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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節


  “爸爸。”
  宋憶齡在吃過晚餐后送漢漢回楊家,一見楊啟猶,漢漢即飛奔進他怀里。坦白說,在那一剎那,她這個“媽媽”的心里還真給他有些不是滋味,但也只有那么一剎那而已。
  “漢漢生病好了呀?”楊啟猶抱起孩子親了一記,繼而問宋憶齡:“怎不叫我去接你們呢?”“我想不必那么麻煩你。”宋憶齡淡淡地說。
  “接我儿子,怎么會麻煩?來,進來。”楊啟猶將她領進屋內。
  一進客廳,喲,大伙全都在,這是該說巧,還是不巧呢?
  “憶齡,吃過飯沒?”楊母堆上親切的笑容問道。
  “吃過了。”宋憶齡沒坐下,因為她不打算久留。
  “漢漢沒吵你工作吧?”
  “沒有。”宋憶齡把那抹不太常用的生澀笑容挂到臉上。
  他們的關系在一般人眼里實在顯得特殊,然而實際上卻又那樣地自然而然;漢漢算是宋憶齡与楊家之間唯一的聯系,把他帶回家小住雖只是偶爾,但她常想如果沒有他,此刻她大概也不可能會站在這里。
  “過來坐著嘛。”本來差一點成為宋憶齡小叔的男孩朝她招招手。
  “不了,我還有事,等等就走。”哎,人一多她就渾身不自在。
  “難得來,不多坐一會?”楊母流露出惋惜。
  “伯母,抱歉,我等會真的還有事。”
  “那么吃點水果好不好?”楊母說著便起身要進廚房。
  “伯母……”宋憶齡想拒絕,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太出口。
  每次都這樣,只要她一來,楊啟猶的母親便找盡理由想留住她。對她的居心,她其實是明白几分的。
  但可惜的是她并無法如其所愿,因為時間會改變一切。當年她想嫁,并不表示那股沖動會一直持續下去,即便在名義上她是漢漢的母親。
  “你就多留一會,又不會怎樣。”楊啟猶也留她。
  宋憶齡最討厭的就是他的自私!他怎么想,便要人家也跟著怎么做,從不為人設身處地想一想。
  “麻煩跟你媽講一聲,我有事先走。”他愈是如此,她便愈想跟他唱反調,就算她不是真的有事,此刻她也決意非走不可。
  “哎,你——漢漢,快,叫媽咪留下來吃完水果再走。”他拿出孩子。
  “漢漢乖,媽咪改天再來看你。”宋憶齡執意不肯留,摟摟孩子便走了出去,沒再給他們發言的机會。
   
         ☆        ☆        ☆
   
  离開楊家,宋憶齡甫回到巷子口,突然又決定去找小姿聊聊。
  小姿是她生完孩子复學后的同學,緣起于坐位相近,不知不覺就成了死党。小姿雖小了她一歲,但并沒造成兩人之間的隔閡,与另一個小雯在高中時代自行戲稱為“三個好色的女人”;如今都畢業兩年多了,三人仍友情甚篤。
  小姿一直是個不太安于室的女人,所以她這樣臨時起意來拜訪是很冒險的,因為她极有可能會扑了個空。
  不過,也許是今天的運气不錯,竟然被碰上了她在家。
  “喲,稀客,你這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小姐,終于曉得來探望探望我啦?”開了門后的小姿半挖苦道。
  “嘿,不知是誰一天到晚跑得不見人影呢!”宋憶齡立即反駁。
  “哎呀呀,你不會打大哥大找我啊?”
  “如果必須打大哥大才找得到你,表示你二疋沒時間可以听我發牢騷,那不如別打扰你的好。”
  “哪有這回事,你怎么對我也見外起來了?”小姿最喜歡的就是宋憶齡的体貼与心思細密。“我怎么可能對你見外?今天既然讓我找到你,你可得有不睡覺的心理准備。”
  “哇,那不就像火山爆發?你是累積多久啦?”小姿夸張地叫,邊遞給她一瓶利樂包的冰奶茶。
  “哼哼。”宋憶齡冷哼兩聲當開場白。
  “最近在忙些什么?”小姿拾回遙控器,在八十几個頻道間游走。
  “上网。”
  “咦?新玩意儿耶!”小姿轉了轉眼珠子,露出感興趣的神情來。“好玩嗎?”
  小姿是丹鳳眼,所以轉起眼珠子來怪怪的,偏她就愛學人家大眼美女的專屬動作,裝可愛。
  “好玩。”提起网路來,宋憶齡就興致勃勃。
  “怎么個好玩法?”
