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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折磨


  空氣越發乾熱,太陽毒辣辣的像火烤一般。天空晴的瓦藍瓦藍的,連一丁點雲彩絲都沒有。花草樹木莊稼都曬蔫了,把葉子捲縮起來,看看都要干死了。有些老年人天天仰頭望天,磕頭許願,只盼風娘娘送來雲彩,雨娘娘給下場透雨。年輕人們可把老天爺的八輩都罵了。他們不服氣,黑夜站著崗搶著澆地,老年人也跟著干。井水被打的剩了泥漿,滹沱河底和村頭的大水坑底干的裂了縫。人們難過地唉聲歎氣,空著肚子含著眼淚,還得天天給敵人送錢、送面、送肉、送雞蛋,修碉堡……敵人的活動一天比一天緊,幾乎每天頭明半夜地包圍村莊,找女游擊隊長,抓人搶糧,把人都快折磨死了。看看天將正午,張大娘端著一個盛了才磨的玉米糝的簸箕從磨棚裡走出來。一隻老母雞也跟著跑出來,用嘴在地上刨了兩下,沒有找到什麼吃的,發愁似地咕咕叫著蹣跚地向草棚子裡去了。大娘的臉消瘦了。她難過地望望天空,心情恍惚地向槐樹底下走去。秀芬、小曼走來,一塊坐在槐樹底下,擦著臉上的汗。秀芬見大娘低下頭用衣衿擦眼淚,就忙問道:「大娘,怎麼回事?快說給我吧!」說了親切地去扶著大娘的胳臂搖著。
  大娘抬起頭來吁口氣,苦笑著說:「沒有什麼,不過一時想起大雨那孩子來了。」
  要在往日,小曼早跑到娘懷裡去撒嬌哄娘了,現在她卻低頭在地上劃著字,一聲也沒有言語。秀芬看著也覺納悶,不由地輕輕推了小曼一下。小曼抬起頭來,明白秀芬那眼神是在責怪自己,便說道:「昨天黑夜我跟娘商量,我要要求到區裡參加抗日工作。一說離開家,娘就不痛快起來。」
  大娘忙插話道:「你爹為掩護縣委機關被鬼子打死了。你哥參軍是我送他走的。你才多大一點年紀?又要離開娘……」大娘說著心裡難受,說不下去了。
  秀芬忙勸道:「大娘,別難過,大雨哥在大部隊上比咱們這裡還好呢。咱們區裡縣裡同志們誰不知道你是一心為黨的好同志啊。」
  小曼一下立起來衝著娘說:「娘,難道你是喜歡一個沒出息的閨女嗎,我要那樣你不覺著丟臉嗎?」
  大娘一下抬起頭來,眼睛濕濕的,看看小曼和秀芬說:「娘說過攔你的話嗎?只要你鳳姐不嫌你小沒用處,你就去吧,反正你們也是在一起的。」
  小曼一下跑到娘跟前,蹲下把頭紮在娘的懷裡。摟著娘正高興呢,覺著脖頸上落下兩滴水點,不,這一定是娘的眼淚。忙抬起頭來用手給娘擦了一下臉頰上的淚痕,正要安慰她幾句,娘卻用熱手撫摸著她的頭說:「把小武子他們從黑屋子裡叫出來吧。這就晌午了,我看敵人也不會來了。」
  「好,我就去!」小曼說著跳起來鼕鼕地向後院跑去了。
  秀芬想跟大娘說些別的話寬寬心,便看著這在煙熏火燎的牆壁上蓋著新頂的屋子向大娘問道:「有工夫咱們得再往房頂上糊層泥,不然一下雨會漏的吧。」
  大娘仰臉看看火一樣的陽光,搖搖頭說:「只要老天爺下場透雨,哪怕漏倒了房我也願意呀!」
  秀芬倒真發起愁來了,看著大娘說:「這村有好多家要出外討飯吃去啦。還不下雨,嗐,怎麼辦呢?」
  說著小曼跑了回來,在衣衿裡兜著才從樹上採來的榆葉,一面走著抓起一把塞到嘴裡。又著急地說:「別說話啦,快去看看鳳姐吧,她燒的直說胡話。」
  大娘喲了一聲說:「早晨不是還好好的嗎?」
  三個人趕緊往後院走去,急忙來到許鳳住的屋裡,只見許鳳蓋著棉被躺在炕上,黑髮蓬鬆,臉瘦的露出了顴骨。她閉著眼睛,嘴唇直動,說著聽不清的夢話,臉蛋紅艷艷的。大娘輕輕坐在她身邊用手在她額角上一摸,熱的燙手,不由地嗐了一聲。
