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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卅六章




  廳內布置著喜帳巨燭,又設了不少座位,座中之人,無一不是武林中大有名望身份的人物。
  金明池身穿吉服,先已獨自在廳內与貴賓佳客周旋,新娘子還未出現,主婚的徐斯亦未露面。正在此時,一名健仆匆匆入報說,齊南山率了齊茵、方、白蛛女、梁學賓等人已抵達府門,還帶了不少賀禮。
  轉眼之間,密密的人叢中,裂開一條道路。
  但見齊南山領頭,帶了齊茵她們,由總管金府喜事的太极名家董翊林陪同,走入巨廳之內。
  金明池迎上去,与齊南山等人寒喧話舊。
  那邊廂慧海方丈、俞長春真人、吳偉幫主、葉高等人都离座起身,這些人物也如此多禮,益見隆重。
  好不容易都寒喧應酬過,齊茵卻一直對金明池冷若冰霜,不大瞅睬。
  眾人之中,也只有她一個人能把心中的不滿之意,完全表露在面上。
  她坐下之后,金明池与身邊的方說話,齊茵突然冷冷道:“金明池,別人都來祝賀你,但我的來意卻大是不善,你小心點才好。”
  金明池陪笑道:“在下几時得罪姑娘了?”
  、齊茵道:“你對不起一個人,所以我決不會輕易放過你。”
  金明池道:“我知道你說的是誰,但她已經死了,我不但見過她的墳墓,甚至入墓啟棺驗過,證明不假,方會再娶別人,請你相信一點,那就是我金明池決非貪新忘舊之輩。”
  齊茵重重的哼一聲,道:“就算我瓊姊已經逝世,你也不該這么快就娶了別人,嘿!嘿!當初她若不是為了你,定然不會耗費了許多心力,以致有喪生之禍。”
  金明池道:“既然姑娘如此深加怪責,為何還移玉蒞臨?莫非有意出手大鬧一場么?”
  齊茵冷冷道:“說不定,等我瞧過那個女子再說,哼!假如她遠此不上我瓊姊,我非給你鬧個天翻地覆不可。”
  許多人已發現齊茵講話時,神態大是不善,都曉得這場婚禮,說不定要被她搗亂。人人皆知當世之間,齊茵雖是女儿身,卻是可以媲美金明池的高手,因此她若是出手的話,這場熱鬧就好看了。
  絕大部份的人,都希望她鬧上一場,以便瞧瞧她和金明池的武功,高到什么地步?說不定可以偷學個三招兩式,自是更妙。
  金明池陪笑道。“姑娘要鬧的話,在下也是沒有法子。但我只求你在言語上不要傷人太甚,在下就感激不盡了。”
  齊茵心想:這性情竟大大的改變了,真是奇事!
  口中卻應道:“那得瞧瞧你這個女人之后,方能決定。”
  她停歇一下,又道:“別人怕你煉成無敵佛刀,也害怕徐伯伯,但我卻不怕。”
  金明池道:“是的,只有你可以不怕。唉!我們以前都是好朋友,你何必找我的麻煩?”
  齊茵恨聲道:“誰教你忘了瓊姊的情意?”
  方在說時,人叢突然裂開,但這一次并非這些人自動閃讓,而是被人硬給分出一條道路人人都惊訝顧視,連齊茵也是如此。目光到處,但見一個鬢發皆白的老者,身穿一件破舊長衫,大步而入。
  這位老人雖然衣衫襤褸,但那高大的身材,高鼻闊口,以及步伐間的气勢,自然流露出威猛莫當的气度。
  他雙目之中,發出閃電般的光芒,盯住了金明池,毫不放松,大踏步走將過去,大有尋釁之勢。
  金明池躬身抱拳,很隆重的行了一禮,說道:“小侄不知歐陽伯伯虎駕賁臨,有失遠迎,還望肴恕。”
  眾人一見他執禮极恭,口稱“伯伯”,都覺得很奇怪,紛紛向旁人打听這個老人的來歷齊茵啊了一聲,起身道:“歐陽伯伯,我是齊茵。”
  來人正是薛陵的師父無手將軍歐陽元章,他那威棱四射的雙眼,先轉到齊茵面上,突然流露出一陣溫柔之色,走近兩步,頷首道:“你就是玉華的愛徒了?很好!很好!”說時,還伸手摸摸她的頭發,口气之中,充滿了怜愛之意。
  金明池雖是被他冷落,卻面色不變,恭立如故。
  歐陽元章的目光,徐徐轉到他面上,哼了一聲,道:“咱們還有一筆舊賬要算,對也不對?”
