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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唯我獨尊


  鐵馬岳多謙抖簌著雪白的須,對靈台步虛姜慈航道:“看青蝠的口气,他似乎要以一人向咱們七人挑戰,而且要以各人之長相對——“
  姜慈航大笑道:“那么他是定要以輕功折服老衲了。”
  岳多謙長笑道:“到時候瞧瞧靈台步虛高明還是這廝高明,哈哈,順便你老兄和姓秦的也一決高下呢。”
  姜慈航道:“老衲這一下可有眼福一睹岳兄暗器神技了。”
  岳多謙道:“咱們七人一向不會面,想不到這大年紀了卻被這青蝠劍客扯到一塊儿。哈哈。”
  姜慈航也笑道:“瞧那青衣人的功力,我和尚當真有點惴惴然哩。
  岳多謙道:“青蝠功力雖強,但是對付姜兄只怕還差一匹。”
  姜慈航不禁奇道:“岳兄怎能得知青蝠功力?”
  岳多謙忍不住一陣激動,他豪笑道:“這個—一嘿但是他又忍住不言了,他心中在默道:“青蝠?哼,三十年前就曾栽在姓岳的手中了!”
  他下意識地隔著衣摸了摸怀中那粒明珠,散手神拳拼著性命從青蝠頭上搶下來的,隔著衣衫岳老爺子也能摸出珠上那一道凹痕——那是岳家三環唯一的一次在人間留下的紀念。
  姜慈航有點奇怪地望了望岳多謙,但是他也不追問。
  這時候,君青已經老著臉皮把司徒丹姑娘介紹給三個哥哥,芷青笑吟吟地望著幼弟,無疑的他是想起了童年時大家取笑“和女孩子打交道”的往事,君青不禁略感羞愧地了望了望芷青,至于一方卓方,他連望都不敢望,因為他終于讓二哥三哥給言中了,他在等待一方的取笑。
  那知道一方和卓方都沒有作聲,反而臉上現出了難以形容的神情,君青雖覺奇怪,但他万万想不到二哥和二哥是從司徒丹嬌美的身上想到了另一個倩影,那個倩影使這一對兄弟打第一眼起,就失去了屬于自己的心!
  君弟簡洁地敘述他身陷水底宮的經過,三個哥哥听得連連稱奇,對于陸、于、司徒的恩怨,三人更是大感興趣,當然,他們不知道其中還有更深的恩怨,而這些恩怨現在都巳煙消云散,世人所知的不過是這一切的表面,它的真象永不會為人所知的了。
  到這時候,芷青才猛然想起一件大事來,他飛快地跑向爸爸那邊,正看見爸爸拉著姜慈航的手呵呵大笑,他大聲叫道:“爸,有件事情—一”
  說到這里他忽然想起這話在外人前提出大為不妥,于是立刻止住了嘴。
  岳多謙回頭一看,只見芷青欲言又止,一副尷尬的模樣,不禁奇道:“什么事,芷青?”
  霎時之間,他從芷青的面色想到一件事來,立刻他的臉色大變,長髯亂抖,他顫聲叫道:“芷青,你媽媽呢?……”
  敢請他雖一直沒有見到老婆許氏,但是當著姜慈航一時不便問,而且他料想三兄弟都在,必然沒有什么事,這時一見芷青的神情,頓時宛如跌入万丈深淵,全身冷汗直流。
  芷青聰明絕頂,他立刻想到是怎么回事,他飛快地道:“爸,媽媽沒事,我怕她一路辛苦,送她到朱大嬸家去了,只是……”
  岳多謙在心底里長噓了一口气,他暗自感歎:“岳多謙,你真老了,一點打擊也受不了啦。”
  姜慈航何等老練,一瞧芷青那期期艾艾的情形,便知他必有什么事礙于自己不便出口,當下使大踏步走過來,和君青等人閒聊。
  芷青這才壓低著嗓于道:“爸,鐵騎令……”
  岳多謙惊道:“什么?鐵騎令?在那里?”
  芷青忙把少林山麓鐵騎令初現,以及那狂傲光頭老人的事說了一遍,岳多謙強抑住滿腔激動,暗暗感謝祖宗保佑。終于得到令旗的下落。
  他茫然低語:“哼。好一個”上天下天,唯我獨尊。’,好一個狂妄的家伙……”
  姜慈航在那邊看到這情形,不禁大奇,他緩緩步了過來,拍了拍岳多謙的寬肩,低聲道:“有用得我和尚的么?”
  岳多謙不禁感激地望了姜慈航一眼,無可奈何地搖頭苦笑了一下。
  姜慈航拍了拍光頭道:“那么——老衲走了,陽春之時,咱們首陽山上見!”
  岳多謙心亂如麻,只望了望姜慈航,又望了望芷青,忽然他大聲叫道:“罷、罷,大家走著瞧!”
  姜慈航怔了一怔,朗笑聲起,展開了他那舉世稱絕的輕功,光頭一閃,無影無蹤。
  岳鐵馬再把那光頭老人的形狀詳細問了一遍,并不得要領,他問芷青道:“芷青,你和他曾碰過一掌,据你看他的功力如何?”
  芷青努力追憶了一會,困難地搖了搖頭道:“光頭老人那一掌之中,內力有如汪洋大海,孩儿的确難以測他的真實功力。”
  岳多謙皺著眉長歎了一聲,芷青忽然想起一事,叫道:“爸,我們和那百步凌空碰了面——”
  岳多謙嗯了一聲,芷青道:“姓秦的竟是個賣國賊!”
  岳多謙忍不住抬頭瞪著芷青,芷青把秦允假借青蝠名義迫自己去刺殺岳元帥的事說了一遍,岳多謙呵了一聲,滿面困惑,他喃喃道:“秦允?秦允?難道……“
  芷青又道:“青蝠還說范叔叔雖是他打傷的,但是絕不致死,定是有人趁火打劫,他听了范叔叔的死訊時,也憤怒异常,孩儿瞧他倒不似裝出來的。”
  君青被他一提,立刻想起來,他大聲道:“是了,是了,那天我和媽媽剛從終南山上逃出,經過那后山下的“謝家墳場’,發現了十三具死了不久的尸身,還有范叔叔立的一塊木碑,上面刻著‘綠林十三奇之墳,散手神拳立’几個字,我推算日子,大概正好是范叔叔帶傷奔向終南山的時候,路上和這什么綠林十三奇干了一場,傷上加傷,是以……”
  岳多謙等人磋磨,都點頭以為然,一方道:“不管怎么樣,青蝠劍客總脫不了關系。”
  岳多謙沉重地點了點頭。
  他們父子重逢的喜悅之情,已為這一連串的事故所沖淡,岳多謙皺著眉,額上的皺紋象是密网一般,他背著手踱了兩個圈子,一言不發。
  他踱到司徒丹的面前,凝望司徒丹嬌小可愛的面容,司徒丹睜著一雙大眼睛,稚气地看著岳老爺子的白胡子,岳多嫌不禁伸手摸了摸她的秀發。
  最后岳多謙停身轉了過來,沉重的道:“現在我想你們也知道,咱們已經面臨—個空前的大危机,一方面青蝠劍客已經公開下了戰書,另一方面,鐵騎令的謎終于揭開,這兩者都是岳家的一大考驗——”
  岳多謙換了一种豪性遄飛的口吻道:“青蝠劍客,盡管他膽敢下書同時向武林七奇挑戰,但是—一憑著我三十年前一戰的經驗。嘿嘿,我可不怕他,倒是那光頭的老儿,連爸爸都覺沒有把握……而青蝠約戰是在春分之時,我們總不能說是巳探知了鐵騎令的下落而不立刻去一拼,這樣我們何以對岳家列祖列宗于黃泉之下?”
  孩子們都懂得岳多謙的意思,那就是說与光頭者人之戰在前,而青蝠之戰在后,岳鐵馬擔心他將沒有把握活到与青蝠一戰!
  他們万分惊奇地注視著爸爸,不可一世的岳鐵馬竟生出這等想法,怎不叫人震惊?
