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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神州醉丐歎道:“我何曾不知多問無用?但我這位再傳師父一家三代連白梅娘也一齊遭禍,我深知狄老爺子祖孫之外,并無遺孤,除非是外孫女白梅娘并非真死,再被奇人破棺救活。”
  紫髯道人歐陽堅忽然插口道:“方才瘋大師曾說及單曉云,可就是天龍幫幫主?”
  瘋和尚微微點頭,仍舊大啃兔腿。
  神州醉丐气憤憤道:“不是他還能是鬼?他就是狄老爺子的徒孫,因追求白梅娘不得,求他師兄狄正榮代他出面,結果和梅娘比武失敗,他還不自悔悟,反而結交匪類,蠱惑碧眼鬼冷世才在此陷害狄門三代四義。”
  瘋和尚笑走來道:“醉鬼吃了這么大年紀,怎還有偌大火气?方才不是說過陷害狄門四義的人,未必就是單曉云么?”
  神州醉丐愴然道:“我也知未必就是單曉云,但他喪心病狂也是事實。他這一种人,什么事不能做出?何況我以三陽神功替白梅娘續气之時,梅娘曾說她中了碧眼鬼的千毒芒峰針。”
  他忽有所覺地連說几個“不對”,接著又推翻原來的推斷道:“千毒芒蜂針除了碧眼鬼的獨門解藥之外,任何名醫圣手,都無法挽救,我的三陽神功只助她延續片刻。便即气絕,那還能夠起死回生之理?了空老禿別是故意騙我。”
  白剛天性淳厚,听各人談論狄家的事,雖然与已無關,卻也十分悲憤,想起自己自幼就養在虎叔家中,也有一段未明的身世,并因自己曾見過了空僧,不禁沖口問道:“了空禪師所指的狄門后裔,如果不是白梅娘,會不會還有別人?”
  瘋和尚和醉丐俱被白剛問得一呆。
  原來他們都知道了空僧和靈道人向例不肯涉入江湖糾紛,也從未打過誑語,這次竟說俗緣未了,要求一瘋一醉合作,又特別指明狄氏后代未絕,應是絕無疑問。
  但神州醉丐對于狄家一切了如指掌,知他三代單傳,除了白梅娘一支旁系姻親之外,再無任何親屬,又确知狄家三代連白梅娘都已身亡,而且梅娘將要入土的時候,又被老虎扑來,銜去尸首,經狄府家丁歷歷指證,怎還會另有后代?
  夜幕漸降,如不是雪地回光折入,石室里面怕不早已墨黑一片?
  瘋和尚笑道:“醉鬼別再胡思亂想了,只要是武林正派人士,決不希望狄家絕后,不僅是你這醉鬼。天龍幫已于三天前,推知靈果尚未到成熟之期,猴磯島一怪三妖也未到齊,原訂定在這里會盟,也臨時變更計划,碧眼鬼獲得沖天鷂子捎來信息,早就走了。這時休說無鬼可捉,無藥可采,只怕南風也沒有來吃!”
  神州醉丐大恨道:“你這段長毛的真是可惡,既知靈果未成熟,怎害我空跑一趟?”
  瘋和尚呵呵大笑道:“這件事确是我一時失算,認為令日亥子之交,靈果出世。但你要知道當年女媧娘娘煉石補天因為五彩石不夠,竟漏下東南一角未補,以致天体運行,每天總要相差万千分之一刻,這點微不足道的時光,積到千年,你說要相差多少?不論任何人,只能運算其常,決難運算其變,所以算得誤差的道理在此。”
  神州醉丐听他這樣解釋,只好啞口無言。
  瘋和尚笑道:“這廢話不必說了,我尚須折往龍虎山一行。你這醉鬼何去何從,任你自便,十日后,咱們一定要在五梅岭的巫姑峰上相見。純修不妨利用這閒暇,替你醉師叔打探狄門后裔的下落。”
  紫髯道人眼見兩位絕世高人縱橫捭闔,原先打算攫奪靈果的心意,已經煙消云散,如回遼東,未免入寶山而空回,不如結納几位高人,還可多獲几分好處。
  他主意一定,便向金鞭玉龍笑道:“上官大俠如不見棄,貧道很想結伴同行,倘有差遣,決盡綿薄。”
  上官純修連說几聲:“不敢!”
  与歐陽堅客套几句,才轉問白剛道:“此時白梅靈果尚未長成,兄弟意欲何往?”
  白剛征了一怔,旋即毅然道:“在下承蒙大俠和諸位老前輩几次搭救,深銘五內,自知力薄難成,但為了救人,仍欲偕敝友何通,先上五梅岭,守候靈果成熟,如是蒼天怜憫,虎叔命不該絕,或可捷足先登,反而有偏列位了!”
  各人不料他一介書生,竟是恁般堅決,全對他起一种由衷的敬意,卻又替他擔上几分憂慮。
  神州醉丐詫道:“你找白梅靈果去救什么人?”
  “救我虎叔!”
  “什么虎叔?”
  “他名字叫做蕭星虎!”
  “你虎叔可懂得武藝?”
  “懂得!”
  神州醉丐道:“你叔叔姓蕭,你怎么姓白?他為什么不教練武?”
  他這一串盤問,触起白剛身世凄涼之感,不禁眼淚簌簌落下。神州醉丐似起一种無名的感覺,急問一聲:“你可是自幼就父母雙亡?”
  白剛淚下如雨,含淚說一聲:“正是!”
  醉丐不肯放過机會,又問道:“你父親叫什么名字?”
  何通見這位醉丐把白剛逼得哭了,心頭大憤,也不問方才被人家提起飛奔之情,暴雷似的一聲大喝道:“就是你最嘮叨!要說吃了你東西,便得告訴你一大堆事,我就嘔還給你!”
  醉丐笑說一聲:“傻小子!你安穩一點吧,待我問過你白兄弟,再放你起來。”伸手一把,把何通定在座上。
  白剛生怕何通吃虧,忙道:“老前輩高抬貴手,敝友确是愣人!”
  醉丐道:“我知他是愣人,但也不令他吃虧,你放心答我的話就是!”
  白剛長歎一聲道:“老前輩所問,真令小子無從說起。”
  瘋和尚也奇道:“難道你連父母名字都不知道?”
  “虎叔只說我在襁褓中,父母雙亡,其余一概不知,他有一身武藝,也收了一個門徒,就是不肯教我和何通。”
  神州醉丐察言觀色,知他所說不假,不覺長喟一聲道:“你必定有一段离奇的身世,將來總可漸漸明白。”
  伸手一指何通,笑說一聲:“你起來吧!”
  那知何通一能活動,兜胸就是一拳打出。白剛大吃一惊,急喝一聲:“住手!”
  但這時已來不及,何通手臂才伸出一半,忽覺一股潛勁直迫過來,“呼”一聲,又坐回原位。
  神州醉丐笑道:“你真正傻得可愛,几斤蠻力留作打鬼時使用吧!”
  何通未看見對方動手,怎有這樣大的勁道彈了回來,并且把自己几乎彈跌下石凳?不禁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惹得在座各人全都笑了。
  瘋和尚從容解下一只小袋,遞給白剛道:“小娃儿心地仁厚,膽識過人,也許你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果讓你獲遂心愿,這一小袋‘御寒補神丸’,對你登山采果,大有稗益。雪梅峰天气最冷,你兩人無武藝護身,如再無良藥服用,只怕未到峰巔,就被凍僵了!”
  神州醉丐也摸出四粒“回天續命丹”贈給白剛,并詳細告知用處,最后又關心地吩咐道:“此時天色已晚,你兩人要先往五梅岭也沒法子走,不妨就在這里住宿,好在几天內,碧眼鬼還不至于回來。”
  白剛接過丹藥,納入怀中,連聲稱謝,和何通恭送到怪石外面,問清五梅岭的方向,眼看四道身影如煙而去,才轉回凄涼的石室。
  這時,石室里面已是伸手不見五指,何通由屋角摸出一堆枯枝,燃起熊熊火堆,不但一室皆春,火光几乎映出洞外。
  這兩位生死与共的少年,自從一連遇上武林高手之后,情知這种絕世的深山除非不來敵人則已,一有敵人,決非自己能夠抵敵,索性作听天由命的打算,心安理得地吃那剩下來的酒菜,也閒聊著所見的人物。
  白剛一心懸念著靈果治病的事,卻又懊惱自己無能,不禁歎息道:“料不到一天里面,我們盡遇上一些奇人异士,要是我們也有那樣好的武功,尋找靈果豈不更加容易?”
  何通正啃著羊脯,听他歎息之聲,不由得停下來痴想一會道:“這也不難,那老叫花說吃了白梅靈果之后,就會有惊人的本領,回頭多找几個來吃,武藝可也就有了!”
  白剛啞然失笑道:“那有這樣好事?縱使白梅靈果是极好的寶物,一個不懂得武功的人,吃了下去,怎能立即懂得起來?只有習武的人獲食靈果,才可培植他的真元,使功力大進。但以今天的情形看來,武林中各派都調遣高手赶來爭奪,不說我們獲得的机會十分渺茫,縱使已得到手,還保不定被別人奪走。”
  何通笑道:“你主意到底沒有我的多,要是果子一到手就進口,誰能搶得?”
  白剛見他當真憨得可愛,笑道:“我們如是僥幸獲得靈果,也該赶快回家給虎叔才是,怎好自己吃了?”
  何通摸摸腦袋,忽然“哦——”一聲道:“我看今天那老和尚和老叫花都說不要靈果,他們既然肯送藥給你,我看索性請他幫忙我們找,和保護我們走,他們也一定肯。”
  憨人會打傻主意,何通這主意确也不差。然而,一提起神州醉丐,白剛立即連想到神州醉丐詢問他的話,一幕往事,驀地又重現在他的腦海。
  他始終想不透蕭星虎愛他如子,而始終不讓他學武的理由。甚至于問及自己的身世,蕭星虎也含糊不說,難道确如醉丐所說,自己有一段极其离奇,而又极端悲慘的身世,以致虎叔認為關系重大,故意隱瞞?
