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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再次被捕,劉思揚沒有逃出敵人的魔掌。
  中美合作所警衛森嚴的大門,一閃就過去了,眼前是一片荒涼的丘陵地帶,公路盤旋著。越過一座坡,又爬上第二座,黑色轎車啵啵響著,吃力地在崎嶇不平的路上爬著。汽車經過的地方,劉思揚已不是第一次走過。他回憶著,打量著。是的,快到渣滓洞了。前面還有幾座山崗,翻過去,只有十分鐘車路。那時候,會有竹梆聲出現,真的很快又回到戰鬥的「家」了。
  一條小溪沿著公路流走,來自山澗的水,清澈見底。小溪橫過公路的地方,出現了一座石橋,黑轎車開到橋邊陡然停住。劉思揚望了望,橋的左面,是個黑黝黑的水潭,溪水的源泉。水潭後面是懸崖,山澗的水,冷浸浸地從懸崖上瀉下,匯進水潭。懸崖之上,便是插進烏雲的崢嶸山峰。「下車!」幾個押送的特務,像完成了最危險的任務,守在車旁。刻著MadeinU.S.A(美國制)字樣的不袗手銬限制著劉思揚,使他不能馬上把自己的行李拿下車來。這地方真夠僻靜,三面環山,兩邊的山峰向下延展,包圍了這片溪水發源的水潭。山坳間,有一座巨大的白色樓房。樓房後面是山巖,重重疊疊的山巖……旁邊一處松樹被砍掉的山頭,突出一座懸崖上的碉堡。碉堡上的槍眼,監視著四方。在那巨大樓房背後,從山峰向下延展的兩邊山巖上和通向半山樓房的途中,都有許多經過偽裝的,被周圍的森林掩護著的碉堡。
  「這是什麼地方?」劉思揚問著自己。他把目光集中在白色樓房周圍。漸漸看清楚了,樓房周圍的岩石是白色的,樹幹也是白色。敵人怕囚禁的人從監牢裡逃跑,岩石、樹木漆成白色,即使是暗夜裡也無處躲藏。樓房周圍的牆,也是那麼高,比渣滓洞箍得更緊。牆上,隱隱約約,看得見電網的支架……啊,又一處秘密的集中營,也許這就是傳說中最恐怖的魔窟白公館吧?
  特務提著槍,把劉思揚押上山去。石板路又陡又高,劉思揚心跳得厲害。將近一年的黑牢生活,使他憔悴、衰弱了。他暗自希望這裡就是白公館,希望在這裡找到那個姓齊的同志。
  巨大的鐵門,出現在眼前。鐵門之上有幾個古老的字:「香山別墅」。一看見這幾個字,劉思揚忐忑的心情很快就穩定下來。香山是唐代詩人白居易的別號,魔窟居然用上如此富有詩意的名稱,這裡顯然就是白公館。啊,果然到白公館來了。
  沉重的鐵門沒有打開。高牆左邊,幾個面目猙獰的特務,全是美式軍裝,已經在辦公室門口等著。特務熟練地把劉思揚全身上下搜查了一番,和渣滓洞一樣,登記姓名、年齡、編號……只是這裡囚服上的符號和渣滓洞不同,是藍布作成的「A*斃危t衧茷穈痤g斃危u直鴟煸謐笮睪禿蟊場4擁羌遣上,他看出了S.A.C.O.幾個英文字——這是中美合作所的英文簡稱。一個理發兵走來,不待他坐好,三兩刀就剃光了他多年蓄留的長髮,卻沒有剃去他被軟禁在家時保留下來的滿腮鬍須。然後,高牆邊的側門打開,迎面出現了一排樓梯,這排樓梯一半通向樓上,另一半通向樓下,側門恰好開在樓梯中部轉彎的地方。進門後可上可下,便於特務進行監視。劉思揚來不及多看,就被推上了樓。樓上,寬大的走廊包圍著牢房,幾處樓角,都有特務防守。劉思揚被幾個特務迅速推進樓角左後方的一間窄小的房間,卡嚓一聲,鐵門鎖上了。腳上剛釘上的十斤鐵鐐,妨礙著他的行動,再加上才從光亮的地方被塞進這窄狹黑暗的角落,看不清周圍的東西。劉思揚默默地站著,定了定神,才發現有一對炯炯的目光,犀利地盯著他。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年輕的陌生人,中等身材,結實、方正的臉,眉宇間有著一股倔強的豪氣。額角上,幾處發亮的傷痕,更增加了挺立不屈的光彩。但是他那尖銳的目光,卻明顯地帶著懷疑。似乎,這個被單獨囚禁的人,並不歡迎新來的夥伴。
  兩對眼睛互相探索。劉思揚看出對方用目光在質問:是朋友,還是敵人?
  「我叫劉思揚。」
  「我叫成崗。」聲音是冷冰冰的。
  啊,成崗!渣滓洞的人談論過他。說他受過多次毒刑,說他下落不明,也許早已不在人世,誰知道在這裡竟見到了他!
