次仰面倒下,這稱雄天下的武林大豪,便從此再也不能站起,他縱橫一世,只留下了一段英雄而輝煌的事跡,給后輩豪杰追憶,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沒有留下,什么也沒有帶去!
  展夢白跪在地上,恭恭敬散地叩了三個頭,將白布床單,輕輕覆在這一代武林之雄的身上,于是武林中便從此再地無人能看到他銳利的目光,生前縱是蓋世英雄,死后卻也無力掀開這薄薄一片床單,展夢白木立床前,滿眶熱淚,不禁奪眶而出,簌然流下!
  蕭三夫人目光亦自瑩然,輕歎道:“嘯而揮風白布旗,嘯而揮風白布旗……你一世英雄,又落得了什么?還不是七尺棺木,一胚黃土……”
  展夢白垂淚道:“生前一世英雄,死后聲名常在人間,秦老前輩,你翩然而來,翩然而去,卻也算得不虛此生了!”
  蕭三夫人凄然一笑,道:“生生死死,生生死死……唉,只要生前活得好些,活的長生,死后的事,又何必……”
  語聲倏頓,身軀一顫,緩緩倒在窗檻上,展夢白回目望去,不禁大惊,輕輕將她扶了進來,斜靠在椅上,触手之處,只覺她手掌有如死一般冰冷,脈息更是似有似無,衰弱已极!
  展夢白滿心慌亂,惶聲道:“夫人……”
  蕭三夫人微弱地張開眼來,凄然笑道:“白布旗去了,我也要去了,你一天之中,能照顧我們兩個人的死,你該覺得光榮才是!”
  展夢白淚痕未乾,顫聲道:“夫人你……你還有后事未了,怎能就此去了,你……
  你可不能死……”
  蕭三夫人輕輕歎道:“我也不愿死,我只恨蒼天為什么不讓我再多活些日子,可是死已來了……來了……”
  她忽又凄涼地一笑,按著道:“但我雖然此刻死了,我也很滿足,很感激,因為蒼天畢竟叫我見著了你,你……是個仔孩子……”
  展夢白熱淚又复涌出,蕭三夫人道:“我死丁之后,你一定要照著我身上那黑玉盒子里的那方白絹上所寫的話去做,不要辜負我……”
  展夢白滿心凄涼,垂淚道:“我一定……會去做的……”
  蕭三夫人道:“這樣就是好孩子,去找叫你去的地方,找著我叫你找的人,告訴他……
  告訴他你是我最喜歡的人,你只要學著他几分武功,從此就……不會再受人欺負了。”
  她急劇地喘息著,但仍掙扎著接道:“你學成武功,卻不要在江湖里闖蕩,也不要再想复仇……”
  展夢白驀地一怔,抬手一抹淚痕,道:“夫人的話,我都听著,但父仇不共戴天,我縱然身受千刀万割,也要复仇!”
  蕭三夫人默然半晌,面上忽然泛起了一种奇异而堅決的神色一沉聲道:“你再也不用复仇了,因為殺死你爹爹的人,也已將死了!”
  展夢白全身一震,顫聲道:“誰……誰……”
  蕭三夫人手掌一緊,道:“殺死你爹爹的人,就……是……我……”
           ※        ※         ※
  一陣冷風穿窗而過,窗外籟籟地落下雨來……
  展夢白心頭一寒,机伶伶打了個冷顫,茫然后退三步,突地怒吼一聲,扑了上去,一把抓住蕭三夫人瘦削的雙肩,悲嘶道:“你殺了我爹爹……你殺了我爹爹……”
  突覺雙脅之下一麻,雙掌齊松,蕭三夫人凄惻的微笑仍在嘴角,無助地滑到地上,展夢白身后卻有一人冷冷道:“住手!你瘋了么?”
  展夢白厲喝一聲,旋身一腳,向后踢去,只見眼前人影一花,右膝之上,又是一麻,蹼地跌了下去。
  他雙臂不能再抬,右足亦自麻木,但跌倒在地,腰身一挺,又复躍起,左足全力踢出,此刻他雙目赤紅,根本看不清面前此人是誰,滿腔俱是复仇的怒火,這一足踢出,力道更是惊人,實已將他全身的真力,都聚在這一腳內踢出!
  那知他身形方起,左膝之上,又是一麻,他怒吼一聲,重复跌倒,再也無法躍起,只听身前輕輕一歎,道:“好孩子,這是怎么回事,難道連我都不認得了么?”語聲輕柔,和婉親切。
  展夢白凝目望去,只見面前一人,遍体白衫,赫然竟是蘇淺雪,她面上的笑容,是那么溫柔和藹,展夢白驟逢巨變,此刻見了她宛如見到親人,顫聲道:“蘇夫人,就……就是她殺了我爹爹!”
