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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面人又說話了:“道長,如果藥不對症……唔!在下真不想再打扰道長。哦!銷魂香對在下無效,道長,何必呢?不要抖出來好不好?”
  老道的袖已經抖出來了,但蒙面人比他快得多,一手挾住老道的脖子,飛掠三丈外,在另一座石頂上將老道放下,老道死狗般的躺在石上直喘气。
  蒙面人在九華羽士的身上搜到六只玉瓶,全抓在手中,說聲“得罪”,突然一閃不見。
  九華羽士好半晌才喘過气來,不住揉動著脖子,掙扎著坐起,蒙面人已不知道何處去了。他跌腳大恨,如喪考批地大叫:“气死我也!這家伙我要剝他的皮。”
  灰影突在不遠處一座石頂上現身,剛作勢前沖,聞聲止步,洪鐘似的嗓音震耳:“阿彌陀佛!九華道友,你要剝誰的皮?老衲愿聞其詳。”
  那是一個青僧袍已泛灰色的高大老和尚,頂上光光,劍眉虎目,不怒而威,臉色奇冷毫無笑容,手挾一把長大的鑌鐵大方鏟,烏光閃亮,鏟刃如霜,沉重得教人吃惊,但者和尚挾在脅下,毫不在乎。
  九華羽士駭然變色,哼了一聲說:“冷面如來,咱們河水不犯井水,少管貧道的事。”
  冷面如來,正是三菩薩中的智聰大師,一百零八斤的鑌鐵方便鏟天下無敵,年紀已上百出頭了。別看他臉色難看,終年不見笑容,乍看去必定認為他是個凶狠陰險的惡魔。
  其實大謬不然,他在行道江湖云游天下期間,—從未開過殺戒,只出手將為非作歹的人毀去气門便縱之逃生,而且如不是罪證鑿鑿人贓俱獲的事,他是不會妄行出手的,所以江湖人稱他為菩薩。
  冷面如來壽眉軒動,大聲說:“你要剝人家的皮,老衲豈能下管?慢走,說清楚……”
  九華羽士一聲怪叫,徑自向下飛掠,一面叫:“狗咬老鼠,多管閒事。”
  “道友,說清楚再走。”冷面如來大叫,跟蹤便迫。
  九華羽士竄走如飛,他的輕功值得驕傲。冷面如來起步晚,不易追上。
  將近天門峽口,驀地,不遠處出現了矮方朔的身影,站在峽門右側的登山小徑上向下叫:“和尚,往上走.我帶你找一個人。”
  冷面如來站住了,抬頭向上瞧,訝然道:“咦!你是方施主?”
  “當然是我矮鬼,還用問?”
  “施主要帶我找誰?”
  “活僵尸。”
  “什么?活僵尸?”冷面如來吃惊地問。
  “不錯,那凶魔重出江湖了,我被他几袖打昏,可怕极了。也許我兩人聯手可以斗一斗他。快上來,他向上面的小徑下山去了。”
  “好,老衲愿冒險一試。”冷面如來答,分枝撥草取道向上攀,會合了矮方朔,隱入上面山峰的崖壁間不見。
  天門峽不再有人出沒。九華羽士狼狽地逃出了天門峽,沒有人再追他了。
  蒙面人奪了九華羽士的六只玉瓶。閃在一處石縫中,直待冷面如來和九華羽士去遠,方現身往山崖下的一座樹林中定去。
  到了林緣,他排草而進。樹林不高,野草及腰,由外面往里看,丈外便看不清林內的景物了呢。
  剛跨進兩步,他愕然站住了,輕聲叫:“咦!”
  丈外,銀鳳姑娘正用清澈的秋水明眸盯著他,神情似笑非笑,低聲問:“如果我沒看見你在下面和九華惡道打交道,你我之間誤會大了。壯士,是你救了我。”
  蒙面人不承認也不否認,說:“姑娘,能請教姑娘貴姓么?”他順手將六個玉瓶丟在腳下。
  銀鳳一怔,說:“咦!壯士似乎不是江湖人哩!”
  “小可根本不是江湖人。”
  “那……那……你的身手高明得令人吃惊,毫不費勁便將大名鼎鼎的九華惡道制住;又參予這次石淙大會,怎說不是江湖人?”
  “小可适逢其會而已,無意欺瞞姑娘。”
  姑娘燦然一笑,說:“是了,果然不錯,如果壯士真是江湖,怎么可以讓九華惡道打你的耳光?小女子姓許,名淑真。壯士高姓大名?能讓我看看你的廬山真面目么?”
  “許姑娘,小可不是江湖人,十分抱歉,怨難從命,姑娘就叫我蒙面人好了。”
  銀鳳笑笑,笑得极甜,盈盈走近問:“這儿距石洞已有里余,壯士是在石洞中救了我么?那位秋壯士是否已被九華惡道所擒?尚請明告。”
  蒙面人一怔,問:“唉!許姑娘,誰用迷藥將你迷倒你還不知道?”
  “當然知道。我和秋壯士在石洞處置一塊毒物,九華惡道突然出現,用迷香下毒手。以后的事,我便不知道了。”
  蒙面人吁出一口長气,說:“哦:原來如此。小可偶然經過上面的崖壁下,見到那惡道和一個穿綠衣繡深綠鳳凰的女人狠拼。姑娘卻躺在草中,小可一時手痒,便將姑娘救來了。”
  “哦!壯士又怎知找惡道要解藥?”她一面問,一面走近,伸手去拾地上的玉瓶。
  蒙面人往后退,讓在一旁,說:“我听惡道說要用什么銷魂香擒那穿綠衣的姑娘,猜想姑娘可能也是被惡道的迷藥所算,經用冷水替姑娘洗頭盥面而無效,小可只好攔住惡道討解藥。幸好姑娘自己醒來了,不然小可還不知那一瓶是解藥哩。”
  銀鳳順手丟掉三只玉瓶,一腳踏入土中,笑道:“惡道弄鬼時、我一發覺不對便屏住呼吸倒地。藥散稱為香,自然比气輕,不向下沉而向上浮,所以倒地之后,雖失去知覺,中毒不深。
  惡道這种香帕水,水入鼻便藥力自消,你用溪水沖洗我的頭面,我便緩緩蘇醒了,并不足怪。”
  “哦!原來如此。”
  姑娘將一只玉瓶放入百囊中,將另兩瓶遞過,她的手晶瑩如玉,紅潤纖巧,五只柔夷般的手指令人心動,直伸至蒙面人的胸口,說:“惡道的解藥聞名江湖,可解任何亂神迷藥,壯士何不留用防身?”
  蒙面人雙手虛搖,搖頭道:“不!不!在下不和江湖人打交道,用不著這些東西。”
  姑娘不依,噘起紅艷艷弧形极美的小嘴,象是在生气,但笑渦儿醉人,分明在笑,說:“我也說不!你得留下以防万一。”
  “不!不!我……”蒙面人仍在推辭。
  話末完,姑娘纖手一抖,比電還快,出其不意便將蒙面人的蒙面汗巾拉下了,訝然叫:“咦!你不是飛龍秋雷么?”
  汗巾被拉掉,赫然是秋嵐,他僵在那儿,伸手取過姑娘手上的汗巾塞入腰帶中,搖頭道:“許姑娘,你錯了,我不叫飛龍秋雷。”
  姑娘退后兩步,左看看右看看,迷惑地說:“唔!有點不象,你雄壯些,高些,當下兩撇自以為老成的胡子,穿直裰而非勁裝,用寒酸的衣著,掩蓋你光風霽月的俊容。我猜,你是秋雷的哥哥。”
  秋嵐扭頭便走,一面說:“姑娘,請珍重,不必亂猜了。”
  “壯士,請留步……”姑娘急叫。
  秋嵐去勢如電,頭也不回走了。
  “壯士……”姑娘尖叫,急起便追。
  可是,秋嵐去勢太快了,在怪石林影中飄忽如鬼魅,追了里余便形影俱杳。天宇中,他的語音震耳:“姑娘,不可信任任何人。”
  他扔脫了銀鳳,頹喪地躲在草叢中,雙手抱著混亂的大腦袋,痛苦地低喚:“弟弟,你已被名利沖昏了頭,眼看又沾上了色字,你已經走到深淵的邊緣。天哪!我怎么辦?我該怎么辦?”
  久久,他倏然站起,深深吸入一口气。斷然地自語:“不!我不能任他沉淪,我必須及時勸阻他回頭。”
  他守在一處可以看到整個峽谷的崖壁下,等候著秋雷。豈知等了半個時辰,眼看看日落西下了,他仍不見秋雷出現,等得他心焦万分。
  秋雷不走峽谷,由秋嵐先前入谷的半山小徑走了。
  秋雷等不著弟弟,使向石淙村赶,向村人打听消息。方知所有江湖人,全向登封走了。至于飛龍秋雷,村中人是不會知道的,他只好也向登封赶,雙方愈离愈遠,真是天意。
  且回頭看看飛龍秋雷。
  金神教了他一种聚力傷人,以先天真气專破內家气功的霸道掌法,叫做金針掌,共有三招十五掌。也就是說,共有十五式,每一式皆有一种化招進擊的方位,而不是每一招中攻出五掌。有十五种化招進擊的方位,足矣夠矣!万變不离其宗,—套掌法來上九九八十一招,毫無用處,用得上的少之又少,類同的招術也多,愈簡單實用愈好。
  所謂金針掌,發時真力聚于掌心,擊中時力聚一點,象針一股貫入對方的肌骨。所中處看不見掌印,因為除中心一點之外,其他地方不受力,只看到小指大的一個血孔,直透內腑,武林中著名的紅砂掌等,一擊之下,所中處整個掌印清晰入目紅黑分明。受力面大,百斤力道分布全掌,破不了內家气功,面大力分。
  金針掌不同,只有一點而已,但聚于一點,情形改觀。繡針份量輕。但加上一指之力,可入木三分;大手握棍,以百斤之力牙木,可能木面難損。因此,便可看出金針是如何霸道了。
  送走了金神,秋雷走向沉睡不醒的綠鳳。
  本來,他打算將綠鳳放入洞中,讓她自生自滅。但這時心中万分高興,目光落在綠鳳凹凸分明的服体上,只感到血气一陣翻騰。
  綠鳳人生得美,更生有一具會噴火的胴体,躺在那儿酥胸高挺、粉臉上的笑意撥人。他一個血气方剛任性而為的青年人,怎受得了撩撥?
  他在綠鳳身旁坐下了,自語說,“留她呢,抑或是永除后患呢?”