  岳多謙歎了一口气道:“岳家鐵騎令失蹤的內幕,你們并不詳悉,今天我不得不對你們說個清楚了——”
  芷青等了精神全是一凜,就是司徒丹這小姑娘也湊近來聆听。
  岳多謙道:“當年你們祖父威震武林之時,當其是成了整個武林的北斗泰山,后來他突然隱沒,武林中人只道他是厭倦了武林俗事,告老歸隱,事實上誰知道祖父他老人家在垂暮高齡竟栽了一個跟斗,而且栽得如此之慘——”
  蒼青等人噤口不敢發聲,岳老爺子續道:“那年,大概是你們祖父五十大壽,他正和几個老友在飲酒歡渡,忽然有人送來一張帖子,上面什么都沒有寫,只畫了一個老人把一面小旗扯成兩半,臉上露出嘲笑之色,那小旗的模樣正是祖父威震天下的鐵騎令旗,象指名挑戰這等事祖父可碰得多了,但是象這等公然侮辱的倒是頭一遭遇見,他老人家飛躍出去,只見門上刻著一行字:‘武林盟主該換人啦’。”
  岳多謙頓了一頓道:“你祖父一轉身,瞥見屋角人影一幌,他飛身扑去,那人長笑一聲而去,屋瓦上又留著一行字:“明日午夜蘆山筷子峰候教。’”
  祖父依時赶到蘆山,早見那人在峰上踱方步,祖父問他姓名,他說胜得了他他才說。他要以性命和岳家的鐵騎令旗相搏,祖父笑道:“我也不要你的性命,你輸了只要把姓名告訴我就成啦。’結果兩人便動了手,那知道這個不見經傳的怪老儿竟然厲害得緊,以祖父之功力竟在千招之上輸了一著一—”
  芷青等人雖然早知道這是必然之結果,但是仍然忍不住惊叫起來。
  岳多謙道:“試想你祖父之盛名,能胜千次,卻不能敗一次,到了這等地步竟讓人打敗,祖父的心情你們可想而知,他咬著牙把鐵騎令遞給了那怪老人,他要求道:“你說得對,武林盟主是應該換主儿,但是百年之內,必有姓岳的能把令旗奪回來。我要求你等我百年。”
  那老儿傲然道:“好,我就等你百年。“
  他們說百年,那自然是指兩家子孫之斗的了。
  那怪老人臨走忽然道:“姓岳的,如果你要知道的話,我告訴你我的姓名也不妨。”
  但是祖父終究沒有問他的姓名,因為,祖父打敗了。
  芷青插口道:“那么,這光頭老人必是那怪老頭的后代了?”
  同時他也明白了為何爸爸竟興出沒有把握制胜的原因.
  岳多謙點頭道:“縱使這光頭老儿比他先人更強十倍,咱們既然探知了,能不舍命一拼么?”
  一方道:“爸爸豈會輸給那老儿?”
  岳多謙搖了搖頭,雖然沒有說話,但是那象是在說:“可是祖父當年就輸給了怪老頭!”
  一方懂得爸爸的意思,他大聲道:“就是因為爺爺輸給了怪老頭,所以爸爸一定會胜!”
  岳多謙想起這些年來自己雖然隱居,其實練功之勤,更胜昔日,父親當年功力只怕著實不及自己此時高深,一方的話也未始沒有道理。
  一方再強調道:“爸爸一定胜。”
  卓方故意道:“那光頭的掌力我也見著,雖然极高,我瞧最多和范叔叔差不多。”
  君青學著岳多謙那天豪壯的口吻道:“世上能胜過爸爸的人,還沒有誕生。”
  司徒丹也紅著臉道:“沒有人能打敗岳伯伯!”
  岳多謙輪流望了望几個孩子,他驟然朗聲大笑起來,他揮了揮大袖,大聲道:“咱們走!”
  芷青道:“去那里?”
  “嵩山!”
  嵩山,又到嵩山了。
  這路儿岳家兄弟是走熟了的,那蜿蜒盤旋的黃士山徑,一旁巨大的岩石,一旁蕭索的林木,然而這一次是聲勢最浩大的了。
  岳多謙側首問了問:“芷青還有多遠?”
  芷青指了指前方,低聲道:“小在前面,頂多只有里許。“
  里許的路程飛快地就過了,前面出了那向內斜彎的草坪,芷青和一方同時指著道:“就從這下去,下面有一棟百屋。”
  岳多謙絲毫不猶疑,大踏步就往下走去。
  走在最后面的司徒丹,忽然快走兩步,輕扯了扯君青的衣袖,君青低頭問.“什么事?”
  司徒丹俏聲道:“我……我有一點害怕。”
  君青道:“害怕什么?”
  司徒丹道:“這也說不上為什么——”
  君青握了握她的手,安慰道:“別孩子气啦,看爹爹已下去了。”
  前面地形陡斜,芷青照記憶,那該是一道狹窄的小路從兩岸石壁間伸過去,那知走到臨頭,竟然是一塊龐然巨石迎面擋住徑中,兩邊都接住石壁,象是天然塞堵住的一般。
  芷青咦了一聲,上前推了推巨石,那巨石動也不動,真象是天然阻塞的。他不禁怀疑地四面望了望,周圍一景象依舊,确是上次所來之地.
  岳多謙忽然冷哼了一聲,一方道:“爸,是怎么一口事?”
  芷青道:“爸,你是說這巨石是光頭儿移過來的?”
  岳多謙指了指巨石的上方道:“你們自己瞧。”
  眾人隨著望去,只見巨石上深深留下兩只掌印,那石緣圓潤如常,象是天生凹下去的一股。
  芷青道:“看來這老儿搬移此石時著實費了极多功力。”
  眾人都懂他的意思,內家高手講究的是舉重若輕,象這等留下如此深痕的情形.如非這巨石太過沉重,否則絕不會發生,是以芷青作此判斷。
  岳多謙沒有答話。他凝目望了望那巨石,忽然問君青道:“君儿,那天你從終南山后逃出來時,推開的大石比這石怎樣?”
  君青道:“那可比這石小得多了。”
  岳多謙自言自語地道:“嘿嘿,憑這塊石頭就攔得住我么?哈哈,你也太小看我姓岳的了。”
  芷青等人都明白,最難的是這石頭上下左右都卡在山石和石壁內,是以無法移開它,看來只有托它离地數寸,一直推到丈外寬闊地才能搬開,這等托它移走就不是一股猛力所能辦得到的了。
  岳多謙緩緩吸了一口气,面色如常地向前走了兩步。他伸手微微貼在石上,只見他全身衣袍猛然一陣飛揚,那巨石緩緩离地數寸!
  但是這時又不能再往上抬,因為上抬立刻就會碰著頂上的山石,岳多謙就彎著腰,一步,一步緩緩前行,只見石地上立刻陷下一個一個腳印。
  岳鐵馬全身功力遍布,但是雙臂上卻完全是一股純和之力,是以他腳下雖把石地踏得步步下陷,那石上卻沒有留下絲毫手印。
  芷青知道爹爹的意思乃要在這一點胜過對方。只見岳多謙弓著身形一步一步极慢地前行,那龐然巨石竟托空跟著前移,一尺复一尺,終于走完了這丈余的狹道!
  一方君青歡呼一聲道:“爹爹在石上一絲指紋都沒有留下哩。”
  但是岳多謙卻笑著搖了搖頭道:“我敢說移石擋我們的光頭老人,功力絕不在我之下!”
  君青道:“為什么?”
  岳多謙指了指地上道:“人家在地上可沒有留下腳印啊。”
  芷青叫道:“爸,你瞧,就是這石屋。”
  大家往下走去,果然看見那古怪石屋,只是屋內一片空蕩蕩的,不見半個人影。
  岳多謙提气道:“老朽岳多謙冒昧造訪,還請主人現身一見。”
  鐵馬岳老爺子何等功力,提气之下,聲音直可裂石,但是屋內絲毫不見回音,君青忽然叫道:“爹,這屋里沒有人,那光頭老儿已經走啦。”
  岳多謙奇道:“你怎么知道?”
  君青道:“方才那巨石上的掌印不是在外么?若是光頭老儿封此石而自己在內,那掌印怎么會在外?若是人在外面封的,他又怎能進來?”
  岳多謙點了點頭,暗贊君青聰明,他回頭問道:“芷青,你發現鐵騎令是在什么地方?”