  蘇淺雪俯身拍開了他的穴道,一面輕歎道:“她怎會殺死你爹爹,你可知道她是誰么?”
  展夢白心中突地一動,只听蘇淺雪道:“唉,告訴你,她就是你的母親!”
  展夢白砰然一震,身軀方自站起,又复跌倒,這輕輕一句話,宛如一柄千斤鐵錘擊在他心上,剎那間這兩天來所經過的事一齊自他心上閃過。
  她為什么要對自己如此親切,她為什么會說出那些奇怪的言語,剎那間這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顫抖著轉回目光,“蕭三夫人”已安祥地去了,她臨死前終于能見著她親生的儿子,她親生的儿子終于陪伴著她,直到她悄然离去人世,她死的也該瞑目了!但是展夢白直到他母親去了,都還不知道這溫柔而又暴躁,善良而又神秘的女子便是自己的母親,卻教展夢白情何以堪?卻叫展夢白如何自處!
  他死一般地呆了半晌,忍不住伏在那冰冷的足旁,冰冷的地上,放聲痛哭起來,他雖不畏懼死亡,但死亡卻已將她的心剌出血來!
           ※        ※         ※
  蘇淺雪眼一垂,淚珠沿腮落下,緩緩道:“十八年前,你母親以為我和你爹爹有了什么不清不白之事,也不听我解釋,便絕裙而去,留下了還未滿一歲的你,她脾气掘強而驕傲,出去后不知得罪了多少人,遇到了多少危險,到后來……唉,她為了复仇,就跟了另外一個人。”
  展夢白心頭一陣劇痛,只听蘇淺雪又道:“這些年來,我為了避免嫌疑,始終都沒有去看你們,直到有一天我在無意中看到你母親重又回到江南,我就悄悄地跟著她,一直沒有离開,所以我知道她絕沒有殺死你爹爹,因為我們到杭州時,你爹爹已經死了!”
  她歎息一聲接道:“在你爹爹的墳頭,我看到你們母子兩人重逢,心里高興的很,那知她卻一直不肯告訴你她是你的母親,唉,這一段連綿十多年的恩怨已在她心里打了個死結,她也不愿你知道她……她這十多年前的往事,她宁可忍受自己的儿子把她當作陌生人,也不愿讓你傷心……表姊呀表姊,你那掘強的脾气,當真是害了你一生。”
  她斷斷續續地說到這里,眼淚更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似地簌簌流出,沒有燈光的房間里,濃濃地彌滿了悲哀与愁苦,展夢白牙關一咬,抬頭道:“但是她……她為什么在臨死前還要說是她……殺了爹爹?”
  蘇淺雪輕輕一抹眼淚,道:“這也許是她已覺出“情人箭”的可怖,是以不愿你复仇,生怕你也破傷在“情人箭”下……唉!她一生都宁愿自己痛苦,也不愿別人受到傷害,何況是對她親生的儿子。”
  展夢白心頭一顫,他母親臨死前的神情和言語便又回到他腦海里……“她老人家見到連秦無篆這樣的人物,都死在“情人箭”下,自不愿我再去沾惹“情人箭”,她老人家只愿我平平安安地渡過一生,但是……我怎么能夠呢……”
  打開那黑玉的盒子,展開那一方陳舊的白絹,上面寫的是她這十几年心里的痛苦和悲哀,當真是字字血跡,令人鼻酸,后面几行,字跡猶新,顯見是這兩天才添上去的,寫的是……
  “媽對不起你,讓你從小就受沒有娘的苦,這些年我時時刻刻都想著你,不知你長得怎么樣了,心里只想再見見你,但是我見著了你卻又不敢認你,你是個掘強而正直的孩子,你也許不會了解媽在這十几年里的痛苦,只有等我死了,才讓你知道,媽這樣做是對不起你爹爹,但卻是你爹爹先對不起我。”
  “你把我骨就葬在莫干山巔,但卻千万不要對任何人說起我的葬身之處,葬了我之后,就赶快离開江南,上華山,到華山的山陰后,去找一個名叫“莫忘我”的老人,你只要在亂山間呼喚他的名字,他自然會出來見你,帶你到一個神秘的地方,然后……”
  寫到后來,字跡本已十分零亂,到了這里,突地中斷,這些話顯見她便是在方才所寫,“絕戶”方辛來了,她勢必出頭,便無法繼續。
  這短短一段話,展夢白也不知擦了多少回眼淚,才將之看完,蘇淺雪望著那劍痕斑斑的玉盒,低泣著道:“這玉盒本是昔年你爹爹送給她的信物,她雖在恨极了時用劍去砍削,但還是舍不得拋去它……但是這一只折斷了的玉釵,卻又代表著什么意思呢?”