  劉思揚像見到了親人。和成崗在一起,今後兩個人又可以並肩戰鬥。而且,通過成崗,他一定能更快地,也更安全地找到那位叫齊曉軒的同志,把自己遇到特務騙取情報的經過向組織報告。他最近遇到的事件,清楚地證明,特務不僅毒辣,而且處心積慮,不斷變化著手段,從未放棄破壞地下黨和獄中黨組織的目的。重新被捕以來,劉思揚的心情很複雜,充滿了擔心與焦急,因此,他一連幾次挑起話頭,想和成崗談談,可是成崗的反應卻很冷淡。顯然,成崗在複雜的鬥爭中,十分謹慎小心,在查清新人的來歷以前,不願和他過分接近。
  沉默,很快打斷了他們之間偶爾的談話,小小牢房的空氣凝結起來,分外沉悶。
  「他有點固執。」劉思揚默默地想,不通過互相間的談話,怎能互相瞭解?偏偏自己又急於向黨報告重要情況!他想說:「成崗,你知道麼,你搞《挺進報》的時候,收聽新華社廣播的人正是我,我們早就是親密的戰友。」乾脆告訴他吧,劉思揚想自己介紹一下,但又克制著。不,用不著這樣,說這些有什麼用呢?他不會輕易相信的。在這裡,人們需要重新認識,重新估價,只有在新的生活與鬥爭中,才會互相瞭解,信任。
  近來的遭遇,使劉思揚胸中充滿烈火一樣的仇恨,然而此刻,在自己的戰友面前,卻不能痛快地讓怒火熊熊燃燒,噴射,他感到一種從未體驗過的苦惱。
  天慢慢黑下來。夜,來到陌生的魔窟。
  牢房裡很黑,看不清房內的一切。只有一道道微弱的淡黃光線,穿過窗戶,把鐵窗上的欄杆影子,印在凹凸不平的樓板上。欄杆的影子,彎彎曲曲地十分柔軟,好像不是用鐵,而是用什麼輕薄的帶子懸掛起來,風一吹就會四散飛去。這是哪兒來的光線?從密雲裡透出的月光,還是崗亭上射出的燈光?遠處,泉水淙淙地流過,比白天聽得更清楚。這是澗水從後邊山頭上瀉下,窗口上望得見怪石林立的山壁,卻望不見那條山澗。泉水的聲音時大時小,沒有停過;只有注意去聽,或者沉靜的時候才聽得著,不去注意,又好像沒有似的。和泉水潺潺聲一道傳來的,還有風聲,夾著松濤,這是午夜的勁風,在漆黑的荒山上咆哮。劉思揚靜靜地聽著,心情漸漸平靜下來。朦朧中,他好像看見那流動的泉水,輕輕滑過山頭的懸崖,又像正坐在那翠綠的松林中間,聽松枝在風中自由地搖曳……記憶在眼前輕輕展開,劉思揚重新經歷著過去的事情:獄卒出現在窗前。牢門打開。在叫自己。同志們蒼白而激動的臉。火熱的握手,默默無言地告別……難忘的同志們,今夜定會和他一樣,睡不著覺。他們會低聲談論著他,猜測他的命運。劉思揚眼前,出現了渣滓洞那些不能再見面的,曾經朝夕相處、同生共死的同志們的眼睛……遠遠地浮現出那對又大,又亮,流露著深情和痛苦的眼波……眼波突然一變,成了深夜裡越牆而入的刺人的目光!