  金明池道:“你老人家遠道光臨,難道就為了責備小侄么?說什么也得寬坐一會,讓小侄竭誠款待,回頭你老再訓誨小侄也還不遲。”
  歐陽元章虎目大睜,眸子中盡是惊訝之色,道:“咦!奇了!奇了!徐斯竟會教出這樣子的徒弟?老夫莫是弄錯了?你當是徐期的徒弟么?”
  金明池道:“你老沒有弄錯。”
  齊茵道:“歐陽伯伯,侄女也覺得很奇怪,他以前不是這樣子的,我看必有古怪。”
  歐陽元章霜眉一皺,道:“金明池,你新近可曾煉過什么武功?”
  齊茵代他答道:“据說他煉成了無敵佛刀。”
  歐陽元章哦了一聲,面上泛起難以置信之色,說道:“原來如此,看來似乎已窺堂奧了,可是以你的為人,若然徐斯看中在先,則決計難以得到這等成就。”
  他說到這里,金明池已万分佩服,心想此老能与師父并稱于世,果然十分不凡。自己假如不是得紀香瓊之助,只怕至今仍然難有多大成就。
  歐陽元章接著道:“金明池,老夫眼下要試你一試,但你放心好了,老夫決不會破坏你的婚禮。”
  他轉眼一望,向葉高道:“老弟,借你的劍用一下。”
  葉高心中已知道來人是誰,因此不敢支吾推托,立時捧起那柄用布包住的橫云古劍,親自雙手送去。
  此劍在武林中相當有名,尺寸較常劍巨大沉重得多。以滄浪一劍葉高的矮短身材,施展此劍,格外惹人注目。
  以是之故,此劍特別出名。
  歐陽元章接劍在手,還未拿掉外面那層厚布,便已頷首道:“好劍!好劍!此是古代神兵利器,如若武功造詣稍差之人,得了此劍,全無用處,閣下既以此劍成名,可知必是當代名家了。”
  那葉高初時心中頗為不舒服,雖然他不敢違抗,但總不是味道。
  誰知這位异人竟出言褒揚,這正是一經品題,身价十倍,頓時大喜過望,說道:“歐陽老先生好說了,在下豈敢當得名家之稱。”
  歐陽元章道:“閣下不必客气了。”
  金明池大聲說道:“這一位是滄浪一劍葉高兄,与薛陵兄也是相識的。”
  歐陽元章一面點首為禮,一面打開包劍的厚布。
  他左手拿著劍鞘,并不立刻拔劍,等葉高退到其他的人身邊,右手這才徐徐落在劍把上他身上衣服雖是襤褸,然而這刻橫劍而立,那高大雄偉的身軀,以及雪須霜鬢,竟使人感到他宛如天下無敵的老將,威風凜凜,不可一世。
  霎時之間,整座巨廳之內,上千的人都感到殺气森森。彷佛那位老將軍,正麾驅十万雄師,掃蕩敵寇。
  這种威勢和殺气,使人無不感到眼下在他面前,直似待宰的羔羊一般,因而人人噤聲屏息,有的甚至戰栗顫抖起來。
  歐陽元章雙目如電,環視全廳一眼,只見金明池和齊茵离他最近,大約是一丈左右。
  再就是各派掌門人以及方錫、葉高這等當代高手,距他稍為遠些,大約也就是丈半左右其余的人,都相距兩丈以外。
  歐陽元章似是感到很滿意,霜眉一剔,透出了千重殺气。
  金明池突然間斜邁一步,移到齊茵身前。看他的舉動,竟是要以自己的身体,替齊茵阻擋危險一般。
  歐陽元章仰天長笑一聲,那豪壯洪亮的聲音,沖霄而起,廳頂的屋瓦,竟也簌簌震動起來。
  他直到現在為止,尚未出劍,卻已具有如許惊天動地的气勢。
  旁人當時只感到震凜惊疑而已,但那少林方丈慧海大師這一干當代高手們,卻無不欽佩服之极。
  這等境界,正是他們夢寐以求的。然而當他們苦修了數十年之后,無不放棄了這個努力,深知此生已決計不能達到。
  這些高手們甚至也沒有夢想到此生能得親眼目視這等場面。因此他們可以說是“足慰平生”了。
