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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野心圖繼位


  風吹蕭索,陽光從枝葉縫間偏移,林中的霧气已消淡。
  “簌簌”枝葉聲響中,獨孤鳳雙刀砍開一條路走進來,林成、沈武緊隨在后面。
  釣叟在來路上每隔丈許就留下暗記,所以他們終于還是找來了。
  “轎子在那里!”林成老遠看見就叫了起來。
  “奇怪!”獨孤鳳腳步卻一頓。
  沈武亦奇怪道:“怎么轎頂沒有了?”
  獨孤鳳喃喃地道:“他們一定曾經在這里大打出手。”雙刀接著一分,躡足走上前去,林成、沈武相顧一眼,大喝一聲,一起扑上,雙刀齊落,“唰唰”兩聲,硬將那頂轎子斬開几片。
  轎內當然沒有人。
  獨孤鳳目光一轉,落在插在地上那根釣竿上,脫口一聲輕呼道:“釣竿。”
  林成應聲回頭望去,道:“那不是四護法的兵器嗎?”
  “可不是嘛。”沈武皺眉道:“四護法視這根釣竿有甚于自己的性命,怎會將釣竿留在這里?”
  獨孤鳳沒有作聲,目光落在釣竿旁邊那灘血水上。
  那灘血水仍然未干透,風吹過,散發著一陣難以言喻的惡臭。
  獨孤鳳一皺鼻子,走過去拔起了那根釣竿,仔細地檢視起來。
  “小姐……”林成走過來,道:“你看這是……”
  “四護法相信已經殉職。”獨孤鳳目光一落,道:“這灘血水……”
  “這灘血水莫非就是四護法……”林成、沈武不由得膛目結舌。
  獨孤鳳亦打了一個寒噤。
  沈武接著問道:“誰有這种本領?”
  獨孤鳳目光轉落在釣竿上面,道:“答案相信就在這几道白痕之內。”
  “小姐可看得出是什么意思?”
  “看不出。”獨孤鳳黛眉輕蹙,道:“這是一個雨字。”
  “雨?”
  “雨到底是什么意思?”獨孤鳳仰眼望天。
  又是一陣風吹過,“簌簌”地吹下了雨珠來,几點吹落在獨孤鳳的臉上。
  獨孤鳳以手撫臉,有點儿茫然。
         ※        ※         ※
  “雨!”同樣一個字出自無敵門的其它三個護法口中,神態語气卻完全兩樣。
  他們看到釣竿上的白浪,立即就變了面色,九尾狐握著釣竿的那只手更顫抖起來。
  千面佛隨即歎了一口气,道:“若沒雨,就難怪老四會死在她的手上了。”
  獨孤鳳再也忍不住,追問道:“雨到底是什么人?”
  “碧落賦中人。”千面佛的面色更難看。
  “碧落賦……”
  “爾其動也,風雨如晦,雷電共作,爾其靜也,体像皎鏡,是開碧落……”千面佛的語聲亦顫抖起來,道:“古老相傳,武林中有一群人,武功高強,絕非一般人所能夠匹敵,因為他們都是來自碧落,都是天仙謫降凡塵,所用的,已不是武功那么簡單。”
  “是真的?”獨孤鳳有些疑惑。
  千面佛一笑道:“當然不是,無論是什么事情,一流傳開來,難免就會与事實不符,何況還傳了那么多年!”
  一頓,接著又道:“他們卻真的取名碧落賦中,有風雨雷電,以風袖、雨針、雷刀、電劍縱橫江湖,卻仍得听命由天,唯天命是從。”
  “天又是怎樣的一個人?”
  “天就是天帝,武功据說在風、雨、雷、電之上,有日后,有夜妃,有月女星儿,可惜是一代不如一代,由正而邪,二十年前更是妄想稱霸江湖,被江湖中人群起而攻。”
  “結果怎樣?”獨孤鳳追問。
  “是他們胜了,但隨即又敗在門主手下。”
  “你是說我爹?”
  “不錯。”千面佛目光暴盛,續道:“這一敗之后,他們便消聲匿跡,傳說則是逃進了一個叫做逍遙谷的地方。”
  “逍遙谷?”