  窗外響起了一陣巡邏的夜哨的腳步聲,漸漸近了,是兩個從不同方向巡夜的哨兵突然遭遇,發生了誤會,同時撥響槍栓,大聲詢問「口令」。然後,兩個哨兵在談話。劉思揚想聽他們談的什麼,但太遠了,聽不清楚。
  哨兵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泉水和風還在不息地響。
  「你怎麼不睡覺?」背後忽然傳來成崗低沉的詢問。劉思揚的思路被打斷了。
  「我……睡不著。」
  鐵鏈鏘鏘地響,成崗動了一下。嵌在腳上的鐵鐐,像冰一樣冷而且重。劉思揚一時看不清他的身影,只能聽到他淡淡的聲音: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劉思揚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才能說明此刻的心境,只簡單地說:「想渣滓洞的同志們。」
  成崗不再說話,在舖位上默默地躺著。劉思揚獨自坐著,眼睛仍然盯著黑暗的牆壁……天亮了,樓上樓下還是靜悄悄的。劉思揚睜大眼睛,躺在屋角裡,望著房頂上雪白單調的天花板。沒有黎明時的歌聲,也沒有熟悉的戰友們讀書的聲音,一點略帶生命氣息的響動都沒有。山上的澗水,潺潺地流,在這萬籟無聲的清晨,聽得十分清楚。
  這裡不像渣滓洞。這個感覺,昨天一到就產生了,此刻,不但沒有消失,反而更深,更鮮明瞭。一年來,他習慣於用渣滓洞人們的眼光,來衡量一切,因而,他感到白公館這個地方,完全不像渣滓洞那樣活躍和充滿鬥爭。甚至,這裡連渣滓洞那種深夜裡激動人心的梆聲也沒有……到了放風的時間,劉思揚拖著沉重的鐵鐐,蹣跚走出牢門,希望盡快打量一下這座魔窟的環境。走到樓欄杆邊,瞭望了一下四面的高牆,牆上佈滿電網,只能從電網的孔隙中,才望得見遠處的山巒。高牆中間包圍著一個天井模樣的院壩,除了他們住的這座樓房,在院壩右邊還有一排房子,粗看像平房,細看卻有幾層,有一間門上掛著「管理室」的牌子。管理室旁邊,是條陰森的隧道,通向平房底下黑黝黝的地底。院子裡有誰栽了幾棵綠色的小樹,幼小、纖弱,那岩石的院壩不能給它們以些許的營養,但這些小樹竟然活著,葉片綠綠的,細小的枝幹,就像從樹上攀折下來,活生生地硬插在岩石上的。牆頭上,塗滿了反動標語。劉思揚瞟了一下,什麼「以三民主義訓練思想,以三民主義規範行動,以三民主義約束言論」。還有一些大字:「統一思想!」「以三民主義消滅馬列主義!」……
  劉思揚不屑再看。
  院壩裡,空蕩蕩地,渺無人影。
  隔了一陣,才看見,一個瘋瘋癲癲的老頭,無聲無息地在院子裡出現了。他的頭髮雪白,滿臉花白的鬍鬚又濃又密,像刺蝟的箭毛一樣遮住臉龐,只露出一對滯澀的眼睛。他糊里糊塗地沿著院壩,用一雙枯黑的腳板,機械地神經質地獨自跑步……也許,這個人就是老大哥說過的,那個老瘋子?
  又隔了一陣,才看見,幾個骨瘦如柴的人,赤著腳,慢吞吞地也到院子裡來了。他們似乎只會按照迂緩的習慣動作,緩緩地散步,眼神灰暗而遲滯,沒有人講話,也沒有人張望。他們很少抬頭上望,最多,只用冷冷的目光,微掃一下樓上新來的人。像根本沒有發現劉思揚似的。只有一個稍微年輕點的,提了個瓦盆,在給那幾株小樹灑水,彷彿無意之間,多看了劉思揚一眼,但也只是多看一眼,再沒有更多的表示。
  真是個冰冷的世界。劉思揚對於鐵窗生活,早已逐漸習慣了。不管是在二處,或者渣滓洞,他都得到過無數同志式的友愛和關心。一張字條,幾句鼓勵的話,輕輕的一個微笑,和那些在牢房陰暗角落的牆壁上堅貞的題詞……都使他感到是和集體生活在一起,免除了冷淡和寂寞。可是,走進白公館的第一分鐘,那種可怕的寂寞,就開始使他心裡發涼。此刻他的這種感覺,更沉重了,比成崗帶給他的更加沉重。這裡的人們面目呆滯,幾乎沒有表情,多年的囚禁生活,似乎使他們失去了歡笑的可能。同樣是中美合作所裡的集中營,但是,渣滓洞和白公館大不相同。白公館關的人少些,儘是案情嚴重的人。他們不是用日、月,而是用年歲來計算時間。那些蒼白而衰弱的人,許多是被捕了十年八年的,他們被埋在活棺材裡,也許早已喪失了對自由的懷念。
