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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人面獸心邪魔頭


  吳興城位于太湖的西南山中,是個大地方,大地方自然有大地方的繁華和熱鬧。但是,任何一處繁華大城,仍免不了會有貧窮陰晦的角落,那里所住往往是下階層的窮苦小民。
  在這种角落,藏污納垢,龍蛇雜處,三教九流齊聚是最自然的一件事。
  華燈初上時,吳興城中有名的黑街尋春坊里,各家私娼已是抹油擦粉的裝扮齊全,鵠立門前鶯啼燕語的四處拉客。
  一名面貌平凡的年輕乞丐,帶著一對面容奇丑的母子走進尋春坊。這名乞丐一面吆喝著:“好心的大爺,姑娘們,賞個小錢吧!”他与那對母子在流鶯們交相啐赶下,一路朝坊面一間木板拼湊的昏黃小屋行去。
  來到屋,前這名乞丐輕敲搖搖欲墜的木門,喚聲道:“好心的大爺,賞口夜飯吃吃吧!好心的……”
  木門咿呀而開,一名二十三、四歲的潑皮青年,坦胸露肚的搔著痒,懶散道:“夜還沒上,這碗飯不好吃吶!”
  乞丐張手托著一支五光十色的玲瓏鑰匙,朝這潑皮青年照了照,低促道:“少門主,快請進!”
  這乞丐不是別人,正是空空門的少主,丁仔是也!他帶著易容過的董惠芳母子進屋,隨即大剌剌一坐。
  那名潑皮青年謹慎掩上木門后,倒頭就拜,請安道:“空空門吳興分舵弟子宋飛,叩見少門主!”
  丁仔气派十足的揮手道:“起來吧!我有事交待此地分舵主,你去叫梁宏興來見我。”
  宋飛恭應道:“遵命!”他不往外走,反而朝小屋后門行去。
  宋飛拉開后門,那里竟是直接通向一座豪華大宅之中,他匆匆閃入大宅,消失身影。
  董惠芳贊歎道:“沒想到這不起眼的小屋竟是一處聯絡站,空空門行事的确很謹慎!”
  丁仔自我解嘲道:“這應該是賊性不改,喜歡暗里行事!”
  董惠芳輕笑道:“你說話,气質像小混。”
  丁仔嘻嘻笑道:“物以類聚嘛!”
  此時,大宅中宋飛和另一名年約四旬,身材肥胖的華服漢子匆匆而返。
  那胖子見著丁仔,單膝點地,請安道:“梁宏興叩請少門主金安!”
  丁仔微笑道:“梁大叔別客气,快請起!”
  丁仔待梁宏興起身后,介紹道:“這是董家嫂子和她儿子小龍,她們暫時要待在你這里,我要你負責她的安全。而且,不能將她們在此之事泄露!”
  梁宏興恍悟道:“這么說,太湖明月灣的事是真的嘍!”
  丁仔咂嘴道:“當然是真的!所以你該知道自己的責任有多重大,若有差池……”
  梁宏興肅然道:“宏興自己提頭來見!”
  丁仔頷首道:“梁大叔,一切就拜托你了!”
  梁宏興慎重道:“少門主盡管放心!另外老門主傳下話來,要屬下等見著少門主時轉交口信!”
  丁仔問道:“爺爺有什么吩咐?”
  梁宏興沉緩道:“老門主說,只要是對的事,要少門主放手去做,不用替空空門擔心!”
  丁仔默然頷首,他知道由于自己加入狂人幫,許多行為定會為家中帶來壓力。然而,自己的爺爺絕對完全支持他。
  丁仔為這份親情關愛,感到一股油然而生的溫暖。
  他起身道:“董嫂子,你和小龍在此安心住下,只等我們證明血案不是樓主老兄所為后,再還你們一個清白。”
  董惠芳語聲微咽道:“先夫雖是血魂閣主,但他是迫于為人之徒的無奈,不得不經營那個殺手組織。逍遙樓才是他真正的理想和心愿,血案絕對不會是他所指使,如今他含冤而亡,一切只有拜托你們查明,好為他洗刷污名!”
  丁仔安慰道:“你放心!小混一定會揪出原因,讓逼死樓主老兄的呆子們明白,他們犯下多大的錯誤!”