  “這個名字也是他們改的,大有逍遙法外之意。”千面佛苦笑道:“這也許未必是一個舒服的地方,但秘密則是秘密至极,最低限度,到現在為止,我們仍然查不出來。”
  “我們有人在查?怎么我完全不知道?”獨孤鳳微露不悅。
  “說起來,在十年之前,我們便已經差不多放棄追查了,之后只是例行公事,相信也沒有人真正去執行。”千面佛又歎了一口气,道:“一個失蹤了十年的門派,無論是誰,也會淡忘的。”
  獨孤鳳不能不同意。
  千面佛接道:“雨這一次地出現,從种种跡象看來,只怕是另有陰謀,看來逍遙谷的人,已蠢蠢欲動了。”
  “那么我們應該怎樣?”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千面佛的臉上,千面佛撫著光頭,道:“門主現在仍然在閉關之中,貧僧認為暫時還是靜觀其變得好,老二,你怎樣說?”
  九尾狐點頭道:“我的意思也是等門主出關再行定奪。”
  獨孤鳳冷笑道:“難道這件事就此作罷了嗎?”
  九尾狐連忙解釋道:“當然不是,問題在對方明顯的并無意思与我們正面沖突,甚至不惜將藥店的手下完全殺掉,不留活口,而我們又找不到他們的巢穴所在,即使要采取行動也不知道從何處著手。”
  “對!”千面佛撫著光頭的手順著臉龐一捋,道:“目前我們要做的,應該是通知各地分舵,要他們一方面小心戒備,一方面暗中調查逍遙谷的所在,他們既然已有人現身江湖,我們應該就能夠找到一些線索。”
  “找到了又怎樣?”
  “看能否追查到逍遙谷,待門主開關,一舉殲滅!”
  獨孤鳳沉默下去。
  一個雨,輕易便將寒江釣叟化為一灘血水,她雖然江湖經驗仍然不足,也可想象得到逍遙谷的人的厲害。
         ※        ※         ※
  一個時辰之后,百數十只鴿子從無敵門的總舵之內飛出來。
  鈴聲叮叮當當,鴿翅“啪啪”作響,一种難以言喻的緊張充斥長空。
  鈴聲由近而遠,直至消失,數十騎快馬接著從無敵門的總壇內奔出來。
  那都是無敵門的秘使,都是經過嚴格訓練,擅于調查、收集消息的探子。
  對無敵門來說,逍遙谷的威脅目前更有甚于武當派,從那些秘使的出動,已可以看得出他們對逍遙谷的重視。
  在獨孤無敵未開關之前,無敵門的确也不适宜采取任何過激的行動。
  也因為沒有人能夠承擔得起這么重大的責任。
  秘使再配合各地分舵的人力,這一次的搜索,与二十年之前,當然就不能夠相提并論。
  也當然更徹底,卻只是一种備戰的行動而已。
  至于總壇之內,警衛當然更加森嚴。
         ※        ※         ※
  武當山也一樣,由山下至山上,設置了十几間草寮,每間草寮都駐有四個武當弟子,分兩批徹夜逡巡。
  可惜他們的武功都實在有限,既沒有發現云飛揚深夜練武的秘密,也沒有發現傅玉書的偷訪寒潭。
  武功好的人,要避開他們的注意并不是一件怎樣困難的事情。
  就正如今夜。
         ※        ※         ※
  夜未深,月未圓。
  暗淡的月光照耀下,傅玉書穿過走廊,來到房門之前。
  他才將門推開,就感覺身后有人在接近,腳步立時停頓:“誰?”
  “我!”一個人隨即從他身旁掠過,掠進了房間之內,傅玉書一聲不發,跟著跨進去,反手將房門掩上。
  那個人已經在桌旁坐下,一身灰衣,頭上一頂老大的草笠,低蓋至下頷,竟然就是逍遙谷那個無面人的裝束。
  語聲也一樣,道:“放心吧,沒有人發現我。”
  傅玉書吁了一口气,道:“你怎么偷上來的?是不是發生了什么事情?”
  無面人點頭,竟然稱呼傅玉書:“公子──”
  傅玉書身形倏地一動,掠至窗旁,將窗戶關上,兩盞燈籠旋即在窗外閃過。
  傅玉書仍等了一會,才道:“可以說了。”
  “無敵門已經發現了我們冒充他們的人,追殺青松這個秘密。”
  “哦?”傅玉書有些詫异。
  “有消息,他們甚至已暗中開棺驗尸,并且抓去了你家附近所有人家查問。”
  “果然不簡單。”
  “我們聯絡用的那間藥材店已經被偵破,所幸發覺得早,他們又未摸清楚我們的底細,沒有派來更多的高手。”
  “听你這樣說,已經發生沖突了?”
