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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朝陽照進鐵窗,溫暖著一間間的的牢房。
  樓七室的人們,完全沉浸在狂熱的學習中。和其他牢房一樣,他們是那樣的專注,寧靜得沒有一點聲音。草紙編寫的教科書,從一個人手上傳到另一個人手上。黃泥巴做的粉筆,在樓板上寫滿密密的字,然後輕輕揩掉,又寫上新的字跡。時光在這表面上十分靜寂的氣氛中,悄悄逝去。
  劉思揚慢慢放下反覆讀了許多次的那篇新年獻詞。這篇文章,帶來了多少勝利的信心和力量!1949年,人民解放軍將要解放全中國,將要召開沒有反動分子參加的政治協商會議,將要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這篇新年獻詞裡,洋溢著無比堅決的革命精神,給每一個人以無限的興奮和鼓舞。是的,中國人民決不憐惜蛇一樣的惡人,劉思揚牢記著這篇文章上告誡每一個人的話:「盤踞在大部分中國土地上的大蛇和小蛇,黑蛇和白蛇,露出毒牙的蛇和化成美女的蛇,雖然它們已經感覺到冬天的威脅,但是還沒有凍僵呢!」
  這篇新年獻詞,是地下黨秘密送進渣滓洞的。女牢抄了許多份,分送給每間牢房學習。那娟秀流利的字跡,顯然是孫明霞的,現在她又像過去幫助自己抄寫解放區廣播稿件一樣,日夜幫助著江姐組織獄中的學習。想到她,劉思揚心裡便有一種幸福的共同戰鬥的感覺,並且回憶起一些早已忘懷的往事……
  「快吃飯了。」有誰在說:「休息一會吧。」
  丁長髮伸手抹去他用黃泥巴粉筆在樓板上寫的幾個歪歪斜斜的大字:「一定要把革命進行到底!」他往黃泥巴煙斗裡,裝上一小截煙,吸了兩口,又摸出一張棋盤和黃泥巴做的棋子。
  「老劉,來,下盤象棋。」丁長髮把煙斗捏在手上比畫著:「我要贏你一個老王推磨!」
  「梆梆……!」
  一陣急遽的竹梆聲,打斷了丁長髮的話音。余新江推開牢門,正要出去提飯,忽然回頭對牢房裡的同志說道:「來了車子,兩個特務進了管理室。」
  大白天,很少有車子到渣滓洞來:特別是近些日子根本沒有人被押進押出。大家都感到有點蹊蹺。
  余新江提著飯桶回來,突然看見一個特務,出現在牢門口。
  「劉思揚!收拾東西,馬上出來。」
  人們感到詫異,紛紛議論起來。余新江三腳兩步趕到牢門口,衝口說道:
  「忙什麼?吃了早飯再說!」
  特務笑嘻嘻地說:「放出去,還不比這裡吃得好?」
  一聽特務的話,人們馬上沉默了。劉思揚愣了一下,忍不住高聲說:「我要在這裡吃早飯!」
  特務晃了晃腦袋,轉身走了。
  「出去?」劉思揚從未想到這件事,真會釋放麼?劉思揚發覺自己的心在激跳。他走向牢門邊,向女牢望了一眼,那邊沒有任何動靜。敵人並沒有去提案情比他輕得多的孫明霞。劉思揚暗自思忖著:這不像釋放,也許是新的審訊,或者出了其他問題?
  不管怎樣,很快就要離開渣滓洞了。劉思揚深深地感到依戀。幾分鐘後,將離開朝夕相處的戰友,離開這裡堅強的集體,離開熟悉的牢房和將近一年來見慣了的一草一木。他將像個脫離隊伍的戰士,重新回到剛被捕時那種孤立無援的境地……渣滓洞,是黑暗恐怖的魔窟,但是對他,卻成了鍛煉真金,考驗意志的冶煉場。
  「你可能被釋放。」一個聲音告訴他。
  「不,我不能一個人出去!」
  一大顆熱淚,滴在衣上,像一顆明亮的珍珠。淚珠慢慢散開,浸濕了衣服。劉思揚的眼睛漸漸紅了。他的心潮一陣陣起伏波動……
  「老劉,冷靜點。」余新江說著,不覺也有些激動了。
  這時候,躺在屋角的老大哥,半撐起身子,招招手,輕聲喊道:「思揚同志……」
  丁長髮知道老大哥要和劉思揚說話,就走到門口,去監視敵人。
  劉思揚噙住淚水,走到老大哥身邊,低低喊了一聲「老大哥」,聲音有些梗塞。老大哥按著他的肩膀,慢慢問他:「思揚,你估計出得去麼?」
  「大概是提審。」
  「不完全像。」老大哥說道:「這裡面可能有文章。國民黨正在搞和平攻勢……」
  劉思揚緊握著老大哥瘦骨嶙峋的手。由衷地說:「不管怎樣,我不會辜負黨的培養。」
  「記住新年獻詞裡的話。就是遇到化為美女的毒蛇,我們也要把它識破。」老大哥歇了一下,又低聲告訴他:「不過,我擔心你不能再回渣滓洞了。」
  「為甚麼?」劉思揚把老大哥的手抓得更緊了。「這是敵人的習慣。很可能從這裡押出去,又關到旁的地方。你要有足夠的思想準備。」老大哥看出劉思揚非常痛苦,又和悅地說:「新的地方,也有我們的同志。不要擔心!你已經經歷了許多考驗,足以克服知識分子的脆弱感情……」「老大哥,我真捨不得同志們,捨不得戰鬥的集體。」劉思揚的淚水又流出來,聲音充溢著激動:「我記著黨,記著你的話。」
  「如果轉移到白公館,」老大哥的聲音更低:「就找齊曉軒同志聯繫。不能一去就找,到白公館更要十分警惕……」老大哥慢慢地一句一句地念了一首詩:獄裡相逢倍相親,共話雄圖歎未成。
  臨別無言唯翹首,
  聯軍已薄瀋陽城。