  芷青帶著眾人走入石屋內,到了那間古怪房間中,芷青輕踏牆邊那塊地板,立刻反身躍回,但聞嘩啦啦一聲暴響,地上出現一個大洞來,
  芷青從洞邊小心繞過,把牆上那兩塊活動的石磚撬開,果見那小洞中空空如也,鐵騎令旗無影無蹤。
  一方在他身后忽叫道:“大哥,看你左邊角上——”
  芷青伸手一掏,掏出一卷紙來,上面寫著“岳老英雄謙公親鑒”,芷青反身遞給爹爹。
  岳多謙皺著眉攤開紙卷,只見上面寫著:‘公閱此卷時,則徑前之石屏必移去矣,鐵馬岳多謙之盛名,誠非浪得也……”
  岳多謙忍不住重重哼了一下,繼續看下去:“……老夫既知岳公前來,本當恭候一下上代之約諾,借前日忽接自謂青蝠者之戰檄,老夫以屆時亦將前在,故先行一步,首陽山麓共赴青幅之約,然后一戰可也。”
  下面沒有簽名。
  一方道:“好狂的口气。”
  芷青道:“他既接青蝠之挑戰,必是七奇中的人了——“
  岳多謙冷哼了一聲道:“哼,原來是他,原來是他……”
  君青身邊的司徒丹一時還沒有明白,她悄聲問君青,“原來是誰?”
  她本是悄聲發話,那里知道這刻屋中靜得出奇,她的活反倒顯得十分清晰。司徒丹一急,不禁臉上紅暈。
  君青答道:“金戈長一!”
  試想武林七奇中雷公封神霹靂三人岳多謙在長安會過了面,秦允姜慈航二人芷青等人見過,剩下的兩人一個是鐵馬岳多謙,還有一個不是金戈長一是誰?
  岳多謙大步走出石屋,他想著那信中狂傲的字句,想到自己一去重威武林,那曾被人這般輕蔑過,不禁停下身來,反身看了看那怪异的石屋——一
  映入眼帘的是門相上“上天下天唯我獨尊”八個大字,岳鐵馬咽下去的一口气再也按捺不住,他大袖一揮,反手一掌劈山,那楣上石碑竟如刀切豆腐一般應聲而崩落,只剩下“上天下天唯我獨”七個大字。
  芷青等人在心底里大叫一聲“好”!
  岳多謙更不回頭,大踏步往外便走,大家都跟著他走出了狹谷,君青問道:“爹,咱們這什么地方去?”
  岳多謙仰首望了望天,高處山峰似乎和青天都銜接在一起,那巔峰儿上積雪漸融,樹木帽儿上面已有了嫩綠的顏色。他沉聲道:“到首陽山去。”
  芷青道:“我們要不要先去看一著媽,免她著急。”
  岳多謙道:“正是,你們四兄弟帶著司徒姑娘到朱嬸嬸家去,我——我一個人先去——”
  一方道:“距首陽之會時間尚早,爹為什么也不先去看看媽媽?”
  岳多謙沉重道:“首陽之會,胜負難料,我要利用這段時間把所有該做的事都做好,到時候我才安心一戰!”
  一方明白爸爸話中的語气,那是多少含有一點交待后事的意味,芷青也明白,他心中感到慘然,也感到愧然,因為他一點也不能為老父分擔一些憂患……
  卓方忽然道:“咱們見過了媽,再赶到首陽山去看爹爹大顯神威。”
  岳多謙強捺煩惱,笑道:“好,好,你們這就起程吧!”
  芷青望了望老父,一方卓方望了望芷青,于是芷青低聲道:“爹爹,再見。”
  岳多謙催道:“好,你們走罷,咱們首陽山上見。”
  芷青帶著弟弟們和司徒丹走了,岳多謙遙望著這一行少年的背影消失在蜿蜒山徑彎處,他摸著長須歎了聲,喃喃自語:“蘆老哥,范老弟,縱使危難再深千倍,姓岳的也絕不會在你們的怨仇沒有了結之前倒下去的!”
  雪白的雙眉皺得更緊了。
  “君弟,走快些走呵。”
  是一方的叫聲,他停下步來,回頭喊著。
  君青悄聲對司徒丹道:“咱們又落后了,快些去啊。”
  他們的臉上微帶著些微紅暈,當他們触及一方那帶著神秘微笑的眼光時,司徒丹的雙煩更紅了。
  芷青和卓方在前面默默地走著。
  芷青忽然問道:“喂,卓方,我要問你一件事——一”
  卓方道:“什么事呀?”
  芷青認真地道:“你說我的功力比他們來怎樣?……”
  卓方道:“當今武林之中少年一輩之中只怕難以找出胜過大哥的。”
  芷青嚅嚅道:“不,我不是說這個,我說的‘他們’是指……是指武林七奇……”
  卓方吃了一惊,冰雪聰明的他想到芷青的語气,立刻明白大哥問這話的意義,于是他巧妙地答道:“武林七奇么?“我敢說他們在大哥你這般年紀時未見得就能強得過你——”
  芷青緊接著道:“可是—一現在呢?”
  卓方有一點不忍傷大哥的心,他漫聲道:“現在么,七奇的功力——一大哥你自己知道—一”
  芷青長歎一聲道:“唉,是啊,我自己也知道,現下和青蝠秦允金戈之流相比可還差得遠啊……”
  卓方道:“可是大哥你該知道,世上還找不出第二個象你這等的少年高手哩。”
  芷青道:“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在爹爹敵人面前,我連插手的余地也沒有啊。”
  卓方知道大哥一直在為不能替老父聊盡子道而難過,他想說一些安慰的話,但是吶于口舌的他想了半天,一直找不著妥當的字眼,于是他咬了咬牙,只說了一句。“咱們快走一些!”
  后面傳來一方催促君青和司徒丹的喊聲。
  蜿蜒的山徑在沉默中從他們的腳下飛過,徑旁潺潺山泉聲都變得清晰可聞,那伯是山巔上的融雪匯成的吧。
  卓方打破了沉默,他先斜眼向后望了一眼,看見一方還遠落在后面,于是他道:“大哥,如果……如果……你——你愛上了一個女孩子,你會怎樣?……哈哈……”
  他加上一聲干笑,表示這句話是開玩笑似的。
  芷青是個實心眼,他笑道:“哈,我不會愛上什么女孩子的,人家也不會愛我,咦,你問這干么?”
  卓方干笑一聲,掩飾道:“大哥你別說得那么肯定,你瞧君弟還不是……”
  芷青對于一方卓方在少林寺和白姑娘的一段完全不知,是以他想不透卓方的用意。他只豪爽的笑道:“我不會的,不會的——”
  卓方忽然認真地道:“大哥,我确相信你能瞧都不瞧那些女孩子一眼,但是,有一天你會遇著一個女孩子,那似乎注定著你非去愛她不可,那時就由不得你了……”
  芷育道:“笑話,那會有這樣的事……”
  卓方正色道:“會的,會的,有些事是由不得人的,當它來的時候,它就發生了,沒有任何象跡,也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止它,大哥,你相信有些事是由天意安排的么?”
  芷青道:“三弟,你為什么會想到這些呢了也許你說的有道理,但是對我而言,那還沒有到時候哩……”
  卓方偏頭望了望大哥,那英挺的額准中泛漾著一种偉偉男子的气概,偶然兩只早出的蝴蝶從芷青的頭頂上舞翔而過,卓方心中忽然閃過一個靈感,他十分正經地道:“誰知道?也許時候就要到了。”
  午后,他們翻過了山岭,又看到了上次走過的大道朱嬸嬸的家快到了。
  一种莫名的興奮沖進著几個少年的心,也許,那是因為快要見著媽媽了吧。
  下面叢林尖儿上一片稚嫩的青綠,他們惊訝了,每隔一天,大地似乎更蘇了几分,樹葉儿也似乎更綠了一些……春天悄悄地從嚴寒的厚幕中閃了出來。
  君青深深吸了一口清涼的空气,他忍不住唱道:“細雨輕風,乳燕斜佻,池面冰解,浮光飛耀,黃鶯儿枝頭報曉,唱一聲,春到了。”
  芷青忽然叫道:“留神,大家看那邊—一”
  大家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是山下遠處几條人影在追逐廝殺,一閃而沒入坡后。
  一方惊呼道:“那后面的一個,竟是百步凌云秦允哩。”
  卓方道:“一點也不錯,是秦允!”