  董惠芳帶著小龍躬身道謝后,隨著梁宏興進入大宅而去。
  丁仔在木屋里除掉乞丐裝扮,他仍是一身緊身夜行衣,十足空空門少主模樣,在宋飛恭送下,悄然隱入夜色,回去和小混他們會合。
  就在丁仔董惠芳母子進入尋春坊的同時,小混等一行人誚b太湖東岸的蘇州城里出現,住進蘇州城最大的客棧中。
  客房里,小妮子纏著小混說出落海之后的种种遭遇。
  這妮子興奮道:“你真的找到邪仙令?那是什么模樣,借我看看!”
  小混取出小烏龜交給小妮子,其它人亦是好奇的觀賞這樣屬于傳奇人物不凡的令符。
  唯獨小刀依然是落落寡歡的悶坐一旁。
  小混明白小刀必定有心事,故意問道:“老哥,你們回航后有沒有上風神號找那個龐大海算帳?”
  小刀回過神道:“什么?哦,沒有,我們上岸后先幫著慧云安頓下來。等回頭去找風神號時,船已經出海,据說到南洋去……”
  孫浩文沉吟道:“對了!小混,當初你知道逍遙樓主為血魂閣主時,似乎不很惊訝。反而對他雙重身分何時暴露比較感興趣,這可有何原故?”
  小混笑道:“孫老哥,你應該听說過,我一出江湖第一個結下的仇家是誰吧?”
  “當然!”孫浩文輕笑道:“你就是為了救玉麟,因而和血魂閣結為死對頭,彼此狠拼過數次,因為血魂閣始終對你無可奈何,所以名揚武林!”
  小混頷首道:“但是,后來血魂閣一直沒有再找我們麻煩,對不對?江湖中的猜測,是因為血魂閣在我們手下折損太多人,因此不愿再招惹狂人幫。其實,是因為我救了董家嫂子之故。”
  小混舔舔唇,接著道:“起初我也沒有想通這點,直到我們見過栖鳳老人后,我先是怀疑樓主老兄的身分,之后連想到,董家嫂子嫁給血魂閣主,如果血魂閣主和逍遙樓主是同一個人,許多疑點就有合理的解釋。”
  小刀道;“所以你才想故意要救栖鳳老人,并且安排抓鳥的計謀。這一切就是為了求證,逍遙樓主是否為血魂閣主?”
  “沒錯!”小混嘿嘿著笑道:“只是沒想到我在設計別人,卻也被人設計。若非我被打落海中,也不至于會犧牲樓主老兄。”
  小刀輕歎道:“聰明反被聰明誤,這是提醒你以后多小心。”
  小妮子心理發毛道:“栖鳳老人的設計,正好都比小混快一步,那不是說他的腦筋比小混精明,所以才能猜出小混的計划。這种人好可怕,咱們對付得了嗎?”
  小混吃癟道:“當然對付得了!否則咱們江湖還用混?過去是我估計錯誤,以后我不會太輕敵,那老鬼就沒有便宜可占!”
  孫浩文結論道:“這么說,任何問題的關鍵都在這個栖鳳老人身上!我們何時去找他?”
  小混肯定道:“只等丁仔回來,我已經等不及想問那老鬼,為什么要收養樓主老兄,到頭來卻又要設計逼死他!”
  小刀忽然道:“那么趁丁仔還沒回來,我先出去一趙。”
  孫浩文含笑道:“到蘇州城不去看看莫姑娘,的确說不過去!”
  小刀強勉笑道:“我很快回來!”他不待其它人回答,匆匆起身离去。
  小混跟著起身道:“我跟去看看!”
  小妮子啐道:“人家去約會,你去當什么電燈泡。”
  小混回頭道:“只怕這約會不是個有情調的約會!”
  小妮子他們尚不明白其意,小混已閃身而出。
  小混在客棧門口追上小刀,叫道:“老哥,等等我!”
  小刀訝然回頭道:“你跟來做什么?”
  小混拍拍他肩膀,含意頗探道:“當和平天使呀!免得你气沖沖去興師問罪,得罪佳人!”
  他們腳下不停,邊走邊談。
  小刀苦笑道:“什么事都瞞不過你的賊眼。”
  小混無聲笑道:“是不是你曾經告訴過莫姑娘董嫂子的住處?”
