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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弄巧成拙


  葛品揚空負一身先天太极玄功和一元指兩大絕學,為了保護黃衣首婢安全,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化先天太极真气于天風三式中作消极的攔截,而始終不敢冒險以一元指去爭取主動攻勢。
  這种仗打來相當艱苦。
  這是他自入江湖以來,第一次遭遇上此等強敵,同時也是第一次像這樣陷于煎熬式的苦戰之中。
  轉眼之間,百余招過去。
  現在,情勢益發險惡了!
  先天太极玄功之運展,雖說不像一元指那樣消耗內力,然而,那也僅屬程度上的差別,其情形有如那“燈”之与“油”,由于燈芯粗細不同,耗油縱有快慢,世上絕沒有一盞燈一滴油不耗就能發光的。
  金醉兩魔見合二人之力尚不能挫敵于百招之內,不禁均為之老羞成怒起來。金魔猛攻一掌,大喝著道:“醉老二,天風老鬼何時調教出這么一個小子?你以前有沒有听說過?”
  醉魔接手攻出一掌,一面高聲答道:“不像是天風門下。”
  “何以見得?”
  “天風老儿的天風三式威力雖然不弱,卻沒有反震之力,這小子這一身無形罡气,依小弟看……”
  “近乎終南弄月老儿的先天太极玄功?”
  “老大好眼力!”
  “盤問他一下!”
  醉魔雙掌一推,大喝道:“小子听見沒有?從速報出師承門戶來,看在你小子是個人才,如證明你小子并非有意尋釁,本教或許會法外開恩,收留你小子賞個优差也不一定。”
  葛品揚冷冷笑道:“賞個什么樣的优差先說說看,教主之位?是不是?本身能耐不過如此,居然有臉大言不慚,嘿嘿嘿!”
  金魔手一揮喝道:“醉老二,不必多說,拿下來再問也一樣!”
  醉魔哼了哼,兩魔竟然一反輪攻方式,合力采取翼式包抄,雙雙疾扑而上。葛品揚見了,心頭不禁微微一震。
  剛才兩魔一番輪戰,他表面上雖然未露敗象,暗地里,自己心中明白,內力早有不支之感,如兩魔繼續輪攻下去,決難再支持到百合以上,而現在,兩魔這一改變進攻方式,那就連五十招也接不下了。
  五台三魔,功力均与師父天龍堡主相去有限,今被若非有先天太极真气護身,自己縱有一百個,也早成擒了。如今,他十分清楚,兩魔非一般武林魔頭可比,自己如能保持應付裕如的態度,一時尚無大礙,設若在气勢上稍稍示弱,后果則便不堪設想,所以,他必須力圖振作,不至油盡燈枯地步,決不能于行招走式間露出半絲松弛現象。這是一場有敵無我的亡命之戰,精神与意志,可以說比武功還重要几分。
  他將一身先天太极真气悉數運聚雙掌,容得兩魔攻至,雙掌輕飄飄地向外一推,嘿嘿一笑道:“早就該一齊上了。”
  這一推,看上去好像很從容,實則已是他一身剩余功力所集。
  兩魔修為深厚,雖然沒有給震傷,卻也連退四五步,方始站穩身形,金魔暴喝一聲:“再上!”
  四掌齊揚,再度排山倒海般攻至。
  葛品揚屏絕雜念,猛吸一口清气,腰馬微挫,雙掌遙照,最后一股先天太极真气自兩臂源源輸向十指,成敗已是在此一舉。
  這一招如能將兩魔擋住,兩魔也許會知難而退,另換攻擊方式,只要能獲得一個喘息机會,一切都還有望,否則,他与黃衣首婢的命運,便就此決定了。
  兩股勁風于相距五尺之中點接實,不知怎的,左首的金魔,雙臂忽然一抖,好像在葛品揚的先天太极真气之外,另遇著什么阻力,身軀也跟著微微晃動了一下,因此之故,雙方落了個旗鼓相當。
  葛品揚總算勉勉強強又渡過一關。
  就在雙方同時撤掌后退的剎那,葛品揚听到身后發出“卜”的一聲悶響,循聲扭頭,竟是黃衣首婢自半空中摔落。
  這時的黃衣首婢,跌坐著,一手支地,嘴唇發白,胸部不住起伏,神情极為痛苦。
  葛品揚大惊,連忙奔過去道:“剛才是你從旁出手?”
  黃衣首婢掙扎著巍巍站起,俯首黯然道:“我已看出你……我……我以為我已复原……沒想到仍然力不從心,看樣子……我……怕是幫不了你的忙了。”
  因為兩魔又已攻至,葛品揚只好身軀一旋,咬牙揮出一掌,口中高叫道:“你可以幫助我,但你不肯,我又有什么辦法!”
  這一掌因系挾忿出手,本已几乎枯竭的太极真气,說也奇怪,竟于一激之下涌出漫漫一片。
  葛品揚勁力始終不衰,使得金、醉兩魔大為錯愕。
  黃衣首婢一呆,旋即喘喊道:“能怎樣幫你,快說!”
  葛品揚急憤大呼道:“很簡單,請立即掉頭离開這儿!”
  黃衣首婢發急道:“留下你怎辦?”
  葛品揚驀地大喝一聲:“我怎辦,你看完這個就知道了!”
  喝聲中,猛然又向攻來的金、醉兩魔奮身扑去。
  這是葛品揚与金、辟兩魔交手以來第一次主動還擊,也是他今夜前后的一百多掌之中威力最猛的一掌。
  這股力量自哪儿揮發出來的,連葛品揚自己也弄不清楚,總之,他需要發出這么狂烈的一掌給黃衣首婢看,結果,他做到了。
  兩魔訝然退卻,葛品揚回頭大叫道:“看到沒有?這總可以放心走你的了吧?”
  黃衣首婢欲言又止,忽然喊道:“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葛品揚听得一楞道:“怎么說?你,有個條件?”
  黃衣首婢堅決地道:“是的,你可以不答應,我也可以不走。”
  葛品揚仰天大笑道:“提的真是時候。”
  牙一挫,雙掌打出一招“星河變色”,兩魔竟給逼得連連后退。葛品揚勢如瘋狂,雙掌起落快如轉蓬,東追西逐,全然不顧本身安全,就好像胸中正有著一股惡气,非此不足以發泄似的。
  黃衣首婢眼中閃起一片淚光,匆匆以抽拭去,高喊道:“答應不答應,說呀!”
  葛品暢身形不定,自嘲似的應道:“你想呢?我的好大姐,當然答應嘍。”
  黃衣首婢又喊道:“一諾如山。”
  葛品揚高聲道:“留下地址,我可以補送一張字据!”
  “那倒用不著。”
  “那就快說吧。”
  “自現在起,請……請你忘了我。”
  葛品揚一震道:“怎么說?”