  芷青道:“咱們快追過去,姓秦的追殺前面之人,難道還會有好事么?”
  君青躍躍欲試地道:“正是,咱們快追。”
  一方看了看君青,想起數月之前在終南山上君青還是那付書呆子的模樣,不禁笑道:“對,咱們快追上去,君弟大大施展一番,讓我們見識見識松陵老人定陽真經上的絕世神功。”
  君青臉紅道:“二哥你可別取笑我——”
  卓方猛叫道:“咱們快追,遲了可要來不及!”
  他話聲方了,人已如流星赶月一般全力飛騰下山,一方一扯君青,也自騰身而起。
  司徒丹連忙施展輕功,那知這一下三兄弟是施展了全力飛奔,那速度當真是乘奔逾風,她只飛縱一步,便自落后了大半丈,她芳心一急,不禁一咬下唇——
  忽然一只寬大的手掌捉住了她的小手,一個雄壯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司徒姑娘,讓我扶你一程。”
  她偏起頭一看,原來是芷青,那英俊威猛的面孔令她絲毫想不到“羞澀”兩字上去,她直覺地以為是被自己的大哥握住了手,于是她嫣然點了點頭。
  芷青微笑了一下,他握住那柔若無骨的小手,但是他也只當是握著自己的小妹子,毫不局促地喝了一聲:“咱們快追!“
  一方和卓方跑了個首尾相銜,他回首看了看,令他大吃一惊的是君青竟然輕松地跟在他后面!
  他忍不住惊叫道:“呀,君弟,你好俊的輕功呀!”
  君弟原本內力深厚無比,這一下糊涂跟著一方起步就跑,慌忙中自然而然所施的全是定陽真經上的身法,等到一方這一喊,他才猛然想起自己輕功本來頗差,心中一急,猛然奮力一縱,只走他“哎呀”叫了一聲,竟然險些扭傷了腳踝——
  “呼”一聲,芷青帶著司徒丹平穩异常地飛過君青頭上,赶上了一方,他大叫道:“君弟,你快全身放輕松,提住真气跟著我跑,你的輕功俊极啦!”
  君青几乎跌了一交,正在垂頭喪气,听得芷青的話,想起自己方才确是跑得又輕又快,不由大叫道:“大哥,你說的……真的嗎?”
  芷青叫道:“真的,君弟你輕功俊极了,快照著我的話跟我跑一——”
  他說完反身飛縱,司徒丹只覺被他帶著自己身体宛如輕了一半,兩邊樹木山石飛快地往后倒退,她忍不住悄聲道:“大哥——呵,我能叫你大哥嗎?您的功夫真好……”
  芷青哈哈一笑,就如被三個弟弟叫聲“大哥”一樣的感覺,他忽然覺得如果媽媽生一個這樣的妹妹倒也不坏,哈,不管怎樣,他還是老大,大哥一生下來的時候就注定了。
  他耳后風起,他知道君青跟了上來,于是他一面夸張地做作換气提身的動作,一面慢慢地加快速度。
  君青自幼精練岳家內功,因他專一此道,不必費心兼學許多招式身法,是以功功深厚,只怕猶在一方卓方之上,定陽真經中的各种身法也都諳熟于胸,只是經上沒有系統地把輕功提縱之訣寫明,是以他自以為輕功极差,這時依著大哥之話把全身肌肉放松,繼而發現芷青故意做給他看的訣要動作,他天資聰明無比,又加根基深厚,一試即成,霎時身形輕靈自如,有如行云流水。
  芷青回頭一笑,君青也是一笑,兩人露出雪白的牙齒,芷青的速度猛然之間又加快些許。
  君青一點即通,再無疑慮,身形也不知不覺之間愈來愈快,緊緊地跟著大哥。
  一方和卓方回頭望了一眼,雙雙叫道:“君弟,真有你的!”
  五人飛快地奔騰,霎時巳到了山下,他們繞過那山坡,不覺一呆,一齊停下身來。
  原來那追殺著的一伙全不見蹤影,前面卻出現兩條岔路,也不知應該往那一條路連下去。
  芷青飛快地作了決定,他道:“你們三人護著司徒姑娘往左追下去,若是追不著就一直到朱嬸嬸家去,不必管我。”
  敢情左面一路正是通朱家之路,是以一路追去,就算是追個空也不必繞回。
  一方道:“若是姓秦的他們是在右邊去了,大哥你一人去只怕勢單力孤——”
  一方的意思是希望大哥命他同往。
  芷青想了想暗道:“一方智机百出,若是跟了我一路,則左路似乎力量不足——”于是他決定道:“好吧,君弟跟著我——記著,你們追不著,不必管我,我們追不著自會赶回——一走!”
  說罷一扯君青,大步向左邊小徑奔去,一方卓方對望一眼,一方道:“卓方,你扶著司徒姑娘一把吧。”
  卓方想說什么,但是沒有說,他扶著司徒丹一只胳膊,飛身而前。
  半個時辰以前,卓方曾對芷青正經地說:“……誰知道呢?也許時候就要到了……”
  是的,有的時候事情還沒有發生,但是老天早就安排好了結果,任你再聰明,任你醒悟得再早,但是事情還沒有發生之先,它的結果就注定了,還能比這更早么?
  芷青走向了右邊的一條路,于是……一切就注定了!
  他和君青默默地飛奔著,君青有些緊張,他不時摸一摸背上的那柄破劍。
  山路盤迥,兩人疾比流星地跑著,驀然——
  芷青叫道:“止步!”
  刷一聲,兩人停下身來,只見那邊古松躺著一個人,一個女人,一個年輕的姑娘……
  “啊,白姑娘!”
  芷青不禁惊奇叫出,原來這竟是在少林開府時所認識的那云台釣徒之女,白冰。
  君青奇道:“她是白姑娘,你認得她?”
  芷青點了點,赶快趨前几步,伸手一把脈門,不由輕噓一口气,敢情這白姑娘脈膊正常,看來只是受惊過度,昏暈過去罷了。
  芷青運功在白姑娘“背宮穴”上一拍,白姑娘呻吟一聲,悠悠醒來。
  她才睜開眼,嘴中含混地叫著:“爹,等我一下,爹,等我一下……“
  芷青听得一怔,白姑娘定眼一看,認出是芷青,她和芷青雖然只在少林開府時認識,但是在這等情形下宛如見了至親之人,當下眼圈一紅,眼淚几乎奪眶而出,芷青道:“白姑娘,快告訴我是什么人……”
  白冰強自噙住淚水道:“那天少林開府,岳公子你也看到有一個蒙面人混進大殿,用內功毀了佛像,還和岳公子對了一掌——-”
  芷青點了點頭,焦急地望著白冰,他怕耽擱太久,再要追前面的人只伯難以追及。
  白姑娘抬眼触及芷青的眼光,不知怎的她忽然心中一陣狂跳,連忙用說話來掩飾道:“…岳公子一定還記得,正在蒙面人大鬧殿上時,少林寺的弟子來報‘万佛令牌’被人奪走了,當時老禪師雖然震怒,但是他一直以為蒙面人是他老人家多年老友清虛道人的那個不成材的師弟,是以當時不欲圖阻傷他性命,那知后來半月,清虛道人竟然來訪,說那不成器的師弟巳于三月病逝,這一來老禪師可急了,連忙出動少林弟子尋查万佛令牌的下落……”
  (關于少林方丈与清虛道人之一生事跡,巳在本書故事之外,此處略去不表。〕
  芷青急道:“白姑娘可知那万佛令牌的下落了么?”
  白冰道:“家父雖是俗家,卻是少林嫡傳弟子,自然責不容貸地出訪令牌下落,直到方才,他忽然瞧見一個蒙面客,腰間纏著一塊黃緞子正是少林寺獨有的包裹万佛令牌的東西,我們一面喝問他,那知蒙面人功力高得難以置信,家父斗不過他,便欲逃往少林報訊……”
  芷青替她道:“于是蒙面人反而要殺掉你們……”
  他本想說“殺掉你們滅口”,但是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
  白冰望了芷青一眼,點了點頭道:“家父帶著我拼個逃,那知那蒙面人輕功快极了,他攔住我們獰笑道:“說怎么也不能讓你們逃出去。’我們拼了十招,正在……危險……”
  她偷瞥了芷青一眼,她心中想:“他一定在心里笑我們大不濟了吧。”
  豈料芷青此時心中正在想:“嗯,‘云台釣徒’白老英雄能接住‘百步凌空’秦允這十招已是難能可貴了。”
  君青听得入神,他忘情地催道:“后來呢?”