  老大哥等劉思揚完全記熟以後,才解釋道:「這首詩,是我從白公館移來渣滓洞的時候,齊曉軒同志話別時寫的。那次我們從成都監獄被押來的整批同志,幾乎全部犧牲了。我記得羅世文、車耀先他們犧牲那天,還綁了一個姓華的老頭子去陪殺場……」老大哥又說道:「那時候,我們準備越獄,但是條件太差。這就是詩上寫的『共話雄圖』的涵義。憑著這首詩,老齊他們會相信你的。如果把你送到白公館,你告訴老齊,我們的『雄圖』正在準備,和地下黨已經建立了聯繫,我們和白公館的聯繫,也一定能建立。」
  劉思揚傾聽著,記牢老大哥的每一句話。他將憑著這些材料,去結識新的戰友和證明自己的身份。
  「我要告訴你的,就是這些。」老大哥瘦削的手,緊握了一下他的手,就催促道:「該準備走了,思揚。」「大哥,你……珍重啊!」
  同志們看見老大哥和劉思揚談話,沒有來驚動,大家都端著碗,等著他。劉思揚默默回到同志們身邊,接過了余新江遞給他的一碗污黃的粗米飯,幾顆葫豆擺在飯上。劉思揚心裡像塞滿了沉重的鉛,吃不下去。
  「你要吃點,一定要吃!」同志們勸說著。
  「小余,你幫我吃點。」劉思揚把葫豆和大半碗飯,撥到余新江的碗裡。
  「思揚,你吃!要注意身體……」
  劉思揚不能拂逆同志們真誠的心。這些細小的關懷,給他增添了無限離別的痛苦。這種痛苦,不是人世間常有的那種離情別緒,而是深深的互相瞭解,同甘苦,共患難,用鮮血凝成的感情。劉思揚默默地用筷子撥動飯粒,掩蓋內心的苦痛。忽然,他在碗裡撥出了一團東西;把飯粒撥開,看清楚了,同志們悄悄在他碗裡放了半隻鹹蛋。一瞬間,劉思揚抑制著的眼淚又湧流出來。這是同志們長期保存著的,地下黨秘密送進來的珍貴禮物……從一片羽毛,可以感到友情的溫暖,劉思揚感到的是一顆巨大的赤熱的心。
  「吃一點吧,這是同志們的心意。」
  劉思揚噙著淚水放下了碗,慢慢站起來,在同志們探詢的目光下,回到老大哥身邊,無言地脫下溫暖的上衣,披在他瘦削的肩上,然後,回轉身,提起同志們給他捆好了的小小行李卷,逕直向牢門走去。如果再逗留下去,他一定會激動地哭出聲來。
  余新江輕輕拉住他,把一支鋼筆塞在他手裡。
  「用它來寫吧!這是老許前年送給我的。」
  劉思揚默默地收下了。他也取出一疊紙片,塞進余新江的手心,那是他幾個月來用血淚凝成的詩稿:《鐵窗小詩》。
  特務出現在牢門口,離別的時刻到了。同志們默默地握手,握手。一顆顆火熱的心,在握手中互相交流,互相鼓勵。不知從何時起,每間牢房裡,都響起了莊嚴的歌聲。歌聲,彷彿在宣告自己的信念,在表示不屈和堅貞,在向自己的戰友無限依依地告別……
  ……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難,我們願——
  願把這牢底坐穿!
  劉思揚合著集體的聲音,低吟著這熟悉的歌詞,慢慢走過一間間的牢房。來到女牢門口,他停下腳步,遲疑著,看見江姐用友愛而瞭解的目光,帶給他無限信任。江姐身後,是結著紅髮結的她,她扶著江姐的肩頭,眼睛裡淚光閃爍;可是她控制著,不讓它凝成淚珠滴下。她的臉微微有些蒼白,還是盡力用笑意迎著他。她的嘴唇微微顫動,像要說什麼,又沒有說……
  劉思揚默默地向前走去。快到高牆邊時,鐵門開了,高高的門檻橫在眼前。他突然站定,固執地回過頭來,高舉雙手向熟悉的無數牢房告別。這時,他看見同志們正不停地在一間間牢門裡,向他揮手,揮手……劉思揚被押到二處,獨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暫時,沒有人來打擾他,勤務兵給他倒上一杯香茶,退了出來。快一年沒有嘗到茶味了,他端著杯子,慢慢喝著。將會發生什麼事情呢?將會出現什麼新的考驗呢?他不知道。但是他的情緒,不像去年剛押進這神秘的地方時那樣不安。心房的跳動也比較正常。幾個鐘頭以前那種告別集體和戰友時的滿懷離群之感,已平靜下來,變成一股支持他的無形力量。他隨意地看著房間裡的富麗而又顯得十分陌生的陳設,心裡什麼也沒有想,也無需去想。反正,要發生的新的事情,不久就會出現的。
  芬芳的茉莉花,從茶杯裡散發出濃郁的誘人清香。劉思揚呷上兩口,望著手上精巧的茶杯出神。
  「三弟,你已經來了?」
  聽見聲音,劉思揚緩緩把茶杯擱在茶几上,扭頭一看,走進來的,是他的二哥。二哥比以前更胖,腦頂也微禿了,在最初的一瞬間,幾乎沒有認出來。和二哥一道進來的,還有骨瘦如柴的主任法官朱介。
  「三弟,你消瘦多了,看守所裡生活很清苦吧?」「沒有什麼。」
  「我們真是擔心!」二哥顯出慣常出現的親人似的關切,「這一次,國共雙方舉行和談,李代總統一再下令釋放政治犯,大哥特地叫我從上海回來,保你出去。」
  朱介在旁邊靜聽著,點頭微笑。
  「保我出去?」劉思揚詫異地反問著。
  「我已經和徐處長談妥了,徐處長滿口同意,毫無難色。」「釋放政治犯?沒有這樣容易的事。」劉思揚淡淡地笑了起來:「我根本不相信國民黨這一套!全國解放那一天,才是我們重獲自由的時候。」
  「劉先生,近來政局變化很快,恐怕有些情況你還不夠瞭解。」朱介的聲音故意顯得十分和緩而善良,招呼劉思揚和他二哥坐下以後,才慢吞吞地解釋起來:「自從總裁在今年元旦發表和談文告以後,形勢已經有很大變化。李代總統就職,又三令五申,一再明令釋放全國政治犯。和談期間,政府為了表現和平誠意,準備逐步釋放在押人員。令長兄在社會上的地位,徐處長當然優先考慮。