  小刀搖頭道:“我沒有提到董嫂子,但我告訴過她一人,我在明月灣。如今仇家找上門去,紕漏自然出在慧云身去。”
  此時,天色已大暗。
  小刀帶頭轉入一條幽靜無人的大街,小混突然一把將他拖入陰影之中,隱起身形。
  小刀正待發問,卻被小混以指豎唇,示意噤聲。
  小混伸手指向靠近街底,一棟高挂著大紅燈籠的宅子門前。那里,一名風流儻蕩的華服俊男正扣動大宅的門環,清脆的喀喀聲回聲在無人的街道。
  不久,宅子大門咿呀打開,一名四旬婦人殷勤道:“杜公子,是你呀!快里面請!”
  那名俊男正是金剛神龍杜云亭。
  直到杜云亭進入宅內,黑漆大門碰地關上后,小刀方始面無表情,開口道:“那里就是莫府!我從不知道杜云亭竟也認識慧云的嬸嬸。”
  小混心里暗歎口气,他已經有些明白董惠芳匿住之地是如何泄露。然而,他更擔心的是,小刀如何面對可能發生的三角習題。
  他試探道:“我們還要去莫家嗎?”
  小刀扯動嘴角,不似笑的漠然笑道:“為什么不去,我們是為了求證而來,不是嗎?”
  小刀面無表情的大步自陰影中走出,小混急忙追上前。當他們來到莫府門前,小刀卻誘ㄟ扈d,反而直朝莫府后院部份的圍牆走去,縱身掠進莫府后院。
  小混咕噥道:“千万可別讓咱們撞見什么不該見到的事!”
  他隨后輕掠入牆,跟在小子身后,踏著樹梢朝一棟燈火通明的精致繡樓接近。
  他們二人就在繡樓前不遠,一座荷花池中的假山旁隱住身形。
  當小混他們剛剛躲好,就看到杜云亭親膩的摟著莫慧云的纖腰朝繡樓走來。
  小混感覺到小刀渾身驟然繃緊,他知道自己最不希望發生的事,已經成為事實!
  隨著杜云亭他們來到繡樓門前,兩人說話聲已經隱約可聞。
  “……慧云,你叔叔和嬸嬸都已同意,你還猶豫什么?”
  “我想仔細考慮!因為……另外有個人對我很好,我不希望傷害他。而且,我認識他在先……”
  杜云亭忽然停身將莫慧云擁入怀中,親切道:“愛沒有先來后到的差別,我要你只屬于我!”他隨即俯身熱烈的擁吻莫慧云。
  小刀心痛如絞,兩眼盡赤,直想沖出去找杜云亭拼命,但他握拳透掌,雙目緊閉,牙齒深深咬入下唇,強抑著自己激動的情緒。
  杜云亭盡情和莫慧云耳鬢廝磨一番后,這才擁著莫慧云走入繡樓。
  小刀不說二話,自假山后疾揚离去,小混深恐有失,連忙騰身追去。
  繡樓中的燈光,亦在小混他們离開的同時熄滅。
  小刀扑出莫府后,不辦方向,埋頭狂奔,不多時已越過蘇州城牆,朝郊外而去。
  出城后,小刀邊奔邊馳縱聲狂嘯,他的嘯聲飽含無可扼抑的悲憤和痛心。那是一個男人在感情上受到极重創傷時,嘔人泣血的無言吶喊!
  小混沉默的緊隨其后,但是他卻星目含淚,咬牙切齒,他是為小刀遭受此等打擊而難過!
  小混在心中不住咒罵道:“他媽的杜云亭,你這個不要臉的卑鄙小人,竟然如此誘騙良家婦女,你害得我老哥心碎,這筆帳咱們一定要算,你他奶奶的可惡又可恨,小人,偽君子,色情狂!”
  他們兩人不知奔馳了多久,來到一個湖泊前,由于天寒地凍,此時湖面已凝結著一層薄薄的冰。
  小刀腳下不停,猛地噗通栽進湖里。
  小混惊叫道:“老哥,你別想不開呀!”他急忙緊跟著跳下水,冰冷的湖水,使他忍不住打個冷顫,兩排牙齒不听使喚的打起架來,喀喀直響!
  小刀入水之后,無視于水寒,直往湖底潛入,而后猛然翻身上沖,破水而出,他任自己漂浮在碎冰之間,濕漉漉的臉上分不清是水是淚。
  小混游向他,探問道:“老哥,你還好吧!”
