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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圈套


  夜裡,棗園據點憲兵隊的一間屋子裡,特務們點著燈在喝酒。洛殿恢復自由好些天了,今天執行任務回來,就和特務們一起喝酒玩耍。他這幾天調查清楚了,那天晚上跟蹤游擊隊,以致使李鐵他們在岳村被敵人包圍的特務,原來是趙青手下的便衣特務蔡二來。他跟趙青同時逃入據點後,在特務隊幹上了。他對各村情況熟悉,執行敵人的任務非常堅決,正要提他當班長哩。洛殿知道蔡二來跟憲兵隊上韓小鬥他們為了搞「破鞋」爭風吃醋,打算叫憲兵隊幹掉蔡二來,於是趁機兩邊一攛掇便鬧開了。蔡二來倚仗著自己胳膊根硬,對敵人有功,哪把憲兵隊的人放在眼裡,便吹五道六地大罵:「憲兵隊是松包、飯桶,誰要找岔,老子一句話就要他的狗命!」這些話傳到憲兵隊特務們的耳朵裡,都氣火了,咬牙賭咒地說:「不干死蔡二來這小子,不算是爹揍出來的!」
  洛殿笑著激他們說:「算啦,人家是有功之臣嘛,你們惹不起,乾脆別惹,就落個松包、飯桶,也不算什麼。」
  特務們更火了。這天蔡二來又出去偵察,憲兵隊特務們跟出去,在半路上弄死了他。特務們回來,就喝起酒來。洛殿心裡十分高興,便叫他們賭錢玩耍,乘機再拉攏他們一下。一說賭錢,大家非常樂意,就在炕桌邊圍了一圈玩起寶來。
  洛殿一雙小窩口眼微笑地瞇縫著,靠窗台盤腿坐著,仰著頭,兩手把寶盒子藏在一塊手巾下邊做著寶。那群傢伙捲起袖子,叼著煙卷,扇著扇子,翻白眼,轉眼珠,嘴裡咕噥著捉摸怎樣下注子。黑矮胖子馮小山和洛殿兩人做寶。小山咧嘴笑著露出一排白牙齒,點著票子,已經贏了滿滿的一大把。
  這馮小山是子牙河邊康莊人,十歲上爹娘被逼死了,房屋土地被族中的三爺霸佔去了,小山被趕出家鄉,成了流浪的乞兒。不知不覺十幾年過去,他長大了。一天,他突然偷偷回到了家鄉,用槍打死了三爺,放火燒了三爺的房子,便去當了土匪。「七七」事變後,他當了義勇軍,又跟著一個土匪頭投了敵。他什麼都不信,不相信世界上有真理,有友愛,他冷酷地對待一切。一次他被八路軍俘擄去,受了一個多月的訓,他親眼看見了八路軍上下一致,相親相愛。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被當做人看待,他感動得哭了。被放回來以後,隱瞞了實情又幹上了。這些日子竇洛殿對他真是情同手足,幾夜不睡守護著把小山從垂死的重病裡救活了。小山又感動得大哭了一頓,拜洛殿為盟兄。只要洛殿說一句話,哪怕上刀山、下油鍋也絕不含糊。他漸漸地成了自覺的地下工作者了。現在他笑著拿著票子故意跟特務們打哈哈。一群押寶的傢伙,多數都輸干了,搭拉著臉,擰著眉頭子,罵罵咧咧的。洛殿向特務們笑著說:「咱們先說好,你們輸了可不許賴帳。」
  特務們賭咒發誓地說:「誰賴帳叫他出門碰上李鐵手槍隊!」
  洛殿微笑著把寶盒放在炕桌中間,抱著肩膀仰臉笑著看看房頂,得意地顫動著腿,把小酒瓶子從衣袋裡掏出來,喝了一口,咂咂嘴,一捋絡腮鬍子。
  豬眼睛韓小斗咧著他那花旦式的小嘴,擦一把汗,把票子一摔,嚷著:「孤丁三!」