  他忽又想到神州醉丐的故事上去,狄氏三代四義俱喪生在這座峰頭,了空禪師說是狄氏尚有后人,但他后人又流落在哪里?是不是也象自己一樣,被別人收留撫養?但他旋又發覺自己的事尚難作安排,怎忽然關心起別人的身世而啞然失笑。
  何通見白剛經久不答,以為他精神不繼,笑道:“你要是倦了,就先睡吧,我把這一桌的酒菜吃光,也省得明天再吃!”
  白剛被他一說,果然真覺倦了,“唔”一聲道:“我先睡也好,一覺起來,再換你睡!”
  但他躺在石床上面,舊事,新事,一幕接一幕涌現起來,那里能睡得著?也不知經過多少時間。忽听何通手拍石桌,叫道:“一定是天龍幫的又來搗鬼!天龍幫里就沒個好人!”
  白剛急坐了起來,已見一道紅影飄然進屋,來人正是曾在万隆客棧救過他兩人性命的九尾狐胡艷娘,不覺吃了一惊。
  胡艷娘身影剛落,瞥見白剛坐起,不覺淡淡一笑,隨即輕啟櫻唇道:“傻兄弟!你別胡亂罵人,當心你那小命儿不見了。天龍幫難道一個好人都沒有么?”
  何通渾厚坦率,說話,行事,全憑直覺,被這位曾經救命的天龍幫女堂主當面質問起來,急得他晃頭擺腦,不知怎樣回答才好。
  白剛依照前一夜的經過,心知這個九尾狐最是難惹,一旦被她抓住話柄,必定糾纏不休,本待不去理她,無奈何通出口便錯,連他也罵了進去,只好下床一揖道:“胡堂主請休誤會,敝友實是無心之言!”
  胡艷娘嬌笑道:“休說是無心,縱使有心我也不怪,你別和我客气啦!”她一面說,一面蹣跚踱步,徑往桌邊坐下。
  白剛靈机一動,打定以禮拘束對方的主意,又躬身一揖道:“敬謝堂主盛情!”
  胡艷娘吃的嬌笑道:“喲!你又來啦!我說到客气,你偏左一揖,右一躬,叫人家心里怎么受得了?別說傻兄弟沒有指明罵誰,果真沖著我來罵,有你白相公在此,我還會給他為難么?”
  白剛听她嗲聲嗲气,只覺得過份放蕩,原先還有一分尊敬之心,這時連半分也不剩,當下冷冷道:“胡堂主對我等曾有搭救之恩,此刻又蒙見諒之情,在下感激之言,實在是出于肺腑,還請堂主万勿見笑。”
  白剛這几句話的詞意雖然婉轉,但因他死板板毫無表情的臉孔,冷冰冰毫無熱情的音調,反使胡艷娘十分難堪。
  胡艷娘平時一呼百諾,几曾受過這般冷落?只見她柳眉一挑,杏目含嗔,感情即將發作。那知她猛一抬頭,与白剛目光一接的瞬間,但覺這少年不但十分英俊,并有一种凜冽而又迷人的气質。一种神秘的渴望,迅速閃進她的心房,頓時又盛怒全消,回嗔作喜,做出庄重無比的神情道:“白相公既是不苟言笑,我不再饒舌就是。不過,我遠尋到這里,并無惡意,請相公盡管放心。”
  她這一种半自責的口气,使白剛覺得有几分愧疚,但仍存著戒心,正色道:“不知胡堂主有何事吩咐?”
  九尾狐十分狡猾,她一見白測目光先是下沉,然后再轉平視,即知對方已存有愧疚之心。暗自好笑道:“你要做正人君子,我艷娘難道不能作貞姬烈婦?只要心意堅,鐵杵磨成針,那怕你不自動投來?”
  仍舊在容正色道:“我有一事相詢,不知可否据實見告?”
  “只要在下所知,定可盡情詳告。”
  胡艷娘又道:“我怕你對我早有偏見,所問的事,未必你就肯直說。”
  “胡堂主請勿見疑,白剛縱然年輕,自問從未作欺心之事。”
  胡艷娘喜道:“不久以前,你們在這里喝酒,除了金鞭玉龍和紫髯老道,另外兩人可是瘋和尚和神州醉丐?”
  “正是!”
  “他兩人都是武林耆宿,三十年來,未見他在江湖上走動,方才忽到這墨硯峰,不知有何作為?”
  白剛暗吃一惊,如要實說,則是宣泄了別人的隱秘,如不實說,又怎能撕毀方才的諾言?他正覺左右為難,何通忽然嚷道:“他和咱們一樣,都是來我白梅果的!”
  白剛和九尾狐俱猛吃一惊。胡艷娘更為她天龍幫百年大計而擔憂。
  原來天龍幫幫主單曉云早年即存有領袖群倫,獨霸武林的雄心,該幫崛起江湖不到二十年,竟因正邪并蓄,獲得不少人才,大有凌駕各門派之勢。但他如要排除异己,奠業千古,非有极高的武藝,不能鎮懾群雄,令他俯首稱臣。
  然而,天賦予人的体魄和資質,智慧畢竟有限,要想武藝超越巔峰,達到天下無敵的地步,勢必依賴別种助力。
  他在師門的時候,已知白梅靈果功效奇大和妙用無窮,因而夢寐以求,傾盡天龍幫全力,務必攫取到手。
  但天龍幫里面的第一流高手,又何嘗不打算偷吃靈果。好使自己功力超過幫主通天毒龍單曉云,而取代幫主的地位?
  單曉云當世梟雄,也知這种靈藥异果,是武林人物必爭,甚至于本幫中人也意圖染指,偷吃。因此,在靈果未出現之先,命各堂堂主立下重誓,并与妖邪外道締結盟約,只要任何人先得到靈果,決不可單獨服用,而把靈果交給單曉云煉成一种靈丹,分配給有功的同盟。
  當然,單曉云得到靈果,也可以偷吃之后,再以別的丹藥冒充靈果煉成的靈丹,但他以幫主之尊,設計之巧,總算對盟友有了交待。
  胡艷娘便是因此事,奉了幫主之命,巡視五梅岭一帶,查探各門派的動靜,并防備碧眼鬼背盟棄約。這時听說瘋和尚和醉丐俱因靈果而來,怎不教她吃惊?但她仍故作鎮定,笑笑道:“那兩位高人居然也和白梅靈果同時出世,這五梅岭上怕不有一場好戲來看?”
  何通脫口道:“他們才不稀罕白梅果咧!”
  胡艷娘詫道:“這就奇了,既是來尋白梅果。卻又不想獲得,世上有這道理?”
  何通“哼”了一聲,將要答話,白剛急搶先道:“他兩位老前輩,已是仙俠一流人物,自然不需靈果補益,至于到底為何,我等不過与他萍水相逢,怎好問他私事?”
  胡艷娘目光何等銳利?她先見何通頭一次回答,白剛已微露埋怨之意,這時又攔話插口,當然知道另有隱情,不禁冷笑聲道:“好一個正人君子,原來是食言而肥!”
  白剛被她說得做臉通紅,無法開口。
  胡艷娘于心不忍,又道:“我知你宅心善良,怕見仇殺火拼的事,所以不肯將真相說出,我也不忍使你為難。就這么好了,要是他們是來和本幫作對,你可不必說話,不然,你就搖搖頭也行。”
  這是一种演啞劇的方式,而且是就是,非就非,投有半分轉圜的余地。白剛是誠實君子,既不能否認,又不能承認,只好垂頭深深歎息一聲。
  何通見那胡艷娘迫得白剛歎起來,又破口罵道:“你這婆娘欺人太甚,咱就完全知道,也偏不告訴你!看你到底怎么樣?”
  胡艷娘气惱道:“傻兄弟!你別以為我胡艷娘真不敢惹你?”
  “你敢怎樣?”何通一挺胸脯,還要雙手攢拳。
  胡艷娘气得粉臉鐵青,叱一聲:“你這傻小子真不知死活,閻王爺不肯收留你,你硬要向鬼門關里闖。”她雙目緊瞪在何通臉上,緩緩站起身子。
  白剛見勢頭不好,赶緊上前攔阻道:“堂主息怒!敝友确是渾人,何必与他一般見識?小可在此陪禮了?”
  胡艷娘不禁“噗哧”一笑道:“我嚇嚇他吧,誰与他一般見識了也不要……”
  那知一語未畢,石室外面突然轟隆一聲巨響,霎時群山回音隆隆不絕。
  胡絕娘情知有變,一個轉身已沖了出去。
  何通望了白剛一眼,問道:“白剛!咱們走不走?”
  “出去看看吧!”
  怪石外面,雪已停,風已小,兩人出了石隙,极目凝視,只見夜沉沉,白雪皚皚,悄然一片靜寂。峰上方圓數畝地面,并無任何异樣。
  依照白剛的意思,便要舉步回轉,何通卻拉他一把道:“我們再往前走几步,說不定真個有鬼好打!”
  白剛還未回答,即聞胡艷娘在遠處吆喝道:“你這黃毛丫頭,敢情吃了虎膽能心,傷我手不起來!”
  何通大叫道:“果然有打的,我們快去!”不容分說,把白剛住身后一背,飛步便走。
  在這時候,又听另一少女叫道:“天龍幫沒甚了不起,你的手下更值不得一談,你要是不服气,不妨一起算脹!”