  展夢白茫然而立,窗外的雨絲隨風飄入,和她的淚水流做了一處,春雨連綿,何時方歇?
           ※        ※         ※
  凄風苦雨中,莫干山的山腳、山巔,又添了兩處新墳。
  數日來蘇淺雪多次要叫展夢白下山,展夢白卻執意要在他亡母墳前守孝几日,到后來蘇淺雪只得歎道:“這是你的孝心,我怎能說你,但你身負血海深仇,只是守在墳前,又有何用?”
  展夢白閉口不答,蘇淺雪道:“你執意如此,我本也該陪你,但……”
  展夢白道:“你老人家如有事……”
  蘇淺雪一歎,截口道:“近年來我的确很忙,此刻我卻不能對你詳說,只望你有便能到洞庭湖畔的君山之上找我。”
  她留下一塊王,仔細叮嚀了許久,便自去了,她雖是那般和婉可親,但卻又是那般神秘,總彷佛在心里隱藏著一些事。
  展夢白在山巔母親墳旁,尋了處山窟住下,不衫不履,不櫛不洗,也不計算時日,只知風雨停停歇歇,星夜來來去去,好在春天遍地俱有野果,他饑了便胡亂吃些山果,喝了便隨意喝些山溪,滿心悲哀,無可宣時,便滿山遍野地狂奔一陣,有時在秦無篆墓前祝禱几句,有時在亡母墳頭痛哭一場,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心緒終于漸漸平靜,他已將心里的悲哀憤怒化作一股強大的力量。
  這一日又到深夜,他盤膝坐在山窟里,洞口的山,彷佛一面厚厚的子,將他与塵世完全隔絕,洞中陰濕黑暗,虫蟻蚊蚋咬得他遍体都起了紅塊,他也不管,若有人此刻見了他,誰也不會相信他就是十數日前杭州城里,那錦衣白馬,風流倜儻的名公子,英姿颯爽,玉樹臨風的美少年。
  但是他外貌的差异卻遠比不上他心情的變化,他心里那一股不可宣的怒气,不但使得他木已銳利的目光更銳利如鷹,也使得他意志更有如鋼鐵般堅強,而他卻還在折磨自己,鞭撻自己,正像是人們磨刀一樣,乃磨得越久,刀鋒自更銳利,鐵煉得越久,煉出來的鋼也自更堅強!
  此刻他餓极倦极,但卻仍不吃不睡,稍一闔眼,立刻便又睜開,目光一閃,自重重的山中望過去,突見對面的一方山百上,赫然箕踞著一個和尚,霎眼前這方山石上還是空無人跡,空出寂寂,四野無人,這和尚竟不知是從何而來,何時而來的。
  展夢白心頭一惊,夜色中只見這和尚左手拿著一只朱紅的葫蘆,右手拿著一只白雞,邊飲邊嚼,竟是個酒肉和尚,身軀彷佛甚為擁腫,面孔團團有如滿月,此刻春雨偶歇,山石上青苔仍濕,他卻似坐得舒舒服服,口中喃喃低唱著,也不知在唱些什么。
  過了半晌,他雙眉一皺,突地長身而起,自語著道:“杜老儿難道不敢來么?”坐著還不覺得,這一站將起來,只見他身材之高大,竟是駭人听聞,當真是“背闊三亭,腰大十圍”,看來那里像是個念經的和尚,卻像是個屠牛的屠夫。
  又過了半晌,他神情更是急躁,不住大罵那姓杜的老儿,邊罵邊吐雞骨,吐出的雞骨四下飛激,偶而濺到山石上,竟“叮”地一聲,發出有如鐵器相擊般的聲響,展夢白見了方自暗暗心惊,突听一聲朗笑,自遠而來,一人含笑道:“出家人也會罵人么?”
  話聲還未說完,山石旁已多了條人影,衣竺帽,身量齊長,由山下直奔上來,此刻卻仍是气定神閒,轉首四望一眼,哈哈笑道:“大師選得好清靜的所在,杜某若能葬身此處,倒也安适的很!”
  展夢白本自看不清他的面容,此刻他轉首一望,展夢白看得清清楚楚,他竟是那西漢上的漁翁,展夢白來往武士樓,船來船去,也不知見過他多少次,卻不知這一個平凡的漁翁,竟是武功絕頂的武林高手!