  他還未拿定主意。信手輕撫綠鳳的粉頰,著手溫潤膩滑,一陣神秘的快感立即從手掌傳遍了全身。
  接著手向下滑,逐漸加力。
  他似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聲,渾身在發熱。
  他的手發抖了,一陣神秘的電流通過了全身,呼吸一陣緊,充滿誘惑的幽香,往他鼻孔里鑽了、往他心里面鑽。
  他感到一陣神秘的熱流,從丹田向上升,然后分為兩段,一向上行一向下行。
  汗,從他的毛孔中往外冒,燥熱難當,受不了。
  食色性也,女人确是怪物,年青的小伙子近不得,近了就想抓,抓了就想吞,不近便罷,近了就扔不開了。
  他的手顫抖著,突然一把握住綠鳳的右乳房。似乎,他抓緊的不是女人的胴体,而是令他昏眩的怪物。從手中,從感覺里,神奇的電流傳遍全身,令他興奮,令他快意,令他沖動,令他忘了世間的一切,只除了躺在他眼前的動人嬌娃。
  對女人,他所知有限,但現在他似乎懂得很多了。
  他抓住綠鳳的襟領,正想往下拉。驀地,他停下了,喃喃狂亂地自語:“這是一個有名的女淫娃,我值得如此么?”
  他內心深處,有一個巨大的聲音在向他呼喊:“愚蠢的東西!世間有甚么值得不值得?這是一個人盡可夫的女人,你又不想和她做夫妻,何必問是否值得?”
  其實,這种念頭并不是使他縮手的主要原因,更不潛伏于內心的道德觀念阻止他下手,終南狂客從未教過他該如何尊重道德和秩序,而是他自命不見的驕傲心理在作怪,綠鳳還不值得他降尊纖貴一顧哩!
  他松了手,但不到片刻,他又開始在綠鳳身上蠢動了,要抗拒象綠鳳一般充滿誘惑力的女人是不容易的事,在暗室之中,或者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這种女人在任何地方,都會引起男人的沖動犯罪念頭。
  他感到令他震顫的感覺重新淹沒了他,比剛才更凶猛地沖激著他。一陣難以抑止的沖動,不由自主,猛地在綠鳳的臉上投下一串暴吻。
  一知半解的小伙子最危險,也最容易對付。危險時狂暴、沖動、欲升、不顧一切;容易對付的是害怕、畏怯、愛面子、想吃怕燙嘴、畏首畏尾。
  秋雷屬于前一种人,是個無所顧忌的人,欲火一發不可遏止。他要探索生命的奧秘,要撕開女人神秘的外衣。
  一撮辟香散吹入綠鳳的鼻孔中,綠風倏然蘇醒。
  首先,她看到坐在身畔的秋雷,正用迷亂沖動的火熱眼神死盯著她。她緩緩挺身坐起,發覺自己的腰帶和衣紐大部分被解開了。
  她噗嗤一笑,媚眼儿流波四轉,伸一個玉筍般的指頭點在秋雷的額角,用迷死人的甜嗓子,嬌滴滴甜膩膩,略帶些儿鼻音,說:“你呀!你也不是好東西。”
  秋雷一把扣住她的雙肩,往怀里一帶,說:“是好東西,還用得著和你在這里窮泡?”
  綠鳳象一條蛇,纏住了他,媚笑著問;“小弟弟,你嫩得很,卻想裝老手,想怎么樣?說呀你……”
  最后那一個你字,尾音拉得長長地,媚极了,嗲极了,也俏极了。
  在這种風月老手之前,秋雷不得不承認嫩,發出一聲近乎獸性的怪笑,怪腔怪調地說:“嫩就嫩吧,寶貝儿,你這老手怎么說都成,反正我姓秋的服了你,該怎么辦你說好啦!”
  綠風風情万种地“嗯”了一聲,閉上水汪汪的大眼,用夢也似的鼻音說:“那還不簡單,好人,親我吧,抱我吧。嗯!先不必毛手毛腳,找處只能容納我倆的小天地。讓我們好好溫存,今后,你我或許會有一段時日相處哩!急甚么?”
  秋雷抱起她哈哈狂笑,大踏步向秘洞走去。
  入暮時分,洞中光線朦朧。秋雷和綠鳳合力將金銀珍寶重新盛入鐵箱中,拖至石縫中一處黑暗的角落藏好,然后攜手出洞,依偎著從山崖上方的小徑奔向石綜村。
  入黑的時分,兩人出現在東下密縣的小道中。踏著朦朧新月上道,涼風習習,兩人一面走,一面低聲商量行止。
  綠鳳首光發話:“冤家,你真要在江湖大展抱負,做江湖霸主么?”
  “有何不可?人生在世,豈可默默無聞的過一生?”秋雷豪气飛揚地答。
  “那么,你有何打算?”
  “先結交江湖好漢,其次建一處基業落腳,羅致一些甘為我用的朋友,再徐圖發展。”
  “唔!恐怕不太容易。老實說,已經成名的人,誰沒有野心?誰不想出人頭地?你即使愿意結交他們,他們不見得會歡迎你;一個初入道的后輩,是不易得到那些高人名宿帶攜出頭的。”
  “依你之見……”
  “先問問你自己。”
  秋雷略一沉吟、說:“就象青云客、一劍三奇兄弟等人一般,無從羅致黑道后輩著手,壯大自己,然后……哼!然后將那些浪得虛名的人逐出勢力。”
  “你不能先打如意算盤。”
  “當然,凡事不可操之過急,這不是三年兩載便可成功的事,我會逐步進行;”
  “目下你有打算?”
  “先在不大不小的地方建立基業,清除附近不愿听命的人物,然后向外擴張,遠交近攻雙管齊下。”
  “你想先在何處建業?”
  “當然在我熟悉的地方。這次我回家省墓,曾經到過許州,我認為那儿不錯;不但市面繁華更是中原四府通衢要道,而且是湖廣河南兩省往來必經之地。往北,是開封府鄭州分道處。往南,經汝宁府下湖廣。西北,經均州至河南府。西南,直下南陽府。東面,出陳州至京師。五方官道在這儿會合,正是大展鴻圖的好地方。”
  “那不行。”綠鳳提出反對。
  “為何不行?”
  “其一,通都大邑太過招搖。”
  “笑話!我又不占山為寇,坐地分贓,怕什么?在通都大邑,可接待四方豪杰,有何不好的么?”
  “唔!你有道理。其二,你忘了一劍三奇。”
  “一劍三奇?他在夷陵州販私鹽,与許州何關?”
  “夷陵州不是一劍三奇的故鄉,他的故鄉是許州。据說,他自認是漢朝御史大夫晁錯的后人,老家在州東北不足三里地,宅南面有一座晁錯墓,他在清明前后必須回老家掃墓。老家建了不少高樓大廈,養了一群橫行州城的高手匪徒。你在許州建業。首先你得和他爭地盤。”
  “妙哉!”秋雷喜悅地叫,接著臉色一沉,冷冷的注視身側的綠鳳。
  “咦!你為何這樣看我?”綠風惑然問。
  “你說,你是否對一劍三奇余情未斷?”
  “你這什么話?不斷我為何跟你好,以身相許?”
  “哼!你這次赴石淙大會,一劍三奇授意你在會中提出推舉盟主……”
  “算啦!算啦!好人別認真好不?彼一時此一時,以往我受了一劍三奇的好處,替他講几句話也是在情在理的事,何必再提?”
  秋雷哼了一聲,悻悻地說:“寶貝儿,你千万得留神,我秋雷不是量大的人,在你想离開我之前,必須為我打算,我不希望別人罵我活烏龜。我決定在許州創業,你必須將一劍三奇丟開,一心向我。”
  “那……你准備怎么樣對付一劍三奇的人?”
  “能羅致便羅致,不然,哼!請他們滾蛋。許州不許有不屬于我的人?”
  “那……你豈不是要和他們……”
  “不錯,要和他們拼個你死我活。”
  “這怎么行?你不是和一劍三奇是朋友么?”
  “朋友歸朋友,基業是基業;他不能一腳踏兩條船。”
  綠風暗暗心惊,她從秋雷的口气中,看出危机。這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為名利可以六親不認的可怕人物。對女色,這個人并無太大嗜好。她剛和秋雷搭上,秋雷便對她毫無留戀的,气勢洶洶。
  与一劍三奇交朋友,便想挖一劍三奇的老根。這种人太可怕了,她感到秋雷決不是一個可以信托的人。
  “好吧!許州就許州。你打算如何著手。”她無可奈何的問。
  “先落腳,然后將石窟的金珠攜出。盡可能羅致一劍三奇的人、他們是地頭蛇,門路熟。黑白道的財路,必須一把抓住。等到地盤穩固之后,我便向附近州縣發展,向江湖朋友和黑白道高人敞開來說話,順我則生,逆我則死。”
  綠鳳沉默了許久,問:“你准備在州城置業?”
  “不!州城不宜建業,必須有一處方便的地方才行。城中當然也不可放棄,在那儿,利用這批金珠、置些与江湖有關的行業。我准備開設藥店、兵刃店、騾馬車行、當舖、酒樓等等。同時結交官府中人,先要求獲得他們的支持。
  我相信一劍三奇在城中已設有這些行業,能奪來當然好,不然他們必須關門讓我來。寶貝儿听說許州真正的地頭蛇是一個姓于的人,你可知道他的來歷?”
  綠鳳吁出一日長气,沉重地說:“一劍三奇在許州只有一群地痞惡棍,實力不算太雄厚,但都是當地有名人物。至于真正可以稱雄道霸的人物,有兩個卻不是一個。”
  “這兩人是誰?”
  “一是開藥店和當舖的金鞭于庄,這人明里是殷實土豪,暗地里是獨行大盜,可能是海天一叟的朋友或爪牙,內情我不太清楚。
  另一個是白道中聲望甚隆的鷹爪李豪,在城中開設了一家南北騾車店。該店的騾車,全是長轅長軸的中州車,往下只能到湖廣的德安府。再往下的路不适合這种車行走。听說,鷹爪李豪与少林派的俗家高手神拳陳校是刎頸交,必須小心應付。”
  “哈哈哈哈!妙极了!”秋雷喜极狂笑。
  “有何好笑?”綠鳳不解,訝然問。
  “先向他兩人開刀,殺雞儆猴,當然該笑。”
  “你向他兩人開刀?怎可先向聲望隆功力高的人……”
  “你不懂,小鳳儿,只有向功力高聲望隆的人下手,可以平步青云揚名立万,找那些三流朋友苦哈哈有屁用。你看我的,我要一鳴惊人。”
  “你得小心眾怒難犯,黑白道全向你興師問罪……”
  “讓他們來吧,多多益善,就伯他們不來,飛龍秋雷敢向任何人叫陣,甚至少林的宏一大師親臨,我同樣打發他走路。快走,到前面找地方投宿,明天帶人來攜走藏寶箱,就此決定。”
  許州,也就是早年的長社縣,東北距河南布政司的首府開封百二十里,屬開封府管轄。下面管轄四個縣,東南的臨穎、西南的襄城、西北長葛、臨穎以下的郾城。由于地當河南的中央,四通八達十分繁華。
  小路不算,大官道共有六條之多,南來北往東西交流,皆以這儿為交點。本地的土產也相當著名,許州絹可以媲美江南的佳品,黃明膠為各地之冠。
  許州是兵家必爭之地。每一次兵禍發生,這座城便在烽火中蕩然。盡管城牆堅牢,一再修茸加厚加高,仍然免不了大劫。本朝建國初,几經戰亂,這座城牆崩地裂,房舍為墟,全城找不出百棟完整的房屋,人口只剩下一千左右。城南城北門外的南北兩天山尸橫遍野,血流成河;這兩座人工筑成便于觀察城中動靜的小山,便是大軍決定生死的戰場。
  元兵、流竄的紅巾香兵、匪徒、朱皇帝的兵……把這座古城几乎翻了几次身。
  太平了,不屈的許州人,從四面八方重返故里,從瓦礫場中重建家園。直至本朝末年,又被流寇一把火燒得土焦地裂,許州城几乎翻轉。
  州衙門在城北,前有鼓樓,后是北大街。市中心是陶侃祠,前臨十字街口。西大街孔廟前岔出一條橫街,通向西門內道,道盡處便是高陽坊。高陽苟家的高樓大宅,是許州城中最宏偉的大廈,最高的一座大樓,便是有名八才子樓。
  八才子樓的后面,是高陽坊后街,舊稱西豪街。街兩端西出西門,東至南大街,是一條闊敞的大路,西南行的車馬,皆在這一帶找宿處。
  八才子樓的正后方,相距不遠便是南北騾車店。對街。是七屋藥行。這兩棟大廈,當然沒有八才子樓宏麗。
  八才子樓原稱八龍樓,高陽坊稱西豪坊。其實,荀家的子孫已經人丁衰微,荀神君(名淑,字季和。東漢人。八子有才名,時稱八龍)的余蔭,保不了千百年的后代子孫,這也是高陽坊內有西豪街的原因。
  西豪里(漢稱里,本朝稱坊)之所以改為高陽,是因為荀氏八才子可比美高陽氏八才子,所以改名高陽,其實天知道目下那几個姓荀的人,到底是不是荀神君的子孫?