  共產黨一向重視現實,善於分析形勢,我想劉先生也不必拘於政府過去的作為,而對釋放政治犯一事有所懷疑。為了取信於民,劉先生被作為政府首批釋放的中共人員處理。從今天起……」朱介上前一步,滿臉帶笑,露出嘴裡閃光的金牙,向劉思揚伸出手來。「我祝賀劉先生恢復自由。」
  劉思揚陡然離開沙發,站了起來,推開朱介的手,質問道:
  「你們釋放多少人?」
  「首批嘛……」朱介搓著兩手說:「人數問題,政府正在磋商,劉先生情況特殊,自當優先考慮。」
  「你們就放我一個?」劉思揚大聲說:「你們明令釋放全國政治犯,結果只放我一個!渣滓洞,白公館,中美合作所集中營關的共產黨員和愛國民主人士,你們為什麼不釋放,國民黨統治區多少集中營,囚禁了多少革命者,你們為什麼不釋放?張學良、楊虎城,關到現在,十幾年了,你們為什麼不釋放?如果你們有和談的誠意,為什麼不立刻釋放全部政治犯?還在『磋商』什麼?」
  「三弟,你……」
  「『和談期間』,『和平誠意』,你們是在自欺欺人!這一年,我見了多少血腥的罪行,任何花言巧語,掩蓋不了血寫的事實。你們無休止地迫害失去自由的革命者,連一口水也不供給!美國式的、中國式的毒刑,拷打,摧殘過我們多少同志?你們屠殺我們黨的幹部,屠殺了解放軍戰士龍光華!告訴你們,這些罪行人民必須清算!今天,你們又想玩弄什麼和談陰謀,妄想放我一個人來欺騙群眾。告訴你,這是夢想,你們欺騙不了人民雪亮的眼睛!」
  「唉,三弟,你少說兩句行不行?」
  「國民黨可以造謠誣蔑,可以倒行逆施,共產黨人為什麼不可以講話?」
  「劉先生,你用不著如此動意氣。」朱介冷冷地從嘴角迸出幾個字來:「此刻,你還在二處,我想你應該以個人的自由為重。」
  「你說什麼?」劉思揚上前一步,鄙夷地說:「這種廉價的自由,難道能夠封住我的口?」劉思揚站在客廳正中,睥睨著,他彷彿是這間客廳裡的主人似的,大聲命令道:「我不希罕這種自由,馬上送我回渣滓洞去!」「三弟!」二哥慌忙站了起來,對著劉思揚,像對著共產黨的重要代表人物似的,勸道:「三弟,你不知道啊,為了你這頂『紅帽子』,我們托了多少人情,花了多少……」他不便當著朱介說出那個「錢」字,馬上轉口說:「徐處長說你表現不好,要不是和談期間,他還不同意呢!」
  「我們表現有甚麼不好?共產黨員懂得怎樣作人。我們和他們沒有共同語言。」劉思揚嚴正地說:「二哥,你回去吧!」「劉先生!」朱介趕快打斷劉思揚的話,「雖然你本人對政府諸多不滿,但是政府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即使你攻擊政府,政府也仍然寬大為懷,堅決釋放!我相信,無論如何,政府是有決心取信於民的。而且,不僅釋放你一人,目前正在清造名冊,準備逐步釋放政治犯……」
  「不釋放全部政治犯,我決不出去。」劉思揚斬釘截鐵地回答。
  「我可以向你保證,一定釋放。」朱介諂笑著:「劉先生,你先出去吧,否則兄弟也不好向處長交差。政府的辦事速度,大家是知道的,美國盟友也一再批評我們缺乏效率。不過這一次,兄弟一定盡力催辦,釋放政治犯這件大事,兄弟一定促其實現。」
  「那麼,主任法官,我們這就走了。再沒有什麼手續了吧?」二哥笑著,向朱介點頭,「徐處長那兒,我改日再來面謝……」說著,便去攙扶崛立著的劉思揚。
  「二哥,你鬆手!」劉思揚避開二哥殷切的手臂,轉身走回沙發旁邊,沉著地坐下。他抬頭注視看朱介的眼睛,朱介趕快把目光閃開。
  「我不出去。」劉思揚平靜地說道。
  朱介不知所措地看了劉思揚一眼,說不出話來。二哥茫然地看著劉思揚,喃喃地問:「三弟,你怎麼吶?」
  「不和中美合作所被關的全部戰友一道恢復自由,我一個人決不出去!」
  「唉呀,三弟!朱主任法官剛才不是說過麼,政府辦事就是效率不高。和談成功了,國共合作,那些政治犯遲早都要出來的,你又何必固執?早一天恢復自由,也叫家裡少擔些心呵!」
  「不行,我一個人決不出去。」劉思揚嚴肅地搖搖頭,站起身來,走向朱介,再一次說:「馬上送我回集中營。」朱介冷笑了一下,突然沉下了臉:「劉先生,出不出去也由不得你,這是政府的決定。」說完,朱介走到門口,一招手,幾個全副武裝的特務一擁而入,立刻架住劉思揚的雙臂,逕直向外拖去。劉思揚憤激地斥責著,怒罵著,終於被特務拖下樓,接著,就被推到他二哥的小轎車上去了。「主任法官,這回麻煩你們了。」二哥在車上和朱介招手告別,一邊擔心地問:「主任法官還有什麼吩咐?」「這簡直是綁架!」劉思揚激動得滿臉通紅。汽車窗外飛快地閃過繁華的街道,他一眼也不願看,心裡被敵人無恥的伎倆激起的怒火充塞著,他決不承認敵人用暴行造成的這種綁架式的「釋放」。車窗外吹進來的冷風,掀動他的頭髮,沸騰的思潮稍微冷靜了些,腦子裡疾速地考慮著當前的處境。他料想到,明天早上,報紙上一定會出現釋放政治犯的消息,說什麼釋放了共產黨員劉思揚,把他的名字作為敵人欺騙人民的工具。不行,這種陰謀一定要揭穿,一定要讓人民知道事實的真相,知道在中美合作所集中營裡的人都沒有被釋放,一定要讓群眾知道「釋放政治犯」是徹頭徹尾的騙局!那麼,此刻該怎麼辦呢?是先設法找黨,找李敬原同志匯報情況,研究對策,還是先謹慎一點,不立刻去找自己的同志,而首先找新聞界的朋友,發表自己的聲明,說明真相,揭穿敵人的騙局呢?劉思揚深思著,忽然一個陰影從他心底升起,一個新的懷疑使他擔心起來:如果敵人一方面公開「釋放」他,另一方面又秘密地派遣特務跟蹤,那麼,他走到哪裡,就會把危險以及敵人的注意力引向哪裡。難道狡猾的敵人不會利用他急於找黨的心情,佈置更大的陰謀嗎?敵人一定會這樣做的!劉思揚彷彿已經看到了那些無形的,然而死死盯著他的行動的特務的眼睛。
