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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節


  明亮的燭光映照著龍韜房內桌邊的兩個身影,雪衣嵐慈愛的梳整著摯兄的發絲,宁靜溫馨的气氛讓人一看就知道這對母子的感情有多好。雪衣嵐溫柔的將龍韜的發髻重新整好,待會儿好去前廳用晚膳,雖然龍韜已經十一歲了,但她還是喜歡親自替他整理儀容。
  突然她想起什么似的將儿子轉過身,坐到他面前開口道:“韜儿,答應娘一件事。”
  房外有個人走近,在門前欲扣門時听到里面的說話聲,听出說話的是何人后,猶豫了一下,便轉身打算离去,但接下來說話的人聲卻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停下腳步。
  房內,龍韜看雪衣嵐一眼,斂起臉說道:“如果是有關他的,我不答應。”他們都知道他口中的“他”所指何人。
  “韜儿……”雪衣嵐的神色黯了下來,龍韜越長大,對他父親就越反叛忏逆,教她不知該如何是好。該怪她的,她不該讓儿子察覺她的傷痛,但即使她再如何隱瞞心中的凄楚,也難以躲過龍韜的眼,這孩子太敏銳,也太護她了。
  龍韜壓抑著聲音里的慍怒道:“娘,從小到大我不曾看過他對您輕柔的說過話或問候一句,不論您替他熬煮了多少消夜點心、替他縫制了多少衣衫鞋襪、暗地里替他做了多少事,他從來不會注意、不會在乎,更不會關心!”他越說越激動,“我不知道他這樣算什么為人丈夫,只一逕挂念回憶中過世的妻子,一點心思都不愿分給您!如果他懂得如何愛惜您,那我也就會懂得如何尊敬他!”
  “別怪你爹,不是他的錯,是我——”
  “您又替他說話!”龍韜一掌拍向桌面,發覺嚇到娘后赶緊和緩下不豫之色,低聲道:“我知道您只敢在無處默默愛著他,從沒說過一句惹他不高興的話,或做過一件令他不高興的事,連傷心難過都不愿讓他看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但您還是愛他。這絕不是您的錯,您是那么溫柔与体貼,是他瞎了眼看不見您的好,別再替他說話了,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原諒他的。”
  “韜儿……”雪衣嵐不知該說些什么,心頭一陣緊絞,低下頭,淚水剛好落在白色羅裙上。
  “娘……”龍韜見狀也手足無措了起來,直起身擁住雪衣嵐單薄的身子,歎道:“算了,我們別談他了。”手中的触感讓他隨即蹙眉,“娘,您看您,我不是請您要多吃些嗎?怎么越來越瘦了呢?”
  雪衣嵐螓首靠在龍韜肩上,輕輕低泣著,“對不起……”
  “娘……”龍韜心痛的擁緊雪衣嵐,“是我不好,明知談起他會惹您傷心,我卻又……我不愛看您傷心。”
  雪衣嵐靠在龍韜肩上的頭搖了搖,心底深處的哀傷決了堤,哽咽著低訴:“韜儿……就算是娘求你好了,真的別怪你爹好嗎?”抓著龍韜上臂的手緊了些,“娘是很想……想好好愛你爹的,但是娘不夠勇敢,不敢……如果娘能夠堅強點,敢對他說出心里的話,也許就不會是現在的情形……都是我的錯,是我……”
  雪衣嵐突然抬起臉,淚眼朦朧的看進龍韜的眼,堅定的說道:“如果……如果我真的變成一個勇敢的人,我還想——是的,我還想愛他……他其實是很孤單的……”
  夏葵睜開眼,搔搔頭想了想,十秒鐘后決定——繼續睡覺。
  龍韜房外的人一直沒离開,駐足在房外听著里面的一言一語,心中翻騰著复雜的情緒——震惊、困惑、愧疚、恍悟、痛苦……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他不确定的感覺。
  龍玄驥也從床上惊醒過來,夢中那個女人的哭泣聲猶在耳際繚繞,每一聲都像一支鐵鉤刺進他的心,一次一次剖刮他、譴責他……如果不是真正經歷過,感覺會這般真實深刻嗎?而且不止如此,他知道還有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他還沒想起來。
  他坐起身,不自覺伸手輕撫額上的傷痕,想起昨天夏葵在醫院時說的話。
  昨天回來后,夏葵對他的態度并沒有改變多少,也沒有再提及任何有關愛上他的話,而且加上他……逃避——是的,他還在逃避她,他下意識的就不想与她有所接触,所以他不确定究竟她是什么想法,當然也不确定他自己的。
  他下床,點了根煙。
   
         ☆        ☆        ☆
   
  “儿子。”夏葵在平底鍋上煎著法國吐司,今天龍青驥及龍赤驥兩人不約而同都有事不能來吃早餐,而龍玄驥還未下樓,現在餐廳中只有他們母子倆。
  “嗯,什么事?”龍韜輕啜一口牛奶后道,他一向是最早到餐廳的“食客”。
  “我昨天作夢夢到你。”
  “鏗!”把牛奶杯放在桌面發出這亮聲響之后,他說:“是嗎?”