  “嗯──”無面人陰森一笑,道:“而且三谷主還殺了他們的護法寒江釣叟。”
  “殺得好!”傅玉書沉吟道:“我想他們還不會立即對我們采取報复行動。”
  “因為我們一直都掩蔽得好,他們未必知道是我們下的毒手,況且獨孤無敵現在仍然在閉關苦練。”
  傅玉書摸摸下巴,道:“可是那万年斷續……”
  “已經帶來了。”
  “好,爺爺近來不停追問我,有時我真的不知道怎樣答复。”
  “也難怪老主人,被困寒潭這么多年了,沒有希望倒還不怎樣,既然有,又哪能不焦急。”說著,無面人探怀取出一個錦盒。
  傅玉書接過打開一看,一陣异香扑鼻,忙蓋上,隨從怀中取出了一張字條:“這儿有一個叫做云飛揚的雜役,身世看來不簡單,字條上寫的是他的一些資料,你著人去查清楚他的底細。”
  “這個交給我好了。”
  “還有,以后我們不要在山上見面,每月的初一、十五我下山會你。”
  “好!”無面人將字條接下,道:“沒有其它的事了?”
  “沒有了。”傅玉書轉身將房門拉開,看清楚左右都沒有人,才偏身。
  無面人立即從傅玉書身旁掠了出去,一縷黑煙以的,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傅玉書將門掩上,再將那錦盒打開,滿意地連連點頭。
         ※        ※         ※
  老怪物也滿意至极,万年續斷的藥力已開始發散,清涼透骨,他終于享受到二十多年來,從未有過的舒服。
  所以他的語聲也柔和起來,道:“你以后要特別小心,這儿沒有一個是好人,若是發現了你的秘密,那你就麻煩了。”
  “爺爺,你放心,一切會小心的。”傅玉書看見老怪物那樣,亦安心不少。
  “外面的情形怎樣了?”
  “已布置妥當,只得爺爺你离開寒潭,就可以采取行動。”
  “那只怕還要一年半載。”
  “很快就過去了。”
  “不錯,不錯!”老怪物“呵呵”大笑道:“我教你的武當六絕,練得怎樣了?”
  “一有空閒就苦練,在爺爺离開寒潭之前,應該就可以了。”
  “那就要加倍努力。”
  “孫儿知道。”
  “最重要的還是得想辦法學成武當派的第七絕──天蚕訣。”
  “這最成問題,以孫儿所知,就只有一個燕沖天懂得這一絕,可是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見過他一面。”
  “燕沖天──”一听到這個姓名,老怪物的怒火就上升。
  “六絕弟子之中,孫儿排名最末,天蚕訣卻是要掌門繼承人才能夠傳授。”
  “不學天蚕訣,休想打敗獨孤無敵,那我們就休想出頭了。”
  傅玉書沉默了下去。
  老怪物手抓著那堆亂草一樣的頭發,道:“應該有辦法的,你再想想。”
  傅玉書霍地抬起頭來,道:“那個倫婉儿或者可以利用。”
  老怪物冷哼一聲,道:“那個女娃子有什么用?”
  “她是燕沖天的徒弟,可以利用她接近燕沖天。”
  “我看你是色心大動……”
  傅玉書搖頭。
  “最怕你真的喜歡上那個女娃子,連家仇都拋諸腦后,只顧得談情說愛。”
  “不會,孫儿這次上武當,目的就是想打听爺爺的下落,將爺爺救出去。”
  老怪物一聲冷笑,道:“你記得最好。”
  傅玉書沉吟不語。
  “你跟那個女娃子很好?”
  “可以看得出,她是越來越喜歡我,再過些時日,就可以利用她接近燕沖天了。”
  “好,你認為這樣可行,就照做算了。”老怪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反正我的筋骨也需要一段時間治療,短期內不能有所作為。”
  傅玉書無意与老怪物的眼睛相触,不由心頭一凜。
  老怪物的眼睛半瞇起來,看來很遙遠,卻是凶毒至极。
         ※        ※         ※
  時間也就在平靜之中飛逝。
  這當然是一种表面上的平靜,武當山表面上再沒有任何的事情發生,無敵門也停止了擴張勢力,逍遙谷更就像沒有存在的一樣。
  這一段時間之內,云飛揚在黑衣人的指導之下,武功突飛猛進,書亦讀了不少,就是再寫信也沒有白字了。
  他當然沒有再寫信給倫婉儿,他看出倫婉儿、傅玉書越來越親近。
  六絕弟子在青松地督促之下亦日趨成熟,其中傅玉書又得老怪物暗中將當年偷練的六絕相授,武功已凌駕于其它五人之上了。
  老怪物的筋骨也開始續接上了,但每當雷雨之夜,仍然不由得發狂大叫。
  那种畏懼已根深蒂固。
  倫婉儿對傅玉書的感情亦已經長了根,對云飛揚她只是怜,對傅玉書卻是愛。
  她當然不知道傅玉書的真正身份。
  不知道這是一個陷阱。
         ※        ※         ※
  花落花開,在武當山上,景色隨著季節顯著地在變易。
  只有燕沖天居住的地方,無論什么時候看來,好象都差不多。
  當然,在春末夏初,周圍那些竹樹都會特別青綠。
  燕沖天卻沒有在意,事實他終年難得踏出那間小石室一次。
  他仍然在練天蚕訣,也始終練不好。
  可是他并沒有放棄。
  石室明亮,應該是正午,燕沖天盤膝在榻上,眼帘低垂。
  “咚咚”的有人在外敲門,燕沖天彷如未覺,毫無反應。
  門再敲。
  燕沖天終于一揚眉,睜大眼,不耐煩地暴喝道:“還在敲什么,進來就進來!”