  也許,這裡有黨的組織?但是劉思揚無法相信,這裡能出現渣滓洞那樣狂熱的鬥爭。
  劉思揚冷靜地觀察著,過了幾天,他進一步發現白公館集中營情況的複雜。這兒關的人不多,但什麼樣的人都有。住在成崗和劉思揚隔壁的有兩個人。一個叫黃以聲,身材魁偉,是國民黨東北軍的軍長,特務稱他「黃先生」,生活受優待,很少和人講話,成天靠著欄杆,或者邁著機械的軍人步伐,在走廊上走來走去。走到盡頭就來一個立正動作,再向後轉,再機械地前進。他餵著兩隻貓,一大一小,散步時,溺愛地把貓抱在懷裡,輕輕地叫「乖乖,乖乖」。劉思揚沒有和他講過話,大概成崗和他也沒有往來。只是前兩天,一隻小貓不見了,他四處尋找之後,偶然走過窗前,才對成崗和劉思揚說了一句話,問他們看見了他的小貓沒有。
  黃以聲身邊,時常出現一個又瘦又小的孩子,孩子的身子特別細弱,卻長了一個圓圓的頭。這是誰的孩子,怎麼出現在集中營裡?孩子穿得破破爛爛的,長著一雙聰明誘人的眼睛,不像是特務的小孩。每天,這孩子都帶著書,晃著一個大腦袋,到黃以聲房間裡去。劉思揚見過這孩子幾次,那個奇怪的孩子並沒有被劉思揚的鐵鐐驚跑,相反地,孩子靠近一步,抓住門上的鐵條,踮起腳尖,把又大又圓的腦袋,伸進了風門,大膽地問他:「你是從渣滓洞來的?」
  劉思揚深深地驚詫了,這孩子怎麼知道他的底細?「你看你嘛,」小孩笑了,小手摸著下巴。「鬍子好長喲!你在渣滓洞起碼關過大半年!」
  劉思揚摸摸自己滿腮的鬍鬚,完全被孩子的判斷迷惑住了。
  「二天我來找你們耍,黃伯伯要我背書了。」孩子說完,便跑向黃以聲的牢房。到了門口,沒有忙著敲門,卻回頭朝劉思揚說了一句令人無法理解的話:「成崗是我的朋友!」
  還有一個更古怪的傢伙,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走路時駝著背,踮起腳,一搖一擺。他是黃埔軍校三期畢業生,蔣介石過去的侍衛隊長;原來是個紅得發紫的人,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有人說他想謀殺「老頭子」,馬上被抓起來,打成了殘廢。這侍衛隊長,已經關了十四五年,是白公館最老的「政治犯」之一,也許「老頭子」有一天還要用他,所以一直受著看守人員的優待。他的消息靈通,一天到晚和看守人員靠在樓欄杆邊吹牛。碰著成崗和劉思揚出來放風,也要踱攏來扯上幾句閒話,感慨一番。那些看守員說他是「相命專家」,他也吹噓自己精通「麻衣神相」,到處找人看相,解說手掌上的紋路。這幾晚上,他為看守員算命到得意之際,哈哈大笑,雖然隔了牆壁,也聽得到他那梟鳥一般的怪笑。住在樓上的,差不多都是受特殊優待的「政治犯」。也許,受著特殊優待的,還有那個不知名的小孩。這些人,雖然和成崗、劉思揚只隔一道牆壁,待遇卻完全不同。聽說這層樓的左面,還關得有一些重要人物,其中有一個軍統局的少將、西安集中營的所長,有人說是因為政治犯逃跑而被囚的,可是劉思揚卻一直沒有見過這個,來歷不凡的特種人物。
  楊虎城將軍和他的幼子囚在頂樓上。他們是半年前才被秘密押來的。特務從來不准他下樓。他的秘書宋綺雲夫婦,被囚禁在一間地下牢房裡,也不准和他見面。
  樓下,才是關共產黨員的地方,人數不大多,將近一百人。可是前前後後,卻關過兩千多人。除了現在活著的,其餘的人,都已陸續在漆黑的夜裡,犧牲在松林坡上,或者附近的鏹水池裡了。許多革命者,連姓名也沒有留下。和共產黨員關在同一牢房裡的,還有一些違犯了「紀律」的軍統特務,從尉級到校級都有。這些特務,在禁閉期間,還負有特殊的任務。他們在牢房裡,日夜監視著共產黨員的一舉一動,隨時密告政治犯的活動。
  劉思揚覺得,即使日夜受著監視也好,只要能和自己的同志們關在一起。不知道是樓下關的人太多,還是特務有意把他和成崗隔離在樓上,根本不准下樓。他們和樓下更多的自己的同志們隔絕,孤零零地幾乎通不了一點消息。
  真是個可怕的魔鬼的宮殿,共產黨員和國民黨員,甚至和特務囚在一起!在這種環境裡,要團結同志和敵人展開鬥爭,太困難了,只要你一動,就立刻有暴露和被告密的危險。