  白、何,兩人赶到近前,但見六條勁裝疾服的大漢,各執刀劍,站在胡艷娘身后。胡艷娘的對面,站有一位白衣少女,因為夜色朦朧,看不清她的面貌,但由均勻的輪廓,婀娜的身段上揣測,該是一位美麗的女郎。
  在那少女右側一丈開外,有一塊磚樣的大石,已被震裂倒下。大石后面,橫躺著兩條勁裝大漢,敢情受了重傷。
  胡艷娘見手下個已傷了兩個,那少女還要出言頂撞,端的气炸了肺,叱的一聲:“野丫頭!你莫活得不耐煩,本堂主手下不傷無名之輩,你如果不怕死,就先報個名來!”
  白衣少女“呸”一聲道:“憑你也配問名問姓哩!你以為我不知你是九尾騷狐狸不成?告訴你吧!騷狐狸只迷得酸小子!”說完,又沖著白剛“噗哧”一笑。
  白剛听出白衣少女話里有刺,不由得臉上一陣發熱。
  胡艷娘情知方才在石室里面的事,定被那少女听去,否則,決沒有那樣譏諷的話,同時又知道對方能一舉而擊傷八大鐵牛中的兩人,也非等閒之輩,冷笑一聲道:“不說就由你不說,本堂主也可把你們師門打出來。”
  她秀目一移,向白剛說一聲:“你兩人离開遠一點,讓我教訓這丫頭一番!”
  但見她身形略動,已欺身上前,疾抓白衣少女面門。
  白衣少女微怔,身形即橫挪數尺,即罵一聲:“騷狐狸!不害羞!還敢偷襲!”
  胡艷娘接連被對方連駕“騷狐狸”,殺机頓起,方欲再欺身上去,猛覺她閃避那种身法十分眼熟,又收回將發之勁,問一聲:“梅峰雪姥是你什么人?”
  白衣少女怔了一怔,啐道:“你管不著!”
  胡艷娘气极罵道:“你這鬼丫頭休以為了不起,我不過不愿以大壓小,欺負你這……”
  白衣少女“哼”一聲,罵道:“你自以為了不起啊!敢接姑娘三十招試試瞧!”
  胡艷娘被激得怒不可遏,厲喝一聲:“該死的東西!”
  正要點腳縱步,忽有一陣山風把雪花卷起,濺得她滿滿一臉,心神陡然一清,暗忖:“我今天怎么竟被她三言兩語就逗起火來?要把這鬼丫頭劈掉,大不了再擔下一場凶險,為甚連個堂主的气派也失掉?”
  她略一定神,又沉聲喝道:“快亮兵刃前來領死!”
  白衣少女見對方身子已向前傾,卻又收勁擺出一付堂主式的威風,知她已是气极,一交起手來,說不定一招判強弱,不見死傷,決難罷休。
  對于九尾抓的厲害,白衣少女早已風聞,對方不但內外功俱已爐火純青,尤其那玉質制成,當作發譽的小狐里面的撮狐毛,更是歹毒到銷魂蝕骨的地步。但她可說是初生之犢不畏虎,依舊傲然道:“你家姑娘雖然身帶雙劍,但對倒你這九條尾巴一時還用不著,你僅管把騷狐功也掏出來就是!”
  何通忍不住大叫一聲:“妙啊!”
  胡艷娘狠狠瞪他一眼,轉向白衣少女說一聲:“也好!你發招吧!”气納丹田,緩緩上前兩步。
  白衣少女卻是頑皮得緊,模仿對方口气,笑說一聲:“更好!你不怕死,就先發招吧!”話聲中,也緩緩上前兩步。
  何通不覺又大叫一聲:“妙啊!”白剛也被白衣少女頑皮的神態逗得啞然失笑。
  胡艷娘已忍無可忍,厲喝一聲:“接招!”雙掌齊發。
  驀地,一股剛猛無儔的掌勁,把地面積雪,連帶泥漿碎石化成一道長龍,夾著破空的呼嘯,疾射而出。
  白衣少女話里雖然极端看不起九尾狐,心里卻不敢輕敵,并知一拼剛猛無侍的內家掌力,向四處擴散的掌勁定必傷及旁人。她自己也不知為何對那位少年書生特別關心,一見胡艷娘挫身發招,知對方已全力施為,急一閃身軀,擋在白剛身前,同時雙掌猛揮,施展出師門秘技“翻雪掌”硬接對方一招。
  “彭!”一聲震天价響,白衣少女被震得斜飛丈許,气血翻涌,几乎跌倒地上。胡艷娘也因反震的勁力奇大,蹬蹬蹬倒退三步,才穩得住身形。
  兩人俱未料到對方的功力与自己不相上下,不免同吃一惊,相對望了一眼。
  白衣少女敢情自离師門就沒吃過這般大虧,厲喝一聲:“再接姑娘一招!”雙掌猛可一壓,再一翻,一道雪龍,呼嘯而出。
  胡艷娘不知方才白衣少女為防連累別人,所以閃身發招,勁道未曾使足。以為對方身形飛起,自己只后退三步,該是胜她一籌,也聚集全力,雙掌齊發,打算一招即將她死于掌下。
  那知掌勁一接,又是一聲巨響,地面登時陷成一個深坑,雪花、泥漿、碎石,漫空飛舞,白衣少女只后跨一步,胡艷娘登對被震退丈余,几乎翻下峰頭。
  這一招下來,胡艷娘因內力不弱,只覺得眼爆金星,還不至于受傷。但站在胡艷娘身后兩側的六條大漢,卻吃虧不少。——胡艷娘一被震退,白衣少女綿綿不絕的掌勁即疾迫過去;六條大漢在毫無防備之下,被掌勁沖得他們向外翻滾,摔得個個四腳朝天。
  胡艷娘吃了這一招的虧,也看清對方發掌的手法,端的又惊,又羡,又气,又護。暗忖:“謀取白梅靈果的事,有了一瘋一醉介入里面,已經非常棘手;于今又有梅峰雪姥的門人出現,想是此姥也起了覬覦之心,前途未可樂觀,万一功虧一簣,我豈不又面臨厄運了。”
  但她旋又想到她已成為梅峰雪姥的眼中釘,那還有什么顧忌?一种惡毒的主意頓時興起,伸手一掠鬢旁,暗把玉質小孤扣在掌心,緩步上前笑道:“想不到雪姥的翻雪掌已被姑娘學到八九成火候,本堂八大鐵牛傷在姑娘掌下,總算值得。不過,雪姥自詡為天下無雙的翻雪掌,未必就放在胡艷娘眼里。如你不信,你我再來一掌決生死,你能逃脫一死,本堂主便從此隱姓埋名,永不出世。”
  白衣少女見對方在兩招之內,即道出自己所使的絕技名目,心下不覺駭然,但因對方輕視師門絕技,又气憤罵道:“我今天不教你敗在翻雪掌下,白梅女皇甫碧霞這七個字就顛倒過來寫。”
  胡艷娘冷“哼”一聲,身形一挫一直,雙臂猛可一伸,一股強烈勁風,立即應手發出。
  白梅女皇甫碧霄自恃師門“翻雪掌”天下無雙,見對方依舊打算硬拼掌力,那把她放在心上,冷笑一聲,也發出兩股勁風,呼呼疾卷。
  眼見雙方掌力即將貼實,驀地,斜里平地卷起一陣狂風,疾向雙方掌風卷到,一聲震天价巨響過后,二女俱被那狂風卷開數尺。
  接著有一條黑影跟在狂風后面,飄然而到,恰站在兩女中間。
  胡艷娘望了來人一眼,不由得冷笑一聲道:“好一個上官大俠,原來也以暗襲的手段行事!”
  上官純修微微一笑道:“胡堂主好說,區區偶而用之,只因不欲見堂主在掌力之內暗藏九尾刺而已。”
  皇甫碧霞暗叫一聲:“好險!這騷狐原來暗以九尾刺藏在掌勁里面,若不是這廝一掌打開我們的掌勁,可真個要上個妖當。”
  但這白梅女心里雖慶幸有人解救,嘴里偏又不服,上前,“呸”一聲道:“誰要你多管閒事,哼!你以為自己了不起,可肯接我三記那雪掌看看!”
  上官純修覺得這少女刁蠻得十分好笑,緩緩道:“雪前輩的翻雪掌确是天下聞名,但姑娘功力不足,不可目無余子,要知天外有天,人外……”
  “胡說!”皇甫碧霞一聲吆喝,接著又罵道:“憑你也配教訓人,姑娘就瞧不起你,不服气就試試看!”
  上官純修被白梅女說得十分難堪,真想狠狠教訓她一頓,但又怕被人說他和女孩子們斗口不過,惱羞成怒,動手打人,只好暫緩一步。
  胡艷娘正恨上官純修揭穿她的秘密,此時見他尷尬,不由得格格笑道:“我說你上官大俠把馬屁拍錯了吧?”
  白梅女怒喝一聲:“該死的騷狐狸!誰是馬?……”驀地一晃身子,直欺上前,照臉就是一掌。
  胡艷娘不料對方意猶未盡,就狠狠地一掌打到,急一閃身軀,挪開數尺,但白梅女身法如風,掌勁籠罩將達一丈,由得胡艷娘躲過一擊,然而,左旁一個鬢髻已被掌風掃亂。
  一位身居堂主的胡艷娘,這樣已是臉面喪盡,嬌叱一聲,反手就是一掌。
  白梅女得意當頭,未料對方立即反噬,突覺腦后生風,赶忙的一挫身腰,只覺一陣掌風過頂,釵簪盡落,滿頭柔發隨風飄拂。
  一來一往,誰也有失,誰也不吃虧,同時嬌叱一聲,欺身相近,打成一團。
  這時,二女已各施展絕學,打起來絕不容情。
  白梅女將師門絕藝施展開來,直如千手觀音,揮舞起一團臂影,將胡艷娘逐漸困進掌風范圍里面。
  胡艷娘初時還能夠從容拆招,那知打急起來,才發覺對方掌勁是一正一反,自己的身形竟被一种推挽之力膠著,并且步步前移,這才暗惊起來,情知再不把握這將敗而未敗的机會,驟下毒手,最后終要喪生在對方掌下。
  人逢危急,歹念即生,胡艷娘盡力一蹬地面,身形即沖霄直上十丈,凌空使出一個“鷂子翻身”,頭下腳上,一掌劈落。
  這一掌是胡艷娘平生絕招,方圓十丈,俱被剛猛的掌風籠罩起來,以白梅女的藝業來說,逃脫掌風,自然十分容易,但她年輕好胜,竟忘卻對方“九尾刺”的厲害,一招“煉石補天”雙掌向上一托。
  但聞“彭彭”兩聲,兩條纖影立即分開,白梅女當場跌倒。
  胡艷娘雖然挫折了白梅女,但她自己也被上官純修一掌打飛兩丈有余,當下冷哼一聲道:“鬼丫頭!要不是死不要臉的替你掠陣,管教你橫尸此地!”