  門應聲推開,進來的竟然是倫婉儿,她道了一聲:“師父……”
  燕沖天那一臉的不耐煩之色剎那間一掃而空,道:“啊,是婉儿,怎么這么久不來見師父?”
  倫婉儿走過去,在榻旁坐下,替燕沖天倒了一杯茶,捧上去。才道:“師父要練功,婉儿怎么敢時常來打扰?”
  燕沖天呷了一口茶,道:“你就是借口多多。”
  倫婉儿羞怯她笑笑。
  垂下頭,彷佛有話要說,卻又不知道怎樣說。
  燕沖天看在眼內,奇怪地探問道:“看你神神秘秘的,到底要跟我說什么?”
  倫婉儿咬了咬嘴唇,忽然問道:“師父,我今年多大了?”
  燕沖天一呆,道:“怎樣了?”
  “不要管,先答我。”倫婉儿嬌憨地推著燕沖天。
  燕沖天皺著眉,屈指算了下,道:“十七,是十七。”
  倫婉儿嬌嗔地道:“十八了。”
  “我……”倫婉儿欲言又止,臉頰忽然紅起來。
  “啊,是十八。”燕沖天抓抓腦袋,道:“你自己清楚,怎么還要來問我。”
  燕沖天又是一呆,笑著問道:“你是不是要來告訴我,你要嫁人了?”
  “師父──”倫婉儿更嬌羞。
  燕沖天哈哈大笑,追問道:“那個男孩子是哪一個?”
  “姓傅的,是掌門師叔的關門弟子。”
  “哦?”燕沖天笑著接道:“你們什么時候成親?”
  “哪有這么快,婉儿還……還沒有答應……”
  “點頭有多大困難?”燕沖天大笑道:“你不是要找師父做主的吧?”
  “師父不給婉儿作主怎么成?”
  燕沖天大笑道:“你喜歡就成。”
  “婉儿想讓師父先見見他。”
  “啊,要師父幫你,這容易,你什么時候帶他到來?”
  “他……現在就等在門外。”
  “這儿是禁地──你忘了?”燕沖天佯板起臉。
  倫婉儿竟然這才想起,一惊,道:“師父,這……你說……”
  “這一次當然就算了。”燕沖天又大笑,道:“看你啊,想嫁想成這樣子。”
  “師父!”倫婉儿頓足。
  “還不快請他進來。”
  倫婉儿舉步又停下,道:“師父,一會他進來,你……你可不要那么凶。”
  “怕我嚇走他?”
  倫婉儿羞笑。
  燕沖天大笑搖頭道:“看,養大了的女儿就是人家的,未過門,就已經這樣幫著他了。”
  倫婉儿更羞,轉奔了出去。
  燕沖天呵呵大笑。
         ※        ※         ※
  傅玉書等在石室之外,雙手捧著一大包東西,一臉的焦急之色。
  他絕不怀疑倫婉儿對他的感情,可是等著仍然不由緊張起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燕沖天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對于這件事又將會采取什么態度?是否這樣就可以學得到天蚕神功?
  一連串的問題從傅玉書的腦海閃過。
  也就在這時候,云飛揚捧著飯菜走進來。
  傅玉書沒有察覺,云飛揚一眼瞥見,卻嚇了一跳,慌忙上前道:“傅大哥──”傅玉書應聲回頭,笑了笑。
  “你在這里干什么?”云飛揚急問,騰出一手拉住傅玉書的右臂。
  “我……”傅玉書欲言又止。
  “還在我什么?我不是跟你說過,這里是禁區,給發現了,要挑斷六筋。”云飛揚強拉傅玉書走。
  傅玉書一時間也不知道應該如何解釋,倫婉儿實時推門出來,一見嬌叱道:“小飛,你要拉他到哪里去?”