  一個星期以來,劉思揚的苦悶愈來愈多:這兒哪能有什麼條件展開鬥爭,哪能為黨作一絲一毫的工作?一天,又一天,儘是些死氣沉沉毫無變化的窒息的日子。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成崗似乎並沒有這樣的感覺,他比劉思揚冷靜得多,雖然他幾乎每天都被特務押進押出……放風的每一個十分鐘,劉思揚都焦急地注視著樓下那些戰友,總想看出點什麼不平凡的東西,每一次都失望了。
  成崗和他說話的時候,劉思揚感覺到,對方總是心不在焉,注意力很容易被分散,而且多疑。常常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就中途停頓了。成崗似乎日夜警惕著,正以全副精力,應付著某種緊逼著他的非常複雜的問題。成崗心裡深藏的東西,似乎和劉思揚有關,又似乎和他毫無關係。
  這天上午,成崗又被特務押出去了。眼看過了半天,還沒有回來。成崗不斷被特務押進押出,使劉思揚疑惑不解,對他的遭遇感到深深的擔憂……成崗終於回來了,一言不發地走進牢房。押解他的特務,把一大包藥棉包著的藥品,朝地上一丟,便鎖上了門。成崗似乎十分疲倦,像喝醉了酒,搖搖晃晃走向他的地鋪,倒身下去,很快就睡熟了;半截身子和兩條腿完全伸在樓板上。
  劉思揚有點詫異,扶起成崗的雙腿,移到薄薄的布毯上。腳鐐的響動也沒有把成崗驚醒。是病了?是毒刑拷打受了內傷?摸摸他的頭,沒有發燒,身上也沒有新添的傷口,胸前早已化膿的傷口上,反而有剛用膠布貼好的潔淨藥棉和紗布。劉思揚惶惑不解地為他蓋上茄克上衣,又用半幅布毯,把他的身體裹住。
  「成崗,他回來了?」前幾天和他說過話的小孩的圓圓的腦袋,忽然出現在牢門口,默默地望了望酣睡不醒的成崗,又把手揣進褲袋裡,悄悄走了。
  吃晚飯的時間過去了,成崗還未醒來。叫他,他不應聲,呼吸遲緩微弱;劉思揚反覆檢查他的身體,又輕敲著他的膝蓋關節,腿也沒有動彈,連神經系統的條件反射似乎也喪失了。在暮色蒼茫中,鐵窗口透進的微光,久久地照著劉思揚愁悶不安的臉。
  直到深夜,成崗才翻動身子,漸漸醒來。
  「成崗,」他聽出是劉思揚在黑暗中擔心地問:「你怎麼了?」
  成崗沒有回答,過了好久,才低聲說道:「你睡吧。」接著又沉默了,似乎不願多說一句話。
  劉思揚勉強走開,成崗仍然靜靜地躺著。陣陣山風吹進鐵窗,午夜的寒氣,使他的頭腦逐漸清醒,再也睡不著了。時間在暗夜裡悄悄逝去,成崗聽著劉思揚轉側的聲音,獨自回想著白天裡的遭遇——……特務把他押上汽車,汽車向著松林深處疾駛。一年來,不斷被提審,拷問,敵人從未放鬆對他的注意。但是,把他押出白公館去,這還是第一次。往常的刑訊,全是在特務辦公室後面,那座陰森的電刑洞裡。成崗毫不在乎地猜測著一切可能出現的考驗,不管怎樣,從他口裡總不會說出一個字的。
  「外邊正在和談。」押送他的特務,低聲告訴他:「你身上的傷痕,不能帶出去被社會上知道……」
  敵人要幹什麼?給自己治傷?成崗完全不相信。近些日子以來,敵人審訊的花招,不斷在變化。不久以前,採用了催眠術,滿屋釘滿五顏六色的圖片,想要擾亂他的神經。可是催眠術要求受術者和施術者合作,才能生效,成崗卻根本不理睬那想要指揮他的特務。前天,敵特又在電刑洞裡使用了測謊器,測謊器上的英文商標,被成崗一眼就認出來了:美國通用電氣公司製造,1948年出品。誰說了假話,儀器上的心跳電動記錄的曲線,就發生清楚的變化。但是成崗說的全是真話:「我是共產黨員,永遠不會出賣革命的利益!」錄音機裡,什麼口供也沒有記下。今天,一定有更尖銳複雜的鬥爭等待著自己,成崗毫不懷疑自己的想法。
  「你不要疑心。」又是特務在說:「李代總統早已下令釋放政治犯,社會上都知道要放你了。」
  「哼!」成崗盯了特務一眼,懶得和他搭話。不管敵人耍什麼花招,他心裡絲毫也不害怕。
  汽車駛進林蔭深處,在一座花園裡停下。前面是一座精巧華麗的,類似醫院的洋樓。特務押著他,走上台階,進了大門。裡面,到處是雪白的牆,一塵不染,頭上懸著嵌花的金色吊燈。寬大的樓梯鋪著厚實的地毯,走起路來,一點聲音也沒有。
  「KeepSilent!」(保持安靜!)