  目下的八才子樓,是官府向本城的鄉紳募款建起來裝門面的。平時,八才子樓是官府和地方名流吃紅燒蹄膀窮聊天的所在。
  南北騾車店占地甚廣,前院建有寬廣的停車場,有成行成列的牲口欄,有神气的車階,有棗木栓馬樁。從院門至客廳,兩丈闊的走道旁,种的不是槐也不是柳,而是柳樹。濃蔭將路面蓋住了呢!
  騾車店不僅是做車生意,有供代腳力的長程健馬,有馱貨物的健騾,有脾气倔強但自己知道回店的短程小驢。后面一連三進六廂,是供客人落腳投宿的客房。廂,是上房;進,是苦哈哈們住的大通舖。
  南北騾車店的店東李豪,在地方上是大名鼎鼎的財主士紳,鄉下有田,城里有店,為人豪爽而和气。年紀只有四十余,地方上的富紳稱他為豪公。有錢有勢,該他神气,稱公有何不可?地方小潑皮,則叫他李爺。
  江湖朋友,叫他武林綽號——鷹爪李爺,因為他的鷹爪功可以抓石成粉,兩百斤的光滑石鼓他可以只手抓起來拋出三丈外。
  南北騾車店生意興隆,店里忙得不可開交。貨、客車進進出出,車輪吱吱叫,牲口騾、馬、驢“唏……聿聿……”叫個不停,相當吵鬧。但他鷹爪李家用不著忙,他有他的應酬,在店的時候少,在鄉下忙庄稼的時候多。麥子該快到收獲的時候了,鄉下比城里忙。
  這天,万里無云,暖洋洋的大太陽高照,是初夏的艷陽天。
  三匹健馬從西豪街的東面小馳而來。馬是好馬,人更俊,那是鷹爪李爺和他的兩名隨從。
  鷹爪李爺人生的富余,天庭飽滿,地角方圓,劍眉虎目,鼻直口方,三綹黑長揮拂胸,身上的紫藍色長袍光閃閃,信馬小馳奔向不遠處高大的牌樓式店門。
  河南一帶,車馬比任何省份都多,任何一座城市,必定有几條寬闊的街道,不象其他省份的街道屋搪對屋檐,大白天做生意連客人的臉也不易看清。西豪街真寬,寬得可以四車并行。
  “克勒勒!克勒勒!”蹄聲不徐不及,甚是悅耳。
  已經是巳牌正;街兩側行人甚多,街旁的大槐樹有些人在嘀嘀咕咕談買賣,街心車馬來往不絕。
  鷹爪李豪突然用鞭向前面一指,扭頭向一名豹頭環眼的隨從低說:“李升,前面這位穿紫勁裝朋友,你看象不象路人?”
  “不象,馬儿蹄不沾土,鞍后沒有馬包,衣不沾塵,恐怕是本城的人。”李升驅馬湊上答。
  前面五六丈,一匹健馬徐徐輕馳。馬上人是個穿紫色勁裝、佩劍挂囊的高大大漢,只能看到背影,安坐鞍上狀极悠閒從容。
  近了,街右是建有牌樓式大門的南北騾車店。街左,七星藥行的招牌挂得高高地。店門口兩盞大燈籠,各漆上四個大字:七星藥行。
  紫衣騎士輕抖韁繩,健馬向左靠。
  “唔!是姓于的党羽。”鷹爪李爺說。
  “不對,主人,恐伯是客人。”李升目光如炬,一語道破。
  “我們留意些。”鷹爪李爺說,馬儿奔入店門。
  南北騾車店的店門是牌樓式的,兩側有高与腰齊的矮圍牆,牆內种了一行柿樹。從店門至大廳口,還有一箭之地,遠著哩!
  三人在門內下馬,鷹爪李爺舉手一揮,另一名騎士牽坐騎往里走,他和李升閃在一棵柿樹下向對街看去。
  紫衣騎士在七星藥行下馬,將韁繩接上了栓馬樁,神目如電,先向四周打量,尤其對南北騾車店留神。打量片刻,大踏步入店。
  這是一間三座大門的大藥行,一眼便可看出店中做的批發生意,沒設有大夫。一般設有大夫診病的藥店,習慣上稱某某堂而不稱行。
  店堂寬闊,右方是一列長柜台,柜台后是一層層藥柜,兩個伙計一位夫子似乎閒得緊,在柜台上下棋,棋盤上黑白子快擠滿了,正在生死關頭。因此客人上門,下棋的和觀戰的都忘了招呼了。
  另一邊,不少小伙計在切藥和包封丹丸,大閘克察察,小石輾吱戛戛,見客上門也不理不睬的,忙他們自己的活計。
  紫衣騎士腳下甚輕,皮靴子輕得象貓爪子,左手接著劍靶,右手輕搖著馬鞭,大刺刺往棋士們的柜旁一站。
  沒有人招呼,棋盤上黑白兩方都吃緊,正在向對方的內部空隙偷襲,忙著哩!夫子在旁指手划腳,滿頭大汗替白子幫腔。
  驀地,一條馬鞭伸到,冷叱聲震耳:“第一星,第二星……”
  第一星附近四五顆黑白子平空飛走,接著第二星附近的棋子也跳走了。
  三位棋士吃了一惊,未抬起頭咒罵聲已先發:“那一個王八蛋……咦!哎唷!”
  罵的人是持黑子的伙計,罵聲末落,便看清了原來是個陌生人。接著、陌生人的馬鞭,狠狠地在他腦袋上抽上一記,痛得他鬼叫連天,抱頭縮下柜底去了。
  “你……你怎么動手打人?”夫子叱喝。
  紫衣騎士冷哼一聲,冷笑道:“太爺走遍天下,沒有人敢罵我一聲,這廝該死,一馬鞭便宜了他。”
  “你……你是誰?”
  “我,飛龍秋雷。”
  夫子眉緊鎖,說:“閣下姓飛?這姓少有……”
  “呸!飛龍是綽號,太爺姓秋名雷。”
  夫子知道不妙,看來人聲勢洶洶,八成儿找麻煩來的,手向后廳門一擺,一名小伙計丟下活計往里走。
  他勉強推下笑。問:“爺台有何貴干。”
  “買几顆丹丸。”秋雷的答复直接了當。
  “買几顆丹丸?小店是不零賣的,請爺台移玉西巷口,那有一家濟安堂……”
  “砰”一聲暴響,千斤重的大柜台似乎要跳起來,柜台上的雜物亂崩,原來客人火了,把夫子嚇了一大跳。
  秋雷的馬鞭,几乎點在夫子的鼻尖上,厲聲說:“胡說!你這廝把財神爺往外推,豈有此理!你再說聲不賣試試?”
  后廳口青影乍現,一個臉色陰沉,穿青直裰的中年大漢艘出堂來、向夫子叫:“沈夫子,看客人要買什么?賣給他。”
  一面說,一面走近,冷冷地打量秋雷,抱胸一站,虎視眈眈。
  夫子定下神,問:“客官,請問要買……”
  秋雷不睬在身畔虎視眈眈的大漢,說:“買十顆補天九,一盒雞鳴五鼓返魂香,一瓶蒙汗藥散。”
  大漢欺近一步,冷笑道:“閣下,你是存心砸咱們的招牌來了?”
  秋雷瞥了他一眼,撇撇嘴說:“小子,你這是什么話?太爺用銀子買你的藥,難道太爺不給貨款不成?”
  “小店是本份人,不賣這种禁藥,你明知道藥店不會有這种東西販賣,為何……”
  “呸!你還想撇清?誰不知道貴店專做江湖買賣?告訴你,今天不賣也得賣。你這店是本份人,難道太爺是江洋大盜?”
  大漢大怒,厲聲指著門外叫:“閣下,請你出去!”
  “怎么?他向我下逐客令?”
  “不錯。你走是不走?”
  “假使太爺不走呢?”
  “不走?笑話!”
  “不是笑話,太爺藥不到手,一句話,不走。”
  大漢突然飛扑而上,右手—勾,制止秋雷拔劍,左手一劈掌,砍向秋雷的肩頭,大漢出手奇快。
  秋雷冷笑一聲,手中馬鞭一振,擊中大漢雙手的小臂,手著鞭向外蕩。接著,鞭影再閃。
  “叭叭叭叭!”四聲鞭響如連珠,大漢的肩頸連接四記。
  “哎……唷唷……”大漢狂叫,渾身顫抖向后退。
  秋雷踏進兩步,一把抓起大漢的腰帶,提上柜面一把按頂在柜緣,冷笑著低聲問:“于東主在不在家?說實話。”
  大漢上不沾天,下不沾地,腰頂在柜角上,渾身都欲了,手腳虛弱地掙扎,嘎聲叫著:“放放……放手,東……東主不……不在……”
  “在那儿?”