  云飛揚壓低嗓子,急呼道:“婉儿姑娘,別這樣大呼小叫,傅大哥不知道這儿是禁地,錯走了進來……”
  傅玉書只有苦笑,倫婉儿又好笑又好气,叱道:“是我帶他來見師父的,誰要你多管閒事?”
  云飛揚一愕,看看倫婉儿,看看傅玉書,終于松開手。
  傅玉書略整衣衫,倫婉儿隨即一牽他的衣袖,道:“跟我來。”
  云飛揚捧著那飯菜,怔立在那里。
  倫婉儿腳步一頓,回頭道:“飯菜交給我就可以了。”也不待云飛揚答話,已將那盤飯菜接了過來。
  云飛揚呆望著兩人走進去,心頭實在不是滋味,他抓著腦袋,并沒有离開,就等在室外。
         ※        ※         ※
  燕沖天的目光就像是兩道閃電,傅玉書實在有些心虛,与燕沖天的目光一接触,垂下了頭去。
  他卻裝得是那么自然,看來是那么有禮。
  倫婉儿急忙一牽他的衣袖,道:“快叫師伯呀。”
  “弟子傅玉書,向師伯請安。”傅玉書一揖到底。
  燕沖天上下打量著傅玉書,開心地點頭,道。“不錯,不錯。”轉望倫婉儿道:“有眼光。”
  倫婉儿羞紅了臉。
  燕沖天指一指旁邊的椅子,道:“坐!”
  “弟子不敢。”傅玉書接著奉上那個布包,道:“弟子帶了一些吃的來,希望師伯喜歡。”
  燕沖天接過,打開,道:“呵,鳳凰卷,好,好!”
  倫婉儿、傅玉書相視一笑,燕沖天目光一轉,道:“你知道我喜歡吃這种東西?”
  傅玉書尚未回答,燕沖天又問道:“你怎會知道?是婉儿跟你說的?”
  傅玉書點頭,燕沖天接問道;“她還告訴你一些什么?”
  倫婉儿背過身子,傅玉書一見,更就說不出話來。
  燕沖天隨即轉過話題,道:“你來武當多久了?”
  “一年多了。”
  “哦!”燕沖天頓有所悟,道:“你就是當日拚死救出青松的那個年輕人。”
  “師父一派之尊,又是名門正派中人,弟子焉能見死不救?”
  “好!干得好!”
  “師父……”倫婉儿偷眼望了望燕沖天。
  “著急什么?”燕沖天呵呵大笑道:“你們的事,我絕不反對,反正武當派已很久沒辦過喜事了。”
  倫婉儿由心地笑了出來,傅玉書亦松了一口气。
  燕沖天接口竟然道:“那你們就擇吉成親好了。”
  倫婉儿反而一呆,傅玉書亦大患錯愕,道:“師伯你……”
  “我這個人就是這樣,要嘛不說,一說就要做,婉儿,你先去請你師叔來。”
  倫婉儿由臉頰羞紅到脖子,道:“哦!”
  傅玉書忙道:“師伯,這件事可否遲些時候……”
  燕沖天立現不悅之色,道:“為什么?”
  “弟子仍有孝在身。”傅玉書垂下頭去。
  “這也是。”燕沖天臉色緩和下來,道:“那就先下文定吧。”
  傅玉書這一次不能不點頭,燕沖天又吩咐道:“婉儿,還不去請掌門師叔。”
  倫婉儿帶羞瞟了傅玉書一眼,走了出去,傅玉書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呆立在那里。
  燕沖天沉吟片刻,突然問道:“你入門最后,那應該就在學六絕之中第六絕──鎖喉槍了?”
  “是!”傅玉書承認。
  “學得怎樣了?”
  “已能夠得心應手,只是總覺得內力不足,發揮不出其中的威力。”
  “難得。”燕沖天點點頭。
  傅玉書只道是稱贊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哪知道燕沖天還有話,道:“難得你肯為婉儿放棄做掌門的机會。”
  傅玉書听著實在不是味儿,卻居然還能夠笑出來。
         ※        ※         ※
  武當山上的确已很久沒有辦過喜事,所以消息一傳開,立時都哄動起來。
  青松也高興得很,并不反對在過文定的那一天弄一席丰富的酒菜,讓大家高興一下。
  最無趣的,相信就是云飛揚了。
         ※        ※         ※
  酒筵中的歡笑聲傳出老遠。
  云飛揚听得并不清楚,他已遠离殿堂,但縱然輕微,听入耳中亦難免有刀割之感。
  他坐在后院的石階上,無意識地撕著那片片落葉。
  青松來到了他的身旁,他也不知道,一直到看見青松停在面前的雙腳。
  他這才抬起頭來,見是青松,一呆,道:“主持──”青松的臉色非常蒼白,道:“怎么一個人坐在這里,不進去高興一下?”