  惊奇之下,方自暗歎一聲:“慚愧!”只听那胖大和尚道:“我久等不至,只當你又溜了不來了!”
  杜漁翁道:“在下怎會不來?”
  胖大和尚道:“只是卻來的太遲了些。”
  杜漁翁仰天一笑,道:“与大師交手,在下能不先准備准備后事么?”
  胖大和尚一躍而下山石,拋去了剩下的半只白雞,隨手在衣服上一抹,哈哈笑道:“十年前洒家也已准備好了后事,卻想不到你這老儿竟臨陣脫逃了。”笑聲高亢,只听空山迥音不絕。
  杜漁翁道:“十年前小女尚未長成,實在不忍心將她拋下,此刻在下心事俱了,大師縱然不來尋我,我也要去尋大師的。”
  胖大和尚狂笑道:“正是正是,帶著這一筆舊賬在身,便是躺進棺材也睡不安穩,只是這十年來我滿江滿湖地找你,你卻在舒舒服服地釣魚,實在有些令人可恨!”抬起頭來咕嘟咕嘟喝了兩口酒,在地上揀起那半只白雞,又大吃起來。
  杜漁翁微微一笑,道:“十余年前故人脾气竟仍未改,不知那一般老友,今日全去了那里!”長歎一聲,言下頗為稀噓,展夢白方才听他們的話,自應是多年宿仇,但此刻見了他們的神情,卻又似舊友重逢,心下不禁更是大奇。
  胖大的和尚道:“你放心,那些人全死不了。”一抹嘴上油跡,哈哈笑道:“即使你今日也毋庸准備后事,洒家看你,最少也要再多活三年。”
  仕漁翁道:“此話怎講?”
  胖大和尚道:“十年前我准備好后事,你不聲不響地溜了,今日你准備好后事,我卻也要臨陣脫逃,我和你雖不像和那老雜毛一樣是一輩子的生冤家活對頭,但二十年前既已較上勁了,就也該你來我往,誰也不欠誰的。”一面飲酒,一面又自放聲狂笑起來。
  杜漁翁雙眉一皺,道:“什么事?”
  胖大和尚道:“什么事,有什么事?我想再多活三年,也讓你多活三年,三年后的今日,你我再到這里,那時……”
  杜漁翁長歎一聲,道:“你若無巨變,怎會如此,我与你相識數十年,還不知道你的生性?你又何苦再來瞞我?”
  胖大和尚笑聲一頓,呆了半晌,突又大笑道:“有什么事,我只不過要去尋那秦無篆老儿,無論是偷、是騙、是搶,也要將他那而破布旗子弄來……”
  杜漁翁道:“做什么?”
  胖大和尚道:“自然有用,但這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此刻卻不能告訴你!”
  展夢白心頭一凜,忖道:“秦老前輩將后事交托于我,我死了也不能有負他所托,但此刻窺伺這白布旗之人卻有如此之多,除了那方氏父子之外,這和尚更是武功惊人,來歷詭秘,我若將之失去,有何面目去見秦老前輩于地下!”
  一念至此,他心中大是慌亂,心含數轉,將那白布旗幟以及兩冊絹書,俱都悄悄取了出來,仔細用黃布包好,摸索著尋了處石隙,將之塞了進去,又以亂草泥石塊填滿,他明知那兩冊絹書中便是武林中人人夢寐以求的武功上乘心法,但他卻從未看上一眼。
  方自藏好,只轉仕漁翁冷冷道:“洞里的朋友,可以出來了么?”
  展夢白暗歎一聲,知道自己方才稍為弄出一些聲響,便已被他听到,回目望去,杜漁翁一手搖著竺帽,默然立在洞口,那和尚卻已不知走到那里去了。
           ※        ※         ※
  展夢白撥開山,一躍而出,杜漁翁冷冷道:“老夫十余年力出江湖,想不到還有朋友要來照顧老夫,朋友是誰?”
  展夢白暗歎一聲,緩緩道:“杜老丈,你難道不認得我了么?”
  杜漁翁定睛一望,大惊道:“展公子……你怎地這般模樣?”
  展夢白慘然一笑,他此刻滿面泥土,鶉衣結發,看來比個乞丐也不差多少,杜漁翁雙眉一皺,道:“令尊骨未寒,你不在墳旁守墓,也不在家中料理,卻跑到這亂山林野來作賤自己,這是為了什么?”
  他此刻行藏已露,便又恢复了武林前輩的行分,詞色庄嚴,語聲沉凝。
  展夢白放聲一歎,道:“我在此守墓已有許久,絕非故意在此偷听兩位的談話,尚望……”
  杜漁翁雙眉一軒,怒道:“你不在亡父墳前守墓,卻到這里為別人守墓,這又算是什么?”