  由此可想而知,他們心中泛起了何等深刻真摯的折服傾慕之情。
  齊茵退開兩步,默然地注視著那位歐陽伯伯的動作。她此刻已運聚功力,暗中抵拒一股無形無聲但強烈森寒之极的劍气。
  她曉得金明池當亦如是,故此她特地退開一點,以便觀察他的造詣和火候。假如她打算与金明池較量的話,她日下就應當稍稍移前,与金明池站在距那老人同一距离之內。
  但她卻讓金明池早先以身相護的舉動所感,泯滅了与他爭胜之心,所以便沒有這樣做。
  在這巨廳之內,歐陽元章乃是發出某种強烈的可怕的力量之人,除了他身后是牆壁之外,無數人呈半圓形圍繞著他。
  距离最近的是金明池,齊茵稍為遠些。
  接著便是慧海、俞長春、吳偉、方、葉高這一群一流高手,几乎是形成一道人牆,阻隔于其余千百武林人物之間。
  歐陽元章在震耳的豪壯笑聲之中,身形似乎變得更為高大,但貝他健臂起處,寒光閃射的古劍,离鞘而出。
  歐陽元章只不過是一個拔劍出鞘的動作而已,可是廳內千百英雄豪杰,卻突然騷動起來原來那擠得麻麻密密的人群,竟自紛紛向后移動,這自然是前面的人受不住強烈的劍气,便往后退,所以造成了紛亂。
  慧海方丈等一流高手,身上的衣服盡皆無風自動,拂拂有聲。在他們這一群人之中,只有四個人凝立如山,未曾移動。
  這四人便是慧海、俞長春、吳偉和方錫。
  但他們卻都流露出運功支撐的情狀,一望而知已用了全力,處境甚是艱苦,動輒有支持不住之險。
  可是站在他們前面的金明池和齊茵,居然也動都不動,齊茵猶自露出運功相抗的跡象,但金明池卻閒豫如常,似是不受一點影響。
  歐陽元章這一劍,已把天下名家高手的份量,完全惦量出來了。
  他那威四射的目光轉到金明池面上,手中之劍并沒有移動,可是劍气鋒芒已完全移攻向金明池。
  要知這等形而上的武功境界中,兵刃的移動,已是多余之事。
  歐陽元章的劍气威力,完全是以心意指揮,所以他但須向金明池望去,便等加發劍進擊一般。
  那一股無形無聲的劍气鋒芒,攻到金明池身上之時,金明池這才皺一皺眉,接著身軀被沖得向后一仰。
  但他仍然支持了片刻,才蹬蹬蹬往后直退。
  全場之人,見到了這一幕,心中似悟非悟。整座大廳之內,鴉雀無聲,靜寂得連繡花針掉在地上,也听得見。
  歐陽元章突然間收劍入鞘,頓時寒气消歇,壓力都無。
  他仰天長歎一聲,道:“金明池,你果然已煉成了無敵佛刀,不出十年,已可与老夫并肩齊驅了。”
  金明池微笑道:“歐陽伯伯一言之褒,實系小侄平生的光榮。”
  他眼光轉到齊茵面上,又道:“齊姑娘亦毫不遜色,鄙人甚感佩服。”
  歐陽元章搖搖頭,道:“老夫如若是找尋敵手的話,定必先全力擊敗了你,便足夠了。”
  金明池憬然而悟,想道:“原來此老粗中有細,明知万惡派高手入世之事。生怕若是提及齊茵,對方會先找到她頭上。”當下立即改變話題,不再涉及齊茵的武功造詣。
  他自然知道齊茵這年余以來,雖然又大有精進,但比起自己修習無敵佛刀的成就,卻差了一籌。
  他道:“歐陽伯伯請寬坐須臾,家師已接到消息,馬上赶來接待貴賓。”
  歐陽元章霜眉一皺,一面沉吟,一面把手中的古劍,還給葉高。
  他此來主要是查探愛徒下落,目下薛陵既未出現,可知他不在此地。亦可知江湖上傳說薛陵失蹤之事,并無虛假。
  他心中只惦念著薛陵,那里還有心思跟徐斯聒絮?