  云飛揚茫然地搖頭,苦笑道:“我坐在這里很好。”反問道:“主持,你怎么又這樣快走出來?”
  青松方待回答,面色突然又一變,一個踉蹌,手扶住旁邊一株樹干,滿頭冷汗,滾滾淌下。
  云飛揚看在眼內,忙站起身來。
  青松嘴唇一陣顫抖,終于忍不住,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云飛揚大惊,轉身便欲找人來,卻立即被青松喝止道:“不要張揚,扶我進房間去……”
  他的語聲微弱,臉白已猶如白紙。
  就因為感覺不适他才中途退席。
         ※        ※         ※
  在榻上臥下,青松的臉色才稍微轉好,但仍然蒼白得很,气弱神虛。
  云飛揚一直陪伴左右,直到青松開口道:“你可以出去了。”才退了出去。
  這邊他退出,那邊傅玉書就走了過來,進入后院月洞門,但因為云飛揚是繞過回廊离開,所以并沒有碰上。
  他來到門前拳手輕敲了一下,并沒有回音,再敲了三下,才听到青松一聲:“進來!”
  傅玉書推門走了進去。
  青松盤膝坐在云床上,看見進來的是傅玉書,也有些錯愕,道:“你怎么不留在那邊?”
  “弟子見師父中途退席,好象不大舒服,所以先走來一看。”
  “哦!”青松忽然歎了一口气。
  傅玉書詫异地望著青松,道:“師父何以歎息?”
  “為師是歎息武當派后繼無人。”青松臉色、神態同樣沉重。
  “弟子不以為。”
  “自三丰祖師創派,每一代都有一個出類拔萃的弟子,就是這一代──”青松又歎息一聲。
  傅玉書更覺奇怪。
  “你的几個師兄不是資質平庸,就是……總之難成大器。”
  “師父,以弟子所見,几位師兄都是气宇非凡,又焉會難成大器?”
  “你与他們相處的日子到底還少,就說你的大師兄白石,就溫厚有余,机智不足,二師兄謝平,又脾气暴躁,不分輕重,三師兄金石,則墨守成規,不知變通,玉石优柔寡斷,姚峰輕佻浮躁,總歸一句話,都不是理想的繼承人。”青松目光落在傅玉書臉上,道:“只有你,為師對你一向都寄望甚深,以天份來說,你是在五個師兄之上,也是最适合的繼承人選,如果你去學天蚕訣,說不定能練成天蚕功,与無敵一較高低,將武當派再發揚光大。”
  傅玉書听到這里,不由得暗暗高興。
  青松又道:“可惜你有婚約在身,不能做掌門,武當派的規矩,卻是必須掌門人才能夠學天蚕訣。”
  傅玉書一怔,額上冒出了冷汗,沉吟著突然道:“若是如此,弟子宁可解除婚約。”
  這一次反而是青松一怔,道:“怎么你的主意變得這樣快?”
  傅玉書垂下頭去,道:“身為武當派的弟子,本該以武當派為重。”
  青松大為感動,無言領首。
  傅玉書的語聲更激動,道:“況且弟子家仇未報,實在應該拋下儿女私情。”
  “玉書,為師總算沒有看錯人,若是每一個武當派弟子都像你,眾志成城,又哪怕衰亡?”
  青松又歎了一口气,道:“只是如此一來,對婉儿就未免太不公正了。”
  傅玉書只有歎息。
  青松沉吟著又道:“這件事我要再三考慮,你也回去慎重地考慮一下。”
  傅玉書退后一步,一拜退下,剎那間,心情混亂到极點。
         ※        ※         ※
  五月十四,也就是傅玉書与倫婉儿過文定的第二天。在武當派來說,這是一個最重要的日子。
  早課之后,青松在大殿召集所有的武當弟子,宣布已決定下任掌門的人選。
  依次是白石、謝平、傅玉書、金石、玉石、姚峰。
  白石、謝平、金石、玉石、姚峰,都沒有异議,但叫到傅玉書的名字,武當派的所有弟子都為之一愣,赤松、蒼松立即就提出反對。
  “傅玉書是俗家弟子,又有婚約在身,雖然說第三個才到他,又何來資格繼任掌門?”