  “不……不知道。”
  秋雷放了手,大漢滑跌在地。他向夫子一指,冷笑道:“太爺住在南大街高升老店,叫貴東主金鞭于庄主來,太爺等他一夜。今晚他不來,明天太爺便會到七柳灣找他,那時休怪太爺反臉不認人。信息是否帶到,惟你們几個是問。”
  說完,舉步出店,從容上馬,然后瞥了對門的南北騾車店一眼,冷笑一聲,驅馬向東揚長而去。
  南大街的高升老店,是許州最豪華的一家,占地极廣,上等,廂都是獨院,花木圍繞,環境清幽。西首的一座獨院。有一廳五房,但只住了秋雷和綠鳳。
  掌燈時分,廳中燈火輝煌,卻看不見一個人,在入暮時分,一些行動詭秘的人已先后到達,在四周隱身監視。店中气氛一緊,店伙計象是大禍臨頭似的,一個個神色緊張,匆匆忙忙。
  前院響起了足音,店伙計拖長了大口喉嚨叫:“于爺駕到。”
  大廳出現了秋雷,向遠處前院叫:“秋某有請,店家,開筵。”
  獨院四周花木暗影中,黑影紛紛向里聚。
  前院燈光耀目,兩只燈籠高舉,履聲稿稿,七個黑衣人在店伙的引導下,穿花徑冉冉的走了過來。
  秋雷站在台階上,不下階相迎,抱拳虛禮,說:“那一位是于兄?秋某專誠候駕。”
  七個黑衣在階下站住了,中間那人豹頭環眼,虯髯如煙,鼓著一張鯰魚嘴,鬢角已出現了斑白。腰帶上,盤了一根金光閃閃的長鞭。鞭是九合金絲所編成,金把手,梢細如小指,在腰間盤了三匝,把手挺在胸前。
  大環眼輕視地瞪視著年輕的秋雷,用破鑼般的大嗓子叫:“小子,你就是什么飛龍秋雷?”
  “不錯,閣下定是金鞭于庄了。”秋雷冷冷地答。
  金鞭于庄拍拍腰中搶眼的金鞭,气虎虎地說:“金鞭為證,許州于庄,江湖中無人不知。”
  “請進廳中說話,在下已治酒相候。”
  “免了,你下來說話。”
  秋雷心中暗喜,這光景,這家伙是個渾人莽漢,這种人四肢發達腦子退化,极易應付,只消應付得宜,給他三分顏色徐涂臉,他便會乖乖就范。
  對付這种人,文縐縐是不行的。唯一可靠的是拿出實力來,給他一個下馬威。
  秋雷不動出色,舉步下階,一面說:“于東主,在下擺的不是閻王宴,閣下獨行千里名震江湖,想不到卻如此膽小,好教在下望。”
  金鞭于庄向后退,舉手一揮,六名手下左右一分,讓出階下三丈來寬的空地。
  “小子,是你存心到于某的店中砸招牌叫字號?”他大吼。
  秋雷在他身前八尺叉手而立,點頭道:“不錯,正是秋某。”
  “你他媽的是何用意?憑什么?”
  “姓于的,秋某是找場面來的。”
  “咱們素昧平生,找什么場面?”
  “閣下可知道五天前登封石淙村尋寶大會的事?”
  “不錯,有那么回事,太爺沒參加,也不知結果。”
  “哦!難怪,難怪你不知道我飛龍秋雷。”
  “你算啥玩意?于太爺行道江湖三十年,你末出世太爺便名震天下了,誰知道你這小毛頭是啥玩意?”
  秋雷淡淡一笑,再問:“海天一叟沒逃到這里告訴你?”
  金鞭于庄一怔,听口气有點不太妙哩!海天一叟名列二龍之首,手下高手如云,怎會‘逃’到這儿?
  “你說什么?”他訝然問。
  “我說貴當家海天一叟,他在石淙溪天門峽設計誘天下群雄前往奪寶,卻將一具僵尸放在藏鐵箱中唬人,僵尸出現,大會不歡而散。
  在下擊敗他的爪牙陰曹惡客南宮和,藝壓他的党羽鬼谷先生項成,他卻一走了之,既未交待場面,也沒再与群雄理論,存心愚弄江湖群雄,在下當然心有不甘。”
  金鞭于庄嚇了一大跳,不信的問:“小子,你吹牛唬人么?”
  “用不著唬你,你還不值得一唬。”
  “听你小子的口气,是要找海天一叟的了。”
  “不錯。”
  “冤有頭,債有主,你為何找我于太爺砸于太爺我的招牌?”
  “秋雷要在許州生根落葉,正好你是海天一叟的爪牙,找你當然名正言順。”
  “你想怎么樣?”
  秋雷哈哈大笑,接著臉色一沉,說:“秋雷對你客气,引你來治酒談談。你在許州的基業,秋雷向你情商相比,要多少金銀,給你。
  你如果答應,万事皆休;不答應,秋雷將你當作海天一叟的爪牙處治,甚至將你廢了交給州衙,追究你這些年來在各地做案的推行。”
  “哈哈哈哈!”金鞭于庄狂笑,笑完說:“哦!原來你想黑吃黑謀奪于太爺的基業。天已二更,難怪你做夢,哈哈哈!”
  秋雷冷哼一聲,接口道:“姓于的,你听清了,做不做夢是我的事,這件事擺在眼前必須清醒著解決。秋雷不做絕事,留一分情面,日后好相見,不追究你和海天一叟的交情,給你金銀讓你走路。
  如果你難以割舍半生掙來的基業、也可以留下協助秋某來主事,大展鴻圖的。言盡于此,閣下三思。”
  金鞭于庄強忍怒火,靜靜地听完,翻著大環眼問:“小子,如果太爺不答應,你的意思是要在……”
  “廢了你,將你交与官府處置,公私兩便。在下在這儿暗訪了五天,七柳灣貴宅的一切罪跡,在下全部了然。”
  金鞭于庄怪腔怪調向左右同伴叫:“弟兄們,你們可听清了?這位小朋友要廢了我,送去送官究治哩!”
  秋雷不理對方調侃,向廳內叫:“孟姑娘,准備金銀送給姓于的,叫他走路。”
  金鞭于庄話剛落,六名同伴爆出一陣怪笑。四周花木暗影中,狂笑聲振耳。
  大廳中,燈光下出現了綠衣綠裙的女人身影。
  金鞭于庄沒看消綠衣女人是誰,大意地瞥了一眼,踏進兩步,距秋雷已不足三尺,故意愁眉苦臉攤開雙手,怪腔怪調地說:“哦!你還帶有女眷來黑吃黑哩!求求你高抬小手,放過太爺給太爺找一條生路好不?我愿意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打破你的頭……”
  話未完,拳如風,凶猛無比地急攻兩拳,上攻臉門下搗小腹,來勢洶洶,先發制入。
  秋雷存心給對方吃苦頭,必須速戰速決,第一照面必須讓對方知道厲害,以后辦事定然方便多多。
  拳到,他右閃,左手斜撥,換住對方的大拳頭借力后帶,旋身,斜飛一腿。“噗”一聲悶響地,掃中金鞭于庄的屈服蛋。
  金鞭于庄沖勢甚猛,拳頭被勾借力帶出,他沖得更猛,屁股蛋再挨了一記重擊,怎吃得消,“蓬”一聲大震,沉重的身軀仆倒在地,跌了個大馬爬。
  “好小子!”他怒吼,狼狽地爬起。
  不等他站直身軀,一只大手已抓住他的肩頭往回扳,大拳頭象巨錘,閃電似的到了臉部,任何念頭也轉不及,暴響聲已令他心向下沉。
  “砰砰!砰拍!”
  先兩拳是兩頰,他的腦袋象撥浪鼓兩面晃。第三拳中下頷,他向后倒,牙齒吃不消,接著第四掌中中小腹,搗得他胃部象要往外翻。
  “哎唷!”他含糊地叫,身子向前屈。
  “噗!”下頷又挨了一記重的,秋雷膝蓋一撞之力,重得象万斤巨錘。
  “叭噠!”他跌了個仰面朝天,眼前金星亂舞。天地旋轉、肚腹疼痛難當,五髒六腑象在收縮,痛得他直冒冷汗。
  “啊……啊!啊……哎唷!”他殺豬般嚎叫。掙扎難起。
  這些變化說來話長,其實是剎那間的變化,六名同伴与在草木暗影中剛觀身的十來個大漢,全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傻了。
  有几個大膽的人沖上了台階,要向大廳搶入。
  綠影出現在廳口,嬌滴滴的話音直薄耳膜:“誰呀?你們大概是活膩了,在我綠鳳孟娥的面前撤野來啦!你們難道有九條命?”
  “綠鳳孟娥”四個字,在江湖有震撼人心的神奇力量,已搶至台階個段的大漢倒抽一口涼气,臉色大變站住了。
  秋雷后退兩步,向四周作勢上扑的六名黑衣大漢叫:“誰上誰死,休怪在下言之不預。”
  說完,向挺起上身的金鞭于庄叱道:“爬起來,兩拳頭你還接不起,賴在地上裝死狗,怎配在江湖稱雄道霸?赶快給我爬起來,論拳腳你不是敵手,抖出你成名的金鞭,秋某要秤秤你的斤兩。”
  金鞭于庄搖搖晃晃站起來,猛搖昏沉地腦袋,舉袖亂擦嘴角的血跡,一手拼命拉鞭把手,含糊地叫:“小于,打的好,太爺和你拼命。”
  秋雷哈哈狂笑,向戰粟在一旁的店伙叫:“店伙計,舉高燈籠,別害怕,讓于爺再露兩手給你們開開眼界。”
  “嗤!”金鞭划空而至,丈六長鞭揮出可遠及兩丈,破風歷嘯動魄心惊,金鞭于庄拼命了。
  秋雷已試出對方的斤兩,懶得拔劍,向右一閃。
  金鞭突然折向,凶猛地反卷而至。
  秋雷凌空上縱,向前飛掠。
  長鞭不能讓人近身,近身便輸了一半。
  金鞭于庄向側躍,“叭”一聲暴響,鞭梢上振。
  秋雷比鞭招快,不等鞭梢上振,倏然落地,虎掌疾伸,捷逾電閃抓住了鞭身,喝了聲“過來吧!”