  煎鍋中的蛋、奶油与吐司發出滋滋的煎烤聲,“是啊。”比起那個,夏葵的音調顯得平淡似水。
  “我在你夢里是做什么的?”龍韜看著杯里純白的鮮奶問道。
  “我儿子。”
  長長的沉默,鍋里的法國吐司一份份煎好,夏葵還偶爾分神察看爐火上的餛飩湯料——這是今晚要下面后拿去給夏文罡吃的點心。
  牛奶杯在龍韜手里被握得死緊,“你知道孟婆嗎?”
  “菜名啊?”夏葵將煎好的法國吐司放上桌,又轉回身煎起漢堡肉。
  龍韜咬牙出聲,“不是。”他這個母親太讓人感到無力了吧,“孟婆湯是在每個鬼魂投胎之前喝下的東西,功用是要讓人忘卻前世的記憶,然后可以重新開始另一段人生。”
  “喔。”夏葵漫應,手仍在忙著煎肉片,“怎樣?”
  “我沒喝。”
  夏葵想了想,握著鍋鏟轉回身,臉上沒什么特殊表情,“你的意思是說,你記得前世的記憶?”
  “對。”
  有趣的笑意從夏葵的臉上閃出,“你前世是干嘛的?”
  “你儿子。”
  夏葵睜亮眼眨了眨,笑容加深,“真好,原來我們的緣分這么深,連著兩世都能做母子。”
  龍韜又咬牙,閉了閉眼,“這不是重點。”
  聞到鍋中肉熟的香味,夏葵轉過身將肉翻面,加了些特制的醬料,“那不然重點是什么?”
  “每個鬼魂喝的孟婆湯都必須份量足夠才能記整個前生,如果喝的份量不夠,則前世的記憶會隨著時間過去而漸漸想后,有時候不一定會記起全部,端看每個人對前世記憶的印象是否深刻,而有不同的情況。而前世投胎前,你喝的孟婆湯份量不夠忘記前世的所有記憶。”所以他也才會不時刺激夏葵,讓她想起前世的事情。
  夏葵邊听邊仔細的將煎好的肉片、起士、蒿苣、酸黃瓜……等等餡料排放到漢堡面包上,待龍韜說完時,她正將最后一片香噴噴的肉片放上面包,夾上上層的面包后,她應了句:“我知道啊。”
  “你知道啊?”龍韜用力重复夏葵的話,猛地站起身,有股想大叫的沖動,更想用力搖晃眼前這個做了他兩世母親的人——她至少該有一點憤怒或傷心吧!對于想起前世的記憶——辛酸悲傷的前世,竟有人只用一句“我知道啊”來表達?天啊,誰來扶他一下?
  “我當然知道啊。”沒注意到龍韜一臉快昏倒的模樣,夏葵繼續將做好的漢堡放進盤中,“其實原本一開始我并不那么認為,但后來夢作得越多,就越覺得‘前世記憶’似乎就是最好的解釋,而且你是我儿子這件事我早知道了,因為昨晚夢中的儿子与你同名,這樣的巧合——”
  “啊!”夏葵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了聲,“對對對!我想起來了!”她轉身大跨步走到龍韜面前認真的問道:“你現在的爹是不是就是我前世的丈夫?”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么要讓你們結婚?”她是太遲鈍還是太單純?連這個都要由他點破。
  “啊,難怪我們會作相同的夢,原來如此……”夏葵點點頭,笑得像是偵破案件的福爾摩斯,拍掌道:“好啦,現在總算真相大白啦!”