  小刀落寞道:“我很好!雖然有些無奈,但感情的事無法勉強。”
  小混憤憤笑道:“什么無法勉強,根本是姓杜的小子橫刀奪愛!”
  小刀惘然道:“算了!我們回去吧!丁仔可能已經回來,咱們還得上栖鳳宮探個究竟。”
  小混無言的伸手在小刀肩上用力一推,默然道:“好,我們回去!”他所有的關怀和安慰,就在這一推人默默傳遞。
  小刀伸手覆在他手上,用力捏了捏,吸吸鼻子道:“你永遠是我的好兄弟!每當我需要時,你就在我身邊!”
  他們相視良久,驀地互擊對方肩頭,同時放聲哈哈大笑……那种血濃于水的兄弟之情,熱烈的足以使湖面薄冰為之溶化!
  小混他們回到棧時,丁仔果然已經回來。
  小妮子驟見兩人渾身濕透,發梢眉際猶有細碎的冰珠凝結著,不禁脫口惊呼;“你們怎么變成落湯雞?難道外面下雨?”
  小混用冰冷的手他她艷紅的臉頰上摸了一把,凍得這妮子尖叫一聲。
  小混呵呵笑道:“女人,少囉蘇,快拿酒來!”
  小妮子嗔道:“三更半夜那來的酒?”
  孫浩文立即道:“我去叫伙計准備!”他匆忙出去招喚小二。
  小混似真似假道:“丁仔,憑你的本事,有沒有辦法將全城的酒都弄來?今晚我要和老哥大醉一場。”
  丁仔早已敏感地察覺他們兩人神色不對,知道其中必有因由,他不多說伸手討錢道:“財務總管,拿錢來買酒!”
  小妮子打趣道:“空空門少主出馬,也得付錢?”
  丁仔笑謔道:“不付錢也可以,只是我想喝醉的人不喜歡受打扰,所以付錢可以省去明晨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小妮子取出數張銀票交給丁仔。
  丁仔推門而出,正巧孫浩文捧酒而入。
  孫浩文奇怪道:“你剛回來,又要去那里?”
  丁仔揚揚銀票,故意無奈道:“有人想買醉,我只好充當跑腿。”他隨即一閃而逝。
  小混眼看著孫浩文手中半兩一瓶的小酒壺,咂嘴道:“這么一點酒,還不夠塞牙縫。不過先暖暖身也好,等一下再來大醉!”
  他和小刀兩人仰喉干盡現有的半打燒酒。
  是夜,丁仔果然將全蘇州的酒全都設法搬回客棧房內。
  小混他們豪興大發,酒到必干,他們究竟喝了多少,連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一壇又一壇往肚子里灌。
  雖說愁酒易醉,但那夜小刀卻清醒逾常,或者是太深的刺激使得烈酒也無法麻痹自己的傷痛!
  小混陪著他由黑暗喝到天明,天明复又喝到夜幕低垂。
  當他們終于醉倒時,蘇州城各大小酒樓,酒舖早已同時高挂“打烊”的招牌,因為他們全部無酒可賣,不得不歇業三天等待進貨。
  小妮子不住叨念道:“他們到底那根筋不對?”
  根据她保守的估計,被小混他們喝掉的酒,大約可以浮得一艘單桅快船!
   
         ★        ★        ★
   
  曾經食客盈門的逍遙樓,如今只剩一堆廢墟!
  逍遙樓的后山,那通往栖鳳宮的吊橋業已消失,而且,看不出任何曾經有過橋的痕跡。
  小混皺眉道:“他奶奶的!他們是如何做到毫無痕跡?若不是我特別留意附近的景物,我一定以為自己找錯地方。”
  丁仔輕哼道:“他們的手法的确高明,連我都差點找不到線索!”
  小刀軒眉問道:“這么說,你發現什么嘍!”
  丁仔得意的帶著小混和他,探身向懸崖之下的岩壁間,指點道:“看見我所指的那塊石頭沒有,那里有兩道較淡的苔痕,那就是以前撐著吊橋的支點!”
  這次,為了方便行動,只有他們三人前來。
  小混看完之后,問道:“發現過去的痕跡有啥用?你有沒有辦法讓咱們過去對面?”
  丁仔苦笑道:“沒有!”
  小混瞪眼歎道:“白搭!”
  他揮手道:“走吧!”
  小刀和丁仔怔道:“去那里?”