  芷青和白冰同時被惊起,芷青忙道:“這—一這是我最小的弟弟,君青。”
  白冰襝衽為禮,心中道:“他?就是那書呆子?”敢情她還記得一方對他說君青是個書呆子的話。
  她續道:“正在危險的時候,忽然那邊山上跑來一個斷手的童子,他也不分青紅皂白就叫說:‘欺侮老弱婦女算什么好漢’,說著沒頭沒腦地就加入攻打那蒙面人——”
  芷青奇道:“斷手的童了?斷手的童子?……”
  君青道:“你爹現在呢?”
  白冰道:“他們都追殺在前面去了。”
  于是三人一面向前追赶,白冰一面續道:“那童子功力之高,招式之奇端的罕見,他一加人,我們登時緩過一口气來,那童子打了一會,瞧見蒙面客腰上那塊黃緞于亮得可愛,便乘亂一把將黃緞子摸了出來,那蒙面客雖然出于不意,但他身法實在太快,伸手竟把那童子肩上衣服扯了一個大洞——”
  芷青君青吃了一大惊:“什么童子竟然在秦允身上施手腳?而且是個斷手的?……”
  如果他們朝“斷手”兩字上去想,那么一輩子將也想不到這童子就是少林寺下來的“風火哪吒”于不朽。
  白冰道:“那童子搶了黃緞,樂不可支地往前就跑,蒙面人立刻舍下我們飛快地追了下去,我在他前面一阻,被他橫掌打倒地上,爹爹叫了一聲,‘冰儿.冰儿,為了少林大事,爹爹顧不得你了。’說完也追了下去,我一急就昏了過去。……”
  芷青道:“白姑娘,你可知道這個蒙面人和大鬧少林寺毀去佛像的那蒙面人不是一人?”
  白冰眨了眨眼睛道:“嗯——”
  芷青道:“換句話說,這個蒙面人就是乘亂盜走万佛令牌的人,而且兩個蒙面人并非同路——”
  白冰一怔,芷青暗道:“一個是青蝠,一個是秦允,這其中的關系說來話長豈是三言兩語所能說得清楚的?”
  正在這時,芷青一扯兩人,三人同時停下步來,芷青領著三人到了石岩邊上,往下一望,只見蒙面人正在獨戰云合釣徒和那斷手童子!
  “原來是他,原來是他……怎么?他的手?……”
  敢情君青發現了斷手童子竟是風火哪吒于不朽!
  芷青輕聲道:“是誰?”
  君青道:“風火哪吒于不朽!“
  白冰見老父無恙,頓時心中一放——
  忽然之間,那風火哪吒大笑一聲,倒跳出外,手一揚,那塊黃緞平平穩穩地飛向蒙面人,他大笑道:“小家气,還你,我不高興打了。”
  說罷更不打話,掉頭就跑得無影無蹤。
  蒙面人也不追赶,大笑道:“姓于的,承你情啦!”敢情他早認出了這以怪聞名天下的“老童子”。
  蒙面人轉身過來,陰森地瞪著云台釣徒白玄霜,白玄霜凜然不畏,朗聲道:“屑小魍魎,快還我令牌!”
  蒙面人舉掌道:“我一掌劈下,你還有命么?此時四下無人,嘿嘿,你連伸冤的主儿都沒有一個哩!”
  白冰急得叫都叫不出聲來,只張惶無助地緊抓住芷青的手臂,全身猛然顫栗。
  蒙面人拿起待落——
  芷青驀然一提丹田之气,朗聲道:“秦允住手,姓岳的在此!”
  芷青這一喝聲音好不洪亮,更兼他口气十分狂大,秦允驟然叫破秘密.慌張之間倒真以為是鐵馬岳多謙到了,惊得向后倒跨三步,轉過身來。
  白冰望著芷青那凜然生威的神勇英姿,她的芳心無端一陣狂跳,芷青那斜飛如劍的雙目,給她一种溫馨的感覺,是那么熟悉,那么親切,那象是在甜蜜的夢中見過的吧……她自己也記不清楚了。
  蒙面人瞧清楚只不過是岳鐵馬的儿子,冷冷一笑道:“嘿嘿,又是你——”
  岳芷青長吟一聲,身形几個起落,已到山石下,同時君青也帶著白冰下了山崖。
  岳芷青不待身形站定,戟指向蒙面人道:“姓秦的為七奇中人,豈料如此卑劣——”
  秦允冷冷一哼道:“這話儿你憑什么說,便是岳多謙在這儿,他敢如此無禮么?”
  白玄霜迅速轉了數念,忖道:“這廝是七奇人物?又姓秦——是了,難怪輕功這等高妙——”
  那岳芷青卻義正詞嚴地道:“晚輩雖然言詞或有不當,然而万佛令牌乃是少林之物,姓秦的豈能搶為己有——-”
  秦允不待他說完,哼一聲道:“別多說了。那日不是臨時有急事,在山中便要教訓你這目中無人的小子,今日是你又自動闖來,可少了你的三個寶貝弟弟——”
  芷青洪聲道:“晚輩雖明知不是對手,可是卻甘心領受教訓!”
  他說的斬鐵斷釘,到使秦允口中許多尖刻話一時說不出來,只一揮手,滿在揮手的打斷芷青話頭。
  芷青目不斜視.默默運气,猛然開口道:“接招!”
  說打便打,話聲方落,一拳當胸搗出。
  君青斜睨見大哥滿面凝重之色.拳勢十分緩慢,明自己出盡全力,不由感到一陣緊張。
  秦允蒙著臉孔,把一切表情都隱在幕后,只見他雙目翻天,不把芷青看在眼內。
  艾青一點也不為這一切所動,剛剛正正一掌推出,表面平靜异常,但十余載的功力已一發而出。
  秦允是何等人物,怎不知對方這一掌實有惊天裂地之猛,表面上冷漠不視,暗中也運足了气功,等到這一掌离身不過一尺,右掌猛然有若快刀一砍而出,“嘶”一聲,敢情是出手太快,竟而帶起一聲銳響。
  岳芷青視若無睹,一拳仍然緩緩打出,眼見兩人勁道一触,岳芷青似覺全身被人猛砍一刀,不由一個蹌踉,秦允只不過全身微微一震。
  芷青雙頰微紅,暗暗忖道:“我全力打出一式,他竟似不放在心上,難道我的功力差得太遠么?”
  一念方興,猛然瞥見秦允一步跨上,似乎要在自己身形不穩之際再行攻擊,心中一惊,再也不容多加考慮,猛然身形不站正便拍出一掌,這一掌拍出好不奇怪,整個掌緣都是斜斜向外,倒像是送出去一樣。
  秦允斗覺勁風襲体,連忙舉手一封,卻覺手臂上一沉.心中一震,暗暗惊道:“好重的掌力!”
  芷青雙目軒飛,滿面通紅,左掌不待右掌收回,又是斜斜拍出。
  一剎時間,芷青巳輪番打出十掌。
  秦允但覺每接一掌,雙臂便是一震,几乎不能相信對方小小的年紀竟然打出這等雄厚掌力,到第七掌上,身形再也不能打立,忍不住后退半步。
  岳芷青滿面肅穆之色,交相又自打出兩掌,秦允身形已自浮動,再一運气,自然吃虧,但覺手中有若千斤之力一擊之下,身形險些一個蹌踉連忙一個跟斗翻起,在空中展出蓋世輕功,一連數個轉身,化去芷青力道。
  芷青推出第十掌.忍不住一口真气松了下來.一旁君青和白氏父女才看清芷青面色冷冷冰冰,毫無表情,分明是內力消耗甚多。
  更可怕的是他那一張誠朴的臉孔.此時竟隱透冷气。
  君青從來沒有見過大哥用這种劫夫,一時說不上口,卻見那秦允退后數丈,狠狠的道:“好掌力.好內功!可是散手神拳的看家本領—一”
  君青斗然听清散手神拳的名號,不覺恍然忖道:“范叔叔——這便是寒砧摧木掌!”