  齊茵察覺這位老人眉宇之間,透露出孤獨凄涼的味道,芳心中頓時充塞滿了凄惶悵惘以及怜惜之情,當即奔上前去,拉住他的手臂,道:“歐陽伯伯,我們到那邊坐一下,我有些話告訴你。”
  對歐陽元章而言,目下大概只有這個女孩子,會對他如此親近了。他立時被她的柔情打動了,豪邁地點點頭,任得齊茵拉著,往廳后走去。
  一個侍女不知在何處出現,帶領著他們,走入一間清雅而舒适的房間內,并且迅即斟了兩茶,悄然而退。
  齊茵耵住歐陽元章的手臂發怔,老人慈靄地道:“孩子,你在想什么呢?”
  齊茵道:“伯伯可見到那侍女么?”
  歐陽元章道:“當然見到了,怎么啦?可是有那儿不對了?以我看來,她的武功真不錯,但与你比的話,當然還差得太遠了。”
  齊茵道:“她就是近兩年來最神的馭云仙子的白衣侍女無疑了,金明池今日与馭云仙子成親,這白衣侍女出現在此地,并不希奇,但我瞧了她的伶俐慧黠,竟禁不住記起了紀香瓊姊姊。”
  歐陽元章道:“哦!就是那個以才智稱譽于天下的女孩子么?”
  齊茵道:“唉!我真不相信瓊姊姊會逝世,她是阿陵一個姑母的徒弟,你老可知道么?”
  歐陽老人當然不知,齊茵于是把紀香瓊如何屢屢幫助薛陵之事說出來。這使歐陽老人也頓時十分關切紀香瓊。
  齊茵說完种种關系之后,歐陽老人道:“紀香瓊既然已允諾嫁給夏侯空,金明池當然只好另娶他人了,你不要為此事而生气啦,不過我告訴你,金明池修習無敵佛刀之后,气質全變。以一個做長輩之人來說,倒是愿意把女儿嫁給他,紀香瓊沒有這個福气,實在太可惜了!”
  齊茵歎一口气,道:“但我仍然為瓊姊感到不平,哼!哼!假如不是瓊姊的幫忙,金明池那里修煉得成無敵佛刀呢?但金明池卻這么快就忘了她。”
  歐陽元章道:“你自己的事又如何?听說你和阿陵本來很要好,但何以不早成親?他真的失蹤了么?”
  這些問題之中,齊茵只能回答最后的一個,因為連她也不曉得薛陵何以不肯娶她為妻。
  歐陽老人這一提起,登時触動了她的隱痛舊創,面色都變了。
  她勉強把薛陵忽然變得十分消沉,然后在前赴金浮圖的路上,被一個叫做韋融之人劫走之事,詳細說出。
  這件事早經在場的天水四雄等人傳出江湖,當真是無人不知,歐陽元章也早已听過了。
  齊茵之言,只不過證實這傳言不假而已。
  老人仰天沉思了許久,才道:“韋融是無敵仙劍的傳人,則必与韋公子有關,他們韋家与天痴翁淵源极深,是以用此法阻止你們覬覷金浮圖,并非奇事。何況其后韋公于又以十方大師之名,出現于金浮圖下,可見得韋家實是有家訓守護金浮圖的。”
  他停歇一下,又道:“据老夫所知,韋公子文武雙全,有高士之風,如是他的后輩劫走了阿陵,大概不致于加害于他。使我最耽心的反而是阿陵那消沉的態度,說不定會悒郁而死,但阿陵乃是生命力极強之人,到了最后關頭,一定會奮發起來,應該不致于悒悒而死。”
  齊茵道:“那么他被韋融一直囚禁至今么?”
  歐陽老人道:“這是謎團的核心了,咱們除非找到了韋融或十方大師,或可探出薛陵的下落。”
  齊茵年余以來,笫一次流露出歡欣興奮之色,叫道:“好啊!伯伯帶我一道去吧!”