  成崗瞟了一下樓口這行英文字,便被擁上了樓。特務又在他耳邊說:「這是中美合作所特別醫院。」
  成崗沒有理睬。他被擁過一列列窗口,看見窗外叢叢青翠的松林,掩蔽著這座遠離人寰的,魔窟深處的西洋式建築物。周圍靜悄悄的,只有陣陣鳥語,帶著花香傳來。
  成崗拖著鐵鐐跨進了一間瑩白的房間,正中擺著一張手術床,牆邊有一長排藥物櫃,陳設著各種藥品和玻璃儀器。另一邊,一扇敞開的門旁,鋁質的消毒釜閃著銀光。屋角還有一座施手術用的新型無影燈。
  寬敞的玻璃窗正在對面,透進淡綠的光線,那是陽光穿過茂密的松林,變成了幽靜的色澤,給瑩潔的牆壁染上一層微涼的綠意。
  一個穿白色醫生服裝的人,迎面走了過來,這人長著一副瘦削的臉,額下嵌著一對老鼠眼睛,和尖尖的下巴配成一副狡猾可憎的相貌。他望著昂然崛立的成崗,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倒轉頭輕聲問著守在門邊的特務:「他就是傷員?」「我不是傷員!」成崗面對著醫生,鄙棄地喝道:「誰稀罕你們的治療?」
  醫生咧開薄薄的嘴唇,笑了笑。
  「醫生的職業是崇高的,我並不過問政治。」尖細的聲音,似乎力圖博得成崗對他的信任。「請你躺到手術床上,我給你檢查傷勢。」
  成崗冷冷地站著不動,他不需要什麼治療。
  「請吧。」醫生又向手術床伸手示意。「你別害怕。」「我怕什麼?」成崗駁斥著,憤怒地朝手術床上一坐。「我倒要看看,你們耍些什麼花招!」
  醫生淡淡地微笑,用熟練的動作,解開成崗的囚衣。「唷!傷口全化膿了!」他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同情的目光,便靠近成崗胸前,用聽診器詳細檢查心臟和肺音,又伸手診斷脈搏。成崗不屑地望望窗口,又回頭注視醫生的行動。一頭梳得油亮的頭髮,正靠近他的胸口,生發油的悶香,使成崗厭煩地感到一陣噁心。
  過了好一陣,醫生檢查完血壓,才抬頭用英文說道,「Nevermind。」(不要緊。)
  成崗不理對方討好的微笑,始終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碘酒塗抹在胸前化膿潰爛的傷口上,成崗感到火辣辣地疼痛,他緊閉著嘴,眉頭也不皺一下。胸前的傷,是最近在白公館的電刑洞裡,被特務用電流灼傷的。一次次毒刑留在身上的傷口,有的已經平復,留下斑斑痕跡;有的卻長期化膿,一直沒有痊癒。
  「傷勢不輕啊!」醫生的聲音裡,隱隱透露著關心和同情,似乎表明他也是被迫到魔窟中工作的善良的人。「消除傷痕是困難的。不過,採用美國的最新技術,也許可能……」他搖著頭,一邊說,一邊把一種白色藥粉輕輕地撒在紅腫的傷口上。成崗留心看了看藥瓶上的英文標籤,知道是消炎粉。之後,傷口附近被塗上紫藥水,又用膠布把塗抹著凡士林油膏的紗布貼上。
  「幾天以後,傷口會平復的。」
  「醫好傷口,你們又好用刑!」成崗冷笑著,翻身起來。「慢點,」那對老鼠眼睛,含笑地閃著,把一瓶針藥舉到成崗面前。「為了制止化膿,給你注射一針美國特效新藥——Penicillin(配尼西林)。」
  醫生走到藥物櫃邊,把針藥輕輕吸進注射器。
  一根皮帶勒住成崗的右臂,醫生找尋著肘部漸漸突出的靜脈,熟練地把針頭輕輕刺進血管。醫生的拇指慢慢推進注射器長長的柄,藥液一滴又一滴,緩緩地滲進了成崗的血液。
  背脊裡出現了一股涼涼的感覺,成崗很快就覺察到那股微涼的寒氣在變濃,在上升,不過一會兒,竟變得冰一般冷。冰冷的感覺迅速升過頸部,升到腦頂,整個頭腦忽然像結了冰。眼前的東西晃動起來,全都模糊了……恍惚中,成崗發覺:醫生向敞開的旁門側過頭去,鬼鬼祟祟地低聲問:「Doctor(大夫):這是濃縮劑,給他注射fivec.c.(五西西),夠了嗎?」
  「Yes(對)。」從敞開的旁門裡,傳出一聲乾癟的回答。成崗立刻想到,敞開的旁門裡,躲著個暗中指揮的傢伙!
