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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三年之后


  花開花落,春去秋來,一眨眼的工夫,三年過去了。
  又是楊柳青的時節,只是地在北國,寒冷猶未減退。黃土狹道的兩邊全是茂盛的松林,松枝宛中一片翠色海洋。
  這時,有一個少年騎著一匹駿馬緩緩地從松林外走了進來。
  這少年騎在馬上,身上穿著華麗的衣服,人更長得無比的秀俊,唇朱齒皓,劍眉星目,即使潘安再世子都重生,也不過如此,從面目上看,還可以辨出來,正是那“齊道友”的俊儿子。
  這少年讓馬信步跑著,他瀟洒地騎在馬上,兩邊成干成万的古松從他眼前晃過,但是他卻沒有閒情觀賞風景。
  他抬頭看了看天,日頭已經接近中天,他喃喃地道:“時間快到了,我想那家伙大概應該到了吧!嘿,又是一場死約會,我解決了這場約會,還有兩場死約會要赴哩!”
  他原來是去赴決死之約的,然而他的神情卻是這么輕松自在,似乎根本不當一會干事的模樣。
  他微微笑了一下,暗自道:“三年以來,找我決斗的人真不知有多少了,怪的是其中至少有一半和我并無絲毫仇恨可言.他們付出性命為的只是要挫一挫我的名頭,看來武林中人視這個‘名”字猶重于生命,武林中要想完全消弭爭戰是不可能的了……”
  他勒了勒組繩,馬儿稍微快了一些,他喃喃道:“這三年的時間,對我是多么地重要啊!這一連串決斗的結果,使我的名頭成了武林中無人不曉的青年高手,嘿嘿,現在我齊天心是名滿天下的武林慧星了,可是這一切為的是什么呢?又有什么意義呢……我多么希望父親把我的名字改成董天心啊!”
  他搖了搖頭,繼續想道:“我真不明白,父親既做了道人,卻又住在少林寺里,父親把真正的姓氏換成了現在這個‘齊”字,真不知是什么意思,咱們本來就姓董嘛……他什么也不肯說,總是推說還不到該說的時間,唉……我真不明白……”
  這馬儿似是最上乘的靈駒,它忽然停住了腳步,仰首輕嘶了一聲。
  這一聲烯听听的嘶聲,惊醒了少年的胡思亂想,他一勒疆繩,頓時駭然惊呼了一聲。
  只見他馬前的地下,大字形俯躺著一個人,一動也不動,看來像是死了。
  他輕輕一晃身形,跳下馬來,伸手一摸那人背心,只覺心跳已是停止,但是身体尚未僵冷。
  他連忙把尸身翻過來,尸身面一朝上,他不禁駭然怒哼了一聲,只見死者的胸前壓著一條白布,上面寫著:“齊天心先生足下:聞說足下与滇北劍客有死約會,滇北劍客候青玉獨霸一方,平日作威作福蠻橫之名早已遍傳武林,足下惡之,敝人亦惡之,今已代先生了結死約,僅奉上峰青玉尸身一具,請查收。”
  底下沒有署名,只畫一支奇形的怪鳥,看來不像老鷹,也不像禿鷹,那嘴臉倒還有几分像是猿猴,令人看了覺得十分惡心。
  齊天心看了這張市條,心中又怒又惊,暗道:“原來是他,這個神秘的家伙出現武林不過三四個月,已經一連敗了好几個一流的高手,武林中人不知他叫什么,只好叫他‘怪鳥客”,好啊!這一下你惹到我的頭上來啦!咱們就好好斗一斗吧!哼!”
  他望了望地上的尸体,尸体上一點傷痕也找不出來,他不禁暗自駭然道:“滇北劍客候青玉雖然驕橫無理,是武林中有名的討厭人物,但是他的熱情沖動也有几分可愛之處,雖說他受人挑撥向我發下了決斗之約,可是我原意打敗他便算了,絕無取他性命之意,唉!想不到他竟不明不白死在那個神秘的‘怪鳥客”手上……”
  他搖了搖頭,伸手把地上的尸身抱了起來,触手之際,只覺尸体自雙肘以上全是綿綿的,顯然兩臂兩肩全被那人的內勁震成了粉碎。齊天心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气,暗暗道:“候青玉功力不比尋常,這‘怪鳥客”好生厲害,這种掌力委實稱得上無堅不摧了!”
  他把尸身移到路邊上,靠在一棵樹上,喃喃道:“抱歉得很,沒有時間埋葬你啦,我還有兩個決斗要赴!”
  他反身跨上了馬,忽然又回過頭來,望了望斜躺在樹上的尸身——他原來的決斗對手,默默地道:“侯青玉,你雖非死在我手下,卻也因我而死,你放心吧!那怪烏客我就會去碰碰他的……”
  他從十四五歲即開始闖蕩江湖,對于一個人的生死早就不當一回事了,他不再看那具尸身,縱馬向方才來的路上回去。
  他走了一里多路,不禁詫异地咦了一聲:“奇怪,昨夜羅金福說他的馬蹄鐵掉了,他牽馬去找個市鎮導鐵匠,釘好就赶來,怎么這么久還沒有來?”
  他向前面眺望,不禁有些心急起來,就在這時,前面得得蹄聲響起,一匹駿馬奔喘過來,馬上坐著一個三十上下的漢子,身上穿著仆人的衣服,戴著一頂小帽,气呼喘喘地赶了過來。
  齊天心道:“金福,你是怎么搞的,這么久才來!”
  那人气喘端地道:“公子,怪……怪不得小人……”
  齊天心道:“怎么?”
  那人道:“小人的馬蹄鐵脫落了,找了好久才找到一個鎮集,那鎮上的鐵匠修了一修,哪知道才一走出那小鎮,馬蹄鐵又脫落了,于是小人追回去与那該死的鐵匠理論,叫他重新換過,是以來得遲了。”
  齊天心望了望他的坐騎,皺眉道:“金福,怎么你的馬跑得這么一身大汗?”
  那羅金福笑了笑道:“就……就是……赶路赶得太急了。
  齊天心道:“我的老天,你瞧你馬上的汗,簡直像是全速疾馳了五個時辰以上的樣干嘛……”
  那羅金福岔開道:“公子您与……您与那滇北劍客會過了嗎?”
  齊天心道:“候青玉已經死了!”
  羅金福惊呼道:“公子……你殺了地?那么快?”
  齊天心望了他一眼道:“不是——”
  羅金福問道:“那么是別人殺的?”
  齊天心點了一點頭,羅金福仍然問道:“是什么人?”
  齊天心不耐煩地道:“金福,等一會再告訴你好嗎?咱們現在快赶路!”
  羅金福道:“是,公子,是到斷魂谷?”
  齊天也煮了點頭,頭上的繡金發帶迎風飄揚著。
  兩人兩騎疾奔而去,得得得的鐵蹄聲輕脆地響著。
  良久,羅金福揚著馬鞭道:“公子,前面就是斷魂谷了!”
  齊天心點了點頭,暗暗道:“看天色,我想點蒼的洪氏雙劍該已經先到了。”
  他一勒馬,馬地輕嘶一聲,轉向左邊小道飛快地向谷底奔下去了。
  不知轉了多少個彎,兩騎都到了谷底。一進入谷底,生劉光線一暗,這里終日不見日光,除了陰濕之外更加三面怪石幢幢,一點聲音便要回響半天,令人立刻產生一种寒意。
  馬儿到了谷底,也是一惊,揚蹄腳踏了起來,兩人勒經催促了半天,馬地方才前進。
  轉了兩個彎,流水聲淙淙可聞,已是到達斷魂谷的中心了。
  忽然,齊天心一勒馬,低喝道:“止步I”
  仆人羅金福也勒住了馬,只見齊天心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羅金福惊道:“公子,怎么啦?”