  “下山!”小混瞟著林木茂盛的對崖,哼笑道:“跑得了吊橋,跑不了栖鳳宮。咱們就用最笨的方法,繞到那座山后,由背面翻上去!”
  于是,他們三人匆匆离開逍遙樓山顛,乘著一艘小舢板划向這座湖中奇峰的背面。
  那种地勢之險,真可謂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絕壁,飛湍瀑流爭喧豗,泵崖轉石万豁雷,猿猱欲度愁攀援,黃鶴之飛尚不過!
  丁仔望崖興歎道:“難怪他們要將栖鳳宮筑于此峰上,原來就是取此前有斷崖,后有絕壁的天然險要!”
  他舔舔唇,加上一句:“只可惜,他們遇上的咱們三人。就算是万仞絕崖,咱們也能摸得上去!”
  小混嘿嘿笑道:“這就是他們活該要倒霉的地方!走吧!”
  丁仔自腰間解下一條拇指粗細,油亮黝黑,一端帶爪的特殊攀山爪,徑自尋求上崖的目標。
  小刀抽空將舢板在一株老樹上縛住。
  嘿然開聲,丁仔拋出攀山爪,勾住樹枝,他們三人就提气輕身,靈巧的沿著黑索上爬到達樹上,再等丁仔二度拋投攀山爪。
  如此不斷重复之下,小混他們或是爬樹,或是攀岩,一段一段的緩緩朝○跼答鞢C時間雖然拖得漫長,但是總有到達的時候。
   
         ★        ★        ★
   
  夜,在小混他們汗流浹背下,悄悄來了又去,如今再次降臨!
  小混他們終于攀上峰頂,三人同時大喘口气癱在地上休息。
  栖鳳宮在夜色中依舊是那么壯觀,即使是它的背面,也有說不出的瑰麗。
  小混三人歇息過后,略做收拾,便借著夜色的掩護寂然潛向栖鳳宮。
  离著栖鳳宮后約丈尋開外,有一條充滿了詩情畫意的小溪,清澈的流水呈現著透明翠綠,溪底點綴著古雅奇石,溪畔兩側或是花圃垂柳,或是亭几散置,极得自然幽靜,而溪水的蜿蜒有致,仍是人工挖掘而成。
  小溪至宮后之間這丈尋距离,卻是一片寬廣平坦的翠綠草坪,看得出如此設計純是為顧及防守上的便利,故意留出的空地。
  栖鳳宮后的回廊上,每相距三尺,就有一座大理石雕獸的蓮花形座燈,散漾出迷蒙的光芒,柔和又溫馨。
  但是,如此暈淡的燈花反映著小溪似波剪碎的粼粼珠屑,卻對想要潛近的人而言,是一大障礙。
  整座栖鳳宮外看不見任何巡更守衛的人員,然而,小混他們不會單純的相信真的無人看守這座豪華宮宇的后門。
  小混耳語道:“丁仔,這穿牆越戶可是你的本行,依你看,咱們要如何越過草坪潛入栖鳳宮?”
  丁仔凝目研究著栖鳳宮的建筑构造,和它周遭的地理位置。
  半晌,他自腰間一只布袋中抓出一團毛茸茸的玩意儿,朝小溪對岸輕拋而出。那團毛茸茸的東西落地后,尚有些惊懼的伏地不動,小混和小刀借著暈淡的燈光看清那竟是丁仔在攀上絕崖時,順手捉來的松鼠。
  小松鼠伏地良久,似是确定周遭無异響之后,這才小心謹慎的往草坪躥去。
  驀的--草坪突然翻動,松鼠尖叫半聲,便被自草中倒翻而出的無數短小利矢万箭穿身而死亡。
  小混他們看得倒抽口冷气,更令他們震駭的是,小松鼠的尸体竟于頃刻間化為血水,草坪又倏然恢复原狀,真如沒有發生過什么事一般。
  小混他們看得面面相覷,全都惊心于如此歹毒的机關設計。
  丁仔悄聲道:“辣塊媽媽的!還好我有足夠的准備。入地不行,上天總可以吧!”