  「停車!」當轎車駛過華華百貨公司時,劉思揚突然說道:「我要下去。」
  「三弟,你下車幹什麼?」二哥從旁邊詫異地問:「有事情回家再說罷。」
  「我去買點東西。」劉思揚轉頭看了看二哥,不願說明中途下車的目的。其實,他想得很周到,一下車,到百貨公司轉上一陣,他就可以出乎敵人的意料,突然擺脫敵人安排的一切陰謀,像龍歸大海似的,從人叢中逃出敵人的控制。他微笑著說:
  「你看我這一身,肥皂、牙刷,總該去買一點呀。」
  可是,就在這時候,他們的轎車速度稍一放慢,一輛吉普車突然出現在他們的車後。劉思揚立刻發現了這輛跟蹤的吉普車。二哥也回頭看了看。
  「三弟,別下車了,二處有車子跟在後面。」
  劉思揚冷冷一笑,「這就是朱介說的『和平誠意』?真是無恥!」
  二哥沉默了,只低聲地說道:「三弟,我們回到家裡,再仔細談吧。」
  劉思揚也沉默了。他的心裡,想著新的情況,希望尋找對策。
  轎車轉過行人稀少的上清寺,逕直開到樹木茂密的「劉莊」門前。
  「到家了,下車吧,三弟。」
  從轎車上下來,劉思揚發現,吉普車跟到上清寺街角,就轉向國府路去了。可是「劉莊」附近,卻徘徊著一些形跡可疑的人。「被軟禁了」這個念頭,立刻清楚地出現在劉思揚心頭。他沉著地站在「劉莊」門口,觀察那些形跡可疑的人物。過了好一陣,才在二哥的催促下,跨進大門。
  劉思揚回到他以前住過的寢室。這間寢室,在這棟漂亮公館的二樓上,正對著日夜奔流的嘉陵江。翠綠的樹木和花圃,環繞著樓房。花園中的假山,假山旁的金魚池,在花木叢中,隱約可見。這一切,豪華的公館,漂亮的設備,對劉思揚來說,彷彿都隔得很遠很遠,是那樣的陌生。回到了家裡,卻絲毫沒有「家」的感覺,他的思緒還留在那遙遠的充滿戰鬥激情的渣滓洞樓七室。
  「三弟。」二哥慇勤地給劉思揚泡上一杯茶,又指點著室內的陳設說:「這裡的東西,都是照你被捕前的情景來擺設的,你的衣服,都在衣櫃裡,洗過澡,把衣服換了。你的書桌,收音機,電爐……啊,牛奶已經送來了,我幫你熱一下吧。」說著,二哥拿起了那一磅裝的奶瓶,撕開了紙蓋,把滿瓶牛奶都倒進一隻鋼精小鍋裡,放在電爐上燉著。
  「三弟,在集中營裡,苦得很吧?你比以前瘦多了。回家來,好好補一補。抽屜裡有通紅銀耳,你把它燉在牛奶裡。過兩天,找大夫檢查一下身體,開個藥方,多吃點補劑……看你滿臉的鬍鬚,應該先理個發……」
  「我的身體很好,也不需要理髮,因為我並未恢復自由。」劉思揚打斷了二哥的話,突然問道:「徐鵬飛和你談了些甚麼?」
  二哥遲疑地站住了。過了半晌,才揮揮手說:「還談它幹甚麼。從你被捕起,我就和他打交道,請客、送禮,這個人心計毒辣,貪得無厭,說要多少金條,就要多少,少一分錢也不賣賬!」
  劉思揚並不想聽這些。他走向窗前,推開窗戶。窗外,濃厚的雲層遮住了陽光,天空是霧濛濛的。回過頭來,劉思揚又問道:
  「你同意把我軟禁在家裡?」
  「徐處長說,為了保障你的安全,大門以外,二處有人佈防,暫時不准你上街。你在家裡出了差錯,他要向我要人。三弟,這不是我的本意……」
  劉思揚沒有插話。
  「徐處長說,他的釋放條件是:不參加政治活動。」劉思揚更沉默了,他深深感到,憤怒不能給自己以幫助,需要冷靜地對付當前的處境。
  「徐鵬飛還向你談了什麼?」
  「沒有。」二哥也沉思了,「我想,過些時候,我找徐處長談談,再花點錢,讓他同意你去香港,免得留在重慶諸多不便。」
  「不,我不去香港。」劉思揚堅決地表示。
  「我是想,到香港以後,你就可以到解放區去……」「從目前形勢看,上街都不可能,哪能到香港?」劉思揚忽然問道:「二哥,你設法幫我送一封信,到一家報館裡去。」「不行。徐處長說過,不准你在報上發表聲明或者登啟事,我就是送去,也沒有一家報館敢登。」
  劉思揚清楚地感到一種沉重的壓力,擺脫不開。他不願屈服,不能聽任敵人的擺佈。他慢慢走到書桌邊,看見筆筒裡,幾支毛筆像往常一樣的插著。他拉開抽屜,看見被捕前留下的記錄稿,還藏在夾縫裡,於是,自然地升起新的念頭:繼續收聽廣播,不是可以和外界變相接觸麼?他用熟練的指頭,撥動著收音機上的螺旋,把波長調整到他需要的地方,然後,扭開電路。可是過了好一會,收音機裡沒有出現應有的聲音,連那種來自太空的沙沙作響的雜音,也沒有聽到。「三弟,」二哥在旁邊代他關上收音機。「當局禁止收聽共方廣播,南京、上海、各地收音機裡的短波都奉命撤除了。」通宵不眠,劉思揚一早就起來散步。