  其實她不是笨得聯想不到這層關系,只是對她而言,龍玄驥和她在前世有何糾纏不清的恩犯不是她在意的事,想太多實在浪費時間,而且那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人生苦短嘛,計較那么多干嘛?
  她知道昨天她的空手道學生之所以會找上龍玄驥,龍韜得負大部分責任——這不難推理,因為她從未在學校對任何人提過龍玄驥這個人,更遑論她和他的關系或者相處情況了。
  而且當初會讓龍玄驥和她兩人見面的主導者不是解、董兩人,而是龍韜,是他要解、董兩人讓龍玄驥和她見面的,這是董薰事后“良心發現”告訴她的。
  龍韜雖然處處皆表現出對龍玄驥的怨憎,但她知道在內心深處,龍韜還是深愛著他的父親,不然他不會千方百計、明謀加暗算的撮合她和龍玄驥,也許連他自己都沒發現,他為她与龍玄驥做的努力,其實是深愛他父親的證明。
  她不禁想起龍韜也曾說過,雖然表面上她是為了他要龍玄驥回家住,但潛意識里她其實是為了龍玄驥——她在昨天發現到這點,也許也早就愛上他了也說不定。
  “媽!”龍韜看著夏葵越益加大的傻笑,一手扶著桌緣,一手扶著自己的額頭,“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好嗎?”他快沒力了。
  “啊,對,現在的确不是該笑的時候。”夏葵赶緊轉身看餛飩湯,輕攪一會儿后關熄爐火,拿起流理台上的漢堡放到餐桌上。
  龍韜瞪著夏葵從容自若的動作,張于在夏葵放下盤子后受不了的大叫:“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要我再說一遍嗎?我前世是你的親儿子,而他就是那個沒良心的丈夫!你難道不生气、不憎愛分明他?你至少該狠狠罵他一頓,或者揍他一拳,甚至你想謀殺他我都會舉手贊成!他前世那樣對待你,你有權力那么做的!”他气得口不擇言,一連串的話讓他吼得胸膛起伏不已。
  夏葵有些擔心的看龍韜一眼,想倒杯水給他消消火气,但若她真做了,可以想見她儿子絕對會气急敗坏到极點,所以還是打消了念頭,只示意龍韜坐下,忙了好一會儿,自己也要休息一下,坐下后她小心的說道:“我就說你們父子倆真的很像,還沒有人相信我——”
  龍韜又瞪她一眼,夏葵赶緊用手勢安撫了一下,“好,好,你先听我說完嘛,你和他都覺得我該對前世的……苦難——這么說可以吧,必須有……痛苦、忿恨、怨懟的感覺才算正常。但反過來想,難道前世傷痛了一輩子還不夠,非得帶到今生再來折磨自己嗎?而且你剛才不也說過了嗎?喝下孟婆湯就是為了要讓每個人可以重新開始,不必再苦苦糾纏于前世的傷痛之中。”
  一番話說得龍韜啞口無言。
  夏葵微仰頭呈思考狀,“再說回感覺好了,其實……好吧,就算多多少少總會有一些難過的感覺,但我比較慶幸的是我已經不是前世的我了,你們實在不必把我當成前世的我,希望我能夠得到什么補償。我認為前世已經過去了,就不必再計較那么多,更何況你不覺得嗎?我變成現在的個性,對我而言已經是一种補償了,其他你們覺得所謂的補償,對我而言反而是多余的。”
  “既然如此,那我們离婚吧!”門邊響起第三個人聲。
  螳螂捕蟬的時候,黃雀總是會在它后面,那黃雀的背后呢?
  龍玄驥從門邊現身,剛才那句話的語气似乎在說:我們吃早餐吧。
  “你在那里多久了?”咦?好像不久前也有人說過相同的話,怎么,最近流行隔牆有耳嗎?