  他再從布袋中抓出一只昏迷的麻雀,將它弄醒后,松手放開。麻雀扑翅朝栖鳳宮飛去,登時飛翹的檐角下閃出一抹星芒,正中麻雀,麻雀掙扎一下,就摔落于草坪上,被草坪中的机關消化掉。
  丁仔似乎卯上了,他索性坐下解開布袋。小混和小刀兩人探頭一看,乖乖!這只布袋里的飛禽走獸還真不少,也虧丁仔有興致去抓了這么多玩意。
  丁仔右手不知沾什么粉末,他自袋中捉出一只蝙蝠,右手在蝙蝠鼻頭一抹,昏睡的蝙蝠立刻醒來,鼓動翅膀飛去。
  另一抹星芒再度將蝙蝠射落!
  丁仔卻接二連三放出不少飛物,終于,小混他們看出那來自屋檐下的星芒,是有人發出暗器。
  丁仔放鳥越放越大,連貓頭鷹和夜梟都有。
  終于,有人聲道:“今晚是怎么回事?哪來這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四處亂飛?”
  小混他們相視一笑,對方終于被逼出原形啦!
  “該不會是有什么古怪吧!”另一個聲音低啞道:“最好還是停了翻板過溪去瞧瞧!”
  原來的聲音道:“怎么可能?溪后就是万丈懸崖,不可能有人來!”
  低啞聲音道:“我又沒說一定是人,只是看看也無差,省得出了紕漏教主追究下來,大伙儿倒霉!”
  原來那聲音又問:“你們其它人怎么說?”
  屋檐下另有三人自不同地方回答道:“看看也好!”
  如此一來,這些人等于告訴小混他們,自己的隱身處何在!
  小混低語道:“只有五個人,干掉!”
  丁仔和小刀微頷首,表示明白!
  這時,有兩名白衣人自屋檐口飄身而落!看他們的輕巧身法,可以知道他們俱有一身不弱的武功。
  這兩人由回廊里躍出,飛快的掠過草坪朝小溪接近,小混三人同時摒息凝神,准備突襲。
  其中一人:“那些飛鳥大概是右邊飛來的!”
  “過去看看!”
  他們逐漸接近小混等人隱身的花叢之后,小混直到這兩人來到花前不足五尺,右手倏揚,二縷金芒微閃,這兩名白衣人喉頭俱是一支顫微微的金針,悶哼半響,朝前扑倒了。
  小刀和丁仔迅速上前扶住兩人,將這兩具尸体依行走的的姿勢,慢慢地拖到了花叢的后面。
  小混和丁仔剝下這兩名死人的白衣穿上,大剌剌的朝栖鳳宮飛掠而去。
  有一人問道:“如何?對岸有沒有問題?”
  回答這人的是一道金光,另外二人驟覺有异,另二道金芒已插入他們的喉頭穴。這三人就如此不明不明的回姥姥家報到。
  不待這三人尸体掉落地上,小混和丁仔已經將他們扶回屋檐下的梁際放妥。小刀挾著其它兩具尸体躍上橫梁,將之安置妥當。
  隨后,小混他們便以刀挑開靠近屋頂的承塵,三人依序如壁虎般滑進栖鳳宮。
  三人所進入的地方,恰巧是大廳之后,上樓處的樓梯轉角部位。陣陣毫無顧忌的交談聲,正自二樓樓頂清晰地傳來。
  小混暗打手勢,他們三人就在樓梯轉角的隱密處,靜靜地潛伏不動。
  “……我就不明白,當年您老既然能設計讓宮夢弼老鬼一家人死盡死絕,而且讓爹接任武林盟主之位,那您老干嘛還要費事的留下阿盛,扶養他又教他武功?到頭來您老還不是要逼死他!”
  小混他們三人已被這几句話惊得目瞪口呆!
  他們做夢都沒想到,竟會在此得悉昔年震惊武林的宮家血案之謎。而禍首之凶既是劍圣的首徒,如今的武林正義盟盟主杜松蒲!
  這是一椿何等陰狠又血腥的秘謀!
  栖鳳老人蒼老的聲音有勁笑道:“傻孩子,爺爺設計讓姓宮的一家老小死得不明不白,果然是直接報复他廢去爺爺這身功力,又毀滅爺爺一手創建的血影教。但是對于九大門派和其它一干幫凶,卻是毫發無傷,爺爺豈能如此輕易放過他們!”