  “……”
  葛品揚接著大叫道:“為什么?不,再說一遍,我要你再說一遍。”
  “……”
  二次發問,身后仍無回應,葛品揚抽空扭頭掃視,黃衣首婢已走出十數丈之外,暗淡夜色中,只剩得一抹隱約的背影,眨眼之間,于下坡拐角處消失不見。
  金、醉兩魔又一度掩襲而上。葛品揚怔立如痴,渾如未覺。兩魔掌風至處,葛品揚一條身軀立時晃悠悠蕩起,飄出三四丈,滾翻而落。這一下若換了別人,可能早就五髒移位,六腑變形,由活人變成一具爛尸了。
  先天太极真气可貴就在這种地方,它在各种真力中特具防守功能,一遇外力,反應自生,葛品揚眼看黃衣首婢离去,神志雖有點恍惚,一身太极其气卻未隨之懈怠,所以他一條身軀雖給震得騰空而起,兩魔掌力依然未能侵入体內。
  不過,話雖如此,葛品揚這下挨得可也不算輕,他感到心胸間气血翻涌,知道已近噴血邊緣,如不适時調息,別說對金、醉兩魔這等人物,恐怕連一個普通高手也將招架不住了。
  于是,他將兩魔置之度外,就地盤坐調息起來。
  他如繼續蠻拼,只有慘敗一途,而這樣做,則多少還有點机會,至于兩魔會不會在他調息時下手,他已顧不了那許多,如今,顧慮已去,只剩下他一個人,心頭平靜遼曠,什么也不在乎了。
  兩魔誤以為葛品揚已成奄斃狀態,相顧一眼,雙雙帶著滿臉得意走過去。醉魔哈哈一笑,道:“小子,這下狠不起來了吧?”
  葛品揚听如不聞,頭臉微俯,調息如故,只需混過盞茶光景,便可從頭做起,能不能混得過,那由命運決定。
  金魔點點頭道:“這小子人才倒是個人才。”
  言下頗有怜才之意,醉魔沒有答腔,細眯眼朝入山來路諦視之下,忽以肘彎一碰,金魔道:“那邊來的像不像閃電手百平天他們几個?”
  金魔抬頭望去,點點頭道:“是的——怪了!深更半夜,他們這一行足有二十來個,怎么會打山下上來的呢?”
  一行二十余條身影,轉眼來至近前。為首的一名黑衣蒙面人“啊”了一聲,霍地止步,道:“是兩位教主?”
  身后諸教徒,一致定身垂手。
  金魔注視著問道:“到哪儿去了?”
  閃電手躬了躬身,答道:“有不明身分的人物混來巴岭附近,并与這儿丐幫支舵有勾搭,卑座与執、護兩堂已于日間擒獲一名。”
  醉魔岔口道:“一名?”
  閃電手躬身道:“是的。”
  金魔忽然問道:“你們适自山下來,有沒有碰到誰?”
  閃電手躬身道:“沒有。”
  葛品揚聞言寬心大放,黃衣首婢大概听到腳步聲便藏起來了,她這下總算平安脫出虎口了。
  醉魔蹙額自語道:“怪事……”
  閃電手呆了呆,金魔揮手道:“沒有什么,你說下去。”
  閃電手接下去道:“卑座等將人犯押回,又复据報,鎮上出現一名白發老人跟一名青衣寒士,赶去一看,青衣寒士沒有見到,白發老人竟是……”
  “誰?”
  “終南弄月老人。”
  “誰?”
  “終南弄月老人。”
  金、醉兩魔迅速交換了一瞥,又分別朝盤坐著的葛品揚望了望,仍由金魔問道:“老儿來意何在?”
  閃電手小心地答道:“說是受丐幫幫主之托,來解決丐幫在漢中這一帶利益受本教影響的問題。”
  醉魔冷笑了一下道:“利益?嘿嘿,目前容他們活下去已是夠寬宏的了。”
  金魔注目接著問道:“你們如何回答?”
  閃電手不安地答道:“老地自稱与各位教主都是几十年的老朋友,卑座等因之不敢隨便開罪,乃回他這事要等兩位教主返山才能有所決定。”
  金魔嘿嘿冷笑道:“好個几十年的老朋友!一面聲言談判,一面卻暗中派人入山。你們這批飯桶!”
  閃電手与執、護兩堂主,以及身后二十余名教徒,聞言俱皆悚然一惊,二十余對目光,均不由自主向一邊打坐的葛品揚望去,只有此刻,他們才算弄清地上坐的,原來木是教中的內堂執事老紀。
  金魔手一指,怒喝道:“將這小子拿回總壇,待本座慢慢拷問。”
  二十余名教徒“咻”的一聲,立將葛品揚團團圍定。執、護兩堂香主堵住下山去路,閃電手則向葛品揚雙目灼灼地戒備著攏近。
  葛品揚緩緩抬臉,沉聲道:“且慢!”
  語態之間,威勢懾人,閃電手情不自禁為之愕然怯步。
  葛品揚從容長身道:“你們出手,只有白白送死,還是換他們兩個老家伙上來吧。”
  金魔厲喝道:“拿下!”
  眾魔徒不敢違命,大喝一聲,同時扑上。閃電手不愧閃電之名,肩頭一沉,出掌如風,其疾無比地一把抓向葛品揚面門。
  葛品揚冷冷一笑道:“先拿你做個榜樣也好,去吧!”
  單掌一揮,勁气如濤,閃電手一條身軀立給帶离地面,砰然一聲,摔去五丈開外。葛品揚天性仁厚,這一掌打出,目的只在立威,并未施上陰功,所以,閃電手雖然首當其沖挨了一下重的,內腑卻并未受傷。
  金、醉兩魔万沒想到這小子竟能于如此短促時間內恢复大部分功力,知道听任魔徒蠻攻,徒然白饒,于是不再托大,一面喝令眾魔徒后退,一面雙雙再度聯手攻上。
  葛品揚一身功力雖說已恢复六七成光景,但想憑此擊敗二魔,仍屬毫無可能,不過,現在脫身既然無望,也只有拼一時算一時了。
  眾魔呼嘯一聲。四下散開,遠遠圍定。
  葛品揚屏念運神,先天太极真气一提,人如巨鶴舞空,又与金、醉二魔纏斗起來……
  距离斗場不遠,那株聳立在三叉路口、枝葉蔽空、高約十余丈、上栖鳥只無數的白果樹頂,這時,盤坐在枝椏間的兩條青色身形,相繼啟目抬頭,兩人在黑暗中交換一瞥,右首那位青衣婦人低問道:“姐姐還好嗎?”
  左首的青衣婦人點點頭道:“還好,你呢?”
  “愚妹适才靜中似乎听得前面山道上隱隱有殺伐之聲傳來,不知大姐有沒有發覺到?”