  金鞭于慶本來腳下就不夠穩當,腹痛頭暈,眼前仍有不少星斗在旋舞,手腳不靈光,力道最多只能發出五成勁。鞭是九合金絲所絞成,十分沉重,五成勁道運鞭,當然不可能如意。
  他感到鞭上傳來的拉力惊人,受不了,想丟鞭又舍不得,想抗拒又力不從心,腳下不听他的指揮。一咬牙,一聲虎吼,他乘勢前沖。
  用長鞭的人被人抓住長鞭,算是大勢已丰矣!他沖前作困獸之斗,用鞭把凶猛地反撞秋雷而出。
  秋雷哈哈一笑,放手丟鞭,順手一撥撞來的鞭把,金鞭于庄胸前空門大開。
  “噗噗噗噗!”四劈掌沉重如山,全砍在金鞭于庄的頸根左右。
  “叭噗!”金鞭于庄仰面跌倒,手腳朝天,口中含糊在哼哈,再也爬不起來了。
  秋雷拾起長鞭,往台階上走,走了兩步,扔頭向呆立的黑衣大漢叱道:“發什么呆,把他抬進來。里面准備了筵席,難道還要秋某打躬作揖把你們往里請么?如果存心要收拾你們,秋雷諒你們十來個人誰也別想安逸。”
  大廳中燈光明亮,三席酒筵片刻間便准備妥當。赶走了張羅的店伙計,美麗動人艷光四射的綠鳳成了女主人,笑眯眯地請好漢入座。
  下兩桌坐了十六名金鞭于庄的爪牙,另四名身份高的在上桌左右相陪。臉色鐵青兩頰卻紅腫气息奄奄的金鞭于庄,被安置在上首主客位,撐伏在桌上不住打嘔,威風全失,豪气盡消。
  秋雷和綠鳳在下首主位落坐,客人們心中怦怦跳,摸不清是敵是凶,他們象是赴鴻門宴,也感到象是在吃呂太后的要命席。
  酒早已斛滿,秋雷舉杯站起來.用手向廳角一指,說:“諸位,留心審驗,那些金銀珍寶是在下用血汗換來的家當,這儿只是其中十分之一。
  諸位都是曾經大秤分金銀的好漢,自然招子雪亮,定知這些珍寶決不是假的,更不是在下用障眼法用來騙人的玩意。”
  廳角擺了一張厚實的八仙桌,黃白耀目,寶光四射,金銀寶石首飾堆得滿滿地,所有的人眼都直了,搞不清秋雷搬出這些玩意是什么玩意。
  秋雷掃了眾人一眼,往下說:“在下与海天一叟雖無深仇大恨,但确也是勢不兩立的對頭,早晚要生死拼命。他干他的綠林大盜,秋某只想做一方之豪,在河南,他必須早早回避,必須遠离河南地境。
  諸位与海天一叟雖說僅是交情不薄的朋友,但在下勢難容忍,秋某不是落魄江湖突途末路的人,我這位大姐綠鳳孟娥,更不是等閒人物,決非有意砸破各位的飯碗,圖謀于東主這點點家當的人。
  秋某決定在許守創基業,還得借重諸位鼎力相助。牡丹雖好,終需綠葉扶持,秋某与孟姑娘只有兩雙手,再狠也成不了大事。秋某認為,僅一家藥行,一家當舖,養活一二十個人自無問題的,但靠于東主吃飯的人,卻不下百人之多,油水少,賺來不夠花,辛苦白吃了,一年到頭,除了几個得力的人之外,其他的人依然兩手空空,這么行?秋某不干則已,干則絕不含糊。
  道先,晁錯墓一劍三奇的人,必須滾蛋,滾回他的垛子窯夷陵州。其次,開南北車行的鷹爪李豪,對他不起,要他滾出千里之外,讓咱們接辦南北騾車行。
  再就是多辟財源,藥行可多請几個郎中,門面開大些。兵刃店、酒樓、客店,這些可以接待江湖朋友的行業,咱們好好經營。南門附近的賭局,西門的教坊,赶走晁家的人以后,那儿便用不著多派那些人去吃閒飯,可以移作他用。
  對外,有我姓秋的負全責。對內,賺錢便得靠諸位盡力。秋某不希望一年半載,便賠上一万八千金銀。”
  他虎目中神光四射,剎住滔滔不絕的話頭,向眾人掃視三匝。眾人目中放光,敵意全消,他心中暗喜。
  金鞭于庄始起身子,虛弱地問;“老第,你行,于菜認栽。”
  秋雷呵呵笑,說:“時才得罪,于兄幸勿接怀,呆會儿兄弟向你賠禮。兄弟剛才說過,牧丹雖好,終需綠葉扶持,還得仰仗于兄的鼎力。”
  “兄弟雖是均州人,但對許州卻陌生的緊,需于兄提攜一二。走衙門,拜縉紳,認弟兄,無一不需于兄出面促成。兄弟仰賴于兄之處多著哩!”
  他舉起酒杯,神色一懍,用低沉的聲音說:“秋某愿与諸位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諸位如果不愿意,兄弟絕不勉強,任憑去留。
  以十日為期,諸位愿留;兄弟在此候訊,愿走,十日期滿必須离開。不然休怪秋某言之不預除非他不想話,或者規規矩矩下鄉种庄稼;在秋某騾車所經的地段逗留,殺無赦。”
  他示意綠鳳离座舉杯,大聲道:“秋某言盡于此,愿交秋某姐弟做朋友的,干了這杯,預祝日后鴻圖大展。不愿者秋某絕不勉強,不必吃這杯酒……”
  “且慢!”一名大漢叫。
  “尊駕有何見教?”
  大漢緩緩推椅站起,沉聲問;“秋兄,在下先有事請教。”
  “請說。”
  “海天一叟龍當家,与咱們這些三流人物談不人什么交情,但算起來總算是點頭招呼的朋友的。日后秋兄如果与龍當家沖突,咱們可不可以不加過問?”
  秋雷點點頭,一字一吐地說:“秋某尊重諸位這份不忘朋友的情誼,決不要諸位插手過問。成敗論英雄,秋某如果對付不了海天一叟,也沒有臉面在許州丟人現眼。”
  大漢躬身抱拳行禮,說:“在下愿跟隨秋兄創業,愿供驅策。”
  “謝謝你,兄弟,請教大名。”秋雷笑問。
  “在下姓林,名禮。”
  “日后仰仗林兄之處尚多,尚請不吝指教。”
  “不敢當,愿以至誠供秋兄驅馳。”
  金鞭于庄搖搖晃晃站起,大聲說:“于某還有一事……”
  “請說。”
  “你說道,要赶鷹爪李豪滾蛋?”
  “不錯!赶他出千里之外。”
  “如果你能宰了他,于某跟你走。”
  秋雷注視他半晌,問:“于兄与鷹爪李豪有過節?”
  “不僅是過節,他是白道狗熊,于某的手下兄弟,被他整得受不了。年初,于某挨了他一拳躺了半個月。如果他不是知道海天一叟龍當家是我的朋友,早就要把于某赶出許州府了。”
  秋雷哈哈狂笑,說:“咱們一言為定。”
  金鞭于庄用不住顫抖的手舉起酒杯,大叫道:“一言為定,我干了這杯。”
  “干!”秋雷向眾人舉杯。
  所有的人全站起來了,全干了杯中酒
  “換大碗!”秋雷豪气飛揚地叫。他心中在歡呼,為第一步完滿的結局歡呼雀躍。
  四月天,一陣風一陣雨,然后是一陣大太陽。上午下了一場大暴雨,午間麗日高照。
  這是高升店置酒高會的第五天,西豪街七星藥行擴大門面,將隔壁一間空屋整修一新,挂上了一塊大招牌,三個大字龍飛鳳舞:濟世堂。
  大廳中,挂滿了橫軸、條幅、賀聯。中間的一幅大中堂,畫的是山水,有一片花蕾滿枝的樹林,看不出是李是杏,李杏難分,但,從題款中一看便知,上面清清楚楚寫了四個大字:春林杏滿。字畫出于本城第一大才子鐘教諭鐘憲的大手筆。鐘憲是州學舍的教諭,在地方上德高望重。
  同時,七星藥行西面不遠處,相隔八家店面,原來的長社酒樓換了東家,一千二百兩銀子頂給一度在南門賭場鬼混混的惡棍林禮,換上了金字大招牌:中州酒樓。
  中州兩字,在河南各地都可以用,開封人說開封是中州,洛陽的人說洛陽是中州,真正的古中州,卻在河南府新安縣。
  目前天下各地沒有中州的州名,四川倒有一個忠州。
  中州酒樓置酒高會,由林禮具名向南北騾車行投了一封請帖。
  南北騾車店置之不理,鷹爪李豪不屑自貶身价往賀。
  月梢,晁錯墓的晁家,門前冷落車馬稀,先后失蹤了八個人,有兩具尸体浮飄在東面的秋湖上。不到三天,晃家的小混混們全体黯然离開了許州。
  有人在中州酒樓門口投了一張白帖,上面寫著:別得意,咱們會卷土重來。
  秋雷成了許州的紅人,上至官府,下至販夫走卒,誰不知秋大爺是七柳灣的地主兼富商?人生得俊,出手大方,對人一團和气稱兄道弟、他成了第一紅人。
  接著,城南中州客棧開了張。
  城北的中州兵器店,也是五月,初開張大吉。
  知道這些店舖內情的人多的是,都知道東主是大名鼎鼎的秋大爺。
  陰爪李豪不是好對付的人.他知道,陷坑已在他四周逐漸挖成,有一張可怕的网已逐漸向他收攏。
  五月初三,兩輪跑洛陽的長途客車,在襄城返回州城的途中,于穎河渡口翻車。
  當天夜里,店中的五名伙計,在南門賭場被金鞭于庄的人打了個頭破血流。
  初四,店中几個驢夫,被中州酒樓的保鏢,打個半死拖至店門口,一哄而散。
  南北騾車店的大總管率人至酒樓理論,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不知怎地,混亂中,有人在黑中用黑白棋子襲擊,去的十二個人,有八個是抬回的。有兩個丟人現眼,爬出中州酒樓的大門。大總管自己,斷了一條腿,被人架回店中,全軍盡墨。
  鷹爪李豪始終末出面,他知道,危机來了。
  初五端陽,有兩處地方鬧龍舟。一在東門外的秋湖,一在北門外异河。但十分令人掃興,每年必定奪標的南北騾車店的龍舟,今年卻末下水。
  許州對水上玩意鬧龍丹本來不夠熱烈,每年的競賽場面不大,參加的舟只有三五條,少了南北騾車店的人參加,場面更形冷落,意思意思而已。
  暗地里,鷹爪李豪的柬貼向四兩八方傳,助拳的朋友紛向許州赶。
  風雨欲來,暗潮洶涌。
  秋雷也在等,等鷹爪李豪的朋友到齊再說。
  北關的兩條大關道通向鄭州和開封,另一條小道至均州。小道往西北行,不到兩里地是德星亭,屬德星廂管轄。
  再上行,五十里到石固鎮,是長葛、均州,許州三地交界的大鎮,走這條路的人很多,因為這條路沒設有巡檢司找麻煩。
  距德星亭五里地,异河在這儿形成一道灣流。河灣弧度不大。灰黃色的河水平緩地奔流。灣內有一座小村,村前有七棵數百年的大樹,所以叫做七柳灣,小村也因灣而得名。
  七柳灣,以前是金鞭于庄的府第,目下是飛龍秋雷的基業。金鞭于庄是個獨行大盜,他的府第不但壯觀,而且還安裝了不少机關密室以防万一,甚至還建了護村壕,引水灌入,只留兩條小木橋作為通道。
  從七柳灣岔出一條小路,往西南行,可以到西門外的穎里。中間經過一座小村,相距約六七里,叫做葛村,是鷹爪李豪的府第。
  不論日夜,通向葛村的那兩條小徑,都有人躲在路旁伺伏,將出入每村的岔眼人物一一記住了,然后稟報秋雷。
  初十這一天,炎陽高照。
  南北騾車店不遠處,是一家小食店,沒有店名,門口挂了一面酒旗儿。窄小的店堂擺了四張八仙桌,爐灶安裝店門口。
  這家小食店的蔥油大餅相當有名,熟驢肉更是入口香,只是火熱天生意清淡,九月以后才是旺季。但夏天里不能說關門吃老本哪!總得要有主顧上門照應照應。
  因此,鹵兔肉、炸山雞、蚕豆花、五香豆腐干等等下酒菜上場,三杯高粱燒來兩盤葷素,足矣夠矣!