  知覺更加模糊了。成崗微微感到右臂的皮帶鬆開,左臂又被勒住……
  「你數。一——二——三……」
  這聲音使成崗一驚。數一、二、三?只有全身麻醉才數數目字,現在為什麼要他數?頭腦還是迷迷糊糊地一片冰涼,但是在成崗的警覺下,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意識到某種嚴重的危險,正在襲來,敵人注射的,不是配尼西林,而是另外的東西。配尼西林的劑量,用的是國際單位,十萬單位,二十萬單位……這裡說的是c.c.,五個c.c.……還叫數一、二、三……完全不是什麼治療,特務在給自己注射某種麻醉劑!成崗憤怒了,他要爆發,要大聲痛斥特務的卑鄙,他決不受敵人的肆意擺佈,他要翻身起來,揭穿特務的無恥勾當。
  可是,他的身體不再接受神經的指揮。叫不出聲,掙扎不動,像飄浮在軟綿綿的雲霧之上;而且,不再有自己的身體,不再有四肢和知覺,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頭腦,頭腦裡只有酣醉的感覺,連這感覺也輕飄飄地浮懸在虛空中……「跟我數。十三……十四……十八……」
  特務的聲音愈來愈遠。聲音也在虛空中飄浮著。「Hefalls……asleep。」(他沉……睡了。)「Yes……完全……麻醉。」
  成崗模糊地聽到對話的聲音。他恍惚聽出,說著滿口乾癟的英語的,正是剛才在旁門裡答話的人。
  「成崗,成崗!」
  似乎有人在叫名字。成崗緊閉著嘴不肯回答。
  「藥物起作用了……美國科學界……最新成就!」
  模糊的聲浪傳進成崗始終頑強地控制著的神經末梢,腦子裡呈現了反應。成崗不知道給自己注射了什麼東西,但他抗拒著,不肯失去知覺,不肯陷入下意識。成崗和不斷從他的控制下滑走的知覺鬥爭著,終於使自己清醒了一點,甚至意識到自己的存在,並且知道自己正躺在手術床上,面對著美蔣特務。
  室內一片黯黑,聽得出有人在拉動窗簾,他相當清醒地意識到:臨近松林的玻璃窗,正被蒙上厚實的布慢。「保持絕對安靜!」
  成崗發現,那個長著一對老鼠眼的醫生,正向一群幽靈般的人影叮嚀。那些鬼魅似的傢伙,一定是在他半昏迷中悄悄進來的特務匪徒。
  叮噹一聲響,什麼東西輕輕落在金屬盤裡。一定是注射器,注射才剛剛完畢。成崗感到高興,自信還保持著判斷能力。他心裡沉著了些,但始終不能忘記剛才聽到的可怕的話:……完全麻醉!藥物起作用了!美國科學……成崗感到處境的危險,他頑強地和腦子裡冰涼的感覺戰鬥,不肯陷入敵人需要的下意識中……
  「成崗,成崗!」
  耳邊出現了幻覺似的,親切溫和的語音,成崗正要細聽這聲音,聲音又消失了。
  「成崗!我是許雲峰……」
  幻覺漸漸出現了。隨著聲音的引導,成崗彷彿看見老許坐在身邊,似乎是他拿著大哥的信來找自己……又像是和他分手那天……老許在告訴敵人,《挺進報》是他領導的……是呀,老許在二處,和自己靠在一起,面對敵人……突然,成崗想起老許是被捕了的!和自己說話的不是老許。立刻,頭腦像觸電似的猛然清醒,成崗察覺了面臨的危險。他憤怒地睜大眼睛,瞥了瞥偽裝的特務。
  從想著老許到睜大眼睛認清敵人,腦子裡經過許許多多的回憶、聯想、判斷、分析,但這只不過一兩秒鐘。成崗被藥物作用了的頭腦,對事物的反應十分迅速。這種藥物同時對腦神經具有麻痺和興奮的作用,這種麻痺與興奮的畸形結合,造成極度敏捷的反應、幻覺與衝動,使人只要稍微喪失警覺,在不能控制自己的瞬間,就會有問必答,張口就說,吐露內心的一切秘密。
  成崗看見了一個高高瘦瘦的人影,似乎也穿著白色的醫生服裝。成崗盡力注視著,終於看清楚了:他長著一頭黃麻似的鬈發,稀疏地蓋住微禿的腦頂;高高隆起的鼻樑,異常突出;一雙深陷在眼瞼間的眼珠,呈現出黯淡的灰藍顏色。這個白皮膚的外國人,正伸出一隻毛茸茸的手,指點著那長著一對老鼠眼睛的傢伙。老鼠眼睛眨了眨,那尖尖的下巴上面,薄薄的嘴唇微動著:
  「我是許雲峰。成崗,我是老許!」
  從聲音裡,成崗察出對方還未發覺自己早已識破了他。旁邊的特務遞給老鼠眼睛一張紙。那傢伙講著話,眼睛卻停留在紙上。紙上一定寫著早就擬好的題目,這批傢伙完全不是醫生,只是披著白色外衣的,美蔣豢養的新式劊子手!一想到這些,成崗心裡充滿了憤怒。憤怒使腦子裡那些冰涼的東西,大大減少了。成崗進一步想使自己清醒,並且試圖瞭解特務的企圖。
  「如果我有事不來找你,成崗,你記得該把《挺進報》送到什麼地方去?」
  成崗在一瞬間的清醒中,決定回答敵人。
  「你說過。一定等你親自來拿。」
  「你有地址嗎?地下黨的地址?」
  「地址?地下黨的?你不是都知道嗎?」
  「不。你告訴我最秘密的。」
  明明是中國特務醫生在問,成崗卻模模糊糊地覺得是長著灰藍眼睛的外國人在說話。
  「最秘密的就是你的地址呀!」成崗的聲音有些朦朧,腦子裡漸漸又出現了幻覺。
  「你知道最重要的地址嗎?萬一你急需要找黨!」是那灰藍眼睛,長著黃麻鬈發的魔影,一步步擠進成崗的思路,使他在一瞬間,猝不及防地張開了嘴巴,完全成了隨問隨答,似乎腦子裡有另一個人急於替他說話!