  齊天心一步跨下了馬,大步走上前去,只見地上一左一步躺著兩個人。
  這兩人全是七孔流血,死狀駭人,正是點蒼洪氏兄弟洪家勤与洪家銘!
  齊天心一抬頭,只見樹上打著一小塊白布,他伸手扯下一看,上面寫著:“齊小俠閣下,洪氏雙俠不識好歹,在下也代勞了。”
  下面還是畫的那一只怪模怪洋的大鳥。
  齊天心心中駭然已极,但他表面上只是冷笑了一聲,他哺席道:“怪鳥客是存心找找麻煩了,這三年來,由于我的成名,什么式樣的挑戰全應付過了,卻還夫見過這种別開生面的挑戰法……我齊天心可不怕你!”
  他站起身來,忽覺金福也在身后,他指著地上道:“金福,你瞧!”
  羅金福把那張市條看完,惊道:“這可是傳說中的‘怪鳥客”?”
  齊天心點了點頭,沉聲道:“那滇北劍客候青玉的情形与這個一模一樣。
  羅金福駭然退了兩步,陰森的谷底,兩具血淋淋的尸身,顯得無比的恐怖,金福忽然叫道:“公子……我怕!”
  齊天心沉思了一下,呼地一聲跳上了馬,金福連忙也爬上了馬。齊天心一抖援索,馬儿放開四蹄,飛快地向谷上沖去。
  齊天心回頭叫道:“快,快,咱們盡量快!”
  羅金福在后面叫道:“公于,是到白水灘嗎?”
  齊天心加了一鞭,回頭喝道:“正是,咱們快一點!”
  白水灘,白水灘正是齊天心第三個約會的地點。
  兩匹馬已全返奔馳了一個多時辰,白水灘在望了。
  這時,齊天心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他在馬上咦了一聲,駭然忖道:“候青玉、洪氏兄弟,再加上白水灘的趙公尚,他們与我訂約乃是秘密之事啊!怎會有第三者知道?‘怪鳥客”怎會知道?而且知道得那么詳細?”
  想到這里,他不禁又惊又駭了,但是時間不容許他再想,馬儿已經到了白水灘。
  只見兩片廣大的林子外,一片白沙遍舖的河灘。
  一穿出林子,齊天心身旁的金福便是臉色大變,齊天心正好看見了金福蒼白的臉孔,他道:“金福,你怎么啦?”
  金福指著前面的河灘慌張地道:“公子……你看……”
  齊天心上前一看,只見沙灘上一大灘血跡,還有凌亂的足跡,在血跡的旁邊,一兩短劍插在地上,劍下一條小布條!
  齊天心拔起短劍一看,只見布條上寫道:“齊兄足下:太极門的拖云手趙公尚太不識相,小弟也代為打發了。”
  下面仍畫的是那只怪烏。
  齊天心瞧著那布條上的語句,苦笑道:“你到是稱呼愈來愈親熱了!”
  他看到‘”代為打發”四個字,心中猛然一惊,暗道:“代為打發,那么尸体呢?”
  他四面環顧,除了腳前的一灘血跡,什么也沒有。
  他是個聰明絕頂的人,略一思想,已猜到大概,他一把抓住金福的手臂,金福吃了一大惊。齊天心興奮地叫道:“我明白了,必是拖云手趙公尚功力深厚,‘怪烏客”殺了他留字而去,卻不料趙公尚死而复蘇,掙扎著逃走了,走,咱們快,快尋趙公尚,他是唯一的線索。”
  金福叫道:“一定是這樣的……”
  齊天心反身察看沙上的足跡,只見跟蹌的足印一直向左邊休干延續過去。
  他沿著足跡的印子直向左邊林子尋過去,然而到了林中,滿地都是厚厚落葉,再也看不出足印來了。
  齊天心道:“怎么辦?”
  金福忽道:“公子,我們分兩路去搜索……”
  齊天心點了點頭,他指了指右邊道:“你找這邊——”
  金福向右邊去了,齊天心便向左邊一路尋去,林中樹木密集,往往看不到五步之外,若是有人存心躲在林中,倒還真不容易搜索。
  齊天心十分小心地搜了過去,一直走出樹林,卻是什么都沒有找著,他向右看去,金福還沒有出來。
  過了一會,金福也走了出來,齊天心叫道:“金福,找到了嗎?”
  金福搖頭道:“沒有,什么也沒有。”
  齊天心道:“咱們再搜那邊的林子。”
  羅金福點了點頭,于是乎兩人又到另一片林子中去尋找,尋找的結果,依然是什么也沒有。
  齊天心道:“足跡印分明到了林子里,怎么找不到人呢?”
  羅金福攤了攤手道:“公子,我不信受了重傷的人能跑得了多遠……”
  齊天心道:“依你說便怎么樣?”
  羅金福道:“公子,若是依我下人的意見,咱們定要先尋著這死而复蘇的趙公尚……”
  齊天心想了一想道:“好,便依你吧廣
  他們費盡心力在四周仔仔細細地尋了一遍,但仍然毫無結果,齊天心歎道:“看來是找不出什么了,咱們走罷!”
  羅金福喃喃地道:“這真是怪事,怪事……”
  齊天心道:“金福,你去把灘上的血跡短劍都毀去,免得讓凶手見了追殺趙公尚……”
  金福照辦了。齊天心喃喃道:“怪鳥客,怪鳥客究竟是誰呢?”
  是的,三年的時光變化太大了,齊天心這個得天獨厚的少年,在三年之中大名震動了整個武林,他一身神出鬼沒的功夫,使得老一輩的武林掌門宗師都感到乍丟不已,然而他們都不知道,齊天心還有一個更了不起的父親——天劍董無奇。
  齊天心茫然地望著滾滾的河水,這時金福已經牽著馬走了過來。
  齊天心跨上了馬,帶著金福走出了林子,他的腦海中仍舊盤旋著那個大問號:“怪鳥客會是誰?他為什么會知道我們的秘密約會?”
  林子的外面,細微的腳步聲,又有兩個人急急地走了進來,左面的一個身著紅袍,右面的一個一襲灰衫。
  他們走入林子,陰森林的气氛使人自然而然生出緊張。
  穿紅袖的道:“好黑的林子。”
  穿灰衫的道:“從這林子穿出去,便是白水灘。
  紅袖客道:“哈兄,咱們從前夜起,赶路一共赶了多久啦?”
  灰衫客道:“為了唐兄的事,便是跑斷了腿又有什么話說?”
  紅袖客道:“哈兄,我真不知道那什么‘怪鳥客”是怎么鑽出來的?一點來歷也弄不清楚,但是從他一連殺死好多武林高手的情況來看,分明一身武功是深不可測的。”
  灰衫客歎道:“能兌呀!反正武林中是永遠不會有安靜日子過的,三年前,咱們在秦岭上与那神秘客決斗,險些把老命都送了,若不是管目神隋唐兄一把金針擊退了他,還真不知會演變成什么樣子呢!想不到三年后,又出了這個神秘的‘怪鳥客”……”
  紅袍大漢道:“哈兄,不是我熊競飛說大話,只要我熊競飛三寸气在,再厲害的人物,只要地喪天害理,我熊某便要斗斗他。”
  灰衣客道:“熊兄豪气,小弟好生敬佩。”
  熊競飛道:“哈兄,你說咱們這么手里迢迢地赶去,唐老哥會不會反而不悅?”