  天气熱,蒼蠅亂飛,所以大門挂著輕帘,雖擋不住蒼蠅,蒼蠅會往爐灶間從里飛,但不得不擺個樣子充門面。
  街東車聲粼粼,蹄聲得得。
  一輪長途客車風塵仆仆往西滾,那是南北騾車店跑湖廣德安府的雙頭客車,車把式是該店的第一把好手鐵頭張三,坐在車座上滿頭大汗,可能是赶路赶得急,兩頭健騾口中直冒泡沫。
  車廂帘子放下了,不知里面坐得是什么客人。“叭叭!”鞭聲響亮,車儿接近了小食店的店門。
  猛地帘門一掀,有人亮聲大叫:“小劉,給我換壺酒來。他娘的!碗里有蒼蠅,不知道是壺里原有的還是掉在酒里的?討厭!”
  “厭”字一落,一碗酒象箭,向街心潑去。
  真巧,車儿剛到店門口,酒箭不偏不倚,潑中高坐在車座上的鐵頭張三,一頭一臉全是酒。
  門帘放下了,店內暴出一陣狂笑:“哈哈哈哈!”
  “吱嘎嘎!”車儿剎住了,鐵頭張三果然不愧稱第一位赶車老手,剎得干脆俐落。
  “王八蛋!”他咒罵,插上了鞭,挂上了控索。
  本廂里傳出一聲嬌呼:“怎么回事?”
  “有人找麻煩。大小姐,請等一會儿。”鐵頭張三气呼呼地叫!躍下車座,向小食店大踏步槍去,手一抓門帘,粗話沖口而出:“狗東西!是誰潑的酒?”隨著罵聲槍入小店。
  “哈哈哈哈!”一陣惡意的狂笑算是答复。
  店中第一台食桌四周,坐了八個青帕包頭,青直裰燈籠褲的粗野大漢,一個個捧腹狂笑。近店門的一個大漢怪眼一翻,雙手叉腰站起迫近;狂傲地、怪聲怪調地問:“怎么啦?我的鐵頭張爺,你罵誰是狗東西?可能閣下是狗養的,才嗅得出人身上有狗味,同類嘛!”
  鐵頭張三年青气盛,但一看對方全是七柳灣的人,無名孽火消了一大半,不是消,是強壓下去的。
  但大漢的話委實令人受不了,不由他不火光,冷笑一聲,咬牙道:“誰潑的酒,他必須抱歉的。”
  “如果不呢?”
  “咱們一比一,還我公道。”
  “哈哈哈哈!”大漢怪笑,扭頭向同伴們亮聲叫:“哥儿,你們听見沒有,鐵頭張三瞎了眼了,硬往洒上撞,卻怪二爺我潑他的酒。還要二爺道歉,更公然叫陣哩!哥儿們,你們說,答不答應?”
  七名同伴全都推椅站起,尖聲怪叫:“不答應,要他爬下來賠不是。”
  大漢向鐵頭張三聳聳肩,攤開兩手做鬼臉,說:“張爺,他們不答應,奈何?依我看,你還是賠不是……”
  鐵頭張王知道討不了好,雙拳敵四手,好漢也伯人多,還是忍下這口惡气免得吃眼前虧,冷笑道:“張某記下了,走著瞧。”
  說完扭頭便走,伸手去掀帘子。
  大漢大叫道:“站住!沒賠不是想走?”
  鐵頭張三不加理睬,手已触及帘子。
  大漢疾沖而上,一拳橫飛,同時暴喝:“狗養的……”
  鐵頭張三驟不及防,“砰”一聲拳中腰脅,他踉蹌兩步,第二拳又到了。
  他忍無可忍,猛地挫身猛旋,讓來拳掠頂而過,勢如瘋虎雙掌向上分,護住頭面,也架住大漢的雙手,“噗”一聲悶響,一腦袋頂中大漢的胸腹交界處。
  “哎晴!”大漢叫,身形倒撞而退。“克砰!”撞在后面的八仙桌上,“嘩啦啦啦”碗碟翻身。
  鐵頭張三扭頭撤走,正想掀帘而出。
  晚了,兩名大漢已從左右搶到。三四名也隨后跟上,走不了啦!
  一路大亂,鐵頭張三只好拼命,拳腳交加,店中雞飛狗走一塌糊涂。
  騾車的木門悄然而開,一個俏麗的少女一躍出廂。好美!十六七歲正當時,好一朵含苞待放的鮮花。眉目如畫,消麗脫俗,青袖勁裝,同色披肩,帶劍,風塵仆仆。
  她一看斗毆的地力是小食店,怎能進去?一怔之下,腳下遲疑。
  小食店距車店不過二三十間店面,車行大門口有伙計在張望,見行里的騾車突然半途停住,豈不可怪?伙計一聲吆喝,立即糾集了六七名伙計,急急搶來。
  可是他們來晚了。
  雙拳難敵四手,鐵頭張三擊倒了三個人,他自己也挨了不少拳腳,頭腦有點昏沉。一不留心的,“拍”一聲爆響,有人用一只酒壺在他頭上敲了一記。
  他的綽號叫鐵頭,但到底不是真用鐵所打成的,洒壺是錫制的,沉重而不易碎,一擊之下,他搖搖晃晃向下坐。
  四名大漢一擁而上,分抓住他的手腳,其中一人怪叫:“一、二、三,去他娘的。”
  “嘶拉!”門帘隨鐵頭張三飛出店外,“砰”一聲拋跌出丈余,几乎將少女撞倒。
  看熱鬧的人逐漸聚攏,見店中有人跌出,紛紛向外退。
  “怎么回事?”少女吃惊地問。
  鐵頭張三已說不出話來,在地上狼狽地掙扎呻吟。
  五大漢涌出了店門,一個气沖沖地叫:“把他帶回七柳灣,你這狗養的可惡。”
  五個人同向地下的鐵頭張三搶,要抓人。
  少女伸手虛攔,嬌喝道:“不許動手,有話好說。”
  一名大漢毫不客气,一腳踏住鐵頭張三的小腹,叫:“李姑娘,回去管貴店的人,少在這儿雞貓狗叫,輪不到你一個大閨女強出頭。去叫你那位爪子利害的店東來說話,或者到七柳灣來討人。”
  少女當然不愿意,但有理說不清,她怎么能和這些蠻漢動手推推拉拉?急得粉臉變色,說:“你們講不講理!你們先用酒潑人,再倚眾逞凶;未免欺人太甚。不許動手!”
  大漢挺胸凸肚往前湊,他諒李姑娘婦道人家,決不敢用手阻擋,挪開腿,沉下臉,冷笑道:“講理?和你們這种人講理,貴店伙把咱們的人放倒了三個,你還講理?再羅咳連你也帶上,滾開!哥儿們,把這家伙帶走。”
  四大漢上前拖鐵頭張三,聲勢洶洶。
  李姑娘忍無可忍,尖叱道:“誰敢動他手?住手!”
  “呸!”大漢的臭口水迎面向姑娘吐去。
  姑娘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扭頭縱身躍上車座,一把抓住赶車長鞭向下跳,迅速如風一般。
  “叭叭叭叭!”鞭聲震耳,鞭絲划空之中懾人心魄,丈二圓徑中,鞭影夭矯如龍。
  “哎……哎……唷!”五大漢亂蹦亂跳,有兩個倒在地上亂滾,痛苦的號叫象是殺豬般刺耳。
  姑娘一手抓起鐵頭張三的腰帶,飛身上了車座,將人放下抽出手來控韁,“叭叭”兩聲鞭響騾車急沖,看熱閥的人紛紛走避。
  “好利害,李家這位于金小姐,老天爺!她找得到婆家才是怪事。”有一個看熱鬧的人怪叫道。
  騾車飛馳,迎上了赶來聲援的大群店伙計,姑娘叫:“回去再說,不許多事。”
  人車一窩蜂進入店門,街上仍然鬧轟轟地。
  出西門五六里地往右折,便是李府的所在地葛村了,用馬儿代步,半個時辰便可跑一趟來回的。
  末牌初,八匹健馬瘋狂似的卷入西門,大街上放馬狂奔,直弛入店中。鷹爪李豪和他的朋友聞訊赶來了。以往雙方沖突,名義上与七柳灣無關,這次算是首次与七柳灣的人沖突。
  他知道,對方開始發動了,危机迫在眉睫。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要來的終須會來,是時候了。
  鷹爪李豪不是個惹事生非的人,但泥菩薩也有土性,狗迫急了也會跳牆,這些天來他忍夠了,也橫了心啦!但迫于現勢,他知道自己的實力不足以讓他舒口惡气,好友神拳陳校還未赶到,他必須以最大的忍耐力克制激動,委曲求全承受即將到來的厄運。
  二進廳,十余個人憂形于色。姑娘坐在下首,万分焦慮地說:“爹爹,怎么辦?師父他老人家說,明后天才能赶來,但姓秋的卻提前發動了,如何是好?”
  鷹爪李豪搖頭苦笑,說:“你陳伯伯也要明后天才能赶到,看來,除了逆來順受多加忍耐之外,毫無良策,先拖兩天再說。”
  “如果他們不愿拖呢?”
  “作最坏的打算,和他敷衍。不成,為父先和他周旋。”
  左道一名花甲老人壽眉軒動,接口問:“李老弟,難道飛龍秋雷真那么可怕么?”