  “夠久了。”又是他們談話時他在外面竊听——類似他夢里的情況,而他也決定將他想了大半夜的結論付諸行動。
  龍玄驥走了兩步,距餐桌還有一些距离,但他就站在那里,重复他的話:“我要和你离婚。”
  “你也想起前世的記憶了?”龍韜問,眼中還是有著怨恨。
  龍玄驥看他一眼,臉上閃過哀傷,但他立即壓抑住,現在重要的事是說服夏葵离開他,“既然你不需要任何補償或歉疚,那形成這樁婚姻的真正因素就消失了。”他又看龍韜一眼,“表面上的因素——要替小韜找個母親的約定,我想,除了你,他不會再承認其他人是他的母親,既然如此,無論你用何种名義待在他身邊,對他而言其實是沒有差別的,所以,我們之間最好的結果就是离婚,不必再這樣糾纏不清下去。”
  夏葵一直盯著他看,緩緩彎起唇角,但笑意達不到眼中,“好。”
  “你答應?”龍韜惊道,不知該為這樣的結果感到高興還是難過。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夏葵的眼不曾自龍玄驥臉上移開,表情也仍是冷冷的笑。
  “你放心,贍養費我絕對——”
  “匡!鏘!嘩啦!”一整盤的漢堡砸向龍玄驥,盤子在落地時碎裂開來,漢堡、陶瓷碎片在他腳邊飛散一地,清脆卻又沉重的聲音在整個餐廳回響,龍玄驥閃也不閃,眼睛甚至也沒有多費事眨一下,就任著夏葵砸了他一身。
  “你不必故意激我,因為我的條件不會因為你的刺激而有所改變,砸你是因為你不該拿夏家人的名譽開玩笑。記住,下一次,不會只是一盤漢堡這么簡單而已。”冷靜的表情、冷靜的聲音,夏葵很冷靜的說完整段話而不多加一絲慍火,但如果有人發現,她其實是冷靜過了頭。
  她在砸盤子時已站起身,此時,她從容的邁出步伐走向龍玄驥,在他面前一步停住,一樣的冷靜,道:“我的條件很簡單,只要你答應讓儿子跟我,我馬上答字离婚。”
  說完,不听他回應的轉過頭對龍韜說道:“儿子,今天我沒心情讓任何人載,你是要跟我一起上學或是怎樣?”
  “我自己會想辦法。”
  “那好。”夏葵瀟洒的跨步离開,在門邊又道:“還有,我今天罷工,早餐你們自己看著辦。”
  等听不見夏葵的腳步聲后,龍韜才道:“她不會离開你的。”他的聲音淡淡的,但話里的語气卻是沉重又怨懣,“即使离開,也是因為她——”
  龍韜消去了話尾,看著他面前只喝了一口的鮮奶,深吸口气緩和情緒,又道:“我們都知道為什么你會想要离婚,因為你覺得這樣做對她最好,但你錯了,上輩子錯了,這輩子還學不乖……”
  “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龍玄驥站在原地問道。
  龍韜搖搖頭,“這得靠你們自己想起來,我不能向你們透露前世的事,這是我沒喝孟婆湯的承諾。”其實他沒喝下孟婆湯也算是一种机緣巧合,當時在投胎前,他遇到一群小鬼正在談論有鬼魂沒喝孟婆湯的事,他無意間听到雪衣嵐的名字,一問之下得知他們還會再做一世的母子,而更令他震惊的——龍尚?就是今生的龍玄驥,也會成為他的父親。
  所以他向帶他的小鬼要求不喝孟婆湯,當然小鬼沒有答應,但后來小鬼突然問他有關雪衣嵐的事,因為他正好也是帶雪衣嵐到輪回殿的那個小鬼。在一番動之以情的游說之下,小鬼答應替他掩護不喝下孟婆湯,但他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前世的記憶,因為那极可能會改變輪回的軌跡而發生違反世間規則的事,答應后,問清楚龍玄驥与夏葵各自的記憶期限,他就帶著前世的記憶來到今生了。
  龍玄驥深思著龍韜的話,微低頭,他道:“她只要离開龍家,就可以去過另一段全新的人生,不必再重蹈以前的覆轍,這樣對她才是最好的。”是的,他就是這么想的。她和他在一起只會有無盡的傷痛而已,既然要不起她,就該放她走,她這輩子該快快樂樂過完一生才對。
  龍韜冷哼,“還是一樣,相信自己所以為的,相信自己所相信的,從沒想過她是怎么想的,從沒想過她要的是什么……”他站起身,不想再和龍玄驥談下去,這頭笨驢不值得他費心教化。
  龍玄驥開口:“我載——”
  “不必了,我自己可以到學校,另外——”他在經過龍玄驥身邊時看他一眼,“你也不必來接我放學了,今天是你深愛的那個妻子的忌日,不是嗎?”