  「他奶奶,我孤丁二!」另一個黃長臉大金牙特務,扔上幾張準備票子,雞爪般瘦長手指上三個金戒指一閃光。接連著十幾隻手也往二三點上下了注子。馮小山揭寶盒,一群傢伙伸長了脖子,屏息凝神張嘴吐舌地看著。
  「ど啦!」馮小山長聲喝叫著。揭開寶心叫大家看準,隨手把票子都收起來。
  「他媽的洛殿個毬日的,連著三次坐窩啦。」
  「奶奶,我尋思他狗日的就得坐窩。」
  特務們一陣騷亂,咂嘴,搔頭,罵街,都充起事後諸葛亮來。
  這時一個三角腦瓜大蛤蟆眼的小個子特務進來說:「洛殿,宮本叫你去,快!」
  「好,就走。」洛殿立起來下炕就要走。
  「不行,我們還得撈回來。」一群人嚷著攔住他。
  洛殿一揮胳膊說:「他媽的,老子不稀罕那幾個臭錢,小山,都退給兔崽子們。」洛殿說著拖上鞋,踢哩蹋啦地走了。
  「哈哈,夠朋友,另來,另來。」一陣亂哄哄的嚷聲。
  洛殿出來見有一個特務在外邊等他,便跟了這特務走去。洛殿以為一定是到宮本的辦公室去,不料拐彎抹角來到大街上。啊!糟糕!竟奔老何的酒店裡來了。洛殿進屋一看,今天屋裡打掃的特別乾淨,擺了十幾盆鮮花,方桌上鋪上了雪白的桌布,渡邊、宮本、胡文玉、趙青、齊光第、張本康以及幾個日軍偽軍中隊長都來了,維持會長張書生和憲兵隊的特務也在座。老何夫婦兩個忙來忙去,端酒端茶。洛殿一進來,胡文玉就站起來,上去拉著他的手,叫他坐在身邊,拍拍他的肩膀笑道:
  「老傢伙,還生我的氣嗎?」
  宮本一笑問道:「你們兩個認識嗎?」
  洛殿看見胡文玉,一股怒氣直撞頭皮。要是換個地方,一把就掐死他。可是現在只得忍著,摸著大鬍子哈哈大笑起來,隨後擠著小窩口眼道:
  「認識,他還抓過我哩,罵我是大漢奸,地痞流氓,賣國賊,還有什麼認賊作父……差一點把我槍斃了。嘿!現在你自己怎麼樣?哈!哈!」洛殿大聲狂笑著,發洩著心頭的憤恨。
  宮本在渡邊耳朵邊小聲翻譯了一遍,渡邊哈哈大笑。日偽軍官們也跟著都笑起來。洛殿正不明白今天這麼隆重招待是為了什麼,就見宮本立起來說道:
  「今天就為了歡迎胡文玉、趙青兩位先生前來合作。有了他們的協助,我們這一帶一定能夠迅速撲滅共產黨游擊隊,早日造成日中提攜的『王道樂土』。」
  宮本的歡迎詞一完,胡文玉立起來舉著酒杯說道:
  「為了大東亞共存共榮的神聖事業,乾杯!」
  「乾杯!」大家一陣亂嚷,嘻嘻哈哈地喝起酒來。
  胡文玉來到棗園據點,渡邊、宮本真是如獲至寶一般。由於趙青有意培植胡文玉,事事暗中幫他策劃,又加胡文玉受過高等教育,讀的書多,知識豐富,又有鬥爭經驗,所以提出一些對策來,簡直使宮本這樣的中國通、高級特務也大為讚歎,因此特別重用他,委派他擔任日軍的特別顧問,並兼偽軍張木康大隊的大隊副。一切政治、軍事、經濟活動,都跟他商量。岳村一仗準確地打擊了游擊隊,當場俘擄了李鐵和幾個隊員,使宮本更加信服他的忠實可靠和有謀略,對他簡直是言聽計從了。這幾天渡邊、宮本因為偵察不到游擊隊的蹤跡,非常惱火。胡文玉就給宮本出主意,叫他利用今天的宴會,來個一箭雙鵰:一方面可以偵察到游擊隊的蹤跡;一方面又可以發現共產黨地下情報人員的線索。