  話聲一落,回頭向正在調息的六大鐵牛喝一聲:“還不快走!”一展身法,飛縱而去,六大鐵牛傷勢不重,見他堂主退走,急背起傷重的兩人,呼嘯直奔。
  上官純修二度出手,打飛胡艷娘的九尾刺,听地罵那聲“死不要臉”端的气憤得俊臉鐵青,本要和她拼一場死活,卻因白梅女跌倒,不知她是否受傷,只好冷笑作答,待得胡艷娘一走,他回頭看白梅女已坐起調息,瞥見她气息均勻,那象是受傷的樣子?料知這刁蠻過甚的少女因兩度被人搶救,竟自不好意思起來,當下也假裝不明究竟,趨前問道:“姑娘傷勢如何,是香要藥物治療?”
  稍停,他見白梅女仍然不答,更證實确是假裝,不禁暗自好笑,又道:“區區方才為了擊飛騷狐的九尾刺,可能出手過重,累及姑娘,于心難安,尚望見諒!”
  白剛和何通也走到近前,与上官純修相見,順問一聲:“上官大俠及時來到解圍,确是可喜,皇甫姑娘受傷不輕,得救她一救才是!”
  上官純修笑道:“皇甫女俠已打坐入定,想是早進入人我俱忘的境界,也不需外力救助。我們回石室去吧!”
  何通直嚷道:“那怎么行?她一人在這里,怕不給老虎銜去?我來抱她走!”
  他果然愣頭愣腦,跨上兩步,彎腰要抱。
  “啪!”地一聲脆響,何通左額挨了一下重打,他愣了響,才發覺皇甫碧霞站在半丈開外,不覺詫道:“原來你還可以走!”
  上官純修失笑道:“傻兄弟!我說她不需外力救助,你偏要做好人,做好不討好,又挨了人家一記耳刮,這回向誰訴苦?”
  皇甫碧霞原是感激上官純修搭救之德,只因事前頂撞對方,一時不便轉口稱謝,索性假裝受傷。听上官純修說要回石室,正打算人家一走,她也走她的清秋大道,那知何通偏是多事,居然敢動手來抱。
  這么一來,皇甫碧霞便以為他有意占個便宜,趁著騰身閃避的時候,順手就是一個耳刮,直待何通那誠摯的神態被她看在眼里,再听上官純修稱何通為“傻兄弟”,這才猛醒對方确是天真無邪,知道自己已錯怪了別人。
  她先瞪了上官純修一眼,算是對他救命的報酬,然后望著何通,叫一聲:“傻兄弟!方才可打痛了你?”
  何逼摸摸臉頰,翻翻巨眼,忽然笑叫一聲:“不痛!不痛!”
  上官純修和白剛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呸!你們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皇甫碧霞鼓著香腮,卻又發覺自己掌心有點發熱,暗道:“我這一掌打得不輕,傻小子為何不痛?”不禁又望何通一眼。
  上官純修上前笑道:“此地并非說話之處,令師与家師瘋和尚交誼不惡,姑娘如無急事,何不同往石室一敘?”
  皇甫碧霞獲知上官純修是瘋和尚的弟子,不好意思放刁,笑道:“我事情是有,但也不急,談談雖可,石室卻不是談話之地!”
  白剛驀地想到九尾狐知道有六人在石室里面談話,皇甫碧霞如沒有听到九尾狐在石室談話的內容,決不至于說起“迷得酸丁”的話來,但自己卻不便問,反而帶著几分愧意,低下頭去。
  何通不知皇甫碧霞話中涵意,又愕然叫道:“石室里正好說話啊!又暖,又亮,又有酒喝,又沒人听到,又……”
  皇甫碧霞“噗哧”一笑道:“你別再又了,石室上面有一條小小的石罅,把里面動靜看得一清二楚,再貼耳一听,個個字也听得出來。”
  白剛不覺“哦——”了一聲。
  何通又嚷道:“看得見,听得到,又有什么了不起?咱們又沒有見不得人的事。”
  皇甫碧霞被他說得粉臉烘熱,“哼”一聲說道:“去就去,有什么了不起?”
  石室里面,火堆未滅,何通添技吹燃,光照四壁。
  這時候,白梅女皇甫碧霞的丰采,畢現在三人眼前。
  但見她好比蓮瓣的秀臉,不僅是吹彈得破,而且宜喜宜嗔;翠羽般的長眉,不僅是斜飛入鬢,而且挑蹙轉情;黑白分明的雙瞳,波光流映,訴盡心頭秘語;絳如桃瓣的香唇,云彩飄浮,披露靈台衷曲;如云似霧的柔發,因被九尾狐打落簪釵,一時找不到綰髻之物,散披肩后,更顯出万种風情;一襲白衣,裹著婀娜的身段,背上斜插雙劍,卻又英風奕奕。
  兩少年乍見之這位清麗絕俗的少年俠女,都不禁暗叫一聲:“好美!”
  何通把火堆吹得通紅,痴痴地看了皇甫碧霞半晌,不覺脫口叫道:“白剛,她好生象你!”
  白剛斥一聲:“休得胡說!”
  皇甫碧霞粉瞼一紅,狠狠瞪了何通一眼。
  經何通愣頭愣腦一提,上官純修也立即發覺白梅女和白剛的眼鼻嘴角都十分相似,暗說一聲:“傻兄弟說得不差。”但這話不便出口,當即肅容入座。
  白剛心知上官純修連夜赶回墨硯峰,定有要事,寒暄几句,隨即問道:“上官大俠去而复返,難道事先知道胡艷娘要來取鬧?”
  上官純修笑道:“我是因為另一件事,才赶回來,偶然遇見九尾狐在這里廝鬧而已。”
  他簡短回答白剛,即轉問皇甫碧霞道:“皇甫師妹來到這里之前,可曾見過一個赤發碧眼,赤發披肩,好象惡鬼一般的人。”
  皇甫碧霞想了半晌方道:“我過飛瀑崖的時候,忽見遠處有一道黑影掃過,身形似比常人高大得多,那人輕功神速無比,我還未決定是否要追,眨眼間已失去蹤跡,回想起來,那條黑影好象還有一蓬散發飄展,你問的可是這個?”
  上官純修說一聲:“不錯!”
  又歎息道:“那人正是碧眼鬼冷世才,在五梅關遇著天龍幫和峨嵋派,崆峒派,點蒼派的人混戰,被他不分邪正,一概殺戮,掏了几十顆人心走了,我以為他會回到這里,才急急赶回來,還好先他而到,此時合我們兩人之力,再也用不著怕他。”
  皇甫碧霞詫道:“碧眼鬼要人心干么?”
  上官純修道:“那正是他的上等糧食!”
  各人听得一懍,頓時緘默片刻。
  上官純修續歎道:“當時各派在場的人,縱然不是老一輩人物,也該不是庸手,然而,在碧眼鬼一揮之下,全都喪生,可見千毒芒蜂針委實厲害,我料那狄氏三代四義,定必是喪生在他的芒蜂針下。”
  皇甫碧霞不知狄氏三代四義的故事,向上官純修問知大概,也不禁落下一掬同情之淚。
  何通叫起來道:“那惡鬼恁地歹毒,給我遇上,定要打他骨折肉爛!”
  上官純修笑道:“傻兄弟!你如遇上碧眼鬼,千万不可莽撞,他不但千毒芒峰針中人必死,即說他那“寒毒陰功”也是傷人難救,我看你們還是趁早离開此她為妙,否則……”
  皇甫碧霞插口道:“上官師兄未免太過小心,白公子縱使离開,在路上遇著碧眼鬼,也未必肯輕易放過吧?”
  上官純修想想也對,因此,又不禁為白何兩人擔憂起來,點點頭道:“師妹說的有理,白兄弟兩人此次前往五梅岭尋覓靈藥,實在危險万分,何兄弟稟賦雖高,對于尋常宵小,自是有余,但遇著內家高手,卻是束手無策。”
  他瞥見白剛神色黯然,不免起了同情心,如不需踩探他們消息,倒可陪他往五梅岭,但這時師命在身,怎生能夠?只好勸慰道:“白兄弟為了誼叔的病,千里迢迢,不避凶危,到五梅岭求藥,自是令人敬佩之极,但是,如果藥未尋到,反而遭遇不測,豈不是兩頭落空,反念家人懸念?如我沒有師命在身,當可陪你兩人走一趟,縱使得不到靈藥,還可保你無事,這時卻不能作此打算,依我愚見,你兩人不如折返家園……”
  白剛明知對方說的至情至理,但一折轉回頭,虎叔的命又怎樣救活?