  歐陽老人點點頭,道:“當然不會漏了你,但他為何忽然這么消沉呢?會不會与你有關?你敢是不肯嫁給他?”
  齊茵登時又變得面色蒼白,咬住嘴唇,過了片刻,終于抑制不住辛酸的淚水,沿著玉頰直流下來。
  她道:“不!伯伯你猜錯了,是他不肯娶我。”
  歐陽老人勃然大怒道:“混賬!像你這种女孩子,他還不滿意么?”
  齊茵道:“伯伯別生气,他決不是不滿意,而是有一個奇怪的原因,使他不肯娶我,唉!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已決意此生永不嫁入,就算是阿陵他回心轉意,我也不嫁給他。”
  歐陽老人听出她口气之中,隱隱流露出极堅決的心意。當即曉得她這個決心,已經是無法改變的了。
  這位老人本身也曾為情所苦,至今未得解脫。
  因此深知個中三昧,也知道第三者絕對無法可想,當下歉然道:“這真太糟糕了,你師父一輩子不嫁,現在又輪到你了,唉!老夫一定設法向阿陵問個明白,總得有個交待才行。”
  他仰頭想了一下,又道:“照你的看法,阿陵如若不死,會不會到這儿來呢?”
  齊茵道:“那只有瓊姊才答覆得了這個問題,可惜她已香消玉殞,与草木同腐了。”她的淚珠又滾滾而下,使人無法弄得明自她究竟是為了自己的戀情而哭呢?抑是為了紀香瓊之死而垂涕?
  歐陽老人道:“假如阿陵不來,老夫就走啦!”
  齊茵道:“伯伯打算往那里去?”
  歐陽老人一怔,道:“老夫還沒有決定,但既然玉華已閉關于地心宮,逾越了一載之期,尚末開關,只怕業已坐化了,而阿陵又音訊杳杳,老夫實是沒有什么去處,反正离開此地也就是了。”
  齊茵登時睜大淚眼,怔怔地望著這個气度威猛的老人,他這一番話之中,透露出何等的凄涼落寞啊?在這茫茫人海之中,他竟然連一個親近點的人都沒有,桑榆晚景竟是如此的凄清,實是足以令人聞而酸鼻。
  她伸手挽住老人的臂膀,柔聲道:“伯伯,你別走行不行?要走的話,我們一塊儿走,我反正此生也是長齋禮佛,永不出嫁,因此假如讓我服侍你老的話,又有何不可?”
  歐陽老人感動地摸摸她的臉蛋,道:“多可愛的女孩子啊,只恨阿陵福薄,竟未能娶你為妻。”
  但他虎軀一挺,皓白的鬢發揚飄起來,透出凜凜的神威,豪邁地笑一聲,又道:“你的盛情老夫心感了,但老夫一生孤獨慣了,倒也不在乎這有限的歲月將如何渡過,你好好的侍奉你父親吧,自然最好還是改變心意,勿作不嫁之想,這樣老夫心中也可略感安慰些。”
  他又摸摸她的頭發,話聲流露出一份惆悵,道:“孩于,你且在這儿呆一會,老夫先走一步了。”
  他隨即轉身出去,齊茵望住那高大挺拔的身影,那飄蕭的白發,不禁体味到英雄的寂寞,當下百感交集,果然呆在當地,動也不動。
  誰知轉眼之間,歐陽老人的身影又映入眼,齊茵芳心方自大喜,忽見還有一個人与他一道走來。
  她定睛望去,但見那人身穿長衫,相貌清瞿,雖是兩鬢星霜,但仍然极為儒雅瀟洒。看上去大概是四五十歲之間,步態飄逸。
  他和歐陽老人并肩而行,气度尊嚴,任人直覺地感到他与歐陽元章乃是同一階級身份的人物。
  當世之內,能与歐陽老人并列的,自然只有孤云山民徐斯了,齊茵雖然未見過他,但已經可以确定是他。