  在花園裡轉了一陣,沉思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離江邊不遠的那扇角門上。角門的鐵鎖已經多時不開,銹跡斑斑了。他心中一動,不禁想到:如果從這扇角門出去,直衝江邊,只要兩三分鐘,就可以躍進嘉陵江的碧波之中。總共三四百米的距離,只要游過去,就可以進出敵人的魔掌,重新回到戰鬥的隊伍中去。劉思揚默默地看著那角門,像看見了一線自由的希望。可是,現在還不是時候,角門外一定也有便衣特務來回巡邏著。過幾天吧,等敵人稍稍鬆懈時,找一個漆黑的深夜,從角門出走,定有脫險的希望。有了這個突圍的計劃,劉思揚不願過久地留在花園中了。四面都有敵人監視,一切行動,必須加倍警惕。轉過樹叢,到了金魚池邊,金色和紅色的魚群,迎著雲縫中透出的幾縷朝陽的光彩,浮到水面,把圓圓的嘴唇半露的水面,怡然自得地悠遊著。他茫然地站在池邊,過了一會,看看表,已經七點多鐘。報紙該來了。他穿過林蔭路,回到樓房底下,靠著青石圓柱,在階沿上站著。
  傳來輕微的響聲,大門旁邊的一道側門開了。進來的不是報童,是一個送牛奶的工人。工人從車上取下幾瓶牛奶,走過來,跨上階沿,把幾瓶牛奶放進牛奶箱裡,轉過身來,瞥了劉思揚一眼,又從側門出去,推著送奶車走了。劉思揚冷眼看著送奶工人進來,出去,像在旁觀察人們的生活和行動,他覺得這都市的生活,每天為了別人的享受而奔忙的人群,對自己都是十分陌生的了……又過了好一陣,報童來了。劉思揚趕快翻開報紙,果然,和他預先猜想的一樣,在《中央日報》的本市新聞版上,登著大字標題:「政府和談見誠意,在押政治犯獲釋」,小標題是:「共黨分子劉思揚,昨首批恢復自由」。他咬緊牙關,盯著那張報紙。消息旁邊,還登了一篇中央社特派記者瑪麗寫的訪問記。劉思揚粗略地瀏覽了一下,大意是說:「記者瑪麗趨訪時,劉本人狀至愉快,對政府寬大政策表示感謝,對當局的和平誠意,表示支持!而且還登上一段劉思揚的談話,說劉思揚自己宣佈,目前在家休養,暫不參加政治活動……「無恥的造謠!」劉思揚把《中央日報》往地下一擲,轉身上樓。雖然報上出現的誣蔑文字,是他早就估計到的,但是敵人的卑鄙無恥,比他所能想像的還要惡劣,竟至偽造他的談話,來欺騙群眾,誣蔑共產黨人。他激怒地去找二哥,可是二哥一早就出去了,更使他的憤火無處發洩。
  過了好久,劉思揚終於想到,一定要使群眾知道事情的真相,一定要揭露敵人的偽裝和陰謀,讓群眾知道還有許許多多的革命者,囚禁在歌樂山下;而他們,一點被釋放的跡象也沒有。他應該盡快從家裡逃走,突破敵人的一切封鎖,花園中角門的影子,又一次在眼前閃過。劉思揚在心裡迅速地作了決定,今天晚上,對,就是今天晚上,盡快設法逃走。只要衝進江水,只要游過了江。劉思揚估計了一下敵人巡邏特務可能的分佈,又考慮了遇到敵人攔截的各種可能,他覺得,只要堅決出走,一定有成功的可能。在軟禁中,無論如何總比從集中營裡越獄逃跑容易得多。而且,經過一年來的監獄生活,他懂得了許多和特務作鬥爭的辦法,如果引起敵人大規模的鳴槍追捕,那就剛好公開揭露了敵人所謂的「釋放誠意」。
  上午很快就過去了。二哥出街未歸,家裡再沒有人打擾他,為了養精蓄銳,中午,劉思揚強迫自己睡了一個長長的午覺。
  下午,劉思揚感到自己的精神很好。他居然能夠強迫自己平靜地翻閱過去一些時候的報紙。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幾家民辦報紙上刊載的解放區情況和有關中共動態的報道。「中共發佈八條二十四款,作為和談基礎。」
  劉思揚愉快地念了念標題,便聚精會神地研讀下去。大概花了半個鐘頭的時間,強記下這段報道中的重要內容。他沉思了一陣,倒了杯開水,重新翻閱舊報。
  「國防部發表文告:宣佈北平和平解放!」
  劉思揚立刻念道:
  「中央社二十七日電:華北方面,為了縮短戰爭,獲致和平,藉以保全北平故都基礎與文物古跡,傅總司令作義曾於二十二日發表文告,宣佈自二十二日上午十時起休戰……」「真是荒唐之至!」劉思揚忍不住笑了起來「打了敗仗,國民黨國防部還要厚起臉皮宣佈和平,真是別開生面的大傑作!」
  「李代總統再次下令釋放政治犯……」劉思揚心裡又鄙棄地笑了一下,「好話說盡,壞事做絕!」
  「政府要求各工廠工人與當局合作,盡快復工……」「……全市學生昨整隊遊行,並向當局請願……張群接見學生代表,洽談甚歡,並代表政府欣然接受學生所提之四項條件……」劉思揚看了看日期,原來是好久以前的消息了。忽然,劉思揚翻到一段奇怪的報道。
  「楊虎城將軍被囚本市磁器口附近秘密監獄中!」「啊,這消息是從哪裡來的?」劉思揚暗暗問道。居然連楊虎城將軍的情況都揭露出來了。他趕快看看這條新聞。「全國各地在和平聲浪中,一再要求政府表示誠意,釋放張、楊。據各界傳說楊虎城將軍即被囚本市。本報記者曾多次走訪楊森市長等政府大員,均答稱不知此事,並謂,若楊虎城將軍確在重慶,只需查明地址,當可立即釋放……」「最近,記者已獲確息,楊虎城將軍,自抗戰勝利時起,即押來本市,刻正被拘於磁器口附近之歌樂山下某秘密監獄中。若蒙政府允許,記者願即前往探視……」
  「已獲確息,」這是哪裡供給的材料?記者的署名是陳靜,這名字對他是陌生的,也許是個化名?劉思揚記得,前些時候,渣滓洞曾經整理、送出過一批名單和材料;但是楊虎城在重慶這件事,他不知道,渣滓洞大概也少有人知道,是誰,能這樣準確地送出情報?