  要知他昔年縱橫江湖時,性情最是耿介,這十余年來,他雖然蹈光養晦,但此刻在這夜而空山之中,卻不禁又動了十余年前的俠气。
  這一番話說得義正詞嚴,展夢白呆了一呆,竟答不出話來,他怎能將自己這一段家庭的悲劇,說給別人知道,他怎能告訴杜漁翁,在這里地下安息的,便是自己親生的母親。
  杜漁翁目光炯炯,凝注著他,緩緩道:“我輩武林中人,行事雖可偶而脫略行跡,但“孝”之一字,卻是要万万終生奉行的。”
  展夢白被他罵的啞口無言,辯也不是,不辯也不是。
  杜漁翁接道:“你年紀輕輕,平日行事,也算不錯,是以老丈今日才會教訓于你,否則……”突听一陣零亂的腳步聲奔了上來,一個嬌弱的女子聲音不住喘息,不住惊呼,杜漁翁面色一變,他隱跡多年,不愿被人見到真面目,反手抓住了展夢白的手腕,疾向洞口掠了進去。
  他浸淫武功數十年,已入爐火純青之間,舉手投足間,俱都暗藏武家上乘訣要,此刻雖是隨意抓住展夢白的手腕,但卻在無意間扣住了他的穴道,展夢白只覺身子一麻,再也動彈不得。
           ※        ※         ※
  只听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發髻蓬亂,衣衫卻甚是華麗鮮艷的女子,倒退著走了上來,神情极為惊慌,一個傾長健壯的黃面漢子,手持一柄匕首,滿面凶光,滿目殺气,一步一步逼在她面前,赫然竟是“金玉雙俠”夫婦。
  陳倩如退了几步,后面已是山石,銀牙一咬,道:“我和你多年的夫妻,你為什么要把我騙到這里來殺我?”
  “金面天王”李冠英手掌緊握匕首道:“多年夫妻,我且問你,我已有數月未曾与你同房,你此刻那里來的身孕?”
  陳倩如身子一顫,道:“你……你說什么?”
  李冠英“嘿嘿”冷笑道:“你還以為我不知道,秦瘦翁把過脈后,便已對我說了,還不住向我恭喜……”仰天狂笑三聲,道:“李冠英一世英雄,想不到會毀在你這賤人的手上!”
  陳倩如背靠山石,面容失色,展夢白暗歎忖道:“這奸夫淫婦果然不敢再傷李冠英的生命,卻想不到今日奸情終于敗露了。”一瞬間他不禁又想起丁自己的母親。
  另听李冠英道:“我与你七年夫妻,實也不忍親手殺你,只要你說出那奸夫的姓名,我就饒你性命!”
  陳倩如道:“你……你……”
  李冠英刀鋒一展,厲叱道:“你說不說,你不要忘了,你的武功乃是我一手所授,我要殺你,還不是易如反掌!”
  陳情如眼波一轉,道:“你真要……我說么?”突地以手掩面,哭了起來。
  李冠英怒喝道:“誰?說!”
  陳倩如道:“我肚子里孩子的爹爹,就是……就是展化雨的儿子展夢白……”一面說話,一面抽抽咽咽哭個不停!
  杜漁翁、展夢白、李冠英三人齊都一惊,展夢白暗罵道:“賤人,竟然栽贓到我身上!”
  但穴道被點,卻動彈不得。
  杜漁翁勃然大怒,暗罵道:“想不到這姓展的看來忠厚,其實卻是個衣冠禽獸!唉,展化雨一世俠名,竟斷送在這不肖孽子手上!”他一世正直耿介,那里會知道世上那些奸夫淫婦的勾當,竟對陣倩如的話深信不疑了。
  李冠英身軀一震,道:“展夢白……竟會是他!”怒喝一聲,嘶聲道:“你……你為何不早說出來,此刻他在那里?”
  陳倩如掩面道:“一開始本來是他強迫我的,但那時你們都怕他爹爹,我也不敢說,到后來……到后來……”哭得更是悲切,雙手一直掩在臉上,卻是怕李冠英看到她的臉色。
  李冠英恨聲道:“難怪那日展化雨死時你對他那樣關心,只可恨這奴才此刻不知走到那里去了?”他卻是不知道正因展夢白突然离開杭州,走得不知去向,陳倩如才會栽贓到他身上!
  展夢白气得心胸欲裂,杜漁翁卻越听越怒,突地大喝一聲:“奸夫在這里!”振腕將展夢白拋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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