  “看你喜歡怎么玩嘍,我大都上聊天室跟人家聊天。”
  “對著電腦說話有什么好玩的?”小姿嗤道。
  “怎么可能說話?打字才對。”宋憶齡敲了她的后腦勺一記。“在還沒玩過以前我也覺得那种東西很無聊,但在親自体驗之后,你就會曉得其間的樂趣了。”
  除了學校考試,小姿一向不怎么喜歡那個沒有溫度的東西,她堅信電腦的輻射會減短她的壽命,而且她更相信“人腦比電腦強”這句話。不過,在電腦漸漸成為人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員后,她不會這玩意儿,又好像顯得有些落伍,偏偏她最容不得別人嘲笑她落伍,所以她想她也該試著改改觀念了。
  “有空教教我。”
  宋憶齡掀了掀眉:
  “教你是沒問題,但要等你有空就恐怕……”
  “你說這什么話嘛你。”小姿拿手肘撞撞她。“听說上网可以認識很多人,你有沒有?”
  “不都跟你說我專上聊天室?認識的人當然多著嘍。”宋憶齡從吸管里小口小口啜著甜甜的冷飲,她一向不怎么喜歡這种不僅使人增胖又制造垃圾的東西;除非沒開水喝的時候,她才會喝它。
  “都是些什么樣的人?是不是像某些人說的那樣,网路上充滿著青蛙与恐龍?”
  “天!你都是從哪‘听說’來的呀?”宋憶齡啼笑皆非,怎么那個不上网的人比她知道的還多?
  “辦公室里那些八婆愛說八卦,我的耳朵蓋不住,就只好加減听嘍。”小姿說得一臉無奈。“我還沒見過任何一位网友,所以不曉得青蛙、恐龍都生得什么模樣。”宋憶齡憋著笑,照實講。
  “不會吧?這樣你跟作白日夢有啥兩樣?還浪費大把鈔票哩。”
  “無所謂,我反而不太期望跟他們見面,因為一旦見了面,什么新鮮感、神秘感就都統統消失了,那些人便會跟生活周遭的人們無异了。而將凡事看得太清楚,往往也會失了美感。”
  “去,我就常說你這個人思想太童話!”小姿撇嘴輕啐。
  “那有什么不好?呵,有白日夢作是幸福的,傻丫頭。”宋憶齡捏捏她的鼻子。
  “你才傻咧。”小姿戳戳她的額頭。“喂,想不想去逛街?”
  “逛什么街?這會出門不正好赶上人家打烊?”她還真是一刻都坐不住呢。
  “哎,不會啦,走啦走啦。”小姿硬是將宋憶齡拉出沙發。
  “不要啦,等等還得回去上网。”
  “喔!上网比我還重要啊?”小姿扁嘴。
  “沒有啦,只是那個時間大伙一起上線成了一种默契,我昨天沒說今晚不去。”宋憶齡為難著。
  “我看你干脆嫁給電腦好了!”小姿怏怏不快。
  “如果電腦可以嫁娶,那我也不反對。”宋憶齡淘气地說。
  “ㄏㄡ痋X—我明白了!”小姿突然叫了聲,嚇她一跳,繼而一臉恍然大悟,曖昧地瞅著她:“是不是网上有什么特別的人在等著你呀?”
  “瞎說!”宋憶齡輕斥。
  “噯,明講不就不為難你了?呵呵,不打扰你談戀愛,要回去請自便。”小姿做出“請”的姿勢戲謔她。
  “還扯?可惡呀你,”宋憶齡作勢槌她。
  “嘿,別打別打,否則我就當你是不打自招嘍?”小姿邊閃躲邊嚷。
  宋憶齡驀地住手,拿起皮包就往外走。
  “喂,生气啦?”小姿心急地忙追上。
  “走,逛街去。”宋憶齡用手臂環住她的脖子,在她頭頂輕敲一下。
   
         ☆        ☆        ☆
   
  “親愛的C,人家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現在,我終于能体會其意境了。雖然咱們相見的管道只有一個,而且是仰賴文字的交流,但,一個星期了,你究竟上哪去?网路上沒有了你,它對我便不再具任何意義,沒有你的网路,只有孤寂……”
  宋憶齡就那么一天沒上線,接下來便再也尋不著Chris的蹤影,她心慌得不知如何是好,進聊天室遇到熟人便開口問Chris的下落,但沒人知道,他像是突然消失在空气里。
  沒有辦法中的辦法,她只好發了封mail給Chris,希望他能夠回信告知近況;或者,今晚能在線上遇見他也好,只要……她那顆懸著的心可以早些踏實。
  信發出去一個小時了,她依舊像個游魂般游蕩在各個网站,等待的滋味几乎要啃噬掉她本來就不怎么充足的耐性,偏偏心中的企盼与其站在同一個天秤上,搖擺不定,讓她逗留于線上。
  抱著一線希望,再次繞到聊天室瞧瞧,Chris的名字赫然映入眼中,霎時,她感到自己的心跳起碼加速了一倍,欣喜若狂地移動滑鼠進入他開設的房間——
  “親愛的衣服——”
  “C呀,你失蹤到哪去了???”