  左首青衣婦人皺眉道:“是的,可是這儿是四方教總壇所在,誰會有這大膽量到這附近來鬧事呢?”
  右首青衣婦人想了一下道:“适才在石牢中解救我們的那名教徒,行動愈想愈可怪。他如是一名真正的教徒,似無解開我們的穴道而就此离去之理,而我們后來出牢,一路上也毫無阻擋。大姐看那人是不是外來者所偽裝,原為搭救別人而順便將我們救了?”
  左首婦人神色一動适:“對,一定是那人在下山時撞上了回山的教徒,我們這就看看去。”
  兩名青衣婦人相繼飄身而下,身輕如葉,宿鳥不惊,一身輕功,端的已達爐火純青之境。
  兩婦借岩壁隱蔽身形,一路飛縱而下。她們抵達斗場,正是葛品揚心力交瘁,苦苦支撐,眼看即將不支敗北的危急之際。
  兩婦人看清甚品揚衣著身形,不禁齊聲道:“果然是他!”
  兩婦一聲喊出,眼光中立即射出湛然華光,不約而同地,雙雙自暗處踊身扑入當場,冀圖攔截之教徒,無不應掌披靡。
  一婦高聲疾呼道:“恩公后退,兩魔留交奴家姐妹抵敵可也!”
  話聲中,兩婦分別一奔金魔,一奔醉魔。金、醉兩魔一眼看出來者竟是原已囚于石牢中的兩名女犯,不由得又惊又怒,看樣子兩魔對這兩名青衣婦人似乎要較葛品揚看重得多。
  兩魔一聲怪吼,同時拋下葛品揚,分向兩婦迎去。
  葛品拓高聲應道:“兩魔非比尋常,兩位大娘小心了,晚生先清除掉這批魔子魔孫們再与大娘們合力對付。”
  說著,身形如風,拼提最后一股真气,有如虎入羊群,先后不到盞茶光景,二三十名教徒,包括那兩個香主在內,掃數點倒在地。
  葛品揚收拾了眾教徒,回頭看出兩婦雖能抵敵一時,似乎仍非兩魔對手,于是大聲喊道:“請將醉魔交給晚生,兩位大娘合攻金魔,這樣我們便有胜無敗了。”
  兩婦并不逞強,聞言后,攻醉魔的一婦立即撒手轉向金魔攻去。葛品揚不容醉魔有喘息机會,身隨掌上,飛快切入空檔。
  經此一來,戰局大為改觀。
  接戰醉魔的葛品揚以及聯攻金魔的兩婦,均顯得十分穩定,不過,話雖如此,兩魔畢竟不是一般魔頭可比,葛品揚久戰疲累,兩婦則是久困初蘇,雖然勉占优勢,如欲一舉克制兩魔,卻也不能。
  葛品揚算清當前大勢,隨向兩婦遙遙道:“兩位大娘听清,久戰于我等不利,我們不妨邊戰邊退,到了山下,自有終南一位老前輩接應。”
  兩婦几乎是同時喊出道:“終南?哪一位?”
  葛品揚大聲答道:“終南上代掌門人,弄月老人白老前輩!”
  兩婦同時“啊”了一聲,一婦道:“那么恩公又是誰?”
  葛品揚高聲應道:“晚生葛品揚,天龍門下第三徒!”
  兩名青衣婦人迅速交換了一眼,相互一點頭,雙雙縱身后撤,金魔自是不甘就此罷手,跟蹤進逼,兩婦邊戰邊退,金魔追近了,就回身迎拆一二招,一得空隙,立又抽身退走。
  葛品揚如法炮制,不消頓飯光景,五條身形已先后來到山下。
  這時天已微曙,兩名青衣婦人轉過一座小山丘。金魔正想追過去,一陣和風逼到,金魔扑勢頓然受阻。
  金魔抬頭之下,小丘上,已不知干什么時候出現了一名白須白發的短袍老人。白發老人朝神情諸愕的金魔拱拱手笑道:“老友別來無恙,俗云:得饒人處且饒人,可否看在老朽份上,將老朽這兩位弟媳放過?”
  葛品揚亦于這時赶至,大叫道:“白老前輩快快援手,晚輩不濟了!”
  口稱不濟,聲浪中卻充滿歡愉之情,腳下一點,縱身躍至白發老人身旁。
  醉魔也赶至金魔身邊,兩魔互望一眼,默默返身,大踏步向山中走去。弄月老人哈哈大笑道:“老朽承情,容后補報。兩位老友慢走,恕老朽不遠送了。”
  兩位青衣婦人已從丘后折回,這時襝衽俯首便待向弄月老人下拜。弄月老人身形一偏,同時發出一股真力,將兩婦下拜之勢托住笑道:“休得折煞老朽。”
  兩婦一福而止,弄月老人轉向一旁楞楞發呆的葛品暢笑喝道:“小子還不過來拜見你兩位師母,更待何時?”
  葛品揚作夢也沒有想到兩婦原來是自己的師母黑白夫人,一聲惊“啊”,連忙過來跪下道:“揚儿該死!叩請兩位師母安好。”
  黑白兩夫人憔摔得已經改了面形的臉上,勉強露出一絲笑容,同時各伸一手輕輕按到葛品揚肩頭上輕輕撫摸著,視線黯然低垂,良久不發一語。
  葛品揚猛然想及兩位師母尚不知師父天龍老人已經安然返堡的消息,乃急忙仰起臉來道:“報告兩位師母一個喜訊,師父他老人家安然無恙,刻下正靜養堡中,等候兩位師母回去。”
  黑白夫人同時惊喜地“啊”了一聲。黑夫人道:“那么你怎么又來這里的呢?”
  于是,葛品揚跪在當地又將前此經過詳細地說了一遍。兩婦人凝眸聆听著,听完,眼光仍然望著虛空,靜靜地,一動不動,甚至忘了叫葛品揚站起來,最后,兩串熱淚,奪眶滾滾而出……
  熱淚如雨,洗去憔悴,澆開心花……
  這一剎那,在淚光中,葛品揚發覺兩夫人的蒼老之態,不但于片刻間消逝,且似乎比當初离堡時所見到的更好看了。
  葛品揚垂下頭,低低說道:“師父他老人家亟須照料,堡中無人,請兩位師母馬上動身。”
  白夫人顫聲道:“好孩子,你呢?你不一起回去么?”
  葛品揚垂首道:“兩位師母請先回,揚儿另外還須辦點事情,預備等到中秋那天再赶去洛陽,大家碰面。”
  兩夫人點點頭,接著轉向弄月老人告辭,不消片刻,身形雙雙于曙色中消失不見。葛品揚目送兩夫人背影消逝,緩緩站起身來,想了想,忽向弄月老人問道:“前輩來此多久了?剛才有沒有看到一名身穿教徒裝束的人……自這儿离去?”