   
         ☆        ☆        ☆
   
  凌晨十二點半,夏葵下樓到松居的客廳等著仍未歸來的龍玄驥。
  她其實不是刻意想等他,只是在床上時她怎么都睡不著,心里一直記挂著龍韜告訴她今天是羅緋露忌日這件事。上床就寢之前龍玄驥仍未回來,躺在床上時也都沒听見車子回來的聲音,她一想到龍玄驥傷心難過的模樣,腦袋里就像有一組重金屬藥團在進行即興演奏,弄得她心煩气躁,最后實在受不了,干脆走到樓下客廳等他。
  想起今早的事情,她微微發起呆來,她的心思一向不复雜,很多傷痛都在她直線型思考模式之下被她簡化,所以在遇到她簡化不了的情緒時,她會在下意識中選擇用冷靜這种她其實不擅長的態度面對事情。
  董薰就說過,她生气的時候會破口大罵,傷心的時候則會變得很冷靜,而能夠讓她傷心的人,必定是她很在乎的人,不但如此,只要她在乎一個人,再大的困難她都不會輕易放棄希望。
  “對!我不會傷心太久,然后絕對會想辦法挽回情勢!”她雙手握起拳,用力給自己打气。
  “但,為什么他還不回來呀?”她坐著等、站著等、走來走去等;正趴、反趴、斜趴在沙發上等;左等、右等、上上下下等……
  終于,在時鐘指著凌晨一點四十九分的時候,車聲由遠而近駛回松居,夏葵起身走到門口打開門,探出頭去。
  龍玄驥由車庫走出,微低著頭,看不清他的表情,高大的身形在暗夜中彷若黑雕石像,月色掩映,他在臉上透出冷光,也在他背后投下冷沉的暗影,像背負了整個夜空的蒼茫。夏葵目不轉睛的盯視著他,怕是一不注意,他就會在這樣的氛圍中化成石像。
  夏葵在他踏上門階時出聲:“你回——”
  龍玄驥像是沒看見她似的從她身側走過,眼神像北极的寒冬般死寂。
  “喂!”夏葵拉住他,“你還好嗎?”他冰冷空洞的模樣讓她覺得心像條濕毛巾被用力擰絞。
  龍玄驥看都不看她,眼睛的焦距像被遺忘在某處,這一刻,他的精神游离出了他的肉体,任何人物時空于他只是虛渺,而他在世事中也是空幻的一隅。
  “龍玄驥!”夏葵疾步到他面前抓住他的雙臂,使力搖晃,“你給我清醒點!”她拍他臉頰、抓他頭發、吼他……反正能喚醒他人意識的動作她全用上了,末了還使出撒手鑭——搔他痒。
  龍玄驥不堪其扰的蹙起眉,眼睛緩緩移向她的臉,凝視了好一會儿,像是終于發現到她的存在,緩緩舒開眉間的皺褶,低聲吐出:“是你。”
  生命力像流星墜入他眼眸,閃爍開一片晶亮,他雙手輕輕捧起她的臉,像在看一件珍愛的寶物,然后快得她根本不及反應——他吻住她的唇。
  夏葵反射性的將拳頭往他的腰腹擊去,他比她更快的抓住她的手,“別動。”
  他在她唇邊低喃著:“讓我吻你……我的陽光……”他的話似懇求又像命令,輕柔得惹人歎息。
  他的吻极溫柔,像祈禱已久的圣徒,膜拜似的吸吮著她的唇瓣。一般而言,女方都會在這樣的輕怜蜜愛中迅速融化,四肢癱軟得像果凍,尤其女方剛說過愛上了男方。
  “啪!”夏葵不客气的一掌甩上他的臉,“你喝醉了!”她這一句話不含指控或憤怒意味,而是在告訴他一個事實,提醒他正在做的事是酒精作祟的關系。
  龍玄驥再次蹙眉,這次的神情多了些郁悶,“我沒有。”
  夏葵瞪他,“你敢說你沒喝酒?”他身上的味道像是剛從酒缸中爬出來。
  “我有喝,但沒喝醉!”