  “我到新竹出差。這不就回來了嗎?”
  “怎么不跟人家說一聲?”
  “我要出發前一晚你又沒出現!怎么說?”
  “不會寫封mail給人家啊?(嘟嘴)”
  “好好,下回一定記得。(摸摸衣服的頭)”
  “嗯!今天好像沒什么人……”
  “那正好讓咱們情話綿綿呀!^_*!反正我也是因為看到你的信才特地過來等你的。”
  “真的嗎???!好感動喔……”
  “呵呵……那我有沒有獎勵啊?”
  “呵呵……啵啵啵!收到沒有?^_*”
  “收到!不過下次我想跟你玩真的。”
  “哈,等咱們見得了面再說。”距离是個大問題,她想那不太容易跨越。
  “我相信那天不會太遙遠。”他像是在許承諾。
  坐在電腦前的兩個人,雖相隔千里,但似乎有一股情愫在他們之間隱隱醞釀著,蠢蠢欲動……
  听說,愛在曖昧不明時最美,也許是因為彼此還保有神秘感,一切优缺點尚未完全披露的緣故吧?就像霧里看花,朦朧里,什么都是美麗的,感情也是。
  “親愛的衣服……”在几秒鐘的停頓后,Chris突然像是自言自語般的一串字一串字地發。“昨天,我要睡覺的時候,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突然感到一陣恐懼……”
  “怎么了?親愛的C?”宋憶齡胸口一緊,揣測著他將說出口的事。
  即使他們常“親愛的、親愛的”叫,可在聊天室里是不可能說得出什么“甜言蜜語”的,但今晚整個房間就只有他們兩人,像是他們專屬聊天室似的。在這么寂靜的夜里,他是要透過電腦向她訴說他的心事嗎?那么,這是否也代表著与其他女性网友比較起來,她在他的、心里,開始真的有那么一點點的与眾不同?
  “我突然害怕起年華老去,我害怕……每天早上一睜開眼,便又往死亡邁進一步……”
  “生老病死乃人生必經路程,為什么害怕呢?”
  “呵……大概是我眷戀紅塵吧。”
  榮華富貴如過眼云煙,紅塵俗事若曇花一現,人情世物皆是包袱,宋憶齡從沒有過“眷戀紅塵”這樣的情怀;也許是她生性消极悲觀了些,一直以來,她都以為自己早已做好了隨時离開人世的心理准備。
  “我想你的人生一定很多采多姿,所以才會讓你這么樣地不舍。”她并沒說出她內心真實的想法。
  “多采多姿倒是沒有,只是我真的覺得人生有許多美好的事。”
  是嗎?她在心底無聲地問。為什么在她的記憶庫里,沒有一個回憶是可以讓她不經意日想起來時能夠發自內心一笑的?
  “這么回答或許稍嫌籠統,但卻是不容置喙的事實,那就是生命的長短并非我們能決定的,但生活則可自由選擇,与其去恐慌生命剩余多少,不如把握每分每秒使生活更加精彩充實,是不?”有道是“知易行難”,瞧她說得多簡單?但實際上,她過的卻正是那种一成不變、單調、平凡、消极的生活;抗拒人群、有些自閉症傾向地終日窩在房里,究竟是忙?還是無所事事?
  她甚至明白自己根本是在浪費生命,但她不想改變、也不愿改變,因為沒有動力,也沒有必要。
  有時她會怀疑自己是不是打從生下來便開始在等死,但想了又想,大家不都是如此?人生本就是一個個的等待集結而成的,等待成熟、等待夢想實現;等待生、也等待死……
  再者,精彩的定義是什么呢?有人喜歡多變,有人安于穩定,她不愛奔波勞動,那么安于現狀又有什么不對?
  當然,她并不排斥生命里的任何可能,也許只是一個念頭的轉變。
  “那你呢?你怎么看待自己的人生?你有所規划嗎?”
  “基本上,我想我們兩個對生命的看法是完全不同的。總而言之,別想太多吧,煩惱得愈多,反而會老得快喔!”
  “呵呵……親愛的衣服,你有沒有掃描器?”
  “掃描器?沒有耶,見都沒見過。那是什么東西?干什么用的?”
  “就是可以把照片輸入進電腦的工具呀。”
  “喔,人家是新手嘛,對于許多周邊設備還不是那么了解。”
  “那你會不會去買?”