  想到蕭星虎對他視如親子,楚妹對他胜過同胞,怎能只顧自己的性命,毅然道:“上官大俠對在下關切之情,自是感激万分,但如就此回去,愧對家人,于心難安,因此,仍決意往五梅岭一行,至于靈藥能否取得,今后命運如何,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皇甫碧霞早先用听壁功只听得白剛与九尾狐說半段的話,并不知他來此的用意,這時才明白他的目的,她對白剛甚有好感,毅然道:“上官師兄不必過慮,我陪白兄走一趟就是。”
  上官純修道:“白兄弟獲師妹偕行,自是万無一失,但此去凶險甚多,凡事小心為是,師妹此行為何而來,可否告知一二?”
  皇甫碧霞道:“恩師命我赶來,也是為了尋找千年白梅果,但因不諳路徑,錯把這里當作雪梅峰,本想立即离去,忽听有女子嗓音,循聲尋找,即見九尾狐向白兄廝斗……”
  她朝白剛一笑,見他兩頰暈紅,又笑道:“我本來不知那是天龍幫的靈狐堂堂主。都是胡艷娘自吹自擂地宣泄出來,才給我听到,末后我見那騷狐愈來愈不象話,才悄然离開,那知才走不到几十丈,突覺有人偷襲,我避過兩般暗器,即見八條大漢奔來,可笑他們自稱為八大鐵牛,卻吃我一掌打翻兩個,以后的事,你們也都看到了。”
  她一口气說盡前情,忽然“啊”一聲道:“我倒忘了拜謝上官師兄相救之恩,這時補謝也還不遲!”當真站起身軀,對上官純修拱手為禮。
  上官純修慌忙回禮拜謝,但他心里卻覺得异常甜美,由得他對异性態度极其拘謹,也已將這位少女的影子,深深烙上了心扉。
  這時,上官純修已覺得有了意外的收獲,隨道:“師妹既是順路与白兄弟結伴同行,也應該趁早安歇了,愚兄還要繼續踩探碧眼鬼的去向,就此先行告辭。”
  上官純修一走,兩男一女也同時感到應該早點歇息,但石室里并沒有另外的房間,也只有一張石床,應該怎么睡法?
  皇甫碧霞見白剛面現難色,當知他的心意,其實她自己也感到有點尷尬,想了一想,終而笑說一聲:“你們盡管睡在床上,我只要在石凳上打坐一會儿就行!”
  何通巴不得有這一句話,裂嘴一笑,說一聲:“我先睡了!”立即跳上石床,倒頭大睡。
  白剛雖未習武,也曾听虎叔提及功力高強的人,可以打坐當作睡眠,但他极其守禮,怎肯讓皇甫碧霞獨坐,而自己睡在床上,他略一沉吟,便笑道:“今日實在委屈了女俠,在下也在桌前打盹,等待天亮吧!”
  皇甫碧霞微微一笑,不加可否,便在石凳上打起坐來。
  白剛心事重重,象讓他好好睡在床上,還未必能睡得著,何況伏桌打吨?
  這時,他由近日的遭遇想起,他想到金鞭玉龍不過萍水相逢,竟會對自己那樣關切、愛護,如他終日奔波勞碌,能替別人分憂解難,自己只是入山求藥,即感力不從心,兩下相較,委實相去天壤。再說那白梅女皇甫碧霞,年紀不見得比自己大多少,又是女流之輩,也練成一身惊人的武功,人品欺霜賽雪,心腸又胜佛如仙,競肯護送自己,這份恩典,將來如何答報?
  他接著又想起蕭星虎和蕭楚君的事,驀地,离家前一幕凄涼情景,宛然呈現在眼帘——那是一座十分古老的房屋,分為一廳兩進,后面連著花園,地面雖然不大,但因花園植有几百种名花异卉,蕭家花園的名聲,便傳遍了十方鎮上,這座名園,是白剛和蕭楚君每天必到的地方,但是,自從蕭星虎染病之后,后園便絕了楚君的足跡,花卉也因少人照顧,而逐漸凋零。
  這一天,雖是日正當中的時分。但天空沒有陽光,沒有云彩,也不象是風雨欲來的樣子,而是遍布著一片昏昏黯黯的陰霆,一位白衣少女飛也似地穿過后國,奔進書房,嘶聲嚷道:“剛哥哥!爹已昏死過去了!”那少女惊慌過度,話一說畢,立刻暈在白剛怀中。
  白剛俯首一看,正是自己的楚君妹妹,但早她雙目發直,眼角血淚殷然,臉色白如死灰,兩片紅唇已變成帶黑,他伸手一探楚君鼻息,又覺触手冰涼,气息早絕,嚇得他雙目一直,也僵在當地。
  也不知過了多久時光,白剛悠悠醒轉,“哇”地一聲,嘔出一口淤血,將楚君緊緊一抱,哭嚷道:“你怎忍心丟下我走了!……”
  那白衣少女倏地用力一推,脫身大喝道:“我沒有走!你糊涂什么?”
  白剛驀地惊醒,凝神一看,對面赫然站著白梅女皇甫碧霞。——原來方才一切,只是南柯一夢。
  皇甫碧霞見白剛醒轉過來,不禁紅云涌面,又羞又嗔道:“你這人怎恁地不講理,吐了人家一口痰,還要摟……髒了人家的衣服,我看你怎么好?”
  白剛再一細看,見一口濃痰恰好吐在她襟前那枝梅花上,衣服也現了不少皺紋,這才明白自己在夢中所摟的楚君妹妹,就是眼前這位亭亭玉立的俠女,不禁又羞,又慌,又怕。又急,他略一定神,赶忙深施一禮道:“在下委實是在夢中,至有讀犯女俠之事,不是之處,務請見諒!”
  皇甫碧霞見他誠惶誠恐藏一本正經的懇求,還是咬文嚼字,端的好笑好气,叱道:“討厭!誰說過你什么?裝出這付鬼樣子給誰看!”
  白剛雖常伴著楚君妹妹,但她性情嫻靜溫柔,從未和他伴過嘴,除她之外,結識的异性只有九尾狐和這位白梅女,他怎能知少女性格類型异常之多,而且多半是時嗔時喜,時馴時怒?
  這時吃了几句斥責,以為她果真動了气,暗說一聲:“不好!我怎地這樣糊涂,竟把她惹惱了……”先時他只是百感交集,還体會不出滋味,此時只覺得直是心慌,越慌越亂,越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響吶說得一句:“女俠所責甚是!”
  皇甫碧霞見他惘然半晌,最后還說出這樣一句不中用的話來,禁不住“噗哧”一聲,笑了起來。其實,她玲戲劇透,早料到白剛被斥,定是窘態畢現,此時見他果然不出意料之外,證實頭一個疑慮确是無稽,然而,另一個疑慮又跟著涌起。
  因為她當時雖是“垂帘打坐”,但她眼前諸般幻象,竟使她無法入定,這是她十几年來從未有過的事,端的使她吃惊不小。她雖然极力鎮壓,但是魔障已生,越壓越長,禪心著相,要想恢复止水,談何容易,終而讓思潮自由奔放起來。
  她,一會儿想到自己不但身世飄零,而且還有一部分不明不白;一會儿又想到師尊教養的恩情,忽又想回當夜險遭不測。
  于是,上官純修的奕奕丰采,驀地擋在她的眼前,頃刻間,那玄衣武士又變成一個白面書生,這是怎樣一回事?皇甫碧霞急得睜開眼睛,白面書生的影子立又消失,只剩下伏在桌上打盹的白剛。
  “是他!那蜂腰虎背的体魄,倜儻瀟洒的儀表,清澈明亮的眼珠……”她想著,想著,不由得緩緩下地!走近白剛身前,猛見白剛也突然站起,眼睛直直地向她一瞪。
  皇甫碧霞以為對方誤認自己無恥,心頭一慌,猛覺雙膝一軟,恰巧栽倒在白剛的怀里。
  這當儿,白剛忽然環臂一抱,把她摟個結實,皇甫碧霞完全惊醒過來,見被白剛摟緊不放,又以為對方故意輕薄,頓時怒气沖頂,正待賞他几記耳刮,忽見他“哇”地一聲,一口濃痰吐在她的襟上,同時放聲哀哭,這才知道他正在做夢,但仍得做出生气的樣子,叱他几句,才證實他确是正人君子。
  但她旋又記起白剛夢中曾說有“忍心”兩字,這兩字該是對一位最親密的平輩才用,莫非他已經有了意中情侶?
  皇甫碧霞起了這一番疑慮,難免帶了一點酸味,歎道:“我不怪你就是!”
  回顧室外,已見天色微明,又道:“你把傻兄弟喚起來,咱們也好赶早上路了!”
  几天來,何通都沒好好睡上一覺,在石室里面有熊熊的火堆,十分溫暖,還有女俠保護,無憂無慮,是以倒頭便睡,別人發生什么事,他也毫無所覺,直待白剛把他猛搖大嚷,才把他弄醒。
  當下,匆匆吃下隔宿剩余的茶飯當作早餐,即魚貫走出石室。
  這時風雪已止,遍地積雪如銀,天气頗為晴朗,而寒气依舊逼人。
  白剛体質雖是不弱,但連日來被憂患折磨,气血已虛,一出室外,冷得直打哆嗦。急取出瘋和尚的丹藥納入口中,隨手交給何通一粒。
  何通天生异人的稟賦,那需什么丹藥,隨口拒絕了,但那丹藥确是十分奇妙,入口生津,融解入腹,不消片刻,即覺百脈暢和,寒气盡除,精神倍長,疲乏全消,白剛竟能健步如飛起來。
  三人邊走邊說,隔閡盡除,皇甫碧霞以絕頂輕功,伴他兩人拔步,自是綽有余暇,盡情思索,夜來的事,又重現在她的腦際,暗忖:“什么忍心不忍心的,究竟怎樣一位天仙美女,害得他神魂顛倒,我總得問他一個明白!”
  她猛可叫起一聲:“白剛!”