  是喔,放羊的小孩也會說“狼來了”啊!夏葵沒好气的在心里嘀咕著,擺了擺手,“算了,你回來了就好,很晚了,你該去睡覺了,明天還得上班。”她說著轉身走向樓梯。
  “你不能走。”龍玄驥在她身后喊道。
  夏葵停下腳步,他說那句話的語气像是一個被搶走心愛玩具的小孩,她轉回頭,看見他微低下頭,眼睛定在地上的一點,雙拳緊握在身側,像在壓抑著不能跑過來奪回他的玩具。
  夏葵走回他面前,堅定的說道:“好,我不走。”
  他的眼睛從地面移向她臉上,“你不會走?”
  “不會。”
  他松了口气,緊繃的雙肩也松馳了下來,緩緩綻出笑,怕碰碎她似的緩緩擁住她。
  夏葵在他怀里的唯一念頭是——他醉得可真嚴重。而且她還好笑的發現,醉了的他簡直就是個孩子,平時在人前的冷傲武裝在此時完全卸下,現在的他脆弱無助得讓人心疼,她拍拍他的背,哄道:“好啦,我會陪著你,我帶你去睡覺好不好?”她當他是小學生般在哄。
  他沒有异議的讓她帶回他房中,一路上安靜而溫馴。
  “所你的衣服脫下。”夏葵邊指示他邊走向衣柜,要找睡衣給他換上。
  的他東西跟他的一樣,規律而整齊,所以她馬上就翻到他的睡衣,轉過身欲拿給他時,赫然發現他就站在距她不到一步距离的地方盯視著她。
  她被嚇一跳的拍拍胸口,笑道:“你是背后靈啊!這么個嚇人法?”
  她想轉開身,卻被他用手擋住,他兩手撐在衣柜上,將她圈團在身前,“我不想和你离婚的。”
  她微揚眉,這會儿他又怎么了?醉了的他還真是千奇百怪啊!
  “但是我卻必須和你离婚。”他的眼神無奈而傷痛,歎息似的說著低下頭埋進她的頸窩。
  “為什么?”
  “為什么?”他猛地抬起頭,用力重复她的話,“因為這是我欠你的!”
  她就知道是這樣——這個人總會做下自以為對他人最好的決定,然后自己在那里承擔苦楚。她气他的也就是這一點——永遠不會對自己好,總是一個人承受一切,明明難過得要死還硬撐著戴面具演戲,今天早上她就是气极了,也心疼极了才會罷工以示抗議。
  “你不欠我什么。”她道。
  “你當然可以這么說!”他的臉迫近她,痛苦的啞聲嘶吼:“你當然可以說不用計較,可以說前世已經是過去就讓它過去,因為你不是虧欠的那一方,因為你不必承受愧對他人的心理折磨!你知道虧欠人是什么樣的滋味嗎?你知道嗎?”
  她靜靜的听他發泄,堅定的回視他的眼,“我不要你用离婚來當作對我的補償。”
  “你以為我喜歡這么做嗎?”他握拳敲向衣柜,整個人几乎全貼到她身上,“該死的你!你像毒藥般侵入我的生命,用你的笑容迷惑我,用你的霸道勒索我,我根本抵抗不了你!你卻一再的用你的碰触、你的身体、你的唇引誘我,你知道我忍耐得多辛苦嗎?”
  他說著又攫住她的唇,這次的吻是狂野迷亂的,在她瞪大眼的惊喘聲中,他的舌探進她口中,掠奪著她口中的甜蜜。
  “等……”她用力將他的臉推离自己,幸好她學過武,比起一般女性更為有力,“等等!”
  她喘著气看她,呼出的气息在他臉上喧騰成激情的模樣。
  她的呼吸也同樣急促,臉蛋火紅得像煮熟的蝦子,但她至少比他多了些理智,醉了的他特別多話,對她沒有也少了防備,她必須趁他喝醉酒時套他話。
  他仍然貼靠在她身上,只有臉离開她的,她試著將他多推离她一些,但他卻再也不動了,她沒轍,吸了口气后道:“但我不要跟你离婚。”
  “不可以!”他吼。
  “為什么?”她的眼睛不由自主的盯住他的薄唇,想不到原來与人接吻的滋味這般刺激,像在嘴上乘坐云霄飛車的感覺。
  “你為什么還不明白呢?你和我在一起不會幸福的。”他的語气又變得脆弱而傷心,還可怜兮兮的將頭藏進她的頸窩,“我沒辦法忘怀緋露,她是我這輩子唯一深愛的女人,就像我們的前世,我無法在心里同時容下兩個女人,到最后你一定又會被我傷害,你不該再得到這樣的對待,這輩子,你應該擁有你應得的幸福……”
  “是嗎?”她干脆也靠到他頸邊,想了想,道:“我當別人的妻子也沒關系嗎?”