  “買那干嘛?買了也不會用。”
  “我的衣服這么聰明,買了一定會用的,這樣也才能寄你的相片來給我看嘍。”
  “不要!”宋憶齡一口否決。
  “為什么?”
  “因為我沒相片。”
  “喔……那只好等有机會再儿見面啦。”有點失望。
  “憂郁他們不是說要再辦网聚嗎?如果可以,我看看能不能安排時間北上,到時不就能見了?”
  “可是我不曉得我的時間能不能配合,你也知道,我的工作時間比較難掌握。”
  “那為什么之前你就能參加?”
  “誰說的?我已經有好多年沒有參加過网聚了。”
  “原來——我以為你場場報到呢!呵呵……那你以前參加网聚認識的朋友現在還有在聯絡嗎?”
  “有些有,有些沒有,有的都已經是好多年的老朋友了。”
  “跟网友見面感覺如何?”
  “其實也沒什么,网路上的朋友見多了,自然不會有那种幻想式的期待;我開始的确也會有些幻想,不過有句話說:人總是在幻滅中成長。呵呵……我這樣說會不會太過分、太對不起我那些网友了?”
  “這樣……我就不敢見你了……”
  “為什么?只不過是見個面,那會讓彼此的關系比純网友真實許多。”
  “但我怕自己也會成為你幻滅之一……”
  “呵呵……親愛的衣服,我想見面,并不是想看女网友漂不漂亮,或男网友帥不帥。很多人都說网路上沒有真心的朋友,但誰又知道現實中有多少朋友是真心的呢?我認為网路是認識朋友的一個管道、方法之一罷了,至于想再更進一步交心,恐怕非得要見面不可了……再者,你還沒見過网友,難免會存有美好的幻想,但說不定見了面后會‘幻滅感’的人可能是你,不是我喔!我必須提醒你,我只是個凡人,而,呵呵……人嘛,不完美,所以叫做‘人’。”
  因為她沉默著,所以Chris像是要說服她似的一串一串地快速發話。
  “親愛的C,我了解了,我想,總會有机會的,^^。凌晨兩點多了,你是不是該上床啦?”她提醒他。其實她也不太想這么做,但得考慮到他明天要上班,他的工作不無危險性,得精神充足才行。
  “天哪!我竟然都沒發現——唉。”
  “快去睡吧,晚安,祝你明天不遲到。”
  “OK,你也快去休息。”
  “嗯。”
  “嗯?少了什么?”
  “nightkiss?呵……啵啵啵!”
  “啵啵啵啵啵,多給你兩個……andseeyousoon……(offline)”
  宋憶齡甫下線,電話鈴聲便響了起來。在這樣的深夜里,那鈴聲顯得有些駭人,她忙不迭地制止那尖銳的聲響——
  “你在干嘛啊?”
  听到彼方傳來的嗓音,呵,早該猜到的,這么不替人著想的只有楊啟猶!打電話也不看看時間!
  “你才干嘛咧。”宋憶齡沒好气的。
  “我打了好久。”楊啟猶的音調有些沮喪。
  “這么晚了還不睡?明天不上班嗎?”
  “要……呀……但是我睡不著。”
  “太閒了才會睡不著。”
  “嘿,你懂不懂失眠的痛苦呀?”
  “呵,我才沒那种困扰,我高興什么時候睡就什么時候睡。”
  “所以嘍——”
  “漢漢呢?”她打斷他。
  “睡得正熟。”
  “那你也跟著睡嘛,數數羊看有沒有用。”
  “你不知道數羊會讓人愈數愈清醒嗎?”
  “不然去吞顆安眠藥。”
  “那東西鬼才吃!”楊啟猶啐了聲。
  “不然你想怎么樣嘛!”宋憶齡不耐地低吼。
  三更半夜打電話來無病呻吟,無聊!气人!
  “你現在能不能出來?陪我找家店坐下來聊聊天。”
  “先生,請你注意一下現在几點了好嗎?我是女生耶,台灣現在的治安那么差,頭殼坏掉才會挑這個時間出門。”
  “我去接你。”
  “不必,我要去睡了。”
  “別這么殘忍嘛,陪陪我嘍……”他在那頭撒嬌央求。
  “楊啟猶,你能不能成熟點呀?”宋憶齡對他的個性真的感到很生气。天知道漢漢交給了他,日后會不會与他如出一轍。
  被這么一吼,他的口气也差了:
  “好吧好吧,不找你,找別人去!”
  說完便迅速摔上電話。
  宋憶齡對他幼稚的舉動除了搖頭,另外就是暗暗慶幸了;還好,她沒有把自己的人生交到那种男人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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