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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節


  人生究竟應該怎么樣定義?什么樣的人生才叫完美?
  如果,將宋憶齡的人生分為三等分。
  如果,所謂青春期便等于叛逆期的話,那么,在她十六歲之前,都稱之為“童年”,因為那段時間她的生活中只有家庭和學校,而人僅在童年階段才會時常將“媽媽說、老師說”挂在嘴邊,單純得不能再單純,甚至,她根本不懂叛逆為何物。
  十六歲至今,稱為第二等分,除了十七歲那年的人生插曲,她的生活還是只有學校与家庭,因尢有許多奇奇怪怪的“癖”,例如戀家癖、戀床癖、戀物癖、洁癖等,所以她不喜歡出門,更別說是遠行了;于是,她二十几年的生命除了單純、單調、平淡、平凡之外,找不出其它精彩一點點的形容詞來了。
  至于第三等分,是不可知的未來。有多長無法預知,但可以确定的是,倘若她不肯改變一下她的人生觀,那么,即使她長命百歲,那一成不變的生活還是會一直跟著她……
  人的一生也許求的盡是平穩知足,但是,當臨死前,腦海里所浮現的一生竟然沒有一絲絲回憶,只有日出日落、只有物換星移、只有呼吸……如此,算不算是白活一場?
  曾經看過這么一段文字:如果我只有六十年的生命,那么我宁愿一半幸福、一半痛苦;雖然一般人害怕痛苦的滋味,但如果沒親身体驗過,又怎么明了什么叫痛苦?為人不易,不該白活。
  當時,她心里是很有感覺的,只是,時間一過,她依然故我。
  不知為何,任何改變都會令她感到強烈不安,所以,她把自己關在她認為安全的圈圈里,不論外界如何變化,她仍舊是她。
  有人怕她自閉、有人罵她懦弱,但她不予理會,她喜歡這樣的生活,何須在意別人眼中的她是怎么樣的一個人?當然,她并不排斥任何可能的改變,也許只是一個念頭。
  有人覺得財富是人生最大的目標,有人覺得是權利、有人覺得是興趣、有人覺得是安穩……每個人對人生下的定義不同,也都不喜歡被別人所干涉,人人有權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
  這种想法也許有些為她的消极自圓其說的意味,但何妨?就算她會平凡一生,又或者老天突然決定召她回去,她都不在意。
  “叩叩。”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打斷宋憶齡的沉思。
  她在電腦前坐了好几個小時了,但因為沒有靈感,始終打不出句子,不知不覺便發起呆,這下正好,有人來叫醒她。
  伸了個懶腰,她緩緩走去開門,卻在見到來人時整個愣住——
  “誰讓你進來的?”
  他打從那夜挂她電話后,便失蹤了几天,這會怎會貿然出現在她家?
  “你媽啊。”楊啟猶猛對她微笑。
  “怎么可能……”媽咪不是對他反感到了极點?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今非昔比了呀,咱們儿子都那么大了,而你也成熟了。”
  “什么意思?”她在揣測他這句話背后的真正含意。
  “嘿,你的反應愈來愈好了。”
  “別打馬虎眼。”她是听出些端倪,但她一點都不相信媽咪會更改初衷,分明是他在那自以為是!
  “我是來請你吃晚飯的。”
  “不想去。”
  “為什么?”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再說。”
  “邊吃飯邊談,餓著肚子讓我不想多說話。”他狡猾地交換條件。
  “你有什么企圖?”宋憶齡忽然戒慎地盯著他。
  楊啟猶將手一攤:
  “對你,我能有什么企圖?敢有什么企圖?”
  “別帶我去太高級的地方。”宋憶齡考慮了三分鐘才答應他。而特此聲明,是因為她了解他絕對不會把帳單平均分攤,但她又不想欠他几頓飯的人情;畢竟,他們除了共有一個孩子,什么關系都不是。
  “那去普通高級的餐廳就好。”
  語畢,他霸道依舊地拉著她就往外走。
   