  丙然歐陽老人介紹道:“孩子,過來見見你師父的好友徐斯兄,你當然听過他的名字了。”
  齊茵喚了一聲“徐伯伯”,眼中閃出惊异之色,但覺這位徐伯伯果然俊雅動人,迥异凡俗。
  自然歐陽老人那种恢宏威猛的气概,亦是世間少有,使人大為傾折,因此齊茵已明白了師父昔年為何芳心撩亂,竟然無法選擇了。
  徐斯嗟歎一聲,道:“你師父既然至今尚不開關,無疑業已坐化,唉!一念及此,不禁五內摧裂,腸斷心碎,悲難自抑。”
  他說到這里,雙目中已隱隱泛現淚光。
  齊茵万万料不到此老如此率情任性,這么大的一把年紀,要掉淚就真的掉,一點也不避人,頓時体會到他的一段深情,直是可比高山大海,不由得也陪他垂淚。
  徐斯仰首悲吟,聲調凄越蒼涼。
  齊茵側耳听去,只听他吟道:“陂塘春水碧于油,樹樹垂楊隱晝樓;樓上玉人春睡足,一紅白正梳頭。”
  齊茵頓時明白這一首七絕,定是他少年之作,其時春風碧水,垂楊畫樓,風光正冷無限。而樓上有玉人春眠晏起,在一紅日之下梳頭整妝。
  此是何等溫馨光景,綺妮情怀,追憶之余,宁不神傷悲切?
  但听悲吟之聲又起,道:“柳梢枝上曉風柔,夢醒雕攔語未休;莫向碧紗窗畔喚,美人猶是未梳頭。”
  這一首仍然追憶昔年情事,幽怀深情,難以相忘。
  歐陽老人也低眉而听,流露出無限的凄涼悵惘之情。
  徐斯繼續仰首悲吟道:“六宮花老淚胭脂,點點殘紅墜晚枝。自是東風無著處,本來西于有歸時。錦帆自落青帘舫,玉管闌珊白宁詞,雙槳綠波留不住,半塘煙柳雨如絲。”
  此詩分明是昔年邵玉華曾經到太湖仙人浦訪徐斯,別去之時,徐斯有感而作。暗喻如果不是東風無著處,則西于本應有歸來之時。終于雙槳難留,空余滿塘煙柳,細雨如絲。
  齊茵听得分明,不覺淚下。
  歐陽老人竟也搖頭長歎,想必心中也有“自是東風無著處,本來西子有歸時”的感触。
  徐斯根本不管別人,一逕放歌悲吟,又道:“春心忽忽在花先,盼到花時倍惘然。一夜梨云空有夢,二分明月已如煙。傳來芳訊知何日?別后嬋娟近一年。愁絕西溪三百樹,冷香飛不到窗前。”
  這一首七律,雖然是詠梅之作,但傷心人別有怀抱,寄托极深。吟來如孤猿哀嘯,暗蘊斷腸之聲。
  齊茵在心中回味“傳來芳訊知何日,別后嬋娟近一年”之句,不由得想起已分手了年余的薛陵,頓時更泣不成聲,連她自家也不知道這刻是為誰悲啼了。
  徐斯的吟聲至此停歇了片刻,但仍然凝眸向天,眉宇含悲。一望而知,他乃是在构思新作,以遣悲怀。
  只片刻間,他又延頸吟道:“十年不作白門游,忽把孤帆卸石頭,聞說舊人都不在,春風愁上十三樓。”
  他緊接著還吟誦不輟,但齊茵這時已悲感過度,只隱隱約約的听到其中一些佳句,如“勸君莫結同心結,一結同心解不開。”“每從夢里說相思,夢好翻嫌入夢遲。”“今生未償團圓樂,那有來生未了因?”“死別几時會想到,歲朝無路复歸來。”等等。
  人生之苦,自然無過于生离死別,而在這一間屋子里的三個人,生离死別之悲,竟是兼而有之。
  誰也不知徐斯的悲吟何時才停止的,三個人都痴痴的陷入前塵舊夢之中,滿怀悲恨,直是難以形容。
  歐陽老人突然大聲道:“徐斯,玉華既逝,咱們之間,也不用多說了。”
  徐斯點頭道:“那是當然如此的啦,唉!早知泡影須臾事,恩怨何必抵死分?回想起來,我們宁非太痴了么?”