  接著道:“你家有些什么人,令叔到底是什么病,使你恁地焦急?”
  白剛黯然一歎道:“女俠不……”
  “我不要你女俠不女俠,在下不在下!”
  “好端端的她又惱了,要我怎么叫呀?”
  皇甫碧霞見白剛又要發愣,帶著气道:“你可是死人呀!我沒名字的么?”
  “不敢!怎好冒犯女俠?”
  “呸!你再叫女俠,我可不理你!”
  白剛愕然不知應該如何才好,何通忽然笑起來道:“這個容易!那騷狐狸要你叫她做姐姐,你不肯叫,把女俠改叫為姐姐就是!”
  皇甫碧霞“噗”一聲笑道:“看不出你這傻兄弟還有几分心思,那個可就更便!”
  白剛恍然大悟,恭恭敬敬喊了一聲:“姐姐!”
  皇甫碧霞笑道:“做個姐姐也罷,但你這付拘謹的樣子,我就看不慣,得改個樣子才行!”
  白剛又是一怔。
  皇甫碧霞笑道:“你几時見人家的弟弟是這樣喚姐姐的?”
  “我确是沒有見過,因為我是個孤儿,家里只是叔父蕭星虎和楚君妹妹,虎叔叔究竟得的什么病,至今尚未明白。五台山高僧了空禪師說是一种熱毒絕症,但也不知病源起因,只說唯有千年白梅靈果可治,并說出靈果產生在五梅岭,叫我們來尋找,來時,虎叔已病入膏盲,如果得不到靈果回去,十日后再有靈果也無法救治了!”
  “你叔叔姓蕭,你姓白,怎算是一家?楚君妹妹是你的胞妹么?”
  “先父母早年去世,全賴虎叔撫育長成,楚君妹妹是虎叔的獨生女!”
  楚君妹妹是虎叔的女儿,而虎叔又是白剛的父執,皇甫碧霞想起來有點羡慕,也摻拌些妒念,但因他是個孤儿,彼此都是飄泊無根,自又起同病相怜之感,不覺黯然一歎道:“想不到你也是這般伶仃……”
  她一時触動隱痛,凄淚也紛紛洒落。
  一位天真活潑,笑臉迎人,武藝高強的少女,竟也是自幼就失去怙恃的人,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白剛不禁愕然問道:“難道姐姐的雙親,也在早年棄養么?”
  皇甫碧霞鼻端一酸,禁不住嗚咽道:“你那知道……我……比你還……苦……”
  原來白梅女皇甫碧霞對于自己的身世,也是不完全清楚。不久之前,她連自己的姓氏都不知道,只听師尊喚她為“霞儿”,便以為已經夠用了。
  當她被遣下山的那一天,梅峰雪姥把她喚到跟前,撫著她的柔發道:“霞儿!你今年已經十八歲了,姥姥的一身武一學,全已傳授給你,總算你無資聰明,樣樣學會,連到內家修為,也有七八成火候,該到下山練歷的時候了。……”
  皇甫碧霞自動跟隨雪姥在梅峰習武,十几年來,相依為命,情同母女,這時忽听師傅要她下山練歷,直似晴空霹靂,心中猛可一惊,“哇”地一聲,伏在雪姥怀中嚎啕大哭,叫道:“霞儿不去!”
  梅峰雪姥何嘗忍心逐她下山,并要她獨闖江湖?實因其中另有緣故。見她嬌嬌哭嚷,也不免揮下几行老淚,悲聲道:“你先別哭嚷,坐起來,我有話告訴你!”
  皇甫碧霞只好拭去淚水,端坐偏听。
  梅峰雪姥望了她一眼,凄然一笑道:“我先說個故事,你要不要听?”
  “要啊!”皇甫碧霞頓時破涕為笑。
  梅峰雪姥見她那付神情,暗忖:“還是個孩子啊!這事怎好給她知道?”
  她正在沉吟間,皇甫碧霞卻伏上她腿間,驀地一個翻身,仰臉笑道:“姥姥你說呀!”
  這一宛如三歲小童的痴戀,終于打開雪姥的話盒道:“十七年前……”
  皇甫碧霞笑道:“姥姥說的總是多少年前,人家不愛听!”
  梅峰雪姥笑道:“不是多少年前的事,怎能算是故事?”
  “好吧!說!說!”皇甫碧霞輕扭著水蛇般的腰肢。
  梅峰雪姥見她夭真無邪,不禁自自歎了一聲,才道:“十七年前,我由遠地回這梅峰,路經五梅關附近的荒山,忽然听到一聲儿啼。我循聲走去,在一叢竹子根前的土堆上,發現一個黃布包裹著一個敢情未滿周歲的女嬰……”
  她頓了一頓,俯視皇甫碧霞一眼,見她張大眼睛望著,才放心續道:“我當時以為那女嬰是別人的私生子,多么可怜,即抱她回來。”
  皇甫碧霞似有有預感地,急問一聲:“那女嬰是不是霞儿?”
  梅峰雪姥道:“你先听著,不然,姥姥就不說啦!”
  皇甫碧霞吃雪姥一嚇,果然不敢再問。雪姥續道:“我把那女嬰抱回這里,打開布包一著,赫然有用血寫成的十四個草字……。”
  皇甫碧霞渾身一震。
  梅峰雪姥自然警覺,但她認為如不覆這各派高手麇集五梅岭時,著皇甫碧霞下山,將來更難得這樣好机緣,接著義道:“那十四個字是:‘女父皇甫云龍已死,其母亦將身亡。’從這簡短的血書中,除了獨知女嬰父名之外,并且知道她親母也要身亡。但一個人能預知身亡,到底是何緣故?霞儿你先說說看。”
  皇甫碧霞處身在深山里面,不和人世交往,也不知人間的的倫常世故,想了一想,才道:“那人敢情是被別人打傷,才知她已無救。”
  梅峰雪姥說一聲:“不差!”
  接著又道:“女嬰的衣服上,還結有一朵絨制的白梅花,我已很久不下江湖,對于仇殺的事,更是一無所知,所以未加深究。……”
  皇甫碧霞听到末后一句,真個急得要死,叫一聲:“姥姥!怎能不深究嘛?”
  梅峰雪姥凄然道:“不把那女嬰養大,怎能下山深究?”
  皇甫碧霞對這一句話還算滿意,“唔”了一聲。
  梅峰雪姥這才接著道:“到那女嬰長到三歲多,我便帶她下山在四處打听,才知道皇甫云龍就是武林上龍虎雙俠的乾坤劍,因為他的劍術稱絕當時,反把姓名掩蓋了。但那時候,皇甫云龍已悄然由江湖上失蹤三年,龍虎雙俠的名頭也難得有人提起。按說那女嬰該是皇甫云龍的遺孤才是,但皇甫云龍并未成婚,怎會有個女儿?”
  皇甫碧霞失聲道:“這就奇怪!后來查明白沒有?”
  梅峰雪姥輕“呀”一聲道:“當時也無法弄得明白,直到今年遇著了空禪師,才知那女嬰确是乾坤劍皇甫云龍之女,乾坤劍雖未正式成婚,乃因他的妻子身負奇冤,不敢向江湖表白,夫妻兩人找到仇家秘密比武,皇甫云龍當場身死,她妻子身受重傷,未滿三月也不治而亡了。了空僧的鬼八卦頗為靈驗……”
  皇甫碧霞見她師傅又扯到了空僧去了,急道:“那女孩子呢?”
  “那女孩子可不就是你?”
  皇甫碧霞早就猜想那女嬰是自己。這時“哇”的一聲,又大哭起來。
  她雖然有生以來,不認識她的父母,雪姥也沒對她說過多少倫常,但自身如何出生,怎能不知?一听說父母已死,頓時悲從中來,更因感覺到自己身世孤零,忍不住嚎啕大哭。
  雪姥早料到她定有此著,生怕她會暈倒,傷了元气,所以剝茧抽絲,當作故事來講,使她減去一部分悲哀,這時一手將她攬過膝上,一手撫她柔發,陪下兩行老淚,緩緩道:“霞儿也不必哭了,你此時已知道自身的來歷,也應該替父母伸冤。再則,了空禪師曾說今年歲末,腊盡春回的時節,你如往五梅岭,必有奇遇。本來今年是白梅靈果結實之期,各派高手定有一番爭奪,你如幸而服下白梅靈果,功力便能一日千里,報仇自然容易;縱然沒有得到靈果,也許能見仇人面目,或結識几個奇人,也已收獲不少,所以再不該在這碧霞洞耽誤一生。”
  皇甫碧霞听到雪姥這番解釋,哭聲已止,凄然道:“霞儿誓必手刃親仇,報答姥姥養育之恩!但霞儿的仇人是誰,姥姥可曾知道?”
  梅峰雪姥見她能夠以親仇為念,也悲喜交集道:“姥姥為了將一身武學傳授給你,并沒有閒暇替你去查明仇人是誰,但由這事的神秘性上看來,你那仇人定是异常狡詐而武藝絕高的人物。因為你父皇甫云龍劍術冠絕當時,如非武藝絕高的人決難傷他,再則你母血字托孤,不敢寫出仇人姓名,定是認為她的女儿縱然學成武藝,也無法与仇人相抗……”
  皇甫碧霞又恨又急道:“姥姥的翻雪掌和翻云劍,還不能算天下第一么?”
  梅峰雪姥哈哈几聲長笑,直把空山笑得呼呼作響,愁云慘霧几乎一掃而空,這才沉聲說道:“說武學,姥姥确是不曾服過誰,了空禪師的修為固然可稱天下第一,那是他年歲較長,多學了几年工夫,如果我象他那樣的年歲,未必不可超出他今日的成就。翻雪掌,翻云劍,确是天下第一,但你學來的日子還淺,在同輩人物中或能胜過他們,要与老一輩的武林耆宿相抗,仍嫌功力不足。尤其一般凶魔惡煞,練的是歹毒陰功,使的是邪門兵刃,一不小心,便終身遺恨,了空禪師那樣的修為,不見得他不知道你的仇人是誰,但他始終不肯對我明說,可見他也有所顧忌。”
  皇甫碧霞听乃師這般分析,复仇豈非無望?只急得涕淚交流道:“縱使仇人有通天本領,霞儿丟掉小命也要剁他几劍出气!”