  沉默,但她察覺到他的身体倏地僵硬,擁住她的手也逐漸收緊。
  她其實并不确定他對她是什么感覺,但她想到每次她和龍青驥或龍赤驥在一起說笑時,他總會莫名其妙的截斷他們的對話,她老早就覺得他是在吃醋——因為她的學生們也常用這招來引起她的注意,再加上他剛才說的話,她才會那說碰碰運气,幸好這不是左輪手槍俄羅斯輪盤式賭注,非生即死。
  他抬起頭,眼神陰鷙狂猛,“你是我的妻子。”毫無預警的,他打橫抱起她,快得讓她差點尖叫起來,他將她拋到床上,健碩結實的身軀也跟著壓上來。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喊叫聲卡在胸口几乎躍出喉嚨,但她根本來不及做任何事,他的唇再度覆上她的,炙熱而需索、專橫而急切,輾轉纏綿之后吻向她的頰、她的眼、她的鼻……最后灼燒她線條优美的頸項,流連不去。
  在他凌厲的攻擊肆虐之后,她的嘴終于獲判緩刑,感激的大大猛吸几口新鮮的空气……天啊,俄羅斯輪盤還是別玩得好,不是她不喜歡他的吻或她性冷感,而是她最討厭酒精的味道,什么淺酌低唱、薰人欲醉……去!管他是誰喝了酒,她討厭酒味就是討厭酒味。
  但除了酒味,他的唇、他的手及他男性的軀体就不是她所能抗拒的了,這會儿他的唇正不斷嚙咬吮吻著也的脖子,和著他粗淺的气息讓她越來越意亂情迷,而他的大手正往她的衣下探去,她在寬大的T恤底下……什么都沒穿,天啊,再不自立自強,她肯定會在今晚被誘失身!
  “喂!”她試著抓起她的頭,在他耳邊吼道:“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嗯?”他含糊不清的咕噥。
  “你想和我上床做愛,是嗎?”她的聲音大得可以嚇醒墳墓里面的人。
  他抬頭,唇邊一抹邪邪的魅笑,“這有什么好怀疑的?”說著,又欲掠吻她的唇。
  她赶緊抵住他的下巴,再問:“你知道我是誰嗎?”
  他為這個問題略感不悅,仿佛她才是那個神志不清的人似的瞪著她看,“我說過了,你是我的妻子。”
  “名字!”她吼:“我叫什么?”
  所以動作在瞬間頓住,有一秒鐘,她以為他會這么盯視著她直到永琚A但下一刻,他又變成悲痛哀傷的模樣,“對不起……”他顫巍巍的撫解她的臉蛋,想要卻又不能要的收放著他修長的手指。
  “我不該這樣對你的,但我克制不了自己,因為我是這么想要你……你可以罵我,就像平常那樣罵醒我;你也可以打我,我知道你的功夫很好的……”
  她柔柔笑起,“我是夏葵,是嗎?”
  “你當然是。”就像一种感謝,她虔敬的看著她。
  她雙手主動環上他的頸項,他這种濃情的模樣快讓她招架不住了,“我不會罵你,也不會打你的,如果你想要我,我就給你……”
  說著,將他的頭按向自己,送上紅唇,他呻吟了聲,無法自拔的投入這熾狂烈焰中。一般而言,到了這种地步,女方都該心甘情愿、神魂顛倒的投向男方的怀抱中才符合愛情步驟,不是嗎?
  “咚!”一記手刀擊向他的頸背,他無聲的癱倒在她身上。
  “但不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她將他推璃自己平躺好,“基本上我不會相信喝醉酒的人,尤其你又醉得如此嚴重,要是真和你發生關系,明天醒來你把我忘得一干二淨,我就‘死無對證’了。”這成語這樣用會不會太聳動了點?