  歐陽老人道:“我當真要走啦!”
  徐斯道:“假如你眼見明池夫婦婚禮盛況而不致感触太深,兄弟倒是极愿歐陽兄別忙著走,因為薛陵很可能會赶到,這是兄弟接到的密消息。”
  歐陽元章和齊茵二人齊齊化悲為喜,都瞪視著對方。
  徐斯徐徐道:“事實上這不是密消息,而是某一個人的猜測,她的猜測,向來万無一失,一點不比紀香瓊為差。”
  齊茵道:“他是誰呀?”
  自然她极希望這人會猜中,因此雖然徐斯拿來与紀香瓊相比,她心中仍然泛不起一點敵意。
  徐斯道:“就是今天的新娘子馭云仙子,若論她的才智學問,連夏侯空也甘拜下風,推許為可与紀香瓊分庭抗禮之人。”
  以徐斯的身份,當然不能亂打誑語,齊茵雖然很不愿意此人竟是馭云仙于,但也不能不信。
  她轉眼向歐陽老人道:“歐陽伯伯,既然這位新娘子可与瓊姊分庭抗禮,則她的猜測,當真可信,你老不要多疑,暫且留駕如何?”
  歐陽老人道:“老夫是孤獨慣了的人,實是不喜這等囂鬧所在,我這就到城外圣隱寺等候消息就是了。”
  徐斯道:“既然如此,待兄弟主持過婚禮,即將攜酒奉訪,歐陽兄先請吧!”
  他親自送歐陽元章出去,經過前面之時,人人皆見。金明池出言挽留,徐斯便告以自已也馬上要离開之意。
  所有的人無不目注這當世兩大异人,對于他們的匆匆离開,莫不大感惋惜。
  婚禮立刻就開始了,新娘于戴了鳳冠霞帔,交拜天地。
  齊茵但覺這馭云仙子的身段舉動,极像紀香瓊。可是其后許多賀客鬧哄哄的要瞧新娘于之時,便見到了她的真面目,但覺美則美矣,可惜卻非紀香瓊。
  上千的賀客都被邀到后面草坪上入席,徐斯已經离開。因此當中的主席上,便是齊家父女,各派掌門人以及那些一流高手們。
  酒過三巡,新郎官新娘子已分別要向諸席敬酒,齊茵左盼右望,竟不見薛陵赶到,芳心中大是焦急痛苦。
  突然間一聲怪笑,壓下所有的猜拳歡笑之聲。所有的人都曉得發生變故了,頓時全場寂然,向笑聲發出之處望去。
  但見右方的一席上,一個黑袍男子站在桌面,在斜陽之下,透露出詭陰森之气。這個黑袍之人,頭戴方巾,卻以黑布蒙著面孔,教人無法辨認。
  金明池高聲道:“尊駕高姓大名?”
  黑袍蒙面人又怪笑數聲,才道:“大爺姓宋名終,咱們不久以前曾經見過面的,你竟忘了么?”
  他自稱是宋終,顯然是拘魂使者,來替金明池送終之意,但是否是真姓名,誰也不敢妄測。
  金明池哈哈一笑,道:“原來是宋終兄,幸會幸會,我金明池向來不信邪,你就算改個更不吉利的名字,我也不放在心上。”
  他停頓一下,轉眼環顧天下群雄,又道:“金某听說江湖中傳言這位宋終兄擊敗了本人,心中大是不服,今日宋終兄來得正好,咱們就在天下英雄豪杰面前,再比一比武功,這就可以證明傳言是真是假了,只不知宋終兄可有這等雅興?抑或是還有許多話要說,以便在言詞上先占些便宜,方肯動手?”
  他的措詞十分巧妙,宋終如若定要追問那一日的戰況,可就顯出他真是想先在言詞上占便宜了。
  全場之人都十分興奮,因為這個宋終,無疑就是万惡派高手。如今由天下第一高手金明池當眾拚斗,假如連金明池也不敵,大家只好延頸就戳,但假如金明池得胜,万孽法師所造成的險惡風云,即可從此消散了。
  宋終厲聲道:“好!咱們這就出手一拚,教天下之人作見證,且看是你金明池的無敵佛刀強呢?抑是我万惡派的無敵神手高些?”