  弄月老人點點頭道:“看到了,剛過去沒有多久。老朽知道你在后面掩護她,她走得很急,老朽為了想赶來接應你,所以沒有現身跟她打招呼。”
  葛品揚沉默著接下去道:“底下前輩怎么打算?”
  弄月老人沉吟了片刻,又道:“老朽已吩咐這儿的丐幫分舵主,爭強不在一時,叫他們暫時先撤回總舵。你看來也太累了,我們且回到鎮上,找個安靜地方,將息三天,然后如無他事,再從容赶去洛陽。”
  打過年來,前后三個月不到,四方教各地分壇,如雨后春筍,紛紛宣告成立,現在,武林中人人都知道有個四方教了。
  同時,武林中也知道,四方教之所以取名四方,是因為該教共有四位教主,正如五風幫對外的名義上有黃、青、藍、紫、紅五位幫主一樣。
  不過,大家僅知道四方教四位教主中的東西南三位教主是以前的五台三魔,另外一位北方教主究竟是誰卻無人清楚。
  在過去的這三個多月中,另一重大消息是:失蹤已久的天龍堡主藍公烈已經重返天龍堡,并將于本年中秋在洛陽會集生平好友,公開問罪五鳳幫。
  天龍堡、五鳳幫,再加一個四方教,無論在實力或聲勢上,均屬鼎足而勢,天龍堡、五風幫,如所周知是對立的,四方教如偏向任何一方,哪一方便可制胜,所以,如今大家關心的問題是:
  四方教將偏向哪一方?
  雖然五台三魔過去跟天龍堡的恩怨武林中知之者甚少,但是,据一般揣測,大家仍料定四方教似与五風幫并肩敵對天龍堡的可能性較大,因為以天龍堡主藍公烈那种脾气,是決不可能与五台三魔那等人物同流合污的,然而,有一令人不解的現象是:四方教自公開成立以來,各地分壇已与五鳳幫五鷹武士發生磨擦多次,五鷹武士喪生十余人,四方教也有三名分壇主先后送命,而事后亦不見雙方出面致歉,或者聲明那只是一時誤會,所以,大家又弄糊涂了,難道三方面有如漢末三國割据一樣,要各自一爭雄長不成?
  除了這些大事之外,另外還有一件小消息:那便是五鳳太上幫主冷面仙子,為該幫第一名得力好手黃衣鷹主冷必威舉行納聘大禮,文定對象便是黃衣首鳳座下的黃衣首婢。
  文定之期定于五月端陽,完婚之期則未定,各大門派及武林中一些知名之上均已先后接獲觀禮請帖了。
  葛品揚是走到潼關附近時才听到這個消息的,听到這個消息,葛品揚不禁為之呆了許久,心中暗忖道:“她要我永遠忘了她,難道——難道她早知道會有今日之事么?”
  他又想,她為什么不反抗或是對我說明呢?
  最后,他黯然了,因為在他一再替黃衣首婢設想后,他發覺到,站在黃衣首婢的處境,她有力量反抗么?她為什么要反抗呢?反抗必須有反抗的目的——她愛上了誰,或是誰愛上了她?
  她若是說明了,我能怎樣?我能鼓勵她堅決反抗甚至不惜脫离五鳳幫么?她如果那樣做了我能与她結合嗎?
  當然不能,既然不能,她能說什么?
  所以,葛品揚一下子領悟到黃衣首婢那樣要求于他的心情:那原是酸楚的呼聲,也是凄哀的幽鳴;如無奇跡發生,已是情感上的永訣。
  她深深鐘情于自己,也知道自己深深有意于她,她同時知道,如果她有勇气正面向自己表示,自己也許會因一時情感用事而予允諾;但是,她沒有那樣做,因為她愛他,也諒解他。
  她只有自怨命不逢辰,因為她不是他愛情生命中第一個出現的女子。
  她并不是缺少勇气,而是不愿造成他的痛苦,因此,她咬牙將痛苦給她自己留下……
  入夜后,弄月老人回到潼關那家客棧時,葛品揚不見了。店伙遞給老人一封密函,拆開一看,上面這樣寫道:“白老前輩賜鑒:晚輩因事先行一步,洛陽再見!晚輩葛品揚百拜。”
  如今是四月下旬,五月端陽,一天比一天近了!
  這日黃昏時分,不,近十數天來,每一個黃昏都一樣,洛陽雁塔附近的一座廢園中,一名臉色憔悻的布衣中年人,負手徘徊,俯思仰歎,愁緒難遣。
  終于,這位顯然曾經過易容的布衣中年人,在最后一次出現時,毅然決然地有了決定了。
  五月五,端陽佳節,王屋山鳳儀峰,又一度出現万頭攢動的熱鬧場面。
  黃鷹冷必威雖然只是五鳳幫中五風座下的一名鷹主,然而,武林中人物震于這名黃衣鷹主曾經輕輕一指即將當今五大門派之一、武當掌門謝塵道長點傷,使之足足修養半年之久才复原的傳聞,人人都希望一睹這位黃衣鷹主的丰彩;雖然人人都知道這名黃衣鷹主每次出現,臉上均垂覆著一幅紗巾,但是,這一次日子不同,難道說他在這种日子還能戴著面紗么?
  可是,人們失望了!
  午正,鳳儀大殿中,細樂聲起,五鳳太上幫主,冷面仙子冷心韻高坐云殿之上,五鳳在左,五鷹在右,冷面仙子是本來面目,五鳳是本來面目,五鷹中之青、藍、紫三鷹也是本來面目,唯有黃、紅兩鷹主臉上依然分別垂著一幅黃紗和紅紗。
  人們胡亂猜測著:莫非黃、紅兩鷹臉上有什么破相不成?
  但是,青、藍、紫三鷹的俊秀挺拔,令人無法對此相信,人們怀疑其中可能另有原因,黃、紅兩鷹那兩雙湛如曉星的眼神便是最好的說明,有著如此一雙眼神,其人之儀表在想象中還會有錯得了么?
  樂曲改奏鸞鳳和鳴,黃鷹緩步下殿,紅鷹身后相隨,同一時候,殿后在七八名絕色少女簇擁下,一名一身玄黃、年約十七八、面蒙淡霜、美若瑤池仙姬般的少女款步走出前殿。
  “什么?這就是所謂‘黃衣首婢’?一名女婢會具有這等姿色?”
  一個婢字,令人有著先入為主的卑視成見,結果,黃衣首婢的絕俗芳儀使人們感到意外的意外。
  黃鷹与黃衣首婢比肩而立,面對云殿。云殿上,冷面仙子以一种异常平靜的語气緩緩說道:“今日文定,至此禮成,天龍堡自武林中除名的第二天便是你倆大喜之期!”