  許鳳這些日子天天黑夜參加挖洞。前幾天夜裡她累的渾身流汗,從洞裡上來,坐在院裡叫涼風一吹就病了。她這個人有個怪脾氣,有點病從來不說,也絕不哼呀唉的叫苦。又帶著病參加了這次襲擊,累的病更重了。勉強拖著千斤重的腿走回張村來,不吃不喝,只覺得頭疼欲裂,渾身惡寒,躺在炕上再也爬不起來了。今天冷的渾身直抖,覺得頭脹的不知有多麼大,身子像是在旋轉,房子像是飛上了半天空。她迷迷糊糊地覺得一些奇形怪狀的東西在空中飛舞著嚎叫著。她覺得自己來到了野地裡,黑雲沉重地壓在樹梢上,一聲霹雷,狂風暴雨夾雜著冰雹猛打下來。狂風拔倒了大樹,地下滿是陷腳的淤泥,她拚命跋涉著,傾盆大雨澆在身上,冷得渾身哆嗦,牙齒咬得咯噠咯噠直響。好容易蹚出泥水,敵人的騎兵舞著明光耀眼的戰刀又追上來了。她使勁跑,可是怎麼也跑不動。她閃過敵人的戰刀,舉槍射擊。她喊叫一聲醒來,心還突突地跳個不住。慢慢地睜開眼一看,只見大娘、秀芬、小曼、武小龍、郎小玉、陳東風他們一群人都擠著立在炕下邊,靜靜地望著自己。有人輕輕地歎著氣。許鳳竭力打起精神,微笑了一下說:「別結記我,不礙的,快去,你們快去挖洞!」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閉上眼,又說起胡話來:
  「哪兒也別去,戰死啦,情況……絕對不!……不後退!
  ……」
  人們一個跟一個走了。秀芬和小曼喂許鳳喝了水,吃了藥,給她蓋好被子,放下竹簾子,輕輕地走出去了。窗上的陽光全部被陰影吞沒了。許鳳漸漸清醒過來,渾身不那麼疼了,可還是頭旋,矇矇矓矓地聽著窗戶外邊有人說話,她注意地聽著。
  一個聲音尖細的女人說:「這一回八路軍真完啦,咱們八分區的司令員和政委都叫鬼子打死啦。」
  「在哪兒啊?」
  「在肅寧縣……」
  「好些幹部逃亡啦,有到天津去的,也有到北平去的。」「大封鎖溝快挖成啦,兩丈多深,三丈多寬,直上直下的,掉下去就上不來,聽說還埋了地雷呢。」
  「唉,公路跟蜘蛛網一樣,汽車來回直跑,不有數不清的崗樓,你一動彈人家就看的清清楚楚的啦。」
  「藏也藏不住,躲也躲不了,大部隊也不會回來了,這可怎麼辦呢!」
  「棗園據點不是叫領良民證嗎?」
  「是啊,還得挨個的到棗園去照像哩。好幾個村都去啦,咱們村張立根可不叫去。漢奸王金慶把聯絡員福臣大伯給打壞了。」
  「不去也不行啊。這一回來的幾個漢奸特務頭子,都是本地人,誰家的鍋台在哪兒他們都知道。明個一個鄉住上一個清鄉隊,三四十個人,一色的盒子槍,誰擋的了哇!」
  「唉,老天爺呀!怎麼生在這個年頭啊!」
  「許鳳還在你家藏著吧?」那尖嗓女人在問張大娘。
  張大娘乾脆地回答:「是啊,在這兒哩!」
  「還不快點叫她走哇!趕明兒搜出來可受連累。」
  許鳳聽到這裡,心裡好生難過,光想翻身坐起來,看看是誰,可是動不了。只聽張大娘說:
  「叫她上哪兒去?就是她不在俺家吧,俺也是個抗屬,俺娘兒倆又都當過幹部,她在不在俺家裡還不是一樣嗎?就是有漢奸向敵人報告了,把俺娘兒倆抓去,頂多也不過是個死。孩子他爹已經叫鬼子打死了,俺也不想當亡國奴活著。該死就跟許鳳一塊死。要死不了啊,那可就由不得他們了!」大娘說到這裡用鼻子吭了一聲。
  許鳳聽著忍不住鼻子一陣酸楚。
  「唉,這話說的也是啊。」不知是哪個老太太聲音顫抖地說。
  又是那個女人的尖細的聲音:「這些話可別叫許主任知道了啊,她挺厲害的……」
  大娘笑了一聲:「我說這個幹什麼?你放心吧,她不會把你當做漢奸辦的。不過你的嘴可得嚴實點!」