  哈文泰歎道:“人之相知,貴相知心,咱們与唐兄訂交只有三年,可是我哈某直把他當作平生最好的朋友。想當年,是我哈文素向神秘凶手挑戰,与唐君律有什么相干?他只听到一句哈某在尋他,立刻連夜赶上秦岭,這种肝膽相照之舉,便是刎頸之交的老友也不見得到如此呀——”
  說到這里,他停了一停繼續道:“現下咱們既然听說‘怪鳥客”要尋唐老哥的麻煩,咱們千里赶去,唐兄又怎會不悅?”
  熊竟飛道:“怪鳥客究竟是誰呢?對了,他為什么要尋唐兄的麻煩?”
  哈文泰听了這句話,忽然触動了一個靈感,他駐足不行,臉上露出沉思的模樣。熊競飛奇道:“你怎么了?”
  哈文泰拍了一拍手,道:“熊兄,我有一個想法——”
  熊競飛道:“什么想法?”
  哈文泰道:“我忽然有一個預感,我覺得這個怪鳥客只怕与三年前的事大有關連……”
  熊競飛叫道:“你是說——”
  哈丈泰打斷道:“如果說,三年前秦岭上倉皇而去的神秘凶手就是這個怪鳥客……”
  熊競飛道:“啊——怪不得他要找唐兄的麻煩了,哈兄,你這一猜大有道理!”
  哈文泰凜道:“如果是這樣,唐兄就危險了!”
  熊競飛想起三年前那神秘凶手的神奇武功,不禁心中惴然,他沉聲道:“咱們快赶路!”
  這時,他們已到了林中的正中心,陰暗得令人覺得十二分的不舒服,仿佛有一种無形的壓力在壓迫著他們的心。
  忽然,哈文泰覺得他的額上被一滴熱熱的水滴滴了一下,他惊咦了一聲,但是他們已奔出半丈。
  他一把拉住了熊競飛,伸手在額上一摸,放在鼻尖上一嗅,他駭然叫道:“競飛,是血!”
  熊競飛吃了一惊,喝道:“什么?你說什么血?”
  哈文泰反身便跑,跑到一顆大樹下,低聲道:“樹上有血滴落下來!”
  同時,他飛快地把怀中火煙子一抖,“啪”地一聲,火光亮了起來,只見樹杆上一道殷紅的鮮血直流下來。
  熊競飛低喝道:“哈兄留神,我上去看看!”
  他一長身形,猶如一支勁夫一般筆直飛起三丈,伸手攀住了樹枝。
  哈文泰仰首望上去,濃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見,他有些緊張地問道:“上面是什么?”
  卻听不見熊競飛的回音,他正要再問,只听見熊競飛沉重的聲音傳了下來道:“老哈,不好了——”
  哈文泰道:“什么事?”
  只見熊競飛呼地一聲躍了下來,手中抱著一個垂死的人。
  哈文泰持著火焰子一照那人的面孔,駭然叫道:“拖云手趙公尚!”
  熊競飛點頭道:“不錯,正是他。唉!恐怕沒有救了!”
  哈文泰見熊競飛手中之人全身是血,面如金紙,看上去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快要流光的模樣,他伸手試了試鼻息,呼吸也已停止了。
  哈文泰歎道:“山西趙公尚雖然性情暴躁,但是确确實實是個道義好漢,他……他怎會死在這樹上?”
  熊競飛道:“身子還有一點熱,心髒不跳了……”
  哈文泰道:“熊兄,你拿著火焰子——”
  熊競飛道:“你要用內力渡他真气?”
  哈文泰點首道:“明知沒有用,也不得不試試……”
  他把火煙子交到熊競飛手中,坐在地上,伸掌按在趙公尚的胸前。
  過了一會,哈文泰忽然咦了一聲,又把左掌也按在趙公尚胸前,只見他汗如雨下,呼吸逐漸急促起來。
  熊競飛一掌按在趙公尚背上,大喝道:“哈兄歇一歇,我替你一陣!”
  哈文泰放開手來,大叫道:“熊兄你用全力催气,趙公尚的真气竟然已經起死回生了!”
  熊競飛果然覺得趙公尚胸腹之間有一股生命之气逐漸鼓動起來,不禁又惊又喜。
  哈文泰揮了揮額上的汗,歎道:“這真是奇跡,山西太級門是內家最上乘的神功,料不到真能保持生命元气如此之久,這恐怕天下任何別門都辦不到!”
  過了一會,只見趙公尚全身一顫,大喝一聲:“痛煞我也!”
  熊競飛收掌吐气,一躍而起,叫道:“成啦!”
  只見趙公尚緩緩掙扎著坐了起來,哈文泰連忙扶住了他,叫道:“趙兄休動,你失血過多,這是哈文泰与紅花雙劍熊兄!”趙公尚雙眼射出感激的光芒,道:“我……我……”
  哈文泰憶道:“趙兄,凶手是誰?”
  趙公尚道:“怪……鳥……客……青紅……”
  說到這里,他目光又散漫起來,哈文泰連忙伸掌按住華蓋穴,努力發動內力,触手之際,趙公尚身体已經冷了。
  能競飛道:“怎么樣?”
  哈文泰道:“死了!”
  原來趙公尚全身血液已經流盡,方才那一下回光返照,完全是因他畢生浸淫太級內功,那一股無气持久不散之故,只是雖然复蘇片刻,終于油盡燈枯!
  能競飛道:“方才他說怪鳥客,又說‘青紅”是什么意思?”
  哈文泰想了想搖頭道:“咱們先把他葬了吧卜
  等到兩人走出林子時,已是夜臨了。
  能競飛道:“繼續赶路嗎?”
  哈文泰點點頭道:“正是,援救唐兄刻不容緩!”
  三年,使齊天心成了光輝四射的高手,同時,在這世上的另一個地方,另一個將要震憾武杯的少年高手出世了,那就是董其心。
  看吧!在塞外的地方——
  雖然是春天了,但是塞外仍然是在冰雪之中,春風不渡玉門關,吹刮著的只是寒意陣陣。
  浩浩無邊際的高原上,出現了一個小黑點,那小黑點逐漸移近,原來是一個人。
  那人輕松地在雪地上走著,速度卻是快得惊人,更奇的是遠遠望去,雪地上一個足印也沒有。
  漸漸地,那人行得近了,只見他年約十七、八歲,長得身高体闊,英挺秀俊。
  他停下腳步來,向上面望了一望,喃喃道:“三年了,這三年的時光,外面的景物似是絲毫未變,但是對我和爸爸來說,那變化是太大了……”
  他眼前浮起一個面色紅潤的老人,他嘴角上現出一個欣慰的笑容,默默想道:“爸爸他老人家在三年之中好似完全變了另一個人,瞧他現在那紅潤健朗的精神,真不相信三年前他那衰老文弱的模樣儿哩——”
  想到這里,他想起童年的往事和流浪江湖的情景,他的眼睛不禁蒙上了一層薄霧。
  爸爸叫我到張家口去等地,我該向哪邊去呢?”
  他想了一想,一個縱身飛躍而起,直如一支疾失一般,一直落到七丈之外,這几乎是輕功的极致了,然而他才二十歲不到!
  忽然之間,凜烈的風中傳送來一陣奇异的聲音,少年側耳傾听了一會,便向那發聲處奔了過去。
  他知道在這种一望無垠的大高原上,由于高空的空气更要冷過地上許多,是以地面的空气較疏,高空的空气較密,往往高山上的聲音,都能傳到极遠處的地面。
  于是他朝著那方向開始向上縱,地勢逐漸高了起來,那聲音卻是再听不見了。
  他忽然加快了腳步,霎時之間,只見他的身形猶如一條模糊的灰線直往上升,那高原上的山巒全都被冰雪所覆,滑得不可留足,但是他卻如飛燕一般一點而上,輕松瀟洒之极。
  那山巒也算不得高,不多時,其心党已攀到頂上,到了山頂上,他才發覺眼前一亮,只見一座漂亮宏大的庵子矗立在山頂上,雕龍飛角,金碧輝煌,只是黑漆的大門緊緊地關閉著。
  其心机警地往一塊巨石后面一伏,只露出一雙眼睛來注視著外面——
  那庵子大門緊閉,門牆下卻坐著兩個人,這兩人抱膝坐在那里,一動也不動,倒像是和尚人定一般,奇的是尼姑庵外面怎么來了兩個大男人?