  眼光微抬,平靜地接下去道:“謝謝天下朋友光臨觀禮,現在開席,五鳳率領孩子們為諸位敬酒,愿各位朋友人人盡歡。”
  樂聲快速高揚,采聲四起。黃鷹、黃衣首婢相互一躬,分自兩邊云階升殿立去冷面仙子身側。
  數百桌酒席于殿中排開,不消片刻,酒菜齊上。端菜送酒的是五鷹武士,而五鳳果如冷面仙子之言,分由座下婢女陪同,挨席敬酒,与座之武林人物,無不受寵若惊,一個個舉止失措。
  忽然,冷面仙子的語音脆越而從容地送入每個人耳鼓:“今天到此者,均為敝幫之友,只有東邊倒數第三席上,面北及面南的四位朋友是例外。”
  滿殿笑語倏而中止,數千雙惊訝的眼光,不約而同地一致轉向東邊倒數第三席上望去。
  那一席上,面南及面北的是四名長衣中年人。四人長衣均為灰褐色,這种衣色,在全殿中并非絕無僅有,點蒼及青城兩派与會人物就穿著這种長衣,而四人除了眼光有神,透著武林人物本色外,看上去別無其他异處,而現在,冷面仙子竟公然以不友善的語气將他們四人挑出來是什么意思呢?
  只有一點眾人感覺可疑的,就是這四人看上去面目均甚陌生,從大家眼角飛詢的神情可以看出,殿中數千武林人物,竟好像很少有人認得這四人的出身或來路。
  不過,這一點理由也很勉強。
  冷面仙子難道除了這四人之外,殿中其他的人,她都全部熟識么?
  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武林浩瀚似海,武林人物有如琲e沙數,所謂交游滿天下,不過是結交天下有數一些知名之土罷了,誰又能有那份自信——自信認識天下每一位武林人物?
  云殿上,冷面仙子冷冷地繼續說道:“古人云:敬人者,人皕q之。五鳳幫每逢大典,均有禮帖致送各門各派,而無帖自來者,亦屬來者不拒,正心誠意者,到處受歡迎,不過,五鳳幫歡迎的是觀禮嘉賓而非借机混入察看本幫內部虛實的奸細!”
  四名灰衣中年人眼色一遞,同時自座中長身而起。
  眾人睹狀,心神均為之一緊,雖然這儿是五鳳幫根本重地,四人縱有通天率領,也不可能弄出什么名堂來,但是,在今天這种場合下,竟有人敢公開鬧事,這份刺激,想想也就夠叫人心跳的了。
  然而,隨之而來的事實,證明眾人只是平白緊張了一場。
  四名灰衣人臉色平靜,步履從容,不發一語,泰然穿過鱗次櫛比的酒席,向大殿外面走去。
  原來四人准備就此中途退席。
  眾人見了,不由得又疑又惑。四人不出一語,顯然對冷面仙子奸細之指控已予默認;可是,四人身份敗露后居然如此鎮定,卻令人不得不為之歎服。
  眾人紛紛猜想:這四名奸細,是哪方派來的呢?來到這里是為了查探些什么呢?
  天龍堡派來的?
  似乎不太可能。
  那么——冷面仙子忽然輕輕一嘿道:“人可以走,東西留下。”
  眾人正錯愕間,但見那四人中一人衣袖一甩,平平向云殿上抖射去一件白忽忽的物事。冷面仙子抬腕一抄,已經接在手中,玉指迅展,原來竟是一張招疊著的紙片,這一來,眾人更惊了。
  甩出紙片之處,距云殿足有七八丈遠,而且系頭不回,身不轉,反手打出。那樣輕的東西,能打得這么遠,這么准,這份身手豈不駭人?眾人明白了:四人原來有恃無恐,怪不得透著如此鎮定。
  冷面仙子在紙片上略掃一眼,冷笑道:“匆促間能將本宮內外形勢畫得如此清楚,倒也難得!”
  寒目一抬,沉聲又道:“再留下一件東西。”
  四名灰衣人已走至大殿門口,聞言一致霍地轉身,從四人又惊又怒的神情看來,好像四人都不知道還有什么東西該留下。
  當下由為首那名灰衣人冷冷發問道:“是否要在下几人補份賀禮?”
  冷面仙子靜靜地道:“可以這樣說。”語音一沉,又接道:“四位左袖近腕處那几道金線繡得頗見功夫,敝幫的丫頭們一向都拙于女紅,就請四位將四只衣袖留下,給她們做個繡樣吧。”
  直到這時候,坐得較近的一些人,才依稀看出四名灰衣人左袖近腕處,果然繡有几道金線。
  四名灰衣人好似對衣袖上那几道金線看得异常重要,聞言之下,臉色全都一變。冷面仙子嘿嘿一笑道:“如擔心缺了一只衣袖的衣服穿出去不好看相,敝幫可以另外奉贈四件。孩子們,去取四件灰色長衣來。”
  身后一名使女,立即應聲退去。
  為首的那名灰衣人厲聲道:“太上幫主既認出在下四人之身份,當知這种金線對在下四人之重要,這樣做是否太過分了?”
  冷面仙子似因來人之被激怒而感到莫大快慰,微微一笑,聲音也隨之變得柔和起來,笑著道:“有道是:魚与熊掌,不可得兼。諸位既然重視在四方教中金線護法的身份,無論出現何地,都不愿除下你們的金線標記,可是,你們入宮之后,何以又要施出鬼鬼祟崇的手腳?難道你們認為五鳳幫當權者都是些女流之輩,容易欺侮瞞混么?”
  笑容一斂,緩緩接下去道:“是的,一旦要你們拆下衣袖上的金線,确實使你們今后在貴教中難以做人,不過,本座也确實愛莫能助。你們有你們的苦衷,敝幫也有做幫的尊嚴,奉勸諸位還是咬牙忍辱一時吧!”
  眾人恍然大悟,四名灰衣人原來是四方教金線三六護法中的四名金線護法香主。
  四名金線護法似乎已看出事無挽回余地,忽然同時退后一步,一字排開,仍由為首那人沉聲發話問道:“如不遵教,又待如何?”
  冷面仙子臉一偏,向黃衣首鷹道:“威儿,今天是你的喜日,你就是主人,你這就下去告訴他們四位,如不接受所求你將怎么做!”
  黃衣首鷹就地俯身道:“卑鷹領諭!”
  冷面仙子干咳一聲,又道:“客气點,今天日子不同。最好避免流血。”
  黃衣首鷹應了一聲“是”,雙臂微振,人自云殿上凌空平射殿下,黃衣飄飄,去勢平穩而优美,滿殿轟然喊了一聲“好”。
  黃衣首鷹身形一飄,于四名灰衣人身前四五步處悠然降落,四名灰衣人情不自禁又退后一步。
  黃衣首鷹身形立定后,右手一抬,斜斜指向左邊丈五開外的一支大紅殿柱,一縷無形勁气,自食指指端輕嘶著破空射出,手指划動,木屑紛飛,不消片刻,殿柱上赫然現出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請三思!”