  鷹爪李豪木然點頭,沉重地說:“他在對面藥行鬧事那天,我便猜出他可能是海天一叟的人,卻料會是他。后來,我派人摸他的底,同時問過那天參予石淙奪寶的人,總算知道些少有關他的消息……”他將那天概略的情形說了,至于活僵尸出現后的事,無人得悉。
  他接著往下說:“他的修為已經夠令人可怕了,再加上一個綠鳳,不啻如虎添翼,咱們自問誰能和他們接斗?咱們誰接得下鬼谷先生?沒有人,除非敝義兄神拳陳校,或者美貞丫頭的師父玉清仙姑。”
  “如此說來,咱們勢非往下拖不可了。”花甲老人無可奈何的說,語气中飽含日落崦嵫的情愫。
  右首一名身材高大,頂門光禿禿的中年大漢說:“李兄,兄弟有几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魏方兄,兄弟愿聞。”
  “九華羽士躲在城東北斗雞台,每天都在七柳灣附近伺伏,听說他和飛龍秋雷有不解之仇,可否……”
  “不可以,魏方兄。”鷹爪李豪搶著答,又道:“九華妖道惡跡如山,人神共棄,咱們豈能在生死關頭身臨危境時,向這种人乞命?斷然不可。”
  正說著,廳門外出現一名店伙,神色緊張地說:“稟東主,七柳灣二總管查夫子求見。”
  鷹爪李豪咬牙道:“來了,他們果然借机發動了!”又轉向店伙說:“轉告他,請他移駕中廳。”
  店伙應喏一聲,走了。片刻,兩名店伙引進一踱四方步青袍文弱中年人。
  廳中全站起迎客。姑娘避入內堂。
  “查總管大駕光臨,未曾遠迎,尚請海涵。請上坐。”鷹爪李豪客套地行禮揖客上坐。
  查總管客气地先向主人行禮,再問眾人虛揖,然后從怀中掏出一封拜帖,雙手送上笑道;“查某來得魯莽,李東主海涵。不才奉敝主人之命,前來投帖問候李東主万安。敝主人自上月抵步迄今已屆月余,因私務繁忙,未能專誠拜望李東主,深感歉疚,待矚意不才向李東主致歉。”
  “不敢當,不敢當。李某疏于致候,深感惶愧哩!”鷹爪李毫客气地說。
  眾人見查總管言詞客气友善,不由大為放心。
  大紅拜帖上的具名,端端正正寫了十個字:“武林后學飛龍秋雷百拜。”
  區區十個字,包含了不少意思。武林后學,是謙虛,寫出綽號飛龍,是倨傲,百拜,相當客气。總之,這是一封相當善意的拜帖。
  鷹爪李豪請查總管落坐,店伙計獻上一杯香茗。他心中疑云大起,吉凶難料,說:“相煩總管代李某致意,不日李某當專程趨府回拜。”
  查總管淡淡一笑,接口道:“不才當依囑回稟。同時,不才奉敝主人面諭,有兩事請李東主明示。”
  “坦不知……”
  “其一,請問李東主對午間敝村被令嬡及店伙打傷的八位弟兄如何善后?”
  果然來了,先禮后兵,談上正題啦!鷹爪李豪正色道:“貴主人是否已問明經過!愚意認為錯不在小女,而是貴村兄弟故意鬧事找岔……”
  “李東主差矣!”查總管也正色搶著接口,又道:“敝村的人在店中,令嬡与貴店車夫赶車自遠道而回,打架之事在小店中發生而非街心,三歲小儿也知令嬡是理屈的一方。敝主人己查明詳情,故著不才請示該如何善后。如李東主還未有所決定,要不才將第二件事說出。”
  有理講不清,鷹爪李豪几乎忍不住怒火,但理智告訴他千万不可沖動,深深吸入一口气說:“這件事其中有誤會,可否請總管上复貴主人,后天李某親赴貴村……”
  查總管猛搖腦袋,搶著說:“東主不必前往自討沒趣。敝主人盛怒之際,最好不要前往碰釘子,敝主人也不會接見的。”
  “那么……貴主人的意思是……”
  “第二件事,就是敝主人的意思。”
  “請說來听听?”
  “不是說來听听,而是要東主記住。敝主人只許敝才一次轉達,不再派人前來打扰東主了。其一,東主需賠償傷金四百兩。限要金葉子,不要金錠。其二,貴店需為敝村披紅挂彩,并送去酒筵百席。其三,必須隨紅彩賠禮,在筵開時向傷者即席告罪。”
  我的天!這不是存心讓人過不去么?在座的人气憤難制,變色而起。
  鷹爪李豪几乎气得炸了肺,沉聲道,“查總管,這就是貴主人的條件?”
  “什么話!”魏方怒吼,“砰”一聲大震,長案被他一掌拍得案面猛跳,茶杯翻了身,茶水滿桌流。
  查總管冷冷一笑,仍然心平气和不瘟不火地往下說:“不才說的是老實話,一字不減轉達敝主人的意思,限日落前答复,不然明晨旭日東升,城西北谷家柿園見,如果東主不到,那……那……”
  “怎樣?”鷹爪李豪硬著頭皮問。
  “日正當中,貴府上見。敝主人說,要將貴府來個大翻身。時辰不多了,不才告辭。”
  魏方鋼牙鏗得格吱吱地響,怒吼道:“欺人大甚,拼了,先割下使者的雙耳放回,咱們立即和他們拼命。”
  查總管夷然不懼,站起往外走,一面冷笑道:“閣下,你割不力的雙耳,豈不是促使李東主早些遭殃?閣下的居心确是惡毒。”
  “站住!”魏方大吼。
  查總管泰然站住,冷冷地說:“站住就站住,你要動手請便,不才只會舞文弄墨,只好任由宰割!告訴你,別耽誤了李東主從長計議的時刻,敝主人正立等不才回報。如果不才在貴店有三長兩短,哼!再過片刻,不才假使還未离開南北騾車店,一切不用談了,你們赶快回葛村,也許還來的及赶上。別以為你們請來了一大群武林高手名宿,便敢高枕無憂?未免想得太如意了。”
  魏方果然被鎮住了,進退兩難。
  鷹爪李豪感到心向下沉,上前硬著頭皮問:“貴主人的真正用意何在,能見告么?”
  查總管搖搖頭,說:“不才毫無所知,無可奉告。”
  “貴主人未免欺人太甚。”
  “不才极同情李東主的處境,但愛莫能助,這句話不才不敢替東主轉達,請諒。”
  “可否替李某帶個口信?”
  “力所能逮,義不容辭。”
  “請轉告貴主人,李某認栽。他在高升老店謀奪金鞭于庄的手段,李某早有耳聞。請告訴他南北騾車店他隨時可以接管……”
  “李東主何不在入黑前徑自告訴敝主人?”
  “不!李某請總管就此回复。如果他堅持剛才的三條件,李某愿肝腦涂地和他一決雄雄。”
  “那么,入黑前……”
  “李某不再答复了。”
  “好,不才定將東主的意思回稟敞主人。打扰了,不才告辭。”
  送走了查總管,魏方恨聲不絕,切齒道:“李兄,是可忍,孰不可忍,秋小狗自以為胜算在握了,南北騾車店早晚得關門,他不稀罕,決不會放過你,他的胃口太大。咱們豈能任其宰割?一不做,二不休,生死關頭,用不著死守道義二字,兄弟立刻前往斗雞台,邀請九華羽士助拳。”
  “魏兄,千万不可。”鷹爪李豪頑固地阻止。
  魏方大踏步出廳,一面沉聲道:“李兄,咱們各行其是。兄弟不再重返尊府,我這就去找九華羽士。珍重,也許咱們永不會再有重聚的一天了。”說完,快步走了。
  鷹爪李豪呆了一呆,急步追出,卻和一名店伙撞個滿怀。店伙急退五六步,几乎跌倒,恐怖地叫:“東主!大事不好!”
  “什么事?”鷹爪李豪心惊膽跳地問。
  “信陽進來的客車,載來了小姐的師父玉清仙姑的尸体,車把式不是咱們的人,將車停在店門就跑了。”
  “天哪!”鷹爪李豪絕望地叫,急步沖出。
  店中大亂,一個嬌小的人影乘亂离開了店門,誰也沒留意,大伙儿正為玉清仙姑的后事忙亂得團團轉。
  客車除了玉清仙姑的尸体外,還有從信陽縣——那時信陽已降為縣,五年后再升州——乘車赴許州的四名旅客,全部尸積車廂。
  玉清仙姑的致命傷在胸口,有小指大一個小孔,肺葉震碎,看不出是何种兵器所傷,既不是筆刺一類玩意,更不是暗器,看創口所流的血仍末凝結,其色鮮紅,甚至尸体尚溫,顯然死去不久。
  乘亂离店的嬌小人影,是鷹陰爪李豪的大小姐李美貞,她乍听到師父的尸体來了,在后堂偷听的地方當時便吐了兩口血,感到昏昏沉沉,眼前發黑,直等到看了師父的遺体之后,她反而平靜下來了,悄然結扎停當,乘亂溜出了大門,向北急走。
  她知道飛龍秋雷早晚要向她李家下手的,卻未料到她會成為引起災禍的火引,她曾經見秋雷的,秋雷在城中招搖過市,她豈會陌生,這件事來的太突然,條件太高,在末見到師父遺骸之前時,她很難相信瀟洒英俊的飛龍秋雷,會是個無所不用其极的惡棍,會提出這种逼她拋頭露面席前陷罪的條件來。
  “我要找他評評理,找他陪罪,求他,求他放過爹爹。”她心中在狂叫。
  她知道七柳灣的路徑,出了北門,走西北至石固鎮的小道,越過德星亭,天快黑了。
  她爹爹雖說姓白道的英雄,但甚少和黑道好漢沖突,南北騾車店所裁的客貨,极少有社會名流和值錢的貨物。因從不提江湖事,所以,她對險惡的人心,和江湖的凶險所知有限,算起來,她該是一朵溫室里培植出來的嬌花。
  一個不知世道艱難人心險惡的無知少女,不認為飛龍秋雷沒有理由不擇手段陷害她的爹爹,人心是肉做的,爹既然情愿將騾車店奉送,飛龍秋雷難道還不滿足。一面在談條件,還未談出結果,便下手段殺害了她的師父,未免太狠太毒了。
  同時,她認為一切災禍,都是因為她在小食店前打人所引起的,她必須挺身而出和飛龍秋雷解決,人豈能不講理?