  其心暗道:“原來這里還有這么一個大庵子,怎么從未听說過?這兩個人真奇怪……”
  他竟覺得這兩個人都有點熟悉,但是兩個人都是低著頭坐在那里,他瞧不清面貌。
  過了一會儿,坐在左邊的那人伸手把頭上的帽子摘了下來,其心更是大吃了一惊,只因左邊那人除去帽子分明是個光禿禿的村尚頭,其心暗笑道:“怎么尼姑庵子外坐著一個大和尚?他坐在這里等什么呢?奇了奇了……”
  正在此時,只听到一陣腳步聲,從對面崖緣一個人攀了上來,那人上了山頂,從容地從背上取下一張金光閃閃的小弓,右手一陣猛揚,“噢!哩!唆!”三支短箭并排釘在那尼姑庵的大門下。
  其心几乎喊叫出來:“金弓神丐!”
  但是他仍舊努力把即將喊出來的話給煙了下來,他只靜靜伏在巨石后面,注視著金弓神丐的舉動。
  只見他把金弓背好,緩緩地一步一步走到庵門邊上,雙手一抱膝蓋,竟也坐了下來。
  其心見金弓神丐的須發似乎更加白了,眉目之間也增加了几分龍鐘之態,這是三年來其心所見到的第一個故人,霎時之間,昔日在故村之中初遇金弓神丐,神丐向他討水贈珠的住事都浮到其心眼前,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到怀中摸了摸那渾圓生溫的寶珠。
  見到了金弓神丐,其心心中恍然大悟了,那一排坐的兩人全是昔日的丐幫英雄呀!左邊的那個和尚不是醉里神拳穆中原嗎?左面的那個大漢虯髯虎臂,該是丐幫的四俠鐵膽判官古箏鋒吧……
  其心只覺三年前那一幕血淋淋的拼斗,丐幫群俠的豪俠气度,似乎又歷歷現在眼前。
  他直覺地想到了大漠神尼,那曾使丐幫一度煙消云散的人物
  他忍不住再伸出頭來,看看那輝煌的尼庵,就在這一瞬間,吱地的一聲,黑門緩緩開啟。
  古箏鋒立直了身体,緊接著,蕭昆、穆中原也都立了起來,其心覺三人衣衫雖單單落落,但穿在三人身上,卻有一种說不出的雄壯。
  黑漆大門開啟,卻無人走出,只見大門之內一座甚大的廳堂,靜悄悄毫無人影。
  古箏鋒沉吟一會,低聲道:“時間還未到哩,怎么就開了門?”
  蕭五俠嗯了一聲道:“咱們進不進去?”
  古箏鋒望了望蕭昆道:“大哥,二哥,三哥都沒有到,咱們就再等一會?”
  穆中原笑笑不語,重又坐了下去,蕭五俠想了一想道:“二哥和三哥沒問題,不出一刻必定赶到,就是大哥,可說不定可以赶來,咱們就等听二哥吩咐吧!”
  古箏鋒嗯了一聲,石后的其心,只覺熱血沸騰,藍大哥,藍大哥,又要見著他了!
  這時,忽然大廳內傳出了“叮!叮!”兩下清脆的金鈴之聲,接著“卜卜”木魚之聲大作,一連走出四個身著白衣的女尼。
  那四個女尼個個清麗絕俗,走了出來,只見古、蕭二人垂手.而立,身邊還蹲了個光頭大漢。
  右方一個女尼輕輕念了一聲佛號,打量了古、蕭二人一眼道:“貧尼眼拙——”
  蕭昆哼了一聲道:“十弟,你和她說!”
  只因三年前居庸關一戰,十俠之中僅藍文侯、雷以淳及穆中原赴約,是以女尼不識古、蕭兩人。
  穆中原哈哈一笑,也不立起身來,伸手點著那發話的女尼道:“穆某還認識你,你可是青蓮大師?”
  青蓮瞥了瞥穆中原,冷冷答道:“原來穆施主也到了,貧尼倒沒注意!”
  穆中原坐在地上哈哈一笑道:“這是古箏鋒古四哥,這是蕭昆蕭五哥——
  說著又對古、蕭兩人道:“這位就是神尼門下首徒青蓮大師,她的劍法小弟領教過的,簡直比蛇蝎還毒,哈哈,兩位哥哥小心防范了!”
  青蓮臉色一沉,冷笑道:“穆施主好說了,那一年在居庸關上,穆施主神拳一出,說逃就逃,貧尼攔都攔不住!”
  青蓮大師生性本就冷做無比,她明明指罵丐幫敗亡之事,古箏鋒和蕭昆都不由微微變容,只有穆中原一笑不語。
  青蓮大師望望身邊三個師妹,輕輕一叩木魚,對古箏鋒道:“大漠金沙門下,日前接獲中原丐幫飛鴿遞書,就在今日在敝庵一會,金沙門下不敢不從命,古施主有什么吩咐盡管說吧!”
  古箏鋒哼了一聲道:“九音神尼何在?”
  青蓮也哼了一聲道:“家師不愿接見諸位。”
  古箏鋒哈哈笑道:“咱們走過去,她不見也得見!”
  青蓮大師冷冷一笑道:“諸位走得進去嗎?”
  古箏鋒沉聲道:“古某雖生平不与女斗,今天可是例外,大師傅留心些!”
  青蓮大師冷冷一笑道:“古施主別客气吧!”
  古箏鋒一步踏入庵門,修然劍光大作,一左一右兩個女尼拔劍出把有如閃電,已封住庵門,不讓古箏鋒前進一步。
  鐵膽判官古箏鋒大吼一聲,如半空焦雷,呼他左右雙手齊在,竟一齊握著那兩柄利劍。
  鐵膽判官鐵掌威名遍及大江南北,那一雙鐵掌,隨時可以擒拿對方利器,對敵之時,确實令人防不胜防,威力极大。
  那兩個女尼只覺手中一震,只見長劍為對方劈手抓住,不由惊呼,急發內力。
  古箏鋒上踏一步,大吼開聲吐气,內力斗吐,兩股力道一触,只見兩柄長劍彎如优弧。
  說時遲,那時快,古箏鋒只覺雙手之中明勁透劈而生,“大漠柔勁”武林聞名,心中一震,連忙一吐掌心,彈出雙劍。
  “呼!呼!”數聲,只見古箏鋒雙足立在廳內,一動不動,那兩個女尼身形卻是交換了一個位置,手中長劍猶自震動不休!
  青蓮大師不料有這等打法,心中不由一震,口中卻哈哈說道:“古施主,你是逼人大甚了。”
  古箏只覺一股豪气直涌上來,猛一抬手,哈哈大笑道:“倒瞧瞧你怎生阻攔古某!”青蓮大師面色由白轉青,右手不由自主已扣在劍柄之上,大廳之中霎時一触即發。
  穆中原悄悄立直了身子,他知道青蓮大師的厲害,也明白金沙門下的實力,就在古箏鋒凝提真气之時,一個低沉的聲音陡然在門外響起:“慢著,四弟!”
  古箏鋒的身形好比旋風一般轉了過來,只見大門口立著大名鼎鼎的雷以淳和白翎。
  穆中原哈哈笑道:“有意思,二哥,咱們現在听你的。”
  青蓮大師面對五個強敵,也不免有點緊張了,她望了雷以淳一眼,忍不住叫道:“雷以淳,又是你!”