  滿殿大惊,惊呼聲此起彼落:“一元指!”
  四名灰衣人臉色如土,眼中全都露出怖悸之色,一面縮身退后,一面伸手扯落左袖,悄悄地丟在地下。
  冷面仙子溫聲喚道:“孩子,為四位香主送上新衣。”
  四名灰衣人心膽俱寒,哪還有心思听這個,身軀一轉,拔步便跑,待得那名使女將新衣送到,四人早走得不知去向。
  黃衣首鷹傲然轉過身子,正待舉步回殿,冷面仙子忽然咳了一聲道:“威儿且慢!”
  黃衣首鷹腳下一停,眼中現出不解之色。滿殿人聲俱止,一齊轉向云殿上的冷面仙子望去。
  冷面仙子冷冷說道:“老身曾一再明白表示,五鳳幫既敢公開組幫立派,自有它生存下去的自信和條件,不過,五鳳幫不像天龍堡和四方教那樣狂妄自大,只要不對本幫怀有敵意,人人都是本幫之友,剛才四位朋友便是榜樣,如認為本幫好欺侮那可就大錯而特錯了。”
  語音一沉,冷冷接道:“現在再請右邊倒數第五席面西的那位藍衣朋友走出來。”
  眾人正感惴惴不安,一听此言,這才寬心大放,一致又怀著惊奇向冷面仙子所指出的右邊倒數第五席望去。
  右邊倒數第五席上,一名藍布包頭、身穿藍衣勁裝、濃眉大眼、膚色醬紫的中年大漢霍地立身而起,面向云殿怒目道:“請問主人是不是也看中在下這只左袖?”
  眾人循聲搜視,見這名藍衣勁裝人左袖一無所有,正自相顧不解,但听云殿上冷面仙子冷冷一笑,道:“朋友少耍小聰明,衣袖不必留下,只須解釋一下适才威儿訂婚儀式進行時,何故切齒怒目的原因也就是了。”
  眾人听了這話,全不禁為之倒抽一口冷气。這儿是五鳳幫中樞所在,警戒森嚴,自不在話下,所以,四方教四名金線護法偷繪宮中地勢略圖被發現,在眾人想來,尚不算十分意外。
  如今,這座大殿中人數逾千,其中一人的面部表情居然也會落入她眼里,且能于覺察后聲色不動,按情節輕重,先將四名金線護法發落完畢,然后才接著指點出來,這位冷面仙子之机智和冷靜,也真夠人心寒的了。
  藍衣勁裝人微微一怔,接著手向遠處的黃鷹一指道:“在下直接向貴幫這位黃鷹主解釋如何?”
  冷面仙子注目頷首道:“可以。”
  藍衣勁裝人大步离席,在千眾矚目下昂首向黃衣首鷹走去。
  黃衣首鷹雙目如電,注定來人,木稍一瞬。
  藍衣勁裝人筆直走向黃衣首鷹,已至首鷹身前五步之內,仍無停步之意,首鷹雙目一瞪沉喝道:“止步!”
  藍衣勁裝听如不聞,前行如故。
  黃衣首鷹一聲“嘿”,左臂一抬,便待出手,但在他見到對方全然無動于衷,神色之間既無懼意亦無敵意,心中不由得又疑又訝,忍了忍,終于又將抬起的手臂放落,同時一步步向后退去。
  藍衣勁裝人并未將黃衣首鷹逼出太遠,僅走至黃衣首鷹先前站立的地方,便即停下腳步。
  黃衣首鷹注視著冷傲地道:“朋友有何見教?”
  藍衣勁裝人不答,右手一抬,斜斜指向丈五開外那支大紅殿柱,一切情形均如黃衣首鷹剛才所做的一樣。
  一縷無形勁气自指端輕嘶著奔射殿柱,手指划動,木屑紛飛,緊接在“請三思”下面寫出:“愿能憫己及人,亂命有所不從!”
  寫完,指風上移,又在“請三思”三字右側重重划下兩道豎杠。
  滿殿為之目定口呆!
  這也是一元指法么?
  是不是呢?如果不是,這又叫什么指法?
  這种千古玄學說難,難如登天,別說修習,就是看,一生中都不一定能看到几次,可是,說容易卻又如此容易,先后不到盞茶光景,竟一連出現兩位大行家,而且還好似一個比一個更具火候。
  眾人呆如木雞,誰身沒有去揣摸那兩句話的含意。
  黃衣首鷹是當事人,感触自較局外人敏銳,于呆得一呆之后,目光重新向那殿柱上掃了一下,厲聲道:“朋友是誰?此語何解?”
  藍衣勁裝人抬眼朝云殿上望去,唇角顫動,似欲說什么,最后卻又忍住,身子一轉,大步向殿外走去。
  黃衣首鷹暴喝一聲:“回來!”
  藍衣勁裝人向外走著,既不依言返身,腳下亦未加快速度,黃衣首鷹上身一矮,就待追扑,云殿上忽然傳來冷面仙子的語音道:“威儿不必攔他。”
  黃衣首鷹止勢旋身,忿然遭:“太上不知道——”
  冷面仙子頭一點,接下去道:“老身知道!老身不但看清了他在柱上寫的話語,同時也清楚他是誰了。威儿不必急,老身自有方法叫他回來。”
  藍衣勁裝人腳步漸漸緩慢下來,冷面仙子緊接著道:“他如果是個聰明人,現在就應該轉身走回來的。”
  說也奇怪,黃衣首鷹的疾呼叱喝沒有用,冷面仙子淡淡兩句話卻發生了無比效驗,藍衣勁裝人腳下一停,果然返身走回。
  冷面仙子側首望了身旁黃衣首婢一眼,輕歎點頭道:“可怜的孩子……”
  眾人茫然,誰也弄不清她這一聲“可怜”究竟是指誰?黃衣首婢?黃衣首鷹?還是現在去而复返的藍衣勁裝人?
  黃衣首婢默然俯首。
  五鳳已經先后歸座,另外的青、藍、紫三鷹則在第一次事變之初,即已下殿分立四下要沖,以防不測。
  藍衣勁裝人轉身走到大殿中央,止步仰臉,目注云殿一語不發。
  眾人早將酒菜擱在一邊,全神貫注地等待著事情的發展,不過直到目前為止,仍無一人能完全弄清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眾人已看清藍衣勁裝人在“請三思”三字下面接寫的“愿能憫己及人,亂命有所不從”兩句話。心中都在暗暗思忖:亂命有所不從?……“亂命”,當然是指冷面仙子下的命令,“不從”者,就是要首鷹別听的意思,可是,這個“亂命”是指哪一道“亂命”呢?是已下了的,還是未來要下的?