  芷青冷冷瞧著秦允,暗暗忖道:“這寒砧摧木掌果是耗力太大,唉,我此時功力至少耗去三成!不過秦允終于化不去這掌力。”
  秦允眼見芷青不答,知是自己說對,不由又狠狠的道:“范立亭!好掌法!好——”
  芷青听他滿口狠話,但語中仍透出對范叔叔的欽佩,不由心中豪气大振,暗暗忖道:“范叔叔的掌法果然是剛猛蓋世,可惜范叔叔已不在人世,否則親身展開這种掌法和秦允拼斗,我不相信他會敗于七奇中任何一人!”
  事實上如此,散手神拳范立事的寒砧摧木掌,如能搶得先机,就是拳腳上的一流好手程景然,班卓相阻,也不能搶回主動,僅能固守而巳!
  秦允口中雖如此說述.心中到底禁不住微惊,他乃是武學大行家,一瞥便知芷青敢情是掌法未能純精,此時功力大減,心中一動,上前道:“姓岳的娃儿,你可敢接我一掌?”
  岳芷青勉強提口气,倔強的點點頭。
  秦允雙手一伸,一掌如電推至,岳芷青拼全部余力反擊而上,但覺對方掌力有如千斤巨石,自己力道一震而散,忍不住身形往后便倒。
  他明知自己一倒,岳家威名便大大損落,情知之間,一個念頭一閃而過,全身真力向下一定,竟在百忙中用出少林寺見過的佛門“金剛不動”身法,秦允只覺力道一虛,岳芷青右足一退,穩立如山!
  但東一邊的君青和白氏父女此時都已發現芷青顯是用力過大,支持不住。
  白玄霜乃是俠義中人,第一個跳上前一刀橫攔在芷青身前,芷青緩緩吸一口真气,晃動身子,和白玄霜并肩而立,目不轉睛的瞪著秦允。
  秦允冷冷一哼道:“最好是四個人一起上——”
  君青飛奔到大哥身邊,芷青輕輕噓一口气,低聲道:“君弟上前,別讓白老前輩首當其沖!”
  君青反手抽出長劍,上前一步,橫劍一領。
  秦允身形如電,剎時已然發動,白玄霜一刀奮力削出,君青騰出手來一式“卿云爛兮“也自使出。
  秦允但見眼前刀光劍影,他是何等人物,一招手,掌風逼斜了白玄霜的刀,同時伸手拿向君青長劍。
  君青正想變招為“虯縵縵兮”,忽覺劍上有如千斤之物附著其上.一揮又絲毫不動,“拍”一聲,長劍几乎折斷。
  他到底功力不及,此時白玄霜連人帶刀都被封向外方,芷青也不及搶救,眼見君青再不棄劍,便要傷在秦允手中。
  說時遲,那時快,君青斗然靈光一現,長劍斜斜一划,猛然覺得劍上力道一輕,不敢怠慢,壓腕一劍削出,百忙中不及思索,顧手使出的正是卿云四式中的第三式:“日月光華”。
  這一劍攻出,攻勢好不奇特,四周空气回复齊出,一松一緊之際,竟而產生真陽引力,君青長劍轉完大半圈,斗覺劍上負著最后一點重力也已消去,心知分明巳擺脫秦允手腕,膽气一壯,一劍全力削出。
  “嘶”一聲,但見一縷烏光自劍身發出,斗然亮光大振,鳴鳴在大气中呼嘯,秦允猛然全身似被一吸,雙目前烏黑一片,再顧不得傷敵,大步后退。
  定睛一看,身前少年滿面庄嚴,但出劍之際,有若日臨中天,和光普及,競有一代宗師之風范,一惊暗道:“這廝劍法如此神奇,難道是劍神弟子?”
  由于君青和芷青長得并不十分肖像,所以秦允有此誤會。
  一邊芷青大喜,對君青叫道:“君弟,好一式‘日月光華’。”
  君青反首一點,秦允此時已權衡輕重,暗道:“這廝若是胡笠弟子,秦某可犯不著去招惹胡笠,万佛令牌仍在我身上,不如先走一步——”
  他當机立斷,心知自己已站難胜之勢,對方四個聯手,自己未必能胜,是以身形一動,閃躍而去。
  芷青君青都是一怔,秦允輕功何等高妙,一閃而過,猛然一邊站著的白冰似不意秦允突走,雙掌一封,斜推而上。
  秦允身形在空中,理也不理,右手一揮,一股絕大力道一帶,白冰究竟功力不夠,整個身子被一摔而飛起,直墜向三丈以外的山崖下。
  這山崖雖是不甚高深,但白冰神智似已昏迷,這一摔下,非得受重傷不可,白玄霜雙目一閃,已不及救援,君青毫無經驗,更是怔在當地,說時遲,那時快,芷青斗然使出內家上乘“大騰挪法”身法一惊而前,及時抱著白冰的身子,然而終以站不住腳,一起跌了下主。
  芷青抱著白冰滾到一個狹洞里,他的手臂上擦傷了好些處,但是他一點也不感覺痛,只是一陣陣熱乎乎的。
  他奇怪地生出一种懶洋洋的感覺,他不想動,只是靜靜地躺著,凝視若黑壓壓的洞壁。
  仍舊被他抱著的白冰竟也毫無動靜,她的頭發散在芷青的面頰上,痒痒的。
  緊張的神經還沒有消退,芷青依舊緊抱著白冰,他一點也不自知,白冰的衣衫從肩上起在背上撕裂了好一大塊,她是側躺著的,芷青略一下瞥,柔弱的光線下可以隱約地看到她的肩背,白嫩如蓮,肩骨微微聳起,芷青心想“她很瘦。”
  撒在芷青頰旁的長發中散出一种幽美的清香,但是芷青立刻又抬起目光來,瞪著石壁,方才那一幕幕惊險的鏡頭,一招一式又浮在他嗜武的腦海中。
  白冰完全清醒著,只是沒有動而已。她被芷青緊緊地抱著,心中猛烈地跳動著,她的鼻中嗅到強烈的男性气息,她的心扉象是突然被大大地打開了,她悄悄對自己說:“呀,他不顧性命救了我……”
  兩顆眼淚流了下來,那不知是感激還是興奮,她想:“原來……我是……愛上……了他么?不……我們才認識不久……但是,我怎會這樣呢?”
  她稚气地用細嫩的手指把停聚在眼眶下的淚水引到嘴唇邊上,她伸舌輕舔了一下,咸咸的。
  她微微側頭看了看芷青,他正凝視著上方發呆,眉目之間洋溢著一种英雄气概,她的芳心又是一跳,于是她也輕輕地瞌上眼帘,她默默地暗呼著“岳一方,岳卓方,芷青……”這三個名字……
  驀地,她象發現了,芷青的名字已牢牢系住了她的心,那時候,在少林寺中,她也曾偷偷避過一方卓方的視線注視這气度威猛的大哥,但是她從來沒有發現芷青的眼光落到過她的身上……
  但是,那是不要緊的,因為對于她此刻來說,比這更重要千倍的是她已發現自己是深深地愛上著一個人,這對于一個少女的感情突然趨于成熟的一剎那,是何等的重要啊!
  她再次舔了舔嘴角邊的淚水,已發現自己這一份突現的感情竟是無比的堅定,就好象她對爹爹,對媽媽那樣,充滿了她的整個心房,一點空隙也沒有。
  她開始感到一點喜悅,或許是因為她几月來不能穩定的感情終于穩定了的原因吧。
  是的,這是值得慶幸的,一個少女的感情的突放,總是那么鮮艷,那么明媚,那么燦爛。
  至于一方和卓方,她想,那些不成熟的戀情應該過去了,象輕風吹散了炊煙,在她美麗的感情紀錄上,那只是一些可愛的點綴罷了。
  唉,可怜的一方,可怜的卓方……
  白冰輕輕爬了起來,她嫵媚地望了芷青一眼,芷青也從沉思中醒了過來,他想爬起來,但是右腿一陣疼痛,他竟沒有能站得起,想是方才滾跌扭傷了筋骨,白冰輕叫了一聲,她伸手扶著芷青,芷青輕輕地站了起來。
  芷青苦笑道:“姑娘,真對不住你,應該是我來扶你的。”
  遠處傳來一陣隱約的呼喊聲,兩人摻扶著站直了身体,側耳傾听——
  “白姑娘——大哥——”
  “岳公子——冰儿——”
  芷青道:“是白老伯和君弟哩——一”
  芷青扶著石壁,一面搓揉腳踝,白冰飛快地跑出去,背上破裂的衣衫在飛舞,光線照在她雪白的背脊上!