  居庸關頭一戰,雷以淳可恨透了金沙門下,他冷冷笑道:“怎么,雷某來不得嗎。”
  青蓮向師妹打個手勢,冷笑道:“來得,來得,丐幫十俠一起來,敝庵也招呼得!”
  雷以淳的面色好比冰雪,他沉聲道:“十人齊來,那倒不必!”
  青蓮哼一聲不語,身后一個女尼忽地奔入內室。
  雷以淳冷然接口說道:“三年前雷某等三人,居庸關頭獲金沙一門教訓,雷某還記得當時九音老尼狂語丐幫人馬就是再多一倍,也就兵甲不留,是以,這一次咱們就來了六個人——”
  青蓮冷冷一哼道:“哼!還有一個什么時候來,來齊了敝庵也好一起招呼。”
  雷以淳不再答話,僅冷笑對古箏鋒道:“四弟,你先退回,咱們再等一刻,然后去找九音老尼算賬。”
  古箏鋒退了回來,這時大廳內忽然一齊走出十多個女尼,個個白色僧衣,手中長劍光寒閃爍,青蓮輕聲說了几句話,大家都停下身來不再作聲。
  一刻工夫閃目而過,雷以淳對青蓮大師望了一眼,沉聲說道:“咱們不能再等了。”
  青蓮冷冷道:“怎么辦雷施主只管吩咐吧!”
  雷以淳哼一聲道:“叫么音老尼出來一見。”
  青蓮道:“家師不見客,有本事就闖進來好啦!”
  雷以諄濃眉一皺,沉吟道:“沒有九音老尼,咱們怎好意思動手?”
  青蓮冷冷笑道:“雷施主要是害怕,就再等等你們的頭儿來了再說!”
  她一個女流,又是方外之人,但口舌之利,簡直令人咋舌,雷以停冷笑道:“如此,得罪了!”
  他面色一寒,沉聲對身后丐幫數人道:“三弟、四弟,咱們三人同路,十弟神拳斷后,五弟,她們刀劍在手,你的神箭也不必顧忌,咱們就先教訓她們,不怕九音老尼不出來一見!”
  他話聲一落,身形已自踏出,呼呼只聞勁風之聲大作。丐幫鼎鼎大名的二、三、四俠一齊出掌而攻。
  青蓮的面色逐漸沉重下來,她右手一揚,長劍已到了手中,右手一揮,口中道:“三分拂楊!”
  只見三道寒光憑空而起,來自三個古怪的方位,那施劍的女尼們好深的內力,長劍點出,空气激蕩,發出絲絲破空之聲。
  那三道寒光一合而分,突然一條人影破空而起,身形一閃之下,對准那三個施劍出擊的女尼一拳遙擊而出。
  呼地一聲,那人內力如泉而涌,三道寒光一斂,女尼身形一堂落地,而就在這一剎時,雷、白、古三人已沖到大廳核心。
  青蓮女尼大急而起,長劍追刺空中的那個人影,那人上升之勢已盡,卻在空中毫不閃躲,左手一划,右掌猛劈而出,憑穿五六文之外鳴雷之聲大作,這等劈空掌勢,看得躲得山石后的其心,几乎脫口而呼!
  青蓮身在長空,勁風已然逼体而生,右手長劍一連戮出十多式,密密發出劍風呼嘯。
  “呼”地一掌,兩股力道一触而散,兩人身形一起落在地上,青蓮女尼冷冷道:“穆施主的神拳又精進了!”
  穆中原抱拳而立,哈哈長笑不語,陡然之間,大廳中金光大作,神弓在這一瞬間乘机發出短箭。
  只聞弓弦連響,箭影大作,十多個金沙門下女尼已被逼到數丈以外。
  雷以淳長笑道:“青蓮女尼,咱們不想与你為難,你快去請九音老尼出來吧!”
  青蓮女尼心中也實在料不到丐幫的實力竟如此強大,新來的白翎、古箏釋、蕭昆,一個比一個強,不由一時怔得說不出話來。
  廳外伏著的董其心,目睹丐幫諸俠揚威,心中只覺豪興選飛,他本与丐幫諸俠有舊,而且丐幫個個豪邁异常,已成了這三年來他時常向往著的典型英豪。
  青蓮女尼怔了一會才道:“白蓮師妹,速布大陣!”
  左面一個女尼應了一聲,雷以淳哼一聲道:“好倔強的尼姑!”
  蕭昆手持金弓,望著那十多個金沙門下女尼特劍左右徘開,對雷以淳道:“二哥,你瞧著這陣式——”
  雷以淳嗯了一聲道:“這陣式我見過,三年之前在居庸關頭,她們也曾布此劍陣,變幻复雜,威力极強。”
  蕭昆啊了一聲,這時那劍陣已布就緒,只見寒光閃閃,女尼門抱劍而立!
  穆中原忽道:“二哥,上回咱們只有三人,被這陣式困得好苦,你還記得此陣特點?”
  雷以淳冷然道:“怎會忘掉?哼,這陣式共分六個陣門,變幻攻擊,三個人被困在內,就等于要同時防六座劍陣同時的攻擊——”
  穆中原道:“小弟心想,倘若咱們一人對付一個陣門,全力強攻,這陣式不難破除!”
  雷以淳嗯了一聲道:“我和大哥都是如此想法,是以這一次准備來六個人。只是,瓢把子到現在還沒有來——”
  穆中原歎一口气:“大哥定出了什么岔事,說不得咱們五人拼了,也不見得沖不出去!”
  雷以淳望了四面包圍的女尼,冷然道:“上回咱們三人拼著也沖出去了,這一回咱們多了兩人,這劍陣再強也奈何咱們不得!”
  說著略一打手勢,口中道:“咱們動手吧!十弟,你先發掌
  他話聲方落,青蓮女尼陡然長嘯一聲,只見剎時寒光大起,劍陣已然發動。
  雷以淳大吼道:“四弟,快擋!”
  古箏鋒迎著沖上來的兩個女尼猛推一掌,那知剎時陣式大變,丐幫五人只覺四方人影交錯,竟爾一片模糊不清。
  這金沙門下劍陣已大非昔比。
  雷以淳猛吸一口夏气連連劈出兩草,只覺壓力似乎微微一松。大吼道:“五弟,發箭——”
  金弓神丐蕭昆身形長嘯而起,金弓彈動處,短箭如雨般發出!
  青蓮女尼清叱一聲:“合陣!”
  只見寒光閃閃,十多個女尼長劍齊住,撥開短箭,一齊退后數步。
  青蓮女尼撫劍而立,對喘息方定的雷以淳說道:“雷施主,你們已身困重圍了!”
  雷以浮呆了一呆說道:“只怕未必。”
  青蓮女尼冷笑道:“听你方才分析敝派劍陣頭頭是道,但明知如此,确只用五人強攻,哼!家師自居庸關以來,因劍陣曾為你丐幫沖破,是以大加修變!”
  雷以淳冷笑道:“再修再變,咱們也不放在服內肝”
  青蓮女尼冷笑道:“‘倘若你們有六個人在場,貧尼也不會排此劍陣,但你們僅此五人,哼哼,貧尼看,丐幫又將一次冰消云散了!”
  雷以淳等五人心中雖暴怒异常,但方才已領教過二三招,知其言之不虛!
  穆中原冷笑道:“二哥,管她如何修變劍陣,咱們一拼了之!”
  雷以浮沉重地點點頭道:“僅此一途,不拼也得拼!”
  “老四,你幫我守著些,我拼個三劍六洞,也要打得那青蓮一掌!”