  洛殿裝出一副笑臉,看著胡文玉跟宮本、渡邊頭碰頭小聲地唧咕了幾句,渡邊、宮本點點頭。胡文玉又和張木康咬了一陣耳朵,兩個人笑了起來。洛殿知道一定不是什麼好事。
  胡文玉喝的臉上紅呼呼的,立起身子來晃晃悠悠地說:「情報班、憲兵隊幾天的工夫淨搞些馬後炮的情報。每次都是游擊隊走了,情報也來了,這有什麼用!」
  齊光第見胡文玉一來就被渡邊、張木康重用,早就吃胡文玉的醋,老想找個機會打擊胡文玉一下。現在見他這麼說,就冷笑一聲說道:「對!這一次無妨叫胡先生顯一顯身手試試!」他說了看看王金慶,感到有了支持,因為王金慶是他的一派。王金慶派到郭店當了大隊長之後,他感到膀子更硬了。
  恰好今天他也來了,就用眼睛示意,叫他說話。
  王金慶嗯了一聲,一仰脖子喝下一杯酒說:
  「我沒有當過共產黨,一定不如胡隊長熟悉八路的內幕。可我跟共產黨鬥爭,也不是三年五年了。在座的諸位,也沒有誰像我吃過共產黨這麼大虧。可以試試嘛!牛皮不是吹的,泰山不是壘的。」說著一指洛殿道:「洛殿你也有些經驗,你有何高見嗎?」
  洛殿忙點頭道:「是!是!是!對他們可得小心點。許鳳、李鐵這號人十分狡猾。常常我們偵察得很準,可半道上他又變了卦。」
  趙青只是微笑。只有張木康明白趙青笑什麼,因為他們是老關係,誰也不瞞誰。他特別欣賞趙青那操縱各派勢力的本領。
  胡文玉聽完了,向渡邊、宮本、張木康點點頭,向全場的傢伙們掃了一眼,又喝下一杯酒,大聲嚷道:「我要在今天包圍他們!我搞到了他們最秘密的情報。我知道游擊隊今天一定到高村去,並且全區幹部都在那裡開會。我建議今天晚上就行動,拂曉包圍高村。」
  宮本聽了連連點頭,向渡邊、張木康小聲說了幾句。
  洛殿歪著頭,也裝著贊成地嗯著,心裡可急得像一口吞了二十五隻老鼠,百爪撓心。按照這種情況來估計,許鳳他們完全可能這樣辦,那時一定要造成嚴重的損失。上次岳村出事那天晚上,洛殿剛出差回來。因為幾次情報都送出去得很及時,區裡避免了損失,又取得了宮本的信任,心裡一高興,就約了幾個知己朋友,在四嫂家裡喝起酒來,一下喝了個酌酊大醉,第二天一覺醒來,聽說游擊隊在岳村出了事,後悔地直罵自己,還跟四嫂跳腳,埋怨她不攔自己少喝點。這次要再送不出情報去,可真是無法交代。
  渡邊臉上陰沉沉的,緊閉著嘴巴來回走了幾次。每逢他下決心的時候,總是這樣。洛殿心裡猛跳了兩下。
  宮本的眼睛在近視眼鏡的後邊閃著狠毒的光。渡邊咬牙切齒地說:「就這樣幹,立刻出發到高村,你們回去做準備。」
  幾個人出了屋,各自走了。洛殿趁機嚷道:「喂,老何,新來的二鍋頭給我裝點。」洛殿說著把扁酒瓶子遞給老何,跟著老何來到裡屋。老何上牆角落裡打開酒罈裝酒,洛殿湊近他大聲嚷著說:
  「哈,老何,酒又快賣完啦,可該跑一趟河間啦。」接著小聲說:「今天晚上包圍高村,叫區裡注意。高村、東蔡村有敵人坐探。快送出去。」
  洛殿接著酒瓶子,又嚷起來:「喂,好啦,好啦,四兩滿瓶。」他心裡可是著急地起:李鐵他們千萬可別到高村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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