  「放心吧,她嬸子,咱也不是那種人哪。」
  那女人正嘰嘰喳喳地說的歡呢,聽見一聲咳嗽,張立根吹著口哨進院來了,那女人嚇的說了聲:「俺走啦!」跟著是鼕鼕冬的跑著小顫步的聲音,似乎是向大門去了。
  院裡靜了片刻,大娘嗐了一聲說:「立根,這是什麼環境啦,你還天天在街上大搖大擺,吱吱地吹口哨。你呀!你呀!」張立根笑了一會兒,嚴肅認真地說道:「我是得大搖大擺。你知道麼,我在街上這麼一搖一擺,那些動搖派就穩住了,投降派就嚇得不敢動手動腳了。」
  大娘聽著噗哧一聲笑了,說了聲:「對,到這工夫就是得硬點!你得注意,幾個黨員也在背地裡說,完了,抗日看不見頭了……」
  立根說:「連有的支部委員也主張別跟敵人硬斗了,這怎麼得了。晚上開會就是對這種思想展開批評,你得準備發言……」
  談話聲越來越小,好像走到別的地方商量什麼去了。許鳳聽到這裡,心裡得到很大安慰,心情一舒暢,便不知不覺睡著了。一會兒恍恍惚惚地聽著又是一個老太太說話的聲音:
  「找一塊姜給她弄點開水喝吧。」
  「要有點糖多好。唉,這年頭!」
  「她是發瘧子吧?吃了秀芬找來的這藥也許能好了。」
  許鳳被人扶著吃了藥,喝了水,又閉著眼睛躺下,覺得有兩隻手伸過來輕輕地摸著自己的前額,那樣溫存地揉捻著。她忽然感到這是慈愛的母親在守著自己。她多麼想摸摸娘的手,把頭枕在娘的懷裡呀。她伸手去摸著那雙手,喘息地微微睜開眼一看,原來是小曼家鄰居張老奶奶,滿是皺紋的乾巴巴的臉上,帶著慈愛和憂愁的神情。
  老奶奶見她醒來,小聲地問道:「覺得輕些了吧,閨女?」
  許鳳舔舔燒裂了的嘴唇,嗯了一聲,振作精神微笑了一下。
  老奶奶撫摸著許鳳說:「她鳳姐,敵人才又打東村過去啦,可嚇死人。這日子可怎麼算了頭!還是送你回家吧。不是我頑固落後,可咱縣裡的人一個也不見了,八路軍大部隊都沒影啦,你個閨女家能怎麼著。你說是不是,她大娘?」老奶奶沖張大娘看著,白髮蒼蒼的頭不由自己地搖了搖。
  張大娘只唉了一聲,沒說什麼。
  老奶奶又說:「病好一點了,還是送她鳳姐回家吧,省的叫她娘在家裡惦記著。就這麼一個寶貝閨女,要有個好歹可怎麼著。她鳳姐要像人們說的打鬼子的那女隊長那麼壯實,也還罷了,可她身子骨兒這麼細弱,怎麼行啊!」
  張大娘只在旁邊哼哈答應著,也不想多跟老奶奶說什麼。許鳳只覺噁心頭眩不想說話,睜睜佈滿紅絲的眼睛,又昏迷過去了。忽然,她又像迎著大風跨上騎兵團的駿馬飛奔起來,秀芬和小曼也飛馳過來了,無數戰馬猶如怒濤席捲大地,周明那明朗嚴肅的面孔一閃而過……胡文玉卻勒馬向相反的方向跑去,她追他,喊他……叫他回來……天空黑雲亂翻,震耳的霹雷,好像從地底下迸發出來的,又隆隆地向四外滾去。四外是黑霧沉沉,一陣寒風暴雨打在身上。她悲痛,她憤怒,她吶喊著……突然,許鳳覺得有人搖自己,睜眼一看,看秀芬和小曼坐在自己身邊。小曼拿了一塊熱氣騰騰的濕毛巾來,在自己臉上試了試,才給許鳳擦臉。秀芬又端了熱粥來,許鳳肚裡也想吃東西了,便扶著小曼坐起來,把粥吃下去,覺得身上輕爽多了。小曼鄭重地對許鳳道:「鳳姐,等你病好了,我想求你一件事。」
  許鳳忙問:「什麼事?你說吧!」
  秀芬直衝沖地接口說:「這有什麼難為情的,她要求入黨,我願意當她的介紹人。」
  許鳳笑了一下,把小曼摟起來,臉貼臉地親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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