  劉思揚陷入了深思。從這段報道上,他清楚地感到力量,感到黨的活動。他確信,不管有多麼困難,不管是銅牆鐵壁,黨都能夠把它砸開,把敵人的罪惡和陰謀揭發出來,公諸於世。聯想到自己,他完全相信,幾天以後,一定能設法公開駁斥反動派的造謠誣蔑,揭露敵人的卑鄙無恥。
  樹葉撞擊著窗戶,沙沙作響,黃昏時,起風了。大片的烏雲蓋住天空,細小的雨點稀疏地滴落著。
  春風一陣陣在窗外拂過,像在安慰,像在鼓勵,像在歡迎和烏雲一道降臨的薄暮。劉思揚把火熱的臉貼在窗上,迎接著即將到臨的風雨之夜。彷彿是天從人願似的,風雨愈來愈大,天空愈來愈黑,正好掩護他安然脫離敵人的陷阱。夜深了。劉思揚並不急於行動。他要等到風雨再大一點,等到黎明前的兩三小時,風雨,春寒,陣黑,等敵人的監視鬆懈下去的時候,才好出人意料地,猛然突破特務強力的封鎖而脫險。他躺在床上,關熄了燈,半醒半睡地等著,靜聽手錶的達的達的響聲。窗外,夜空裡暴風發出陣陣的呼嘯,雨滴拍打著樹葉淅瀝作響…夜更深沉了,劉思揚把手伸到面前,看看夜光表,表面上閃爍著淡綠的微光,三點過了。行動的時機已到,他輕輕翻身起床,換上了軟底膠鞋,披上一件深色的外衣。然後,他站在窗前探望,心裡盤算著行動的快速步驟……最後,他靜了一下,審查自己是否遺忘或者忽略了什麼事情。一切都準備好了。他決定立刻行動。恰在這時,傳來了輕微的敲門的聲音……敲門聲靜止了一陣,又出現了。是午夜歸來的二哥有什麼事?劉思揚開亮了電燈,脫下外衣,卻把外衣口袋裡裝著的那把開角門鐵鎖的鑰匙,改放在襯衫口袋中,這才走到門口,開了房門。
  一個穿雨衣的陌生人,出現在他面前。陌生人頭上戴著鴨舌雨帽,帽上的水珠,還在滴落。
  「你是劉思揚?」
  「晤。」劉思揚尚未看清來人的面容,來客已經從容地走進房門;回頭關上了門,才低聲說道:「我是黨派來的。」來客脫下濕漉漉的雨衣,掛上衣架。嚴肅的目光,掃視了一下堂皇的房間,不慌不忙地撕開襯衫袖口的針腳,抽出一小卷薄紙,遞給懷疑地望著他的劉思揚。劉思揚勉強接過紙條,展開,上面沒有任何痕跡。「把它放在水裡。」來客吸燃香煙,指點著。
  劉思揚滿懷疑慮地把紙條放進面盆的水中,他不相信黨會冒險派人來找他。然而,紙條上隱隱約約出現了字跡:「思揚同志,茲派老朱同志前來聯繫。李敬原」
  劉思揚撈出紙條,揉爛,撕成粉碎。回轉身便問:「你是老朱同志?」
  來客笑了笑,點頭說道:「老李派我來的。」
  劉思揚仍然不肯深信,他慢慢地說:「太意外了,外邊有特務監視……」
  「老李熟悉你的家,叫我從江邊翻牆進來。剛才雨大,特務躲雨去了,僥倖沒有出事。」老朱停了一下,聲音漸漸變得嚴肅起來,像盤問,又像批評:「老李很不滿意你在報上發表的談話。你忘記了你曾經是個共產黨員?」
  「作為一個共產黨員,我沒有任何喪失立場或者損害黨的利益的行為。」
  「不,你現在還不能自稱為共產黨員。」老朱冷冷地說。
  劉思揚陡然站立起來,這句沉重的話使他馬上失去了冷靜。他的臉漲紅了,他不相信自己竟不再是共產黨員。他永遠也不能聽到這樣的話,他要申辯,忍不住急切而簡單地驚問:
  「為什麼?」
  「根據黨的規定,任何同志從被捕時起,便脫黨了,這點,我想你是懂得的。現在,你又發表了一些言論,向反動派『表示感謝』!『表示支持』!『表示不參加政治活動』!你覺得這和共產黨員的稱號,能相容嗎?」
  「不,我沒有這樣做,」劉思揚提高了聲音:「這全是敵人的造謠誣蔑!」
  「事實當然勝過雄辯。」老朱稍微平靜了些,解釋道:「老李分析了你的出身、歷史和過去的表現,他對你的出獄有許多懷疑之點。雖然你的談話發表在一貫造謠的《中央日報》上,不過,無風不起浪……所以決定派我來查清事實。如果你並沒有喪失立場的行為,那麼,黨必須設法公開揭穿國民黨對你的無恥誣蔑。」
  劉思揚毫不猶豫地說:「這種誣蔑,不僅是對我個人,更主要的是誣蔑了我們的黨,而且在群眾中造成『釋放政治犯』的假象。」
  「你的黨籍是否恢復,現在還不能確定。我這次來的任務,是代表黨審查你在獄中的表現。根據你的表現和旁證材料,來嚴肅考慮你的黨籍問題。前些時候,從中美合作所裡送出的名單上有你的名字,但是缺乏更多的材料……」
  劉思揚憤懣地感到黨不信任自己,同時又仔細觀察對方的一舉一動。當他聽見老朱談到渣滓洞送出名單的事,心裡猛烈地動了一下。他確信,只有地下黨才知道這件極其秘密的事情。直到這時,他才確定,這深夜來客是自己人。「特別是你出獄的情況可疑。」老朱不顧劉思揚臉色的變化,繼續說:「敵人借口和談,欺蒙群眾,當然是可能的。但是為什麼不釋放別人,連民主人士也沒有放,單單釋放了你這個『共產黨員』?我代表黨正式通知你,把自己的獄中情況和表現,忠實地向黨匯報,接受黨對你的審查,即使有悔過、自首等等情節,也不能對黨隱瞞,應該老老實實向黨交代清楚,讓黨給你的表現作出客觀的結論。」
  「我沒有任何喪失立場的行為。」劉思揚有許多理由可以立刻辯解,但他盡力抑制著自己的衝動和痛苦,只簡單地說:「黨可以嚴格審查我的言行。」
  「當然,事情應該,也可以調查清楚,通過和集中營的聯繫,黨也能取得你在獄中情況的材料。而且,我是黨派來的代表,在你家裡安全與否,還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證實你的表現。」
  「啊,老朱!」劉思揚被這意外的考驗驚住了,而且感到氣憤,自己也處在特務的嚴密監視下,他怎能保證對方的安全?