  古箏鋒知道白翎已不作生還之想,心中不由一陣慘然,喃喃道:“大哥,大哥怎么還不來!”
  雷以淳長歎∼聲道:“六個陣門,六個陣門,十弟,你拳力最強,你就守兩個陣門吧!”
  穆中原沉聲道:“小弟遵命,只是——”
  他不說出來,雷以淳也知道他下面想說的話,然而,除此之外又有何法。
  忽然一個味亮的嗓子在大廳門外響起,一人大聲說道:“穆十俠,我助你一臂!”
  青蓮女尼大惊失色,回首一看,只見一個人影大踏步走入庵門。
  那人年僅十七八歲,正是躲在石后觀戰已久的董其心!
  其心走入劍陣,對著蕭昆一禮,金弓神丐惊得呆了半晌才道:“你,你是不是董……”
  其心微笑道:“蕭老前輩,晚輩董其心!”
  雷以淳怔了一怔道:“叫。兄弟,你——”
  其心笑道:“我在庵外觀看多時了。雷二俠、白三俠、古四俠。穆十俠,我都見過!”
  蕭昆記起三年前那回到小村討水,就曾看出其心骨骼資質天生,這時在危急關頭,又見故人,而且其心又是來助拳擊敵,心中不由又惊又喜。
  其心不理青蓮女尼的吼問,對雷以体笑笑道:“晚輩在庵外听見金沙劍陣有六門,而你們只有五人,是以晚輩便出面相補湊數!”
  雷以淳見他神定气閒,心知功力必然甚高,口中哈哈大笑道:“好說好說,小兄弟,你為丐幫出力,就是丐幫的朋友——”
  其心只覺他日夜向往著的四海為家,傲嘯江湖的豪杰們,此時和自己并肩作戰,心中不由豪气上涌,不能自抑!
  青蓮女尼冷笑道:“丐幫人在江湖上聲譽一向絕佳,到處都是幫手!”
  雷以淳一怔,這是丐幫与金沙的事,董其心是局外人,參与其間可不太好。
  其心冷笑一聲道:“大師可是膽寒嗎?”
  青蓮怒道:“小施主自視如此高強?”
  其心冷冷道:“大師不信就試試!”
  他直覺的說出這句挑釁的話來,雷、白等人心中都不由暗暗叫好!
  青蓮女尼冷笑一聲,手中劍一揮,劍陣轉動發動攻勢。
  這時丐幫有了六人,一人守住一個陣門,頓時穩如磐石。丐幫諸俠只見其心雙足釘立柏掌,起手之處勁風嗚嗚大作,心中都不由駭然,暗暗吃惊這個少年功夫是如此高強。
  攻了數輪,雷以淳大吼道:“反攻!”
  他長嘯一聲,連擊兩掌,那座劍陣轉動之處不由為之一挫。
  陡然之間其心身形一躍而起,連白翎、古箏鋒都沒看出他是何等身法,身形已欺人劍陣中心。
  只見他雙掌交叉反拍而出,身形虛虛實實,飄忽已极。金沙門下女尼長劍一起凌空,劍陣整個為之一亂。
  青蓮万万不料這少年功力如此高絕,簡直駭人已极,她百忙中大吼道:“分陣為零。”
  霎時金鐵交鳴之聲大作,其心身形一掠,已在綿密的劍光撒開這一剎時,欺到青蓮女尼身前不及半丈之處。
  在此時,只听得一個情越有如龍吟的聲音傳了過來:“住手!”
  這兩個字輕描淡寫地傳來,卻似有無比的威力,雙方都不由自主地一停,只見庵門前站著一個長施及地的中年尼姑,這尼姑長得美麗通人,但卻冷得令人不寒而栗,正是在居庸關上一戰把藍文侯、雷以伸和穆中原打得九死一生的大漠九音神尼!
  雷以淳仰天一個哈哈大笑道:“神尼,別來無恙子?”
  九音神尼冷冷地道:“貧尼自主持本庵以來,還是第一次有人打上門來,丐幫英雄威動天下,到底不凡呀……”
  雷以淳哼了一聲道:“丐幫早已不存在了,神尼切莫口口聲聲什么丐幫不丐幫的!”
  九音神尼冷聲道:“雷以淳,你敢對貧尼無禮?”
  雷以淳冷笑道:“雷某人平生從沒有怕過那個——”
  他揚了一揚斷臂的空袖子,一字一字地道:“居庸關上承神尼手下留情,沒有要了老叫化的命!”
  那邊穆中原也揚聲大笑起來:“光頭忌秀驢,缺口人怕對缺口碗,就沒听說過尼姑發狠打和尚的,居庸關上錯非我穆中原跑得快,還真要在你手下圓寂大吉哩!”
  穆中原雖是個酒鬼,但是并不是個口齒刻薄的人,他這時口中全是尖酸謾罵之辭,可見他心中對居庸關之敗真是積恨到了极點。
  九喜神尼雙眉一揚,冷冷道:“今日你們待要怎地?”
  雷以淳道:“神尼你受人挑撥,無端与咱們大打一場,使庄人儀詭計得逞,這筆賬總得算個清楚!”
  九音神尼冷笑一聲,厲聲道:“要你們藍老大來答話。”
  她話聲未了,只听得一個洪亮的聲音從前面傳來:“藍茶就在這里了,神尼還要發威風嗎?”
  其心轉首望去,只見不知什么時候崖邊已站著一個布衣布履的大漢。三年不見,藍文侯那英雄气慨一絲也沒有變,變的只是他的裝束不再是釘著金色補釘的丐幫老大的衣服了。
  其心几乎要克制不住地叫出藍大哥。這時,藍文侯大步走了過來。
  九音神尼望了丐幫群雄一眼,冷笑道:“貧尼听說丐幫英雄最善單戰,今日丐幫全部高手都會齊了,貧尼正好見識見識。”
  藍文侯大笑道:“神尼,你不必激將,今日咱們敗軍之將既然厚著臉皮來了,絕不會無功而退的——”
  九音神尼也大笑起來:“那么說你們是想功成而退的了?哈哈,如何個功成法倒說与勞尼听听。”
  藍文侯一字一字地道:“咱們要摘去貴庵門上的匾!”
  神尼怒极而笑,她仰首望了一望大殿前的匾,三個金碧輝煌大字:“九音庵。”
  她冷笑道:“你們便試一試吧!”
  說完這句話,她緩緩從台階上走下來,走到庵門旁的一個巨大的石鼎前,只見她略一伸手,抓住了石鼎的一只腳,緩緩地往上一抬,那只石鼎四平八穩地被舉了起來——
  丐幫諸俠都被惊駭得忍不住倒退了一步,這只石鼎連腳至頂,足有一個人高,那重量真是無以估計,九音竟能一只手穩穩地舉起,他們只知九喜神尼是當今世上大漠神功最高的一人,但也万料不到神尼的功力竟到了這般地步!
  九音神尼舉著石鼎,一步一步又走回台階,每一步,地上巨大的石岩立刻飛快地四面裂開,那威勢煞是駭人!
  神尼回到台階下,把石鼎放落地上,她吸了一口气,冷冷地道:“哪一位能把這石鼎放回原地,貧尼便把九音庵匾雙手奉上!”
  這一來,倒真把丐幫諸雄難住了,九音神尼出下了這個難題,可不能示弱,但是望望那石鼎沒有一個人敢去試試。
  藍文侯暗罵道:“好個狡猾的九音神尼!”
  他皺著眉苦思,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九音神尼站在台階上一動也不動。
  最后,他下了決心,回過頭來對著丐幫中神力蓋世的開碑手白翎道:“三弟,只有你試試了!”