  她坐起身看他沉睡的臉龐,愛怜的笑容凝聚在唇邊,“不過,你已經被我抓到把柄了,你再也逃不了了。”她輕刮他的臉,無限依戀的看著他。
  “再來該怎么辦呢?”她想到這個問題,搔了搔頭,開始動手襲向龍玄驥的衣服,邊詭异的自言自語起來:“嘿嘿嘿……不對,這是薰那狐狸老公的招牌笑聲,那……呵呵呵?這又像圣誕老公公的了……反正不管,你明天以后大概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敢再喝酒了……哈哈哈……”
   
         ☆        ☆        ☆
   
  他發誓他再也不碰酒了。
  昨天他在緋露的墓前坐了很久,和前几年一樣,他獨自和她說著話……松居里有關羅緋露的物品全被收放進閣樓,因為他不愿触景傷情,只敢在每年的忌日到她靈前思念她。
  然后他喝了酒,因為他猛然發現他的思緒里不再是緋露的身影,而是夏葵的!
  他怎么可以?
  就在緋露的忌日,就在她的靈前,他竟然想著另外一個女人?
  他不知該如何驅逐侵占他腦海的那個身影,于是借買醉想忘記一切,而他也真的達到目的了。
  當今天早上在床上醒來時,他完全忘了他是如何回到松居,如何躺到床上,然后還一絲不挂!
  就在他愣怔的當口,夏葵巧笑倩兮的敲門進來叫他起床,替他拉開落地窗帘,然后在他仍不知所措的當口丟下一句話:“昨晚你壓在我身上的時候,我發現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輕,以后要記得多吃些,你太瘦了。”
  當時像一顆炮彈擊中他,轟得他頭暈目眩四肢發軟,看向覆在他赤裸身体外的凌亂被單,再看向夏葵罩在陽光中的身影——他和她發生了關系?
  然后她好像還說了什么話后就轉身出去,但他根本視而不見、听而不聞,和著昨日的宿醉,他的腦子里像有一打人馬在打仗。當他不得不硬著頭皮下樓時,才知道她和龍韜先出門了,松了一口气時卻又對上他兩個弟弟的曖昧眼光。
  直到現在,他的腦袋仍舊疼痛欲裂,頸背也不知何故隱隱作痛著,幸好今天是禮拜六,再過一個鐘頭就下班了,他必須回去休息一下,然后好好想想昨晚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敲門聲響起,不待他答應便被打開,他抬起頭。
  “嗨!昨晚的宿醉好些了沒?”夏葵落落大方的走進來,對著他綻出閃亮的笑容。
  今早她特地煎煮了一碗解酒藥,出門前交代龍青驥一定要讓龍玄驥服下,不知道他現在好些了沒?雖然她昨晚睡不到三小時,但她發現她一點都不覺得累,還亢奮得不得了。
  “我來接你下班。”事實上她是擔心他又會突然臨陣脫逃,才會請假到他公司找他,“我好像來早了對不對?不過沒關系,我不會打扰到你……喂!你有沒有在听我說話?”她發現他像愣住似的看著她,將手放到他面前揮了揮。
  龍玄驥回過神,倏地低下頭不敢看她,按了按太陽穴,隨口抓了一個問題:“你有什么事嗎?”
  “我來接你下班。”她看他一眼,复述道。
  他蹙起眉,一會儿后像下了某個決定,抬頭對上她的眼道:“我們必須談一談。”
  她神情一斂,“對,我們必須談一談,但不是現在。”
  她說著繞過辦公桌走到他身邊,龍玄驥像迎敵似的站起身,夏葵不理會他緊繃的舉止,抬手欲探上他的額,他避開,她瞪他一眼,“你怕什么?該碰的都碰過了!”但不該碰的還沒碰過,她暗自在心里補述了句。
  龍玄驥被這話凍在原地,然后他看見她頸項上像瘀青似的吻痕?
  他二度凍結,夏葵于是成功的撫上他的額,皺眉,二話不說拉起他往門外走去。
  龍玄驥被她拉到門邊時才回過神,腦袋像有几百只啄木鳥,“你?”
  “閉嘴!”夏葵輕卻不容反駁的堵回他,他臉色慘白得像顆菜頭,額頭卻燙得不像話,這种時候他只能做一件事。“生病的人就該回家休息。”
  結果他被她強制押回松居睡覺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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