  還有:憫己及人又作何解釋呢?
  己者,自己也,自己有何可憫之處?及人?及誰?懊,對了,“及人”之“人”,約是指天龍堡,因為冷面仙子曾說過“今日文定,至此禮成,天龍堡自武林中除名的第二天便是你倆大喜之期”的話。
  這話有鼓勵意味,那就是說:“好好干,孩子,消滅了天龍堡,你們便可以完婚了。”
  如屬這樣,藍衣勁裝人的話便也就有解釋了:別听你們太上的亂命,首鷹,生命是寶貴的,應該珍惜,別人的生命也是一樣,何必為了娶一個妻子就跟天龍堡拼命呢?
  但是,人們仍有一點不解的是:這名藍衣勁裝人為什么一定要听冷面仙子的,去而复回?
  四方教四名金線護法苦在走不脫,他既有一身不遜首鷹的玄功在身,人已出了殿門去,誰還攔他得住?
  而且,事情愈演愈奇,現在這名藍衣勁裝人在等什么?難道冷面仙子竟有什么迷魂之術,此人已給迷住了不成?
  就在眾人疑忖不定之際,冷面仙子開口了:“很好,孩子,老身佩服你,佩服你的易容術,以及你這种愛得明白、怎么想就怎么做的勇敢行為!”
  孩子?易容術?噢,原來這位藍衣勁裝人是一名年輕人——愛戀著今日女方的那位黃衣首婢的青年人。
  藍衣勁裝人一聲不響,靜立如故。
  冷面仙子頓了頓,溫和地接下去說道:“你是乖孩子,也是聰明的孩子,因為你听了老身的話之后,居然就毫不猶豫地走了回來了。”
  又歎了口气,才接道:“既然你這樣听話,這件事我們當然還有商量的余地。”
  藍衣勁裝人仍然不吭一聲。冷面仙子指了指他身后的首鷹,又指了指兩邊殿角的青、藍、紫諸鷹,繼續道:“他們几個,都是老身一手教養成人,每一個都很孝順,尤其是黃衣威儿,更是說一不二,從未違拂過老身一次,所以,老身現在可以告訴你,這次婚事,全是老身的主意,老身可以指定他們結合,而在結合之前,也隨時可以予以取消,甚至,咳,咳,甚至——你是個聰明的孩子,這話你應該听得很明白,孩子,只要你愿意,事情可說簡單得很。”
  藍衣勁裝人依然一無表示。
  冷面仙子重重咳了一聲接造:“三個字:你回來!”
  藍衣勁裝人也只答了短短三個字:“辦不到!”
  這种答复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大家已經明白,原來這名經過易容的藍衣年輕人以前也是五鳳幫中出去的,怪不得他和黃鷹一樣也習有一元指法,可是,奇怪的是,他既是為了不愿黃鷹与黃衣首婢結合才出面的,現在冷面仙子已經暗示得很明白,只要他肯再回五風幫,婚事不但可以取消,同時還可以將黃衣首婢許配于他,他怎么反而又加以峻拒呢?
  可惜無人知道這名藍衣人就是葛品揚,人們要是知道這名年輕人乃是天龍第三徒,便不會感覺奇怪了。
  冷面仙子點點頭,淡淡說道:“老身從不強人所難。”
  眼光一掃,緩緩仰起臉,輕咳著接下去道:“不過,黃衣大丫頭總歸要身有所适,你既然拒絕得這么堅決,為了慰勉威儿起見,我就命他們提前于明天完婚吧!”
  葛品揚心頭一震,几乎當場栽倒,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竟然弄巧成拙。本意是要阻止這件婚事,不想結果反促使它提早實現。他緊咬著牙根,怒火在他胸中燃燒,但是,他仍然盡力克制著,明天,不是現在,他不能一錯再錯,他的臉色變得异常蒼白,呼吸濁重,汗粒顆顆下滴。
  冷面仙子眼角一飛,漫聲又道:“孩子,你假使沒有什么急事在身,不妨就留在這儿住几天,等過了他們大喜正日再走怎么樣?”
  葛品揚掙了又掙,勉力鎮定下來向上問道:“無可更改了么?”
  冷面仙子悠悠然答道:“誰說無可更改?只要你有誠意,別的解決途徑當然還很多。”
  葛品揚微喘著注目道:“可否說來听听?”
  冷面仙子正待開口之際,身旁一直俯首無言的黃衣首婢,這時突然轉到冷面仙子身前,盈盈拜倒,聲調平靜地道:“啟稟太上,婢子甘愿侍候黃衣鷹主。”
  冷面仙子愛怜地扶起道:“好的,孩子,老身自有主張,你且退去后邊歇歇吧!”
  立即有兩名使女過來,將黃衣首婢挽入云殿后的側門。這邊冷面仙子抬起臉來接下去說道:“還有一法便是,听說黑白雙嬌那兩個賤貨非常疼愛你,如果你能使黑白雙嬌來此,這件婚事也就可暫時作罷。”
  葛品揚听了,不禁既怒且恨,心想,虧你身為長輩。這种話居然也說得出口!剛才還說決不強人所難,現在還不是強人所難是什么?
  現在,他大徹大悟了,冷面仙子根本就沒有答應的誠意。
  就算有誠意解決問題,也必附有條件,而這种條件一定又是他所辦不到,或者他無法接受的。
  既然如此,何必再談下去?
  于是,他冷靜下來,抬頭冷笑一聲道:“太上是長輩,晚輩至此,已無話可說。但愿太上有机會不妨捫心自問一下,這世上究竟有誰對不起我,我要這樣做?我有我的想法,別人也有別人的說詞,我有沒有認真地去尋求這真正的是非曲直?”
  抱拳一拱,沉聲援道:“太上看著辦吧,晚輩告辭了。”
  說完身軀一轉,便擬离去。首鷹低喝道:“且慢!”
  葛品揚止步道:“你待怎樣?”
  首鷹昂然擋住道:“等太上許你走時再走不遲!”
  葛品揚扭頭朝云殿上望去。云殿上的冷面仙子不知是有意抑或無意,這時正跟身左的黃衣首鳳低聲交談著,對殿下的一切,好似全未听得一般。
  首鷹嘿嘿一笑道:“明白沒有?”
  葛品揚也是嘿嘿一笑道:“冷必威,你弄清楚,我葛品揚是因為一直敬佩你的為人耿直,同時也怜憫你的不幸遭遇,這個你該看得很清楚,我并沒有怕你的理由。你們太上幫主雖然沒有叫我走,可也沒有下逮捕之命,你這是何苦?”