  「老李也估計過,我進來以後,一時很難再冒險出去,因此,不能不在你家裡住上幾天,看看情況的變化,再決定下一步的行動。在你家裡,如果我的安全出了問題,你難道沒有責任?」
  劉思揚為難地沉默了。
  「四點過了,今天就談到這裡吧。」老朱靠在沙發上,呷著濃茶,慢慢說道:「先把你被釋放的真相寫出來,如果報上的消息是出於反動派的捏造,黨可以向群眾公佈你寫的材料,給敵人一個意想不到的回擊。」
  劉思揚覺得,揭露敵人的陰謀完全必要,也是他早就想作的事,可是他說:「報紙可能不敢刊載。」
  「重慶的報紙也許登不出來,可是香港可以發表;而且,《挺進報》也可以刊載你對敵人的揭發。」
  「我現在就寫。老朱,你就在我的床上睡吧。明天,我再設法安排你的生活。」劉思揚不喜歡老朱傲慢的神情,說話時心情很不舒暢。
  「何必現在就寫?我們有的是時間,多談談不好嗎?」老朱嘴角上叼著煙,坐到床邊,用力脫下被雨水濕透的皮靴,抬起頭來,看了看不願休息的劉思揚,語氣稍微緩和下來:「我瞭解你急切的心情,現在寫也可以。不過,黨需要我們作更多的工作,你要注定身體才好。你在集中營裡,吃了不少苦頭吧?」
  「我支持得住。」劉思揚漫聲回答著,開亮了桌上的台燈,鋪開了紙。黨派人來了,他意想不到,照理,像他這樣被軟禁在家裡的情況,是不應和黨發生聯繫的,黨也不會來找他,可是,畢竟來了,來得這麼急……然而,老朱的談吐中含有另外的東西,黨還有懷疑,對自己存在著戒備。這使劉思揚深深地感到委屈,但他覺得,這種委屈的心情,是不健康的,任何人,能對黨的審查懷著這種情緒麼?幫助黨查清情況,才是自己該做的事。
  第二天早上,劉思揚把夜裡寫好的一份個人署名的公開聲明,用毛筆抄錄一遍,交給老朱。但這只是一份聲明,而不是機密材料,和老朱的要求並不相同。他用這份公開聲明,來表明自己的態度,揭露國民黨釋放政治犯是徹頭徹尾的欺騙。這份聲明,可以在任何報上發表,絲毫也不會洩漏黨的機密。接過這份聲明,老朱看了看工整的字跡,讚揚道:「你這一手字,寫得不壞。」
  劉思揚悒鬱地笑了。他過去給《挺進報》抄錄新聞,也是這樣寫的。但他不願在同志面前,誇談自己的過去,只簡單地解釋道:
  「老朱,這份聲明,我把到二處的情況,朱介和我的談話,怎樣強迫釋放我,又軟禁在家裡,都寫了。我根本沒見過什麼瑪麗,更沒有發表任何談話。」
  「好的,我先看看再說。」老朱把聲明放在桌上,親切地拍了拍劉思揚的肩頭:「現在你該睡覺了。其他事情,以後再談。」
  「我不疲倦。」
  「不行,非休息不可!」
  正在這時候,二哥忽然推門進來了。他看見房內有個陌生人,吃了一驚,停住腳步,過了一陣,才說道:「快吃早飯了,我以為你還沒有起床……思揚,你出來一下。」
  「老劉,」老朱點點頭,低聲說道:「你去罷。」劉思揚略一遲疑,便隨著二哥,走出房門。
  「房間裡的人是誰?」二哥低聲問道,掩蓋不住內心的憂懼。
  「我的朋友。」劉思揚回答。
  「他怎麼進來的?」
  「翻牆。晚上來的。」
  「唉呀!特務就在大門外,你怎麼又……」說到這裡,二哥憂慮重重地埋怨起來:「三弟,你簡直要我的命啊,萬一特務發現了,豈不連我也要吃官司。」
  「你既然知道有危險,就應該保護他的安全。」「保護他的安全?我辦不到。」
  「你忘記了我昨天告訴你的話?」劉思揚嚴肅地說道:「就說他是大哥從上海進出口公司派來的人,到重慶辦貨。給他佈置一間客房。」
  二哥遲疑了半晌,終於說:「這可是有點危險。」
  「你不是想給人民做點事嗎?這次給了你一個機會。」二哥沉默了片刻,放低聲音,勉強說道:「你請他下樓吃早飯吧。」
  在餐室裡,二哥只和老朱簡單地應酬了幾句。三個人,都默默無言地吃飯。飯後,老朱命令劉思揚休息,劉思揚勉強服從,睡了幾個鐘頭。下午,老朱看過了劉思揚寫的聲明,又對他談了一些地下黨最近的活動情況,接著,便提起了老李交代的,要他詳細書面匯報獄中黨的情況,以便進一步設法加強聯繫,營救被捕的同志。
  老朱談得很含蓄,很有信心。劉思揚卻不像寫公開聲明那樣,很容易就答應下來。他知道,雖然自己沒有掌握全部情況,可是知道的事也不算少,如地下黨和渣滓洞有比較經常的聯繫,不時送去文件,藥物;又如老許對獄中鬥爭的意見;監獄黨的組織情況……這些,都是極其機密的情報,能輕易告訴任何同志麼?地下黨當然急需這些材料,可是,一年來的複雜鬥爭,使他有了較多的經驗,他知道,這種機密情報,只能口頭告訴負責同志,而不應該寫成文字。只能向李敬原同志本人報告,不能寫成文字的東西交給聯絡的同志。何況老朱和自己一樣,現在也處在敵人的包圍圈裡。不過,拒絕寫出機密材料,會不會加深黨對自己的懷疑呢?劉思揚覺得,不應該多想自己,只該根據黨的原則辦事。這不是寫自己的聲明,不能因為怕自己蒙受委屈,而把黨的機密輕易告訴任何人。