  她大聲高叫:“爹,我們在這里……”
  芷青勉強走了出來,他們望了望可愛的天,一如往昔,誰知道冥冥之中又有某些事已經被天意安排好了哩。
  于是,一切都注定了—一
  夕陽西下。
  天邊隱約的現出一抹金光,那落日的余輝正在作它最后的工作,耀射著大地,終于,托著厭厭的夕陽,沉沉的落下山邊。
  官道上來往的行人有若過江之鯽,當太陽落山的時候,大家都不約而同加緊了步子,于是,窄窄的石板道上又增加了一片紛亂的景象。
  官道狹狹的慢延出去,然后向左惻轉彎,分成二條,向右面的,是通向首陽山脈。
  時正申牌,經過一陣子急馳后,官道又逐漸恢复平靜,卻聞一陣馬蹄得得之聲,出一騎。
  駿馬上的騎士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寂靜,但從他那挺得筆直的背部,又可辨出有一股特殊的气概。
  馬蹄聲的的,漸漸的,駿馬馳到那道路分歧的地方,馬上騎士向左右飄了一眼,那邊的木板上寫明了道路的方向,騎士瞧了瞧,抖抖馬繩,向左一轉,分明是馳向首陽山脈的。
  倘若這時附近有人的話,必定不會相信在這种昏暗的光線下,路遠在十丈之外,而馬上騎士竟似能一目了然將路招上极端模糊的字跡看的清清楚楚,是誰有這等目力?
  然而,從這僅有的一點光線上看來,那騎士—一不,是一個老者,正是名震天下的鐵馬岳多謙。
  岳多謙這一次孤騎赴約,帶著复雜的心情,他知道這一次將是他一生中最惊險的一次經歷,然而這其中又包含了种种不同的人物,其后果連他都不敢推測。
  隨著馬蹄的聲響,岳老爺子緩緩掃了一眼,只見半里外燈火輝煌,分明是一個鎮集,他打量打量天色,正是晚餐的時刻了,于是放好馬繩,加快速度向鎮集馳去。
  方入鎮市,迎面便是一座高樓,斗大的“酒”字繡在布上挑出店舖外,雖在天色向晚,仍依稀可辨,岳老爺子輕輕跨下馬來,牽著給店伙,踏步人店門。
  驀然,他無意間一抬眼,猛瞥見那門檻上似乎嵌著什么東西,心中一怔,潛運目力一瞧,分辨出是一小塊銀屑,但巧妙的排成一個星星似的符號。
  岳多謙雖然三十余年不入江湖,但這些斤兩仍然清楚無比,略一沉吟,暗暗忖道:“這顆星分明是用上乘手法給釘上去的,可料不到這荒僻的市鎮中也有高手—一”
  他心事本已滿腹,這個念頭竟然一閃而過,也懶得再注意,叫了酒飯,飽飽吃了一頓。
  這家酒樓兼營宿市,岳老爺子吃完晚餐,隨意點了一間清靜的客房,准備休息一夜,明日再騎向首陽山脈,也為時下遲。
  這時正是華燈初上的時候,悶坐在店中無聊,岳多謙緩步走出店門,在小街上轉了一個圈儿,正感意趣索然,驀然瞥見自己所住的酒樓對面,也就是一個小茶館,忽然走出一個人來,那人約摸五十歲上下,滿面虯髯,岳多謙只覺這人面孔甚熟,不由停下足來細細思索。
  他有一次和蕭一笑在酒肆中對面的經驗,知道這家伙多半是自己三十年前所見過的,思索片刻,不得要領,便想放棄思想,驀然瞥見那滿面髯須的漢子似乎甚為焦急,不斷引頸向大道來端遠望,分明是在等候什么人,岳多謙斗然聯想到那酒樓門牌上嵌入的銀星,不由心中暗暗忖道:“橫豎今儿毫無閒事,不如看看這大漢是那門子人物——”
  正思索間,忽然大道傳來一陣馬蹄聲,岳多謙瞥見那胡子大漢滿面欣喜之色,便知他在等待的人已來到。
  為了不使路人起疑心,岳多謙索性退立在樓檐暗處,假作游覽街景,暗中注視那邊情形。
  馬蹄聲漸近,一人一騎人來到,岳多謙一瞥,只見馬上坐著一人,披著一件大風襖,長領扯起來把半個面孔都遮住了,也不知是何等人物。
  那人一馳入鎮集,胡子大漢便迎面前去,倒是那人十分机靈,左右一陣張望,岳多謙料他目力不及自己,不能看見遠站著的自己,便不回身,仍舊注視著。
  果然那人看了一圈,跨下馬來,拍拍胡子大漢道:“久等啦?辛苦你了!”
  那胡子大漢對這個人十分恭敬,赶忙接過馬繩,恭聲回答道:“那里,小人見了那銀星儿才知您的大駕來到!”
  他們對話聲音很低,岳多謙不得不用功力,展出“天听”功夫,對可听真。
  听到那胡子大漢所說的銀星儿,不由心中一動,暗暗想道:“果然不出所料,那星儿終就是江湖朋友打招呼的玩意儿—一”
  他這一思索,卻又听見那胡子大漢道:“您方才又赶到那里去啦?”
  那人輕輕一頓,慢慢道:“方才我去鎮郊,卻發現了一樁奇事。”
  胡子大漢忍不住問道:“什么奇事?”
  那人沉吟一會才道:“這儿發現武林七奇的行蹤!”
  胡子大漢惊呼一聲,岳多謙心中也不由一震,暗暗忖道:“七奇中人物?想來必不是由我而言,伯是另外的人物也赶到這儿——”
  正思索,那胡子大漢的聲音道:“七奇,是什么人?”
  那人微微搖頭道:“我也沒見著,不過我和那人物的弟子有點交情,你猜是誰吧?”
  胡子大漢微微思索:“您曾說和那關中胡笠的弟子有交情,是否這人乃是穿腸神劍?”
  那人爽朗的一笑道:“不錯,正是劍神胡笠。”
  暗立的岳多謙可大大吃惊了,一方面是听到胡笠的行蹤,一方面是他又听到了這笑聲,而這笑聲早在胡家庄時,有一個怪人大笑使班卓逸去的時候巳听過一次,這一次又在岳多謙耳中出現,岳多謙不由大詫,暗道:“難道—一此人便是使班卓變色的奇人?”
  驀然那怪人猛可停下緩行的身軀,雙目如電,掃了四周一眼,岳多謙猛瞥見他那雙眼睛,但覺目中神光奕奕,內功分明已臻化境,不由又惊,忖道:“万万料不到這人功力竟是如此高深,怪不得那酒樓的銀星儿是這人嵌入的了,可怪的是他竟和胡笠的弟子有交情——”
  那人目光如電,這會工夫已瞥至岳多謙立身處,岳多謙已知這人內功造詣极深,不愿再停留,緩緩踱進酒店,心中可不住盤算這人的來歷。
  岳多謙悶悶思考了半個時辰,絲毫不得要領,連那面孔頗為熟悉的胡子大漢也始終想不起來,不由暗地歎了一口气道:“畢竟是老了,以前的朋友一個也記憶不起—一”
  越想越是煩惱,坐在椅子上挑亮燈火,翻開一卷春秋,細細讀了下去。
  岳多謙平日隱居山野,閒時便以讀書自娛,細細品味其中意境,這時百般無聊,細心翻閱一刻,心情倒也平靜得多。
  他一坐便是二個時辰,漸漸全付心神已沉醉于書中,不覺已到深夜。
  又過了片刻,岳老爺子招起頭望了望即將殘盡的燈蕊,正准備合卷休息,驀地房門上響起了陣子剝木之聲。
  岳多謙壽眉一軒,暗暗吃惊道:“什么人走到房門口,我竟毫無所覺?”