  「……我到林森路三一八號……」正要脫口說出,成崗突然記起:這是黨的秘密,找李敬原的地址,不能告訴任何人的!心裡一緊,頭腦霍然清醒過來,他立刻換了一句話:「我搞《挺進報》,不和任何人來往。」
  「渣滓洞和地下黨聯繫上了,你們聯繫了嗎?」成崗又覺得那雙灰藍眼睛在擠進視線,雖然他不插話,只是從旁指點,但他比說話的特務更加惡毒、陰險……「用不著聯繫,……特務說可能釋放……」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成崗,成崗!」老鼠眼醫生焦躁地喊。
  「Let』son!」(繼續!)
  成崗又聽出了穿白衣服的外國人,用乾癟的聲音,從旁指揮。
  「楊虎城將軍囚在白公館的消息,怎樣送出去的?」「楊虎城在白公館?我怎麼沒有看見?」
  成崗覺得,自己是在和灰藍眼睛對答,同時感到頭腦隱隱作痛。他盡力控制著自己的思路,繼續和敵人對談……終於,成崗不耐煩了,腦子麻木,有些問話就根本不去回答。
  特務不肯罷休,固執地問這問那……成崗感到麻木的頭腦猛烈地作痛。這種間歇性的頭痛,剛注射時是沒有的,現在卻出現了,而且間歇期迅速縮短,使他不願再和特務談話。
  他的頭腦因為藥物刺激而過度興奮,現在興奮逐漸消失,麻木的頭腦十分疲倦。特務還想問話,成崗勃然怒吼一聲:「滾開!」以後什麼也不肯說了。
  「那末,我走了,成崗,再見。」對方勉強說完最後一句。
  「怎麼?就這樣算結束了?」旁邊出現了特務的聲音。「注射劑的作用過去了。他睡著了。這一次,只能得到這些完全可靠的材料!」
  「再給他打一針!」
  「過量注射這種『誠實注射劑』,會引起某些器官的抵抗,反而降低效果。Doctor,你不是這樣講授的嗎?」「It』strue!」(是那樣的!)
  「這次注射效果良好,他講了很多材料,從中可以分析出寶貴的情報。」
  「他連半個地址也沒有講!」
  「Silence!」(雅靜!)
  乾癟的嗓子提高了音量,不滿地制止著令人難堪的,而且不謹慎的談話。
  恍惚中,成崗微微感到手臂肌肉有點腫脹。他用力睜開眼睛,便看見那黃麻頭髮正靠在他胸前,外國人又在給自己打針。
  敵人又動手了?成崗有點驚詫,但立刻就鎮定了。不管敵人怎樣打針,他反正不講話。
  他的手臂出現了感覺……「美國大夫給他注射鎮靜劑……否則他會昏迷……」是那老鼠眼睛在對特務解釋,成群特務的影子,漸漸消失在門外。成崗頭腦中冰涼的感覺正在減弱……成崗漸漸清醒過來,冷冷地怒視著那個黃麻頭髮的美國人。
  「你對Penieillin發生過敏性反應。」老鼠眼睛閃著狡詐的光。「這種特殊現象,在國際醫學界也是極少的病例,可能是你受刑過多,心臟衰弱……要不是美國大夫搶救及時,在休克中你隨時可能停止呼吸。Doctor的高超技術和豐富經驗,發揮了起死回生的作用!」
  成崗滿懷怒氣,掉過頭望著那已經拉開布幔的玻璃窗外的松林。那個美國醫生,早已被成崗的目光逼到藥物櫃旁邊,像被當場抓住的強盜,這時正在狼狽地調配藥物。
  「人在昏迷中,常常出現幻覺……你剛才看見什麼幻象嗎?喂,你看見了什麼?」
  「我什麼也沒有看見!」成崗怒吼起來:「除了在光天化日之下不敢露面的妖魔鬼怪!」
  「Youfeelbetter?」(你覺得好一點了嗎?)
  灰藍眼睛尷尬地微笑著,把一大包藥棉和紗布包好的碘酒、紅藥水等遞給成崗。
  「Doctor十分同情你的遭遇。」老鼠眼睛趕快接過美國人送來的藥物,薄嘴唇張合著:「他完全是義務地為你診療,並且免費贈送藥品。這真是一種偉大崇高的人道主義!」
  成崗按捺不住內心的極度憤怒,想猛然截斷那嘮叨的聲音,痛斥這班美蔣野獸。但他突然又厭惡地不想開口,和這些劊子手爭吵,無異於對牛彈琴,徒然耗費精力。他終於咬緊牙關,迸出一句冷冷的話:「告訴他,我永遠不會忘記這種最卑鄙無恥的『人道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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