  他們對答之時,當中的几張桌子早已拚攏,變成為一個方型的擂台。
  金明池向新娘子一笑,道:“娘子,待愚夫擊敗此傖,以博一粲。”
  馭云仙子道:“賤妾敬祝夫君旗開得胜,馬到成功。”
  這封新婚夫婦,當著千百賓客,竟來這么一套,許多人都覺得有點肉麻。但齊茵卻嬌軀一震,移步挨到新娘子身邊。
  馭云仙子伸手握住齊茵玉掌,柔聲道:“子放心觀戰,等一會我還你一個薛陵。”
  齊茵几乎是耳語般說道:“你竟是瓊姊么?”詢問之時,那顆心儿可真禁不住狂跳起來。
  馭云仙子輕輕地點一點頭,齊茵心中方自狂喜,耳中已听到她蟻語道:“茵別露出形色,有人在注意著咱們了。”
  齊茵乖覺地縮回手掌,表示不愿被她握住,還微微皺起雙眉。
  當此之時,她的眼角余光中已發現有人往這邊挪移,隱隱約約看出是個華服少年。但相貌如何,由于不便轉眼去瞧,所以尚未知道。
  那座只有數尺高的擂台,雖是以木桌拼湊而成,但都卸下了圓桌面,均是方桌,是以甚是緊湊。
  大概早就有了准備,所以這二十多張方桌,皆是上好堅木所制,拚合之后,變成十分牢固的木台。
  金、宋二人在台上已各施絕藝,一個使刀,一個是赤手空拳,已經拚斗得激烈异常。雙方身形倏忽往來,兔起鶴落,迅快得几乎無法看得清楚。
  這一場搏斗,由于雙方皆采快攻戰略,互搶先手。因此之故,凶險之极,每一剎那都有著扣人心弦的緊張。
  齊茵目光只一掃過台上,就被牢牢吸住,再也無法移開以瞧瞧那個華服少年的面貌。
  事實上那華服少年也像齊茵一般,突然間被台上的精采惊險的拚斗,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宋、金二人晃眼間已攻拆了三十招以上,每一招都极盡奧奇之能事,但最惊人的還是雙方出手時的气勢和內力。
  那勁厲的風力,直是把附近十余丈內之人,衣袂都吹刮得拂拂有聲。
  這一場拚斗,此起當日在金浮圖下,各派掌門及齊茵等力斗十方大師之時,又有過之而無不及。
  說到火辣凶險,也只有袁怪叟死在十方大師劍下那一場,差可此擬,全場上千的武林人物,無論是武功高強或普通,都覺得這一場劇戰,大是惊心動魄。
  這是因為宋終和金明池都是毫不保留地奮力猛攻對方,每每近于同歸于盡的形勢,所以即使是武功有限之士,也感覺出情勢的凶危和緊張。
  這种形勢一直續持到二百招以上,還沒有一點弛緩的跡象,由此可知,這兩人的确是勢均力敵的對手。
  絕大部份的人,都覺得那宋終似乎較金明池高明了一點。
  因為他仍是赤手空拳,而金明池卻是拿著寒光四射的長刀,單論這一點,金明池實是占了不少便宜。
  雖然在他們這等一流高手說來,假如是擅長空手的,根本沒有吃虧可言,但武功有限之人,那里懂得其中的奧妙道理?
  人人的神經都因繃得太久而覺得有點吃不消,可是局勢如此的緊張,雙方的招式身法這般的奇幻奧妙,使人又無法閉眼不看,因此之故,這刻觀戰之人,几乎比台上拿性命相拚之人還要難受。
  齊茵看到此時,可就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紀香瓊一下,道:“不好了,金明池的無敵佛刀,功行還遜對方一線,若是斗到二百招以后,就很難有反敗為胜的机會了。”
  紀香瓊道:“既然如此,你可不能不助他一臂之力了。”
  齊茵訝道:“你要我上台去么?”
  紀香瓊道:“那倒不是,金明池吃虧在他先天性格桀傲不馴,能把無敵佛刀煉到今日的境界,已經极為難能可貴了,俗語有道是:江山易政,本性難移,他到了緊要關頭,還是忍不住露出了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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