  白翎沒有說第二句話,兩個大步便躍上了台階,他站穩了馬步.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暗道:“老天助我。””
  他雙臂抓住兩只鼎腳,猛一開聲吐气,那只巨鼎被池神力顫巍巍地舉了起來,丐幫諸快一聲歡呼。
  但是白翎低首一望台階,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抬腿起步,那另一只腿必然會被壓得跪下來,他鼓足了數次气勇,卻是始終無法抬腿起步。
  豆大的汗從他臉上直滴下來,卻有如滴滴鉛珠滴在藍文候的心上,丐幫諸俠不再高聲歡呼,都緊張万分地望著白三俠。
  白翎高舉巨鼎,卻是一步難移,他心靈如焚,舉目望處,數十只同樣焦急的目光正射向他,他心中歎了一聲:“罷了,拼一拼吧!””
  正要舉步,暮然一個人影如閃電一般躍了上來,那人斜肩一撞,白翎鐵塔般的身子一歪,巨鼎呼地落了下來。
  眾人狂呼之中,只見那人已經穩穩地接住了巨鼎,一只手舉在空中。藍文侯揉了揉眼睛,仔細看了看,忍不住再揉揉眼,惊叫道:“這不是我那小兄弟嗎……”
  董其心舉著巨鼎,吸了一口气,從台階上一步一步地走了下來,一直到原來的地方,輕輕地把石鼎放在原地!
  所有的人都呆了,其心走過的地方,輕松得連一只腳印都沒有留下,眾人忘了喝彩,也忘了歡呼,只是藍文展的雙目中漸漸地潮濕,九音神尼的臉色一分一分地蒼白!
  也不知過了多久,神尼對著其心道:“少年人,你叫什么名字?”
  其心道:“小可董其心。”
  九音神尼的臉色恢复了常態,她默默念了兩遍其心的名字,轉過身來道:“好,藍文侯,你贏了!這庵里一切東西都是你的啦!徒弟們,跟我走!”
  她話聲才完,人已飛躍而起,如一只大鳥一般騰空直上,她的門徒都迅速地隨她而去。
  藍文侯走了上來,一把握住了其心的手,他想起三年前攜著的那只小手,現在已經長得和他一樣大了。
  其心叫道:“藍大哥……”
  藍文侯道:“小兄弟,這三年你跑到哪里去了?這一向可好嗎?”
  其心搖了搖頭,好像一言難盡的樣子。穆中原走了上來,對藍文候道:“大哥,咱們真要拿下那塊匾喝?”
  藍文侯歎道:“人爭的不過是一口气,九直神尼認栽走了,咱們何必做得過分呢?”
  穆中原道:“大哥之言正是小弟的意思。”
  雷以淳走上前來,吁了一口气道:“大哥,今后俠蹤何方?”
  藍文候卻問其心道:“小兄弟,你要到哪里去?”
  其心道:“張家口。”
  藍文侯道:“我陪你走一程罷,一切咱們路上談——香二哥,丐幫雖然解散了,可是武林中會永遠記得咱們奮斗的精神,兄弟們,咱們各奔前程吧!別忘了每年此目的聚會之下”
  丐幫兄弟每人都上來与藍文侯拉了拉手,向其心說了些感激的話,藍文侯要蕭昆負責多照料受傷殘廢了的姜六俠与方七俠,便与其心攜著手向眾人道別人。
  其心望著丐幫諸俠各自向返回中原的路上出發,他歎了口气,暗道:“聚散苦匆匆……”
  河畔,柳枝低垂,點點水面,片片漣漪。
  河畔,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凝視著天邊。微風起,水中的情影模糊了。陽春三月——
  她深深的眼睛,蒙上一种迷惑的神情,像是憂愁,又像是高興,很久一動也不動。
  黃昏夕陽的光輝,洒在她頭發上,慢慢地洒在背后,又到腳跟,最后漸漸消失了。
  忽然蹄聲得得,那少女吃惊地飛快回頭,卻見河旁道上來了兩騎,她輕吟了一口气,一种失落后的輕松襲上芳心,她緩緩回轉頭來,那兩騎漸漸走近,放慢了速度,走到河邊,雙雙勒馬止步。
  那少女理也不理,仍是自顧地想著,那馬上跳下兩人,一個是五旬左右老年,一個是三旬左右青年,頭上戴著頭巾。
  那兩人走下河岸,彎身捧水洗臉,又咕咯喝了個飽,那青年連叫過癮,又裝了滿滿一水壺,少女見他背上已然濕透,心想這兩人定是在烈日下赶路,才渴成這樣子。
  那青年本想跳入溪中洗個痛快,但見不遠處有個少女立著,便不好意思下水,他對中年道:“蕭五哥,這次咱們干得真痛快,除了那次救姜六哥那一仗外,便以這仗打得最過痛了。
  那中年道:“穆十弟,你近來功力又大有進展,今天你力抵住對方五大高手,小兄才有余力應付哩!再說上次和庄人儀那狗賊拼,不是你拼死抵敵,六弟只怕早完啦!我常想,當年不死禪師如果不把你這酒肉增赶出山門,我丐幫几經危險,真不知如何應付。”
  那青年穆十俠哈哈笑道:“蕭五哥,你金弓神丐箭法如神,射法古朴有后界之風,想不到口舌上也弱,你棒小弟半天,少不得又要請你喝几杯,只是這几天路過的地方都是窮鄉僻壤,難得有好酒一醉。”
  他抬起頭來,只見兩道又亮又冷的目光注視著他,原來那少女听金弓神丐說到“庄人儀”飛寸,已然過身來怒目而現。穆中原只覺眼前一花,那少女容光蓋世,竟然逼人不敢正視。
  穆中原為人正直,平生豪气沖天,他弱冠被少林逐出,在江湖上行俠,也不知經歷過多少大場面,都是應付自如,此時与那少女目光一接,只覺那少女有一种令人不可反抗的力量,他心中頗不自在,躍上馬背道:“五哥,咱們到村里喝酒去。”
  那金弓神丐也發覺那少女目光炯然有神,而且像是深惡痛絕地望著自己兩人,不由暗暗稱怪。
  那少女見他兩人要走,一縱身攔在馬前,她身法甚是輕盈,顯然得過高手指點,穆中原暗忖:“這女子,原來也會武功。”
  那少女怒視兩人又急又气,想了半天竟說不出一句罵人的話。穆中原見她楚楚可怜,忍不住柔聲道:“這位姑娘不知何事要攔我兄弟。”
  那少女走了定神,哼了一聲道:“你還假裝不知道,你們背后寫人算什么好人?”
  穆中原奇道:“我們背后罵誰?”
  那少女正想張口,忽然想到一個可怕念頭,硬生生把話忍住,她只是不住冷哼。她是一個女孩家,罵人的粗話一句也不會,只有用哼來表示輕蔑,那模樣好像別人有很對不起她的事似的。
  穆中原忽覺臉一紅,仿佛真的做了什么虧心見不得人的事,他自己也不知今日為何會如此,被一個小姑娘几句話說得甚是不安。金弓神丐心念一動道:“姑娘,你是庄人儀什么人?”