  青松只是叫傅玉書將自己的志愿說出來。
  “為了武當派,還有一家的血海深仇,若是要弟子接任掌門,弟子亦只好解除婚約,再出家入道。”
  既然傅玉書這樣說,赤松、蒼松只有同意。
  到离開大殿,赤松、蒼松卻仍然心有不忿,傅玉書則顯得有點儿失魂落魄,事實上他對于倫婉儿也真的已經生出愛意。
  到這個地步,更就不知道如何解釋。
         ※        ※         ※
  對于傅玉書的決定,老怪物并不滿足,只听到一半便已經暴跳如雷,道:“燕沖天那個老匹夫不肯教你天蚕功?”
  “就是他要教也不成,武當派有一條規矩,必須掌門人才能夠學習天蚕訣。”
  “要做掌門人還不容易,六絕我已經暗中傳与你,憑你現在的武功有誰是你的對手?”
  “可是,師父在今天早上宣布,已選出繼承人,我只是名列第三,要白石、謝平死去,才能夠接任。”
  老怪物立時大笑起來,道:“那你就殺掉他們好了。”
  傅玉書如夢初醒,眼中突然露出了殺机。
  “快去,快去!”老怪物連聲催促。
  “爺爺,這件事卻也不能夠操之過急啊。”
  “為什么?”
  “因為尚未能夠查出云飛揚的身世,不知道傳他武功的是什么人?”傅玉書沉吟再三,道:“在這個疑團尚未解決之前,還是不要輕舉妄動,況且,爺爺雙腳又未痊愈。”
  “到底查得怎樣了?”老怪物既泄气,又不耐煩。
  “明天就是十五,孫儿到山下走一趟,說不定已有消息。”傅玉書仍然能夠保持鎮定,老怪物連聲悶哼,又無可奈何。
         ※        ※         ※
  五月十五,午后,陽光不怎樣猛烈,無面人老裝束走在鎮外的小路上。
  在無面人身后約莫十丈之外,追蹤著十四個無敵門的弟子,全都是一般衣著,毫不起眼,再而分成七撥,交替追蹤上前。
  無面人若無所覺,只顧前行,走向一間破落的寺院。
         ※        ※         ※
  寺院已經廢棄多年,到處都是頹垣斷壁,長滿了野草。
  無面人從野草當中走過,走進大殿。
  蛛网封塵,大殿之內亦是破落不堪,一半的瓦面甚至已塌下。
  無面人在殿堂前停下,才停下,衣袂聲急響,一個人從瓦面缺口躍下來。
  無面人一點不為所動,一欠身,道:“公子。”
  那人正是傅玉書,一臉的不悅之色,道:“你今天來遲了。”
  無面人搖頭道:“無敵門的人到處都是,要擺脫他們的追蹤實在不容易。”
  “你已經擺脫了?”傅玉書冷笑。
  “沒有。”無面人搖頭。
  “十四個人追蹤你到這里來,你可知道?”
  “我最后決定這樣做。”
  “哦。”傅玉書甚為奇怪。
  “我是有意引他們到來,讓公子一試六絕的威力!”無面人干笑一聲,道:“反正這個地方以后已用不著了,就此放棄未免又可惜一些。”
  傅玉書劍眉一挑,大笑道:“好,現在我的心情的确不大好,很想找些人發泄一下。”
  無面人也不多說,身形一長,掠上了瓦面缺口,一閃就不知所蹤。
  傅玉書冷然一笑,一手抄起旁邊的纓槍,放步向殿外走去。
  十四個無敵門的弟子,這時候已有十個溜進來,四面八方,每一個都很小心。
  他們的目光都盯著那邊的大殿,彼此之間,亦保持密切的聯系。
  雖然小心,但由于人多,其實他們都同有很多顧慮。
  他們看到了傅玉書從殿門走出,都不由一呆。
  “這不是方才那個人。”
  “那必是一伙。”
  兩個無敵門的弟子才說出這兩句話,寺外惊呼聲突起,留在外面接應的四個無敵門弟子束手束腳地先后飛進來。
  他們顯然都不是出于自愿,一個個跌進草叢中,急急地站起來,無不是一臉惊惶之色,他們雖然沒有摔傷,卻顯然已吃惊不少。
  潛伏在寺內那十個無敵門弟子亦大吃一惊,方想跳出來,傅玉書纓槍已一抬,厲聲道:“所有的無敵門弟子都給我滾出來。”他纓槍直指向那些人藏身的地方。
  那些人看見還是自己方面的人多,相顧一眼,紛紛現身,為首的一個大喝一聲:“并肩一起上,干掉這廝!”