  可怜的姑娘,她竟想和秋雷講理。
  五六里地要不了多少的時間,遠遠地,七柳灣燈光在望了。天宇中,仍殘留著黯淡的落日余暉。
  七柳灣三面環水,小徑從灣西南繞過,有一條三岔路,東北岔出的小徑,是進入七柳灣的小路,三岔路口是一座楓樹林,黑黝黝地。
  她到了三岔口,毫不遲疑地踏入至半里外七柳灣的小路,走不到三五址步,驀地,她駭然站住了,几乎惊叫出聲。
  三岔路口在楓林之中,楓林占地甚廣,走了三五十步,仍未走完楓林。
  天色不早,淡淡的落日余輝照不入楓林,走入林中,三五丈外的景物已難分辨。小徑筆直通向七柳灣,遠遠地,村中一盞指路燈迎風搖晃,遠在半里外,事實上看不清燈附近的景物,只看到燈光而已。
  李姑娘的眼前有東西出現,令她大惊災色,嚇得她几乎尖叫起來,站在路中進退兩難。
  那是一根聳立在路中間的木杆,离地丈余,綁了一根長約八尺左右的橫木,兩端各倒吊一個尸体,頭上腳上,雙手扭曲著張開,腦袋离地兩尺,不住輕輕搖晃,轉動。
  黑夜中雖看不清尸体的形狀,仍由倒吊的光景看來,必定十分可怖。
  同時,一陣中人欲嘔的怪臭入鼻,不像是尸臭,也不是血腥。
  她那曾見過這种慘象?人死了還將尸体倒挂在木杆上示眾,未免太慘忍了,想起來就讓她毛骨悚然,何況親眼目睹。
  她腳下遲疑,有點進退兩難。看樣子。飛龍秋雷對殺人是毫不在乎的了,說不定將她殺死也吊在這儿示眾哩:想遲,但又不甘心,飛龍秋雷限期答复的時刻已經差不多了,不解決怎行?,為了葛村一家大小的安全,她必須找到飛龍秋雷解決。
  她一咬牙,決定向龍潭虎穴闖。她不敢驗看尸体是誰,壯著服從旁繞走。
  走了三五十步,她又恐怖的站住了。路中間,慘象怵目惊心,血腥中人欲嘔。她感到胃在收縮,毛發直豎,渾身發冷。
  “天!好慘!”她神經質地怖极而叫,連退五步。
  那是一具被肢解了的尸体,身子擺在路中,腦袋擱在一根尺長樹枝的頂端,兩手兩腳散置在路旁。黑的是血,白的是肉,慘不忍卒睹。
  即使是大男人,看了這光景也得魂飛魄散,何況她一個小女子?她想轉身逃跑,但腿象是軟了。
  惊魂未定,驀地,她感到頸后痒痒地,有東西在頸上亂爬。
  她伸手一摸,模到一只冷冰冰的大手。
  “天哪!”她恐怖地尖叫,猛地轉身。
  身后一個高大的黑影,剛冉冉消失在楓林中。
  黑暗中看去不象是人,從頭到腳一般大,黑黝黝地象一截粗大的樹干,分不出頭腰,沒有手也沒有腳,去勢奇疾,不知是人是鬼。
  正魂飛膽落中,身后突然傳來一聲鬼嘯,如在耳畔發聲,尖厲刺耳。
  她再次回身,只感到一股寒流從尾間沿脊向上升,想叫,叫不出聲,用掌背塞住櫻口,恐怖地向后退。
  插死人頭的樹枝旁,出現了一個巨大的人頭,圓滾滾地,沒有脖子,約有三尺圓徑,肌色慘白,眼如海碗,口如血盆,輕輕地左右輕晃。
  不等她看清是啥玩意,怪頭發出一聲鬼嘯,突然向路旁滾動,象一個車輪,滾入楓林中一閃不見,再定眼看去,樹枝上的死人頭已經不在枝上了,失蹤啦!
  她并不是膽子小的人,鬼怪雖使她心中惊駭,但還不至于令她心膽俱裂,真正令她恐懼的是倒吊著的死尸,和被肢解的尸体,她怕埋伏在七柳灣高手,不問情由便猝然向她襲擊,也將她的尸体倒懸在這儿示眾,豈不慘栽?她并不伯死,但,她爹爹已決定不再派人前來七柳灣答复飛龍秋雷,那么,她如果死在這儿,誰來和飛龍秋雷談判?
  明天……想起明天,她不寒而栗。
  “不管怎樣,我必須在今晚找到飛龍秋雷。”他向自己叫。
  為了她父親的安全,她怎能被几個不知真假的鬼怪嚇跑,不久前摸在她頸脊上冷冰冰的鬼手仍不能令她退縮,銀牙一咬,鼓勇躍過路面的殘軀,向前面七柳灣的燈光奔去。
  又奔了三四十步,前面“吱溜溜”兩聲鬼叫,路兩側黑影乍現,兩個高大的無頭怪鬼攔住去路,并肩一站。兩個無頭鬼一式裝扮,白長袍,腰圍黑帶,左手接著一把破蒲扇,右手晃著一很長及地面的大草繩。
  沒有腦袋的頸腔,血跡斑斑,上半身的血跡令人望之心惊。出現的太突然,在月色朦朧中,令人見了魂飛魄散。
  “哎呀!”她尖叫,几乎昏倒,連退五六步。
  “還我命來!”兩個無頭鬼用尖厲可怕的聲奇怪叫,白影搖搖,一飄便至。
  她弄不清是人是鬼,是人為何沒頭?不由她多想,下意識扔頭便跑。
  糟了!跑不了啦!后面鬼嘯令人惊心動魄,鬼影幢幢,一截木頭般的黑色無頭無手腳鬼、白色的巨大怪頭,還有兩個不曾見過的戴高帽無常鬼,一白一黑,四個鬼怪在她身后兩丈左右一字排開,擋住了去路。
  “拿命來!”惡鬼們怪叫。
  她心膽俱裂,渾身發冷,站住尖叫道:“我要見飛龍秋大爺。”
  她無法分辨這些怪鬼是人是鬼,但卻肯定地相信定然是人,在飛龍的住所前,不會有鬼怪,世間如真有鬼怪,飛龍秋雷怎敢在許州為非作歹?只是她并不清這些鬼怪為何沒有人形而已,尤其是那個大頭,人是無法裝扮的,确是令人莫名其妙。
  情急中她本能地大叫。
  六個鬼怪不再迫近,白無常勾魂牌一抖,用刺耳的嚇人鬼聲問:“找秋大爺干什么?”
  姑娘總算心中稍定,硬著頭皮說:“我……我是……”
  “孤魂野鬼早知道你是李家的大閨女,用不著報履歷。”白無常搶著說。
  “我要見秋大爺,向他求情。”她壯著膽說出來意。
  “求情?你帶著劍求情?”
  “我……我……”姑娘語塞,最后一咬牙,解下佩劍丟在地上、又道:“黑夜為了防身只好帶劍,為了表示誠意,劍在這儿交与諸位。”
  白無常桀桀笑,說:“幸虧咱們念在你是花不溜丟的大閨女,所以出面阻攔,免得你送死。咱們秋大爺定下了規矩,解劍入材,誰帶兵刃妄行往里闖,殺無赦。
  七柳灣出口沒有人把守,只有一塊木牌与了十個字:下馬解兵刃,違者殺無赦。半夜三更你如果不知規矩往里闖,你豈不完了?跟我來。”
  除了白無常,其他五個鬼怪一一隱入左右楓林。
  姑娘硬著頭皮在白無常身后跟著走,她總算放了心,不用猜,這鬼怪是人,是飛龍秋雷的爪牙。
  沿途不再看見有鬼物出現,進了樹口的飛橋,陰森之气令人悚然而惊,七棵大柳樹之下,樹各吊了一具尸体,迎風搖擺不定,几頭异种巨獒比狼還大,從花木的暗影之中急射而出。
  “退回去!”白無常向竄來的巨獒輕叱。
  “那些异种的巨獒,都是吃人肉的。”白無常扭頭向毛骨悚然的姑娘陰森森地說。
  七柳灣飛龍秋雷的府第煥然一新,共有十余棟堅實壯偉的樓房。前面廣場四周有亭台花本,黑黝黝地看不見任何燈光的光亮,陰森森鬼气沖天,充滿了神秘、恐怖、死寂、陰冷的气氛。
  外圍是寨牆,有深壕外護;內面,誰也不知道隱藏了些什么凶險。
  白無常領著李姑娘穿越廣場,直趨第一座兩層大樓的台階下,止步向漆黑的大鐵葉門一指,說:“你必須報門而進,不可亂闖。這儿處處凶險,危机四伏,亂走一步,你這條命象風前之燭,隨時可以熄滅。”
  說完,徑自退走了。姑娘注視著陰森恐怖的鐵葉門,強按心頭恐怖,緊張地上了九級石階,抓住沉重的鐵門環,連叩三下大叫道:“葛村李家李美貞求見。”
  沉重地鐵門悄然而開,里面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她站在門口腳下遲疑,不知該不該進去。
  “葛村李家李美貞求見。”她再次大叫。
  大廳可能相當大,有回聲傳出,但沒有人聲,似乎是一揀空屋。
  “葛村李家李美貞求見。”她第三次高叫。
  黑暗中,突然傳來冷冰冰的聲音:“進來!”
  她硬著頭皮跨過門檻,眼前昏黑,她不知該如何邁步,無可奈何地說:“請亮燈……”
  聲未落,燈光候明,兩座后廳門,左右廂門,門縫中同時伸出四盞綠色燈籠,慘綠色的燈光照得空敞的大廳如同鬼域沒有任何人影,綠燈籠仍在晃動,插在旁門的插座上,持燈人卻不見面。
  她吸入一口長气,大聲說:“小女子冒死前來求見秋大爺,用不著嚇我,我李美貞既然來了并未打算活著回去。”
  左后廳門悄然而開,一個綠色高大身影跨入廳中,在幽暗慘綠的光線下,這人的綠袍陰森森充滿鬼气,綠色的臉膛,并不因英俊的五官而減少恐怖的气氛。
  綠袍人舉步徐緩,腳下無聲,象一個幽靈,一面走近一面冷冷地說:“秋某并不打算要你死的,你會活著离開的,還有一天可活,不能要你早死。”
  這人正是飛龍秋雷,姑娘曾經見過,但她認為秋雷末見過她。壯著膽斂在行禮,說道:“小女子李美貞,冒昧求見秋爺。”
  秋雷在她身前八尺止步,不住向她打量,久久方說:“咦!李豪竟有這么一位出色的女儿,异數!”
  說完,走近伸手去摸姑娘粉頰。
  姑娘急退兩步,說:“秋爺,請尊重。”
  秋雷淡淡一笑,問:“你多大年紀了?十六呢,十七?”
  “我不愿意答复你的題外話。”姑娘正色答。
  “好,談正題,你來做什么?請記住,千万不要對我說是來講道理的。世間的人都是自私自利的蠢才,說大道理的人,也必定藐視道理的人。”
  秋雷的神色陰冷,有一股懾人的陰森气氛,令人心中發冷,壓得人不敢抬頭。姑娘飽受惊嚇的,惊魂未定,除了剛見面時看了秋雷一眼之外,以后始終不敢和秋雷的眼神接触。
  她知道,秋雷已占了壓倒性的上風。她師父玉清姑被殺,父親的好友神拳陳校明日是否能來難以預料,葛村李家一家老小的生死,已控制在秋雷手中了,已沒有僥幸的希望,當然不許可她講理啦!
  她心中慘然,無可奈何地說:“秋爺,你是否認為過份些?”
  “過份?哈哈哈哈!”秋雷狂笑,笑完說:“這是最輕的懲罰了,我卻沒想到令尊竟敢一口回絕,用南北騾車店洪讓作為苟延殘喘的陰謀,我秋雷豈有不知之理?令尊在上月中就派入去請朋友助拳,你是十天前只身前往湖廣請你的師父玉清姑來對付我的。
  派往登封請神拳陳校的人,前天返回來了口信,說明后天定可赶到,是不?哈哈!告訴你,神拳陳校永遠不會來了,令尊派去的人,那家伙早已是我秋雷的人,他說陳校,明后天可以赶到的,你們竟然相信,豈不怪哉?”
  姑娘大吃一惊,感到心下沉,急問:“你……你是說……”
  “我是說,神拳陳校永遠不會來了,你明白么?看來,令尊既不愿在入黑前派人前來答复,也拒絕了柿園之約,卻愿在家中等死,豈不可怪?一月來,尊府共到了十七名武林二流人物,不堪一擊,竟膽敢和我飛龍秋雷拼命,真是太不自量了,玉石俱焚,有何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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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勤鼠書巢 Luo Hui Jun 掃描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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