  那少女一惊,她眼珠連轉分明在想對答之話,金弓神丐又逼了一句,那少女臉色忽然一轉,嫣然笑道:“老伯,我不懂你的話。”
  她目光坦然,臉上裝得一本正經,生怕別人不信。金弓神丐目露疑惑,那少女求助似地望了穆中原一眼道:“大叔,您的朋友說什么哪,我叫王玲,什么姓庄的我可不懂。”
  穆中原听她喊了一聲大叔,心中一怔道:“姑娘回去吧!我這朋友說著玩儿。”
  他下意識地摸了一把臉,只覺肌膚有些粗皺,也非當年年青,那是行俠仗義仆仆風塵的標記。
  蕭昆柔聲對少女道:“小姑娘別怕,你就是庄人儀的親人,咱們丐幫也決不會為難你,天暗了,你赶快回去罷。”
  他說得很是誠懇,那少女連聲稱謝。正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叫道:“玲姑娘,玲姑娘。”
  那少女向兩人伸伸舌頭,神色甚是頑皮可愛,轉身便走。蕭昆對正在沉吟的穆中原拍了一把道:“十弟,有什么心事待會再想,咱們喝酒去。”
  穆中原哦了一聲,一拉馬組,哈哈笑道:“喝酒,正合我意。”
  啼聲又起,漸漸走向前面村落,穆中原又開朗地笑了起來,仿佛有了酒什么都可置之腦后,雖然他心中不停地說道:“我真老得可做別人的大叔嗎?那是很久了,不久前我還年輕得很!”
  蕭昆怜憫地瞥了穆中原一眼,只是偷偷地一瞥,他知道這位十弟的高傲,他也分享這位十弟心底的秘密。
  那少女跑得气喘不止,好半天才跑到一個老頭身旁。那老頭發須皆白,臉色凝重。
  少女撒嬌道:“杜公公,還這么早便喊我回來,有什么急事?”
  杜公公道:“小姐,你知剛才問你的那兩個人是誰?”
  少女不屑道:“還不是兩個笨蛋,還想打听我的來歷,結果被我騙走,咦!杜公公,你剛才在旁邊嗎?我怎么沒有發覺?”
  杜公公搖搖頭道:“小姐你可不知,那兩人原是鼎鼎大名丐幫十俠中的老五和老十,也是你爹爹的仇人。”
  少女得意道:“我听他們說爹爹坏話,立刻知道他們都是仇人。我听公公的話,不露聲色地打發他們走啦!”
  杜公公心中暗道:“還說不動聲色,你一會儿像要殺人,一會又裝出笑臉,再笨的人也會起疑。”
  他口中卻并未說,少女又遭:“丐幫很厲害嗎?那兩人看樣子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樣子呀!公公,你瞧我對事也很老練了,可以出門走啦!”
  杜公公心內暗暗歎了口气,忖道:“人豈可貌相,你這小妮子怎知天高地厚?你爹爹何等厲害,竟會死在一個孩子手里。”
  少女道:“杜公公,你怎么不說話了?”
  杜公公道:“那丐幫的确厲害得很緊,厲害得緊。”
  少女不悅道:“你巴巴把我喊回,就是怕他們殺死我嗎,你以為我這般不濟?”
  杜公公插手道:“那倒也不是,丐幫十俠個個任義為人,再怎樣也不會欺侮你一個女孩子。”
  少女奇道:“這樣說來,那些該死的叫化全是好人了?”
  杜公公默然。少女又遭:“那他們既是好人,爹爹是他們仇人,難道爹爹是坏人嗎?”
  杜公公連連搓手,難以答复,半天才默然道:“是非之間也很難說,唉!小姐年紀太小,何必要懂這些。”
  少女嘟嘴道:“我這個也不必懂,那個也不必懂,真被人笑是鄉下姑娘了。”
  杜公公神秘笑道:“只有小姐和老奴住在這里,又有誰來笑你?”
  少女嚷道:“好,算我說不過,公公,你總得讓我休息一會再吃飯。”
  杜公公憶道:“好,好,小姐你先進去休息,老奴就去炒菜。”
  吃過了飯,杜公公洗好碗碟,走到河邊,他每天夜里都是如此,無論天晴或是下雨,那少女一個人坐在屋前竹林旁,心中像有個解不開的結,煩惱得緊。
  她無聊地拉下數片竹葉,卷成竹哨嗚嗚地吹著,忽然想起儿時母親的話:“晚上幽幽的吹哨聲會引鬼來。”
  每當這時,她便會嚇得鑽進母親怀中,可是如今四下空寂,她突感到害怕起來,連忙停止吹哨。
  忽然遠處幽幽地也響起來,那聲音單調地在空中飄蕩,少女心內一寒,暗道:“難道這世間真有鬼不成?”
  她心怦然而跳,臉也嚇得發白,忽然前面竹木中竹葉一響,一條黑影疾如一縷輕煙,一閃便逝,后面也跟著一條人影,那身形卻是熟悉得緊,一刻之間,都消失在黑暗之中。
  她心中一寬,忖道:“世間哪有鬼神,不然媽媽那樣喜歡我,她离我而去已三年了,怎么不來瞧我,唉!鬼神之說看來真是虛無飄渺。”
  她适才還怕得緊,此時又希望世間真有幽靈,好和母親相見,少女的心變化真快,叫人難以捉摸。
  她驀然想起后面那人影分明就是杜公公,她心中大大吃惊,忖道:“我瞧得一定錯不了,原來杜公公武功如此高強,他真會掩飾。”
  夜風吹起,竹林中一片蕭蕭之聲,她一個人坐著,倍感凄涼,又想到昨天傍晚的一幕。
  像今天下午一樣,她慣常站在河邊,蹄聲起處,一匹駿馬如飛跑到,帶起一陣塵埃,扑得她滿頭滿臉,那馬上的人似乎毫不在意,一提馬組,駿馬長嘶一聲,竟躍過數丈寬的小溪,到了彼岸,她心中惱怒無比,罵道:“喂!你是什么人,怎么如此不講理,也不瞧瞧別人在這里,弄得人家一身灰。”
  聲音又脆又快,那馬上的人好奇似地一回頭,她只覺眼前一亮,原來是個俊秀絕倫的少年。
  她忽覺不好意思起來,她本來理直气壯,這時竟感到自己像潑婦似的,那少年深深地瞧了她一眼道:“你……你怎么要……站在路邊?”
  他騎術高超,任是羊腸小道,或是人潮擁擠的康庄大道,他馬行如飛,從來不會讓過人,也未曾踢倒過人,只道別人都該閃他。這時他本又想揚長而去,但見少女生得秀麗無比,心中不忍,這才出言解釋,可是口气之中,仍然責怪那少女不該立在路旁。
  只這一眼,那少女感到心底一震,一种熟悉的感覺浮了上來,她努力地想那眼色,心中不住地說道:“我定在那里見過他。”
  那少年又偷瞧了她一眼,他見少女不理自己解釋,心中覺得很是無趣,慢慢地放馬而行,那少女一轉身飛奔而去。
  她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眼淚奪眶而出,蹄聲漸漸地遠了,她頹然地坐在石上。
  從那眼神中,她找到了失去的往事,董其心眼睛中也經常帶著這神色,高雅而不可攀附,即是他隨便得多么寒愴,在無形中仍然放出醉人的光輝,尤其是對一個少女。
  她一想到董其心,真是愛恨交加,也不知是愛多還是恨多,但他無論如何總是害死自己雙親的小魔,她想到此,臉色愈來愈是蒼白,真恨不得一掌打死其心,再反手打死自己。
  她在一日之內父母俱亡,被老仆杜公公帶著隱身此間,一住便是三年,她也長成婷婷玉立的少女了。
  她見時間不早,便欲歸屋去睡,忽聞竹林中竹葉沙沙作響,社公公踏著沉重的腳步走了出來。
  庄玲适才見他身形似飛,她心中道:“我已被你瞞了這多年了,今天若非你忙中有錯,以為我又到柳林,我還一直以為你是老邁不堪的人,我且逗他一逗。”
  杜公公見在玲就在竹林外,心中一惊,忙笑道:“叫。姐,這么晚了還不睡覺?”
  庄玲道:“杜公公,我剛才見到一樁怪事。”
  杜良笠吃惊道:“小姐,什么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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