  要知岳多謙功力蓋世,耳目明聰,雖說是沉心醉迷于書本中,但十丈之內,落葉墜花之聲仍清晰能辨,這時卻有人走到房門口,使岳老爺一無所知,這人的輕功造詣,真是不同凡響了。
  剝木之聲,岳老爺子思潮如電,一連數個念頭掠過腦際,卻始終猜不透是何人來訪。
  心中微微一沉,隨手剔起最后一段燈心,讓燈光稍稍加明,左掌輕輕向后一拉,一股奇异的吸力緩緩將門拉開,黑暗中只見一人當門而立,燈火吞吐之際,岳多謙辨明來人五短身材,正是胡家庄主劍神胡笠。
  胡笠的行蹤,岳多謙倒是早知不怪,但卻料不到卻在這時來訪,一怔之下,半晌說不出話來。
  胡笠瞥見房多謙當門而坐,燈光下,白髯也反映出昏黃的顏色,右手捧書,面容清懼,宛如神仙中人,心中也不由暗暗折服。
  岳多謙怔了一會,慌忙起身一揖,微笑道:“胡大俠漏夜來訪,岳某不克迎迓,尚乞見諒!”
  胡笠慌忙還了一揖,吶吶道:“胡某也自感冒昧——不過—-”
  房多謙見他吞吞吐吐,知道他必會為一件极為重要的事而來,不由惊忖道:“我和姓胡的雖然梁子是揭掉了,但交情可仍談不上,什么事值得他連夜來訪?”
  卻見胡笠微微一頓,緩緩問道:“岳大俠此行是去首陽山了—一”
  岳多謙點點頭,反問他道:“想是胡大俠也接著了青蝠劍士的戰書?”
  胡笠沉重的點點頭,雙目緊緊的盯視著岳多謙,岳多謙不明就里,見狀心中不由一惊,暗中吸了一口真气,防患未然。
  胡笠凝視鐵馬半晌,猛然雙膝一屈,納頭拜了下去。
  胡笠似已料到岳多謙必會如此,雙膝一沉,真气風快的一轉,整個身子半空向后挪開一線,跪了下去。
  岳多謙力道落空,便知胡笠一跪到地,慌忙也還跪在地上,回拜道:“胡大俠怎么啦,這可成什么話。”
  霎時兩個蓋代奇人在斗室間互相跪著對拜,假若有人在場的話,恐怕任何人也不能于以置信。
  岳多謙一面回拜,一面口中連聲道:“胡大俠這是什么意思,折殺老朽啦——”
  胡笠卻滿面肅穆之色,使得那短胖的面孔益發顯出一种正經的味道。
  岳多謙滿腔怀疑的看著他,胡笠深深歎一口气,緩緩說道:“胡某人拜訪岳大俠放開青蝠一條生路!”
  岳多謙一惊,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目,大聲問道:“什么?你是說——青蝠——-”
  胡笠雙目直視,黯然道:“正是!”
  一個念頭閃過岳多謙的腦際,大聲道:“青蝠和胡大俠有什么關連嗎?”
  胡笠用力點點頭:“他是我胡某—一”
  岳多謙聰明的看出胡笠臉上充滿著為難的神情,半晌才听他道:“他是我的長兄。
  岳多謙一惊,不由手中所持的一卷春秋扑的落在地上,整個身子也不由站起來道:“你們是兄弟?”
  他再也不能相信這是一個事實,然而胡笠肯定的點頭卻作了這不可思議的回答。
  一連串的問題閃入岳多謙的腦海,使他又有一种沖動的感覺,只見他長吸一口气緩緩道:“那么胡大俠和他藝出同門—一”
  胡笠微微頷首道:“是胡某家父同時授教——”
  岳多謙點點道頭:“老朽猜測亦是如此,說實話,老朽前次去打攪胡家庄——”
  胡笠不等他說完便搶著道:“這個胡某已明白,敢是岳大俠該以為是胡某下手傷了散手神拳?”
  岳多謙點點頭。
  卻又听胡笠道:“但胡某百思不得其解,岳大俠何以會怀疑到胡某身上的,雖然胡某明知是不成器的長兄在外闖禍,但岳大俠想來亦不識得青蝠,何以會疑念及吾—一”
  岳多謙沉重的點點頭,道:“這卻是另一回事,岳某隱藏了三十年,今日對胡大俠言明也無關系,那就是老朽与令兄會過……”
  胡笠可真料不到其中竟有如此奇事,他再好的涵養,也不由脫口叫道:“什么?”
  岳多謙淡然道:“三十多年前,青蝠索名挑戰,老夫使盡全身功夫,僥幸取胜!”
  胡笠呆了半晌才道:“青蝠已和你交過手?那么——他,他又為何去傷那散手神拳?”
  岳多謙似乎被人提及痛苦之弦,深深哼了一下,沉聲道:“所以老夫當日听范立亭臨終一言,推斷三十年前蒙面挑戰者和傷范立亭者必為一人,而天下劍術如此高強那是非胡兄莫屬,是以糊里糊涂闖入寶庄,目前提起,于心仍甚不安!”
  胡笠見他冷冷道出原委,登時有若冷水淋頭,心中冷了大半截,猛然仰天低呼一聲,喃喃道:“胡立之,胡立之,你這是什么意思,散手神拳与你無怨無仇,你——-”
  岳多謙一怔,緩緩插口道:“胡大俠此來有何見教,尚未見賜——”
  胡笠斗然神智清醒,自覺失態,努力鎮靜自己,突然向岳老爺子說道:“岳大俠必然對胡某的一席話仍不明了,不知可能听胡某肺腑之言?”
  岳多謙知他這就要抖出青蝠的底細,心中也不由有一种好奇心,微微點頭道:“胡兄請說,岳某洗耳恭听!”
  胡笠似乎在思索很久以前的事實,良久才坐在椅上開口說道:“胡某生于關中,這是眾所周知的,那時家父正隱居在胡家庄中,江湖上并沒有這一號人物——”
  ……接著,劍神胡笠便說出和青蝠的往事——
  胡家庄的老庄主胡宏方是一個蓋世奇人,一身功夫無論各方面都已臻化境,然而他天性淡泊,不重名利,年少時在江湖上稍有蹤跡,便著不過武林的爭強斗狠,安定的住在關東,隱居庄中。
  胡宏方早年娶有一妻,生有一子,取名胡立之,然愛妻生子后不久便与世長辭,胡宏方雖是心傷神黯,但嬰儿立之卻缺乏人照料,自己對于這一些是一竅不通,不得已而續弦,一方面立之有人照顧,一方面自己也可時常出庄散散心,不致庄中無主。
  過了兩年,胡老庄主的繼室陳氏又生下一子,這一次生產十分危險,几乎送掉陳氏性命,是靠胡宏方請的一個名醫協助,才挽回母子性命,胡宏方感激之余,便將幼子的名字隨那名醫陳笠也取名“笠”,以表紀念。
  胡宏方膝下有二子,其樂真個融融,雖然兩兄弟同父异母,然而都很親熱,而陳氏待胡宏方的前子立之也甚是优厚,完全視同已出。
  十多年過去后,胡氏兩兄弟都逐漸長大成人,表面上兩兄弟并沒有什么分別,但胡立之的性格卻一天天轉變惡劣,有時陳氏因過責難他,他總是怀著仇視的心理,而因此對自己弟弟也萌生出一种敵對的心情,兄弟倆爭吵的事情也日漸頻繁,而每次總是胡立之挑引起的事端,陳氏也每每加責于他,母子間的破裂也越來越大。
  同時,胡氏兄弟在胡宏方的精心調教下,各練就一身出類拔萃的功夫,姓胡的代代相傳,以劍術最為精深,兩兄弟在父親教導下,尤其是劍術方面,成就簡直青出于藍。
  胡立之和胡笠的感情因种种關系逐漸惡劣,由于兩人年齡日大,不好公開爭斗,但勾心斗角卻時時存在,胡笠又生得一付脾气,絲毫不賣長兄的帳,動不動便針鋒相對,這些事胡宏方早有察覺,不由心中暗暗悲傷。
  胡老庄主六十歲那一年,胡笠年方弱冠,胡立之巳廿有三,各是血气方剛之時,但兩人到底自幼相交,雖然表面不和,但每人心底中仍有手足之情。
  老庄主年已花甲,決心將胡家一派掌門及整個胡家庄交兄弟兩人管理,照理應付給胡立之,老庄主卻不作如此之想——
  于是,不幸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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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mwjw 掃校,舊雨樓 獨家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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