  老人頓了一頓,接著又狠酷冷厲道:“這些自命正派的卑鄙小人,他們最在乎的就是面子。所以我故意要留下宮家唯一的一條根,扶養他,利用他,然后再讓那些自命正人君子的小人們逼殺他!待到我指發他們所逼殺之人,竟是他們眼中圣人遺孤,我倒要看看,那些所謂的君子他們將如何自處!他們還有何臉面面對正義盟的遣責与唾棄!哈哈……”
  栖鳳老人森冷的狂笑聲震得小混心神為之一惊,他沒想到這老鬼的功力恢复得如此迅速!
  他在心中暗自嘀咕道:“完了!看來,這老鬼的确不是簡單人物,不論他所習是何种魔功,能使他在如此短暫時間內复功,都不是易于應對!慘!這步棋走得有夠不是路子。只怕下去除了豁開來干,恐怕沒有其它方法可以挽回這一頹局!”
  小混忽而想起這個自稱創建血影教的老鬼,就是以前小刀曾經提過,昔日江湖之中,人人談之色變的“隴山血魔”陰無悔!
  但他并不知道陰無悔一身歹毒詭譎的魔功之中,除了駭人听聞的“血陰爪”專碎人腦,狠酷异常外,就屬他的內功“陰陽化生大法”最為詭奇超絕,可以使他在与人動手過招之際,吸收對方功力轉化為自己的內勁,如此生生不息越戰越勇。
  昔年,“劍圣”宮夢弼因為“血影教”不分黑白兩道淫殺擄掠無所不為,造成黑白兩道無數幫會門派的滅絕。因此聯合兩道之力,犧牲無數高手之命,方始消滅血影教,重創陰無悔。
  豈料,“隴山血魔”竟早就打算奪取正義盟,事先安排自己的儿子投入宮夢弼門下。就在“血影教”覆滅后不久,人人以為江湖平時,宮家隨即遭到老魔頭惡毒的報复!
  小刀和丁仔對于這段過往歷史自是清楚明白的很,就因為他們二人太了解宮家与血魔之間的种种。所以,他們二人的惊駭遠超過小混十倍。
  他們甚至不敢想象,如今老魔頭功力恢复后,重新复出江湖時,還有誰能制得住他!
  杜云亭直到老魔笑罷,方始佩地贊歎道:“高明!爺爺您的計謀的确高明。如此一來,我看九大門派那些把權的首腦或掌門,十之八九要含羞隱退。屆時,我們事先布置在各大門派的力量加以整頓。然后,我們再以這股力量,去收拾那些頑抗不從的异己!如此之下,武林盡入吾手之日,是指日可待了!哈哈……”
  小刀和丁仔兩人簡直越听越惊心!
  “所以,當初我要你爹犧牲老婆和女儿,若不是這遭苦肉計,咱們今天也不會如此順利!”
  “還有!爺爺,你可別忘了曾能混那個蠢蛋,拚死為你找來九死還魂草治病的功勞!錯非如此,您老的計划可還得拖上几年吶!”
  “哈哈……!沒錯,所以我倒是可以大方的留那蠢蛋一個全尸!算是答謝他為我辛苦一場的代价!”
  小混被人左一句“蠢蛋”,右一句“蠢蛋”垮o實在有夠癟,他不管小刀他們神色晦黯,至少他現在無暇探究他們二人神色何以如此沉晦。
  因為,小混已經站出身子,仰面朝上狂妄叫罵道:“我操你姓杜的祖宗十七八九二十代,少爺故意治好你這個病老鬼,准備用來宰著玩,你還當做福气!他奶奶的,有种給少爺滾下來,看到底誰留誰的全尸!”
  如果,換個時間,換個地點,甚至樓上換個人說話,小混或者不會如此沖動,竟在敵窩里又吼又叫的嚷嚷開來。
  只因為,一來他并不清楚“隴山血魔”的厲害;二來他想到杜云亭橫刀奪愛,使小刀深受傷害就火冒三丈;三來他為逍遙樓主的犧牲感冤枉和憤怒;四來,他既已決定豁開來干,就憋不住挨罵的气!諸多因素湊合之下,小混他可根本不在乎身陷敵窩,索性當場叫陣開罵!
  小刀和丁仔相視苦笑一番,他們知道今天的樂子可大啦!但是,他們倆畢竟是狂人幫的將材兼棟梁,只要幫主敢“抓狂”發瘋,他們沒有什么不敢跟著送死!
  于是,他們兩人亦一左一右,大剌剌地在小混身后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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