  梅峰雪姥笑道:“你這股傻勁,确有几分象姥姥年輕時候,總算姥姥沒有白費心血,你即可依照了空禪師所說,先往五梅岭看看有什么奇遇,再往江南一帶打听仇人下落,我再給你帶一封信往杭州見慈航師太,請她照應指點,對你更有益處。”
  皇甫碧霞雖然因离師下山而悲切,但更因要報复親仇而熱血沸騰,當天收拾下山,不料卻誤奔墨硯峰而与諸人結識。
  白剛听罷皇甫碧霞一段凄涼身世,自己也不禁凄淚盈眸,對這位矢志報仇的俠女,端的敬愛万分,卻又暗恨自己無用。——如果自己也有一身武學,至少也可替她分擔一部分憂愁,幫她打听仇人的消息;這時不但是做不到,反而要她護送,耽擱了她的工夫,自愧于心,不覺唏噓長歎。
  皇甫碧霞以為是她說了悲慘身世,引起白剛思親之情,也歎息道:“你倒不必傷感,你我的身世雖然差不多少,但你還有叔叔和妹妹,我卻是一無所有……”她自覺鼻端一酸,又難說得下去。
  白剛知她誤解了自己的意思,忙道:“姐姐不必難過,我只是自覺無能,不能為你分憂,反而拖累著你。”
  皇甫碧霞听得心里一甜,暗道:“看不出他倒是一個情种,皇甫碧霞得你這樣一句話,縱然為你而死,也可說是值得……”
  驀地,一陣北風呼嘯而過,吹落枝頭積雪,洒得她滿頭滿臉,也打斷她的綺念,隨即凄然道:“你有這分好心,我已感激不盡,至于報仇雪恨的事,不便假手他人,你也不必為我擔憂。”
  何通見他兩人說得起勁,自己插不進嘴,也懶得管別人閒事,早就走在前頭,到達一座危岩上面。
  皇甫碧霞眼尖,首先發覺,忙道:“我們快走,別叫他看我們笑話。”
  但那危岩高達百丈,白剛手腳并用,攀上岩頂,直是气喘吁吁。
  皇甫碧霞看著日影,再望望白剛,笑道:“我們且歇下來,吃點東西再走吧!”
  一說到吃的,何通不禁叫起一聲:“啊呀!不好!我們忘了帶干糧。”
  入山不帶糧,的确是令人皺眉的事。可是,白剛和何通全是初次出門,難怪他會有此失。皇甫碧霞好笑道:“你兩人如果不遇上我,包管會餓死在山上。”
  她笑吟吟打開一個小布包,里面包著十二張只有手掌大的荷葉餅,當下將餅分三份,笑說一聲:“我也只帶三天的食糧,分開來吃,只夠一天了,今夜再找几只雪狐,飛鼠之類來烤吃,你兩人吃一份吧!”
  何通食量奇大,一見只有十二張小餅,已是濃眉緊皺,再見自己只分得四張,不禁笑起來道:“這四張小餅,還不夠填我一段腸角,這回怎生是好?”
  “活該!”皇甫碧露笑說一聲,接著又道:“先吃一點剎剎餓火,再看有什么東西好吃的,就找一點來。”
  何通設奈何,四張小餅分作四口吃了,白剛和皇甫碧霞又各分給他兩張,雖還不夠,到底也略為好些,縱目四望,忽見一只大馬猴疾躍而過,急喊一聲:“抓它!”立即拔步奔去。
  如果何通悄悄請皇甫碧霞去捕猴子,以她那种神速的輕功,万無抓不到之理。那知他魯莽一叫,大馬猴受惊一躍,即折往一塊大青石后面。
  皇甫碧霞暗笑道:“憑你這付身手,也想抓得住猴儿?”她存心看別人笑話,仍然悠閒坐在石上,細嚼她還未吃完的荷葉餅。
  白剛也認為何通抓不到猴子,總會回來,与皇甫碧霞娓娓清談,不以為然。那知約有個把時辰,還不見何通回轉,白剛擔心起來,急道:“他這人莽摸得很,莫非又闖出禍來?你我快去察看。”
  皇甫碧霞也覺事出蹊蹺,答應一聲,隨即聯袂而去。
  青石后面,有一個斜陷下去的洞口,黑魆魆看不見底。洞口四周,雜長有各种樹木;除了几株松柏還留下扶蘇的綠葉之外,其余都是光禿禿的枝干。
  何通的一行腳印,到達洞口而止,料是已跟大馬猴跑進洞里,甚至于迷了路徑,無法出來。
  白剛向洞口高聲呼喚,也听不到有人回答,著急道:“姐姐在外面等候,我進去探看一下。”
  一個文弱書生竟敢為友輕身涉險,這份勇气,使皇甫碧霞大為佩服。忙道:“你不可冒險,如果里面有凶猛的野獸或大蛇,怕不把你吃了,還是由我單獨進去為妙。”
  白剛心里十分感激,但讓別人涉險,而自己置身事外,豈是男儿大丈夫所愿?所以仍然要爭先進洞。皇甫碧霞強他不過,只好由他先走,自己緊跟在他身后。
  入洞三五丈后,洞口折光已完全消失,白剛眼前一片漆黑,只好扶壁而行。皇甫碧霞已練就“虛室生白”的本領,把洞里情形看得十分清楚;但她童心未泯,見白剛摸索得象個瞎子,也覺十分有趣,存心看他的笑話,索性不出手相扶。
  但這深洞曲折黝黑崎嶇,沒有多久,白剛腳下一絆,一個踉蹌向前躍出。
  皇甫碧霞如再不出手,那怕不把他跌個頭破血流?笑了一聲,同時一步跨前,將他拉了起來。那知在好笑中不覺用力過大,竟把白剛拉得住她雙峰一壓,心頭一震,腳下一滑,兩人同時倒下,滾成一團。
  這時,她真個又羞又急,好容易將白剛由她身上推直起來,自己也嬌喘吁吁站起身子,嗔道:“你這人真可恨,要你守在洞口,你偏要來,害得人家跌了一交不算,還被你……呸!可惱!可惱!”她自覺那“壓在底下”的話,十分不雅,只好嬌罵几聲。
  白剛何嘗不是惊得心頭卜卜亂跳,被皇甫碧霞罵了起來,更加慌亂,急忙一揖到地道:“剛弟真是無能,反累了好姐姐!”
  皇甫碧霞又“呸”了一聲,笑起來道:“還說哩!伸手過來,讓我牽你走!”
  白剛被她牽著,走起來也覺得快了許多,約有半個時辰,出了另一個洞口,但見艷陽清憲,一處十多畝的谷地展現在眼前。
  谷地兩旁,許多三角旗形的小峰,一列一列向外延展。右面旗峰之間,伸出一道溪流,曲折蜿蜒,橫過前面,向左面的群峰流去。溪流對面,是一座樹林,樹木高大,結實累累。谷中溫暖如春,与危岩上相較,直是兩個不同的季節。
  兩人走往對岸,但見枝頭累累盡是熟透了的苹果。皇甫碧霞一時興起,輕身一躍登技,摘下兩只碗口大的苹果,分一只給白剛,自己捧了一只,抹去皮上的凝霜,嚼了一口,即贊了一聲:“好香!”
  忽見白剛滿臉焦急之色,才想及方才被身外景色所迷,竟把尋找何通的事忘了,不禁好笑道:“你別著急,何通定是跟那猴子進洞,來到這里吃苹果。”
  白剛苦笑一聲道:“那末,他又往何處去了?”
  皇甫碧霞向四周一瞥,隨道:“別處都是山峰阻隔,只有這林子對面還有去處,想是他飽吃了苹果,順步走往前面去了。這苹果又大又香,帶几個當作干糧也好。”
  她當真躍身上村,摘了十几個苹果,和白剛分包好,立即穿林疾走。
  兩人跑了一陣,皇甫碧霞似有所覺地“咦”了一聲道:“那邊有猴子的叫聲,何通定是逗猴子玩,我先過去,你跟后來。”她話聲一落,也不待白剛回答,身形一晃,已登樹而去。
  白剛听說有猴子的聲音,側耳傾听,并沒听到有何异樣,但他相信皇甫碧霞說的不差,循著他的去向,拔足飛奔。
  經過一陣疾奔,白剛已感到上气不接下气,只得停步,服下一粒“御寒補神丸”,又向前奔跑。他跑跑停停,敢情已有個把時辰,仍然未通過這座果林,補神丸也吃了十多顆,精神雖有,可惜口渴,筋疲,無法再走,苹果水份不多,吃了也無濟于事,只得坐地歇息片刻。
  那知他略一定神,即嗅到一股清香,回頭一看,卻見一顆鵝蛋大小碧綠色的果子,結在一根藤端,伸手摘了過來,近鼻一嗅,果然就是那一种香气,再見它里面液汁流轉,十分可愛,忍不住放進口中一咬。
  果皮一破,液汁疾流進喉嚨,但覺滿口清香,饑渴全消,連忙帶皮吞下。不多時候,身上酸痛疲乏的感覺,也完全消失。
  白剛暗道:“這是什么果子有此奇效?多找几個也好。”
  他再看那根果藤,約有杯口粗細,蔓延一丈多長,藤身每隔尺許即長有一葉,葉形如掌,也鮮紅奪目,卻又漸漸枯萎。頃刻間,葉落藤枯,竟与一根朽木無异。白剛心下暗猜道:“此藤倒是奇品,藤長丈余,只結一果,果實被摘,立即枯萎,不知是何名目,虎叔的園里就沒有這株异种,可惜已經枯萎,不然,在事畢之后遷它回去,定使虎叔喜歡。……”他獨自沉思片刻,又立即繼續前行。
  這時,他已發覺气力十足,雖是奔跑如飛,仍無疲乏之感,心頭大樂,更加用勁疾奔。約有數里之遙,已走到樹林盡頭,林外一條山徑橫過,到底該向左走還是向右走?
