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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黃昏的時候,我們正在豆腐店那間到處封滿塵土的老屋裡計劃寫點東西,他走進來了。嘴裡銜著煙斗,手插在褲袋裡面:他望室內打量著,下著批評。但還沒有談上三句話,陳宏模先生也走來了。這是一個相當圓滑的人,個子十分瘦小,他一進來就立刻望大家發出一種興高采烈似的笑聲,甚至跺著腳來表示他的驚異和愉快了。
  聯絡參謀的神氣看起來好像頗為激動似的。他笑嚷道:
  「好得很!我正要找你們三個人談談!真遇緣極了!」
  而賀龍將軍於是退往一張對了門安置著的櫃子邊去,從容地靠在上面。他毫無驚異的顏色,平靜而又冷淡,彷彿他是一個觀察家,或者一個看透了人情世故的老人一樣。他的態度和聯絡參謀的顯出一種奇怪的對照。
  「你說是什麼事情呀?」他簡短地扣問對方。
  「什麼事情?要找你們三個人合作,供給我一些材料呢!
  作戰方面的,群眾方面的,什麼都要一點,——不然將來回到後方去,大家問起怎麼辦呢?!」
  「那容易得很,」取掉煙斗,他平靜的回答了:「這還不容易,我供給你好了。要多少有多少。還有什麼問題沒有?」
  「沒有了。哎呀!現在算是一下有辦法了!」
  「這還不容易。走!我們出去逛一轉看。」
  於是他悠悠閒閒地把我們一直領到了養馬的地方。在村外一家散居的老百姓屋前空地上釘著很多木樁,有的就利用樹木,上面套著相當數目的馬匹。其中有幾匹是王震將軍新近才送來的,但他似乎已經熟悉它們的性格和毛病了。他一匹匹地下著批評;但從他那一直顯得冷淡的神情看來,他不過是在向他自己表示意見而已。
  在回到司令部以後,他的態度也沒有改變。這時天已經黑了。他默默地親自望一個平常煨水用的小爐子裡加著木炭。
  並且幾次用腳移動著它,端詳著,看它是否已經蹲在一個所有的人都可以取暖的適當地位。我們大家都落在一種不大自然的沉默裡面。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陳宏模先生。他要我詳細告訴他當天我們去附近鎮子上訪問農會的情形。
  我照著他的話做了。而當我正在介紹幾個農民幹部在文化上的進步情況時,賀龍將軍忽然插斷我道:
  「這算什麼?我們一般幹部不都是農民出身的,從前一字不識,現在你去同他們談談就知道了。」
  「是呀,」陳同意著他,「你單看那個警衛班長吧!怎麼這兩天不見了呢?」
  「帶人到前面偵查去了。你看他土頭土腦的吧!他還滿有辦法呢。」
  一直被他叫做張娃兒的警衛員,一個登登篤篤的青年同志,這時走進來添炭,隨又退出去了。
  「就像這些青年人吧,」他望著那挺直結實的身影說,「一放出去都是有辦法的。時間還不要多久,只要混上三月五月,一攪兩攪他就會攪出一個滿大的隊伍來。」
  陳又照樣同意了他,並且把抗大的同學同等地誇獎起來,而他立刻柔聲地否認道:
  「那些都還是蛋。出來工作一年兩年看還成麼。這就像石頭樣,磨來磨去,磨玉了就對了。」
  他的聲調照例是充滿一種愛撫和期望混合的感情。在談到一般幹部的時候他大都是這樣,恰像在談著和自己同一血統的親屬一樣。對於楊家瑞——一個支隊長,行伍出身,曾經作過紅軍的團級指揮員。而自從八路軍進入山西,便一直在太原附近打擊敵人。他似乎特別感到興會。而當聯絡參謀提談起楊來的時候,這晚上他第一次顯得有一點興致了。
  「那能打啊!」他半瞇著眼睛拖長聲音叫了。「看樣子三天難說兩句話,熱也是那樣,冷也是那樣,——一塊麵團呢!」
  他隨即又興致勃勃地描繪了另外兩三個幹部的風貌給我們看。
  「比如宋時輪吧,」他用同樣的調子繼續說,「那才要命!
  他就從來一句話都不多說,石頭一樣。人又小又黑,比何其芳同志還矮,看了不成樣子。嗨,可是東一攪,西一攪,他會攪出一個大隊伍,通到冀東去了!」
  聯絡參謀稱譽這些人都是白手興家的能手,而他坦然地笑了,解釋道:
  「這也正是八路軍的一點特長!隨便丟一個幹部出去都能夠工作,能夠獨當一面,什麼困難都能夠打開。失敗的很少很少。不過說句老實話,同志!就是這點特長,也是共產黨拿血換出來的呢。」
  於是在向我們投過嚴肅的一瞥之後,他又重新望椅背上靠去;慢條斯理地吸燃煙斗,兩手擱在椅靠上面,顯得更冷淡了。所不同者,在他的冷淡中添加了一點近乎傲岸的自信。
  在談到共產黨和八路軍的時候,他的表情多少總帶點這種意味,但也立刻就過去了。為了沉默的不合適,聯絡參謀又和我單獨講說起來。我們談的是靈壽優待抗屬的實際情形。
  我先告訴了他一個大概,而正當我準備講幾個實例的時候,賀龍將軍的暗笑使我停下來了。他依舊攤在圈椅裡,但卻取掉煙斗,一面回憶著什麼似的,一面向我們講了一個關於抗屬的故事。
  「一個老太婆也是兒子被打死了,」他自語似的慢慢地說,「自己動不得。按照優待辦法,全村人都該幫忙她,這個擔水,那個劈柴。她高興得很,以後逢人便說,從前我只有一個兒子,現在全村人都是我的兒子了。」
  我們都忍俊不禁地笑了,但他又站起來繼續道:「這一下再也沒有人幫她的忙了。你們想,誰願意做兒子呢?」
  他懶懶地凝望著我們,使人覺得應該是讓他休息的時候了,我們於是告辭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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