  「讓我考慮一下。」劉思揚終於回答了。
  「好吧。」老朱諒解地笑了笑。「地下黨之所以急切需要獄中的材料,是為了根據情況,便於組織營救。」老朱略一遲疑,又說了下去:「上饒集中營,不是組織過暴動嗎?集中營裡的同志最好和地下黨的武裝力量結合起來,裡應外合。我認為,必須加強地下黨和集中營裡黨組織的聯繫。等黨對你的審查作出結論以後,我想,黨可以派你參加和獄中黨組織保持經常聯繫的工作。」
  老朱說罷,用煙頭接上一支新的香煙,看到劉思揚不願多講話,便深吸了兩口,接著說道:「你掌握的情況,明天,或者今晚上,把它詳細地寫出來。詳盡地寫出獄中黨的組織情況,活動規律,包括你知道的同志們的表現,今後可能採取的聯繫方法等等。用書面報告,有它的好處,它比口頭匯報準確得多;當然也有缺點,比較危險。可是,我相信,你的報告一定能夠順利地帶出去交給黨。現在,我有了你大哥進出口公司代理人的身份,就能用你二哥的汽車,公開出入『劉莊』。老劉,我希望你嚴肅地完成黨交給你的這一重要任務。這對於查清你在獄中的表現,也很有幫助。」劉思揚沉思了片刻,終於緩慢地回答:「我沒有什麼可寫的。」
  「不!」老朱搖搖頭,聲音緩而輕,卻帶著很大的壓力:「你仔細想想。任何人,對黨不能有任何保留,這是我們黨的原則!」
  老朱離開座位,站了起來。帶著不太信任,也不重視的神情,把劉思揚早上交給他的那份聲明,隨手拋在桌上,轉身向客房踱去。
  劉思揚陷入深沉的痛苦中了,這天晚上,怎麼也睡不著。他感到老朱擲還了自己寫的聲明,是一種明顯的威脅,似乎表明:如果不寫出機密材料,便根本不考慮自己恢復黨籍的申請。這使劉思揚十分為難,並且產生了新的懷疑,他覺得老朱的這種態度,不像一個共產黨員……天亮的時候,劉思揚憂悒不安地來到花園裡,作了幾下深呼吸,頭腦似乎清醒了一些。突然,一個念頭在腦子裡一閃:老朱為什麼這樣急切?他的注意力為什麼集中在獄中黨的情況上,而不是像他剛來時說的,他的任務是審查自己?為什麼要把寫不寫這份材料和處理自己黨籍的問題混在一起?一個明顯的疑團,立刻橫梗在劉思揚心頭。
  劉思揚警惕起來。他覺得應該更加冷靜地深思,仔細研究一下這自稱為地下黨代表的人不正常的出現。
  這時候,大門口的側門輕輕地開了。送牛奶的工人,走了進來。和每天早晨一樣,送奶的工人走過林蔭道,把幾瓶牛奶放進台階附近的牛奶箱。劉思揚慢慢走向前去,想拿一瓶鮮奶。那送奶工人,像知道劉思揚的心思似的,特地挑了瓶牛奶,遞到他手上,說道:「這瓶是你的。」
  送奶工人說到「你的」兩字時,頗有深意地看了劉思揚一眼,便轉身走了。
  劉思揚拿著牛奶瓶,心裡一動,「這瓶是你的。」話說得有點蹊蹺。劉思揚上樓時經過老朱寢室門口,立刻放輕了腳步,悄悄地走了過去,他已明顯地感到處境的危險。他把牛奶拿回寢室,仔細端詳著,瓶子和其他奶瓶一樣,沒有不同之處。把牛奶倒進鋼精禍裡,牛奶裡面也沒有其它東西。劉思揚茫然地坐在桌邊望著奶瓶,慢慢地目光落在剛才丟進廢紙簍裡的奶瓶紙蓋上。他立刻毫不遲疑地拾起紙蓋,仔細地摸了摸,發現紙蓋比平常的稍厚一些。他匆忙地撕開紙蓋,一張紙條,立刻出現在眼前。紙條上有著他熟悉的李敬原的筆跡。
  敵人對你極為注意。處境危險,立刻出走!脫險之後,堅決隱蔽,勿輕率找黨。
  「勿輕率找黨?」劉思揚緊張地重複著紙條上的這句話。啊,「就是遇到化為美女的毒蛇,我們也要把它識破!」老大哥的話,清楚地出現在耳邊。劉思揚想起,前天晚上那張雖然有著李敬原姓名的紙條,卻是明礬水寫的,而且在夜裡,辨認不出筆跡。現在手上這張紙條,才是老李的親筆。那個自稱老朱的傢伙,正是一條毒蛇!
  劉思揚搶步關上房門,上了鎖。氣急敗壞地取出被敵特擲在桌上的那份聲明,投在電爐上點燃燒掉。直到紙張變成灰燼,又將紙灰捧進洗臉盆,放開水龍頭,把紙灰全部衝進排水管去。他燒掉這份聲明,不是為了保密,而是發洩內心的極度憤怒。
  接著,他想立刻出走。可是,天色已經大亮,白天裡無論如何出不去了。他藏好開角門的鑰匙,正要仔細考慮一下當前的對策,突然聽見一陣腳步聲,接著,有人敲門。「誰?」劉思揚大聲問道。
  「是我,老朱。」
  一個念頭在腦際一閃,劉思揚立刻冷靜下來。他需要穩住這條毒蛇,主動向他匯報「情況」,用假材料將他引入歧途,粉碎敵人的陰謀。然後,拖到晚上,趁這奸狡的「紅旗特務」得意忘形之際,尋找機會,突然出走。於是,他沉著地答應了一聲,便走過去,輕輕地開了鎖,並且毫不遲疑地拉開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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