  他正在歧路上徘徊,要找有無腳印,忽听何通大嚷道:“找到了!他在這里!”
  白剛抬頭一看,見何通肩上頂著一口石壇,手里提著一籃果子,由山徑奔來,不禁詫异道:“我們找得你好苦,你盡嚷找到什么了?”
  何通放下石壇嘻嘻道:“我和她都在找你,還以為你被猴子拐跑了哩!”
  白剛听他一說,猛可想起皇甫碧霞,忙道:“你可見到皇甫姐姐?”
  皇甫碧霞恰也赶到,噘著嘴罵道:“你兩個淘气鬼,找到這個又丟了那個!”
  忽然瞥見白剛神气充足,气宇軒昂,不覺惊道:“我以為你必定跑坏了,怎么反比方才還要健朗?”
  白剛自己也不明所以,當將在果林里的遭遇告知。
  皇甫碧霞思忖半晌,忽然惊叫道:“你吃的一定是朱藤翠果。我听恩師說過朱藤翠果的模樣,正和你所吃的完全相同。据說幸獲此果服食,足可抵三十年面壁苦練的功力,你縱然未曾習武,想必已具有极大的勁道,不妨試上一試!”
  白剛笑道:“但愿如此,但又如何試得?”
  “你找一株小樹推推看!”
  白剛走到一株碗口大的梅樹旁邊,使力一推,不料那株梅樹應手而折。他忽然失力,一個筋頭竟翻了過去,直跌成一個“四腳朝天”。
  何通拍手大笑道:“妙极了!妙极了!我也還做不到。”
  白剛推身躍起,拍拍衣裳,不禁苦笑一聲。
  皇甫碧霞笑道:“你嘴饞偷吃仙果,這一摔可就是報應!”
  白剛心里喜不自胜,笑道:“我這回不要何通背著走路了,你們在哪里相遇的?”
  皇甫碧霞眨眨眼,望了何通一眼,笑道:“別人說他傻,他才一點也不傻哩!你我在山頂喝西北風,他卻在那邊獨享美酒。我听得猴儿惊叫的聲音,赶過去一看,即見苹果堆滿一地,旁邊排列有許多石壇;傻兄弟偷吃了猴儿酒,醉倒壇邊,呼呼大睡。我踢他好几腳才把他踢醒過來,還怪我不該把他弄醒。……”
  她頓了一頓,橫了白剛一眼,續道:“后來就和他回到原路找你,那知你更加討厭,明明告訴你隨后跟來,你卻躲著我去找朱藤翠果。害得我和他又分途找你,哎!淘气呀淘气!……”
  三人閒聊一陣,將何通扛來的一壇猴子酒淺淺一嘗,果覺甜香可口。白剛詫道:“我曾經听說猴子會釀酒,從未听過猴子會做石壇,這石壇做得恁地光滑,厚薄和陶瓷酒壇一般,莫非是有人住過的地方?”
  皇甫碧霞道:“我也有此怀疑,但又找不到人跡,何通在那邊邊醉倒多時,也沒有人干涉,可見縱是有人住過,那人也早已离開,這時天色不早,我們快住五梅岭去吧!”
  白剛此時的腳力已大非昔比,撒起腿來,竟和何通跑個首尾相接。
  三人走了一程,又轉入另一處山區,因沒有正式道路好走,有時還得手腳并用,前進的速度自然遲緩下來。何通舍不得丟掉那壇美酒,扛在肩頭,走起來更是吃力。
  驀地,一群梅花鹿由山上急竄而來。何通大叫一聲:“妙啊!下酒的菜也有了!”放下石壇,就要去赶。
  皇甫碧霞惊覺鹿群愴惶奔逃,定有別的凶物隨后,急叫一聲:“別去!”
  側耳傾听片刻,又道:“岭上有人廝殺,你兩人跟我上來,千万不可跑散,我先上去看個究竟!”一長身形,騰空升起數丈,几個起落,即隱入林中。
  白剛、何通,隨后赶了一程,已听到“鏘鏘”的兵刃交擊聲音。白剛擔心皇甫碧霞孤身涉險,也未想到自己不曾習武,招呼何通一聲,首先向上猛扑,仰望山巔,人影幢幢隱約可見。
  當他快到山頂,忽然一條人影由斜倒里竄出,把他一帶,便身不由已橫飄往一座山岩下面。他見是皇甫碧霞,急道:“上面是什么人?”
  “先別說話,在這岩后等我!”
  皇甫碧霞回了一句,一晃身形又自走了,過了半晌,帶了何通同來,才道:“上面都是一流高手,咱們不是怕,但也少惹事為妙,我要探知雙方為甚廝打,由岩后左側可繞上去。”
  三個攀上岭頂,覓地藏身,果見十几丈外,有四條勁壯大漢圍住兩人廝殺。旁邊站有一位六旬開外的老道人,但見他一手撫須,一手下垂,神態甚是悠閒,好象對雙方廝殺有點漠不關心。
  被圍困的兩人中,一個是中年道人,一是十二三歲的小童。那小童年紀雖輕,武藝也還不弱。——只見他竄高縱低,手中劍忽挑忽削,身手十分矯健,中年道人有几次遇上險招,還得賴那小童馳救。
  白剛和何通不諳武藝,只算是著一場熱鬧。皇甫碧霞是個大行家,一眼看去,便知中年道人未曾盡量發揮,才被對方四人欺他無能。
  敢情那中年道人已是忍無可忍,忽然撤出一蓬劍光,但聞“當當”兩聲,立把當面兩名大漢震退,喝一聲:“師弟退下,讓我打發這些鼠輩:”
  小童奮力刺出兩劍,倒步一躍,退出門場,叫道:“大師兄!他們天龍幫險些把我害死,別放他跑了半個!”
  立又躍往老道身旁道:“師叔!你看鵬儿方才那招‘分光掠影’進步了么?”
  “還算不坏!”老道漠不關心地隨口答了一聲,忽然面色瞬息數變,就在這一瞬間,“當——”一聲脆響,兩條大漢已被震退丈余。
  中年道人哈哈笑道:“你們欺我岳鵬師弟年小,今日就教你知道清風道爺分光劍法的厲害!”
  但他話聲剛落,遠處一聲長嘯,四人又立即反扑上來。清風道人一听嘯聲,知故人后援將到,也冷笑一聲,挺劍上前,但見劍光四射,把四名大漢迫得無還手之力。忽又听到一聲呶哨,八條大漢由峰側轉了過來。
  岳鵬大喝一聲:“你敢以多為胜!”小身子一閃而出。
  剛到門場的八條大漢吆喝一聲,分出四人奔向岳鵬,另外四人又奔向清風道人。
  老道人這時也沉不住气了,翹首向天,發出龍吟般一聲長嘯,敢情即要飄然而出。
  然而,就在同一時間,一條身影疾射而到,落在老道身前,大喝一聲:“大家住手!”
  這喝聲威猛异常,十二位勁壯大漢各虛進一招,即倒躍出門場,垂手躬立。
  皇甫碧霞向那人望去,見他長得豹頭火眼,獅鼻熊唇,身材高大,喝退十二位大漢之后,接著又道:“今有峨嵋派丹陽真人在此,你們竟敢胡鬧!”
  又向老道拱手道:“丹陽道長久違了,請恕我明沖來遲,手下几個蠢材冒犯之處,并祈見諒。道長何事來此,能否見告一二?”
  丹陽道長見他明知故問,不免有气道:“你這只火睛豹子別裝傻扮呆了,旗峰谷不是你天龍幫買下來的地方,怎不准我們進去?”
  火睛豹明沖哈哈笑道:“道長你既然要問,也不妨老實告訴你。旗峰谷只有一株‘朱藤翠果’此時尚未結實,不問你是否覬覦此果,任何人都体想進入谷中一步。”
  躲在岩石后面的三少年,听對方說起“朱藤翠果”的事,全部征了一怔。白剛和皇甫碧霞對望一眼,各自掩口失笑。
  何通卻忍俊不禁,失聲道:“那果子早被人家吃了,還吵什么勁啊!”
  丹陽道長听了火睛豹明沖的話,不免怒火上沖,突听說“朱藤翠果”被人偷吃,又是暗地一惊。
  余人也是吃惊不小。
  火睛豹明沖被派看管朱藤翠果,責任重大,更是惊叫道:“何方英雄藏身岩后,怎不出來相見?”
  皇甫碧霞情知無法躲藏,向白剛兩人關照一聲,便挺身而出,面對明沖喝道:“朱藤翠果早已化糞,你們還要不要吃!”
  各人被她這么一罵,全都勃然作色,但又知來者不善,卻希望有人先他出手。
  火睛豹辨出方才發活的分明是男人口音,怎會忽然變成弱女?心知仍有人藏身岩后,先不理皇甫碧霞的譏諷,面對峻岩叫道:“是好漢就出來相見,何必成頭露尾?”
  何通最怕夠不上“好漢”,一縱身子,狂奔而出,喝道:“你窮嚷什么,我何通算不算好漢?”
  一條臉如鍋底,身軀巨碩的壯漢驟然出現,确值得全場惊訝。但火睛豹久歷江湖,一听對方開腔,已知是個揮人,反而和气問道:“可是你偷吃了朱藤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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