  首鷹目光一寒道:“丟開這些不談,單憑你剛才露的那一手,本座就得考較考較你。”
  葛品揚輕輕噓出一口气,苦笑道:“你知道的,五鷹中除了死去的紅鷹冷必照,我對其余四位都有好感,而你,我更從未有過敵意。如今你既執意如此,多說也是枉然,那么就請動手吧!”
  說著,連退三步,以示禮讓,退定,垂手平視,凝神以待。
  黃衣首鷹嘿嘿不已,雙臂運气,骨節格格作響,一場惊天地、泣鬼神的玄功之戰,眼看是再也避免不了的了。
  靠近兩人的席位,紛紛后撤,殿中气氛空前緊張。
  突然有人揚臂大呼道。“等一等!等一等!”
  眾人愕然循聲看去,發話者原來是靠殿角一席上的一名白胡老者,這時但見那位白胡老者又轉身向殿上道:“請太上幫主先制止他們沖突如何?”
  冷面仙子注視著道:“老身卻想先知道尊駕何人!”
  白胡老者嘻嘻一笑道:“龍門門下,黑白小圣手趙冠是也!”
  上身一躬,又接道:“愿太上勿罪。”
  再度抬起頭來,一部蒼白胡已然不見,一張皺紋滿布的老臉也變成一張年輕俊秀而又透著几分俏皮的面孔。
  龍門棋士古今同,名滿天下,黑白小圣手也早已無人不知,只不過見過的人不多罷了。小圣手這一報出師門和姓名,全殿立時俱都為之側目,冷面仙子頗為意外地怔了怔,凝視著問道:“令師呢?”
  小圣手搖搖頭道:“不知道,哪儿有棋下,他老人家便赶到哪儿去。”
  眾人哄然大笑,笑聲過去,冷面仙子又問道:“你要他們等一等是什么意思?”
  小圣手躊躇了一下道:“晚輩想先問一句。”
  冷面仙子雙目微睜道:“想問什么?”
  小圣手搓著手道:“想問前輩今天所說的話是不是每一句都算數?”
  冷面仙子略規不悅道:“老身几時有過戲言?”
  小圣手緊接著道:“好,那么清太上馬上當眾宣布黃鷹主的婚事作罷。”
  冷面仙子一呆道:“你是說——”
  小圣手用手一指道:“請您看看那邊是哪兩位?”
  眾人循著小圣手手指方向望去,隔著兩席,兩名青衣人已脫去一身外衣,這時正扯下頭上方布,露出一頭如云秀發。有人低聲惊呼道:“黑白夫人!”
  除去偽裝,恢复本來面目的,正是天龍堡黑白兩夫人!
  兩夫人走到云殿之下,雙雙跪倒黑夫人伏地道:“奴家姐妹叩罪來遲,乞娘娘見恕。堡主力戰五台金、醉兩魔,雙方兩敗俱傷,堡主且因此失去一身功力,后經醫圣毒王援手,差辛回春,在此期間,奴家姐妹為訪堡主下落,亦曾于巴岭附近敗陷于金、醉二魔,年初方為品揚救出;四方教教主有四個,如今只知三人,另外一名北方教主至今不知為誰。奴等回堡,思之再三,深感該教勢力日張,至為堪慮,一日娘娘与堡主前嫌不消,該教便一日坐受漁人之利。娘娘誤會堡主,無非為了奴家姐妹……”
  冷面仙子喝道:“住口!”
  兩夫人叩了一個頭,白夫人泣聲道:“愿娘娘回心轉意。”
  黑夫人顫聲接下去道:“娘娘与堡主結發非止一日,堡主為人,娘娘應較奴家姐妹清楚,當年之事實系娘娘一時之誤解,不過事已過去,不提也罷,只要娘娘慈悲,奴家姐妹甘愿降為奴婢,永伺娘娘妝側。”
  冷面仙子嘿嘿一笑道:“你們也配?”
  白夫人吞聲道:“只要娘娘能与堡主化棄前嫌,和好如初,奴家姐妹愿意削發為尼。”
  冷面仙子冷笑道:“想學武則天么?”
  黑夫人叩頭愴呼道:“只要娘娘金口應允,奴家姐妹死也心甘!”
  冷面仙子頭一點,說道:“好的,你們先死了再說吧!”
  黑白兩夫人相互擁抱,痛哭失聲。
  冷面仙子嘿嘿冷笑道:“我說如何?哼,忘了老身也是女人了吧?這一套呼剪索繩的狐媚手段用在藍公烈面前還差不多。”
  黑白兩夫人哭聲忽止,黑夫人道:“妹妹,我們上路吧。”
  白夫人含淚頷首不語。
  緊接著,兩夫人盈盈起立,又朝云殿上福了一福,頭一埋,雙雙向殿腳青石上奮身撞去——
  合殿齊齊一聲惊“啊”,有一大半人情不自禁自座位中霍然站起。
  就在這時候,兩條身形分自兩個不同的方向電射而至,空中一伸手,一個抄住白夫人,一個抄住黑夫人。
  抄住黑夫人的是葛品暢,抄住白夫人的則是小圣手趙冠。
  兩小听到后來,已漸漸發覺事情有點不對,因為冷面仙子口頭不饒人,而黑白兩夫人又都一個個外柔內剛,演變結果,不問可知,所以兩人在不知不覺中步步前移,他們情急出手,終于及時挽救了兩夫人兩條性命。
  小圣手趙冠大叫道:“兩位夫人怎么這樣傻?她只說‘你們先死了再說’,可沒有肯定答應什么,兩位夫人就此輕生豈不太冤枉?”
  葛品揚接下去沉聲說道:“人生在世,行事不外天理、國法、人情,兩位師母在這方面已經完全做到了,天龍堡的事,除了恩師,尚有三徒一女出面承當。請兩位師母顧全顏面,一切到此為止,先行回堡吧!”
  兩夫人但泣無言,葛品揚与趙冠分別扶著兩夫人,向殿外走出。眾人紛紛讓道,連黃衣首鷹都似乎看呆了,這時竟然默立一旁,毫無出手相阻之意。四人走至大殿門口,黑夫人忽然掙脫葛品揚扶持,回過身來向云殿上含淚遙遙福身道:“奴家姐妹以待罪祈死之身,雖遠在万里之外,娘娘何日令至,奴家姐妹無不隨時凜遵……”
  稍頓,懇切地又接下去道:“另有一事,伏維娘娘留意,奴家姐妹失陷巴岭四方教總壇石牢中時,于暈迷中似乎曾听得有人耳語及‘王屋——五鳳——北方——’等字眼,該教那位至今尚未露面的北方教主,很可能此刻正潛伏五鳳幫中。這种猜測之詞,本不應說出扰淆娘娘心神,但為了娘娘安危,也顧不得許多了。”
  語畢又是一福,然后偕白夫人与兩小出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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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雨樓·至尊武俠獨家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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