  語聲一落,長刀紛紛出鞘,十四個人齊沖上前,將傅玉書圍在當中。
  傅玉書面無懼色,纓槍一引,道:“小心了。”
  為首的冷笑道:“你是逍遙谷的人?”
  “不錯!”傅玉書并不否認。
  “放下武器,隨我們回去見舵主。”為首的眼看以十四對一,膽力大壯,說話也變得囂張起來。
  “你們還想有命回去?”傅玉書冷笑,身形一欺,纓槍挽了一個槍花。
  兩個無敵門弟子急不可待,揮刀疾沖了上去,傅玉書身形同時迎前,纓槍其急如閃電,一連兩槍,哧哧兩聲,都正刺那兩個人的咽喉。
  那兩個人慘呼一聲,仰天倒下。
  其它人大惊,也就在剎那間,傅玉書纓槍脫手,“奪”地反擲進身后一個人的胸膛。
  鮮血怒激,那個人仰天疾倒了下去,其它人這一次反而大喜,揮刀一起沖殺上前。傅玉書身形實時一欺,右手已抓住槍尾,一把長刀迅速斬于槍杆之上,順勢削向傅玉書握住槍尾的右手。
  刀削空,傅玉書手中卻已多了一柄劍,那柄劍也就是從槍杆內拔出來的。
  劍光一閃,一個人頭飛上半天,傅玉書左一劍,右一劍,又將兩人刺殺劍下。
  他左手隨即又抓住槍杆,一摔一抖,留下了槍尖,變成了一根鐵棍。
  劍“奪”地又穿透一個人的小腹,傅玉書沒有拔劍,左手棍一反,右手接從另一端拔出了一把長刀來。
  刀光如匹練,連斬三人,脫手飛出,再殺一人,棍一折成兩截,颼的一聲,就擊碎了另一個人的頭顱。
  十四個無敵門的弟子就這樣只剩下了兩個,那兩個如何還敢再留下來,身形飛退,分向兩個方向急掠開去。
  傅玉書一聲冷笑,兩截棍一挑,棍端寒芒飛閃,射出了無數暗器。
  左面那個無敵門的弟子陡不提防,被暗器打在腰背之上,立時慘呼倒地。
  右面那個身形更急,奔至牆下,縱身急掠上去。
  傅玉書身形亦動,雙袖鼓風,凌空猛一翻,已遠掠三丈,左腳往右腳背一點,再掠兩丈,正好落在牆頭上,雙掌同時擊出,這正是武當派的梯云縱。
  那個無敵門的弟子身形未穩,傅玉書雙掌已到,“叭叭”兩聲,都擊在他的背上。他一口鮮血噴出,身形倒飛了出去,脊骨已盡碎。
  傅玉書一個倒翻,掠回院內,無面人挾著那個中掌斃命的尸体亦掠了進來,大笑道:“武當派的六絕果然不凡。”
  傅玉書心胸亦一開,放聲大笑起來。
  無面人迅速一轉,將傅玉書那支槍變化出來的兵器一一拾起,以布抹干淨,又一一嵌回,交給傅玉書,道:“這支纓槍變化多端,更加厲害。”
  傅玉書笑道:“只是麻煩一些,可惜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無面人道:“這已經很不錯了。”
  傅玉書這才問道:“是了,我叫你查探云飛揚的身世,怎樣了?”
  “根据公子給我們的資料,云飛揚有一個外公住在洛陽,但我們在洛陽調查所得,只知道他是二十三年之前搬來,至于從何處搬來,亦一無線索,我們的人留在附近又調查了五個月,發覺他的口音,家居一切,甚至衣服,都与一般的洛陽人無异,一直到今年端午,才從他們食用的粽子發現那是地道的湖州粽子,于是立即派人到湖州調查。”
  “又有何發現?”
  “湖州姓云的人原來并不多,我們總算找到他的好几個親戚,轉而打听到他以前曾做過戶部侍郎,因為女儿与一個外甥有染怀孕,那個外甥又出家入道,不得不遷出湖州,以避人閒話。”
  “他那個外甥……”
  “姓羽,雙名万里”傅玉書一听面色一變,無面人接道:“羽万里就是現在武當派掌門人青松!”
  “那是說,云飛揚是青松的儿子。”
  無面人點頭道:“說不定,那個黑衣人就是青松。”
  傅玉書倒抽了一口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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