         ☆        ☆        ☆
   
  坐進以前常來的牛排館里,和楊啟猶那段轟轟烈烈的戀愛回憶驀地傾巢而出,像投影机一幕幕晃過。
  然而,時間真的能改變一切?
  至少在她而言,對于楊啟猶,回憶依舊,但當時心底那股強烈的感覺已經不再了。如今面對他,只是面對一個朋友般,甚至是還稱不上知己的朋友罷了。
  “好久沒跟你共進晚餐了,吃什么?”楊啟猶瞅著她問。
  “照舊。”宋憶齡脫口而出,旋即忙不迭地輕咬住下唇。
  “雞排?”他明白她是個半素食主義者。她受不了齋食的清淡無味,但舉凡有眼耳鼻口的東西又不敢吃,比如魚蝦蟹、比如牛羊豬等等,這些比較平常的食物她都沒膽子碰了,就更遑論其它;認識她以來,唯一見過她吃的肉類只有雞,好笑的是她只敢吃看不到骨頭的雞胸部泣。
  呵,坦白說,他這美食主義者跟她外出吃飯的确是有些傷腦筋和無趣,但他實在也找不到其它好理由約她。
  “嗯。”
  “要不要來瓶香檳?”
  “慶祝什么?”她有些意外。
  “非得慶祝什么才能開香檳嗎?”楊啟猶眉稍微挑。
  “還是不要了吧,每次都喝不完。”
  “有什么關系?”
  “浪費。”
  “好吧好吧,依你。”
  點完了餐,兩人之間忽然陷入一陣沉默,气氛顯得有些尷尬,宋憶齡于是別開視線張望。
  接著,濃湯、沙拉等餐點陸續呈了上桌,楊啟猶像是在溫習回憶般的慢慢品嘗,宋憶齡則一反常態地埋頭猛吃。
  “嘿,你很餓呀?”楊啟猶見狀挪揄道。
  “嗯。”宋憶齡虛應一聲。
  “好吃嗎?”
  “是記憶中的味道沒錯。”
  “真高興听到你這么說。”
  “今晚特地約我出來,到底有什么事?”
  “也沒什么特別的事,只是突然想找你一道吃吃飯罷了。”
  “這不太像是你這种‘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人會做的事。”宋憶齡嘀咕。
  “等會吃飽后想不想上哪逛逛?”楊啟猶殷切地詢問。
  “不了,我現在很少晚上還在外逗留。”宋憶齡婉拒。
  “你又不是未成年的小丫頭,當什么乖寶寶?”
  “你管我。”宋憶齡不搭理他,只自顧自地吃。
  自討了沒趣,楊啟猶也沒再開腔。
  結束了這頓飯,宋憶齡以為他會直接送她回家,孰料待她發覺時,車已驅至壽山山腰——
  “到這儿來干嘛?”
  “看看夜景再回去。”
  “無聊!”
  “哎呀,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沒情調了?以前你不是最愛看夜景的嗎?”
  “以前是以前。”她忽而專注地研究起他。“你今天很奇怪喔,為什么一直跟我提以前?”
  “這有什么好奇怪的?咱們本就是舊情人。”
  “胡說八道!”宋憶齡很快地駁斥。
  “否認?”楊啟猶頓了一下。“莫非你有男朋友了?”
  宋憶齡本想點頭,但思及她從來不擅于說謊,几次被追根究柢后總換來自取其辱的下場,實在沒必要,便搖了搖頭。
  看見她的答案,楊啟猶隱約松了口气。
  在幽靜的山腰邊、迷人的月光下,盡是一雙雙濃情蜜意的愛侶,看著美麗的夜景,喃喃著甜言蜜語;若是經過隱密處,瞥見了車子搖晃得猛烈,千万不必大惊訝,那只是情難自禁的情侶們將愛意化作及時行動。
  好不容易,楊啟猶找到了一個空位,他將車子停好,但并沒下車的意思,悠然地將雙手枕在后頸,眺望著擋風玻璃外的天空。
  宋憶齡凝視著他的側臉,忽然有股异樣的情緒滑過心頭。
  他如此認真專注的神情是不易見的。認識他這么多年來,她見過的次數都屈指可數,然而,這模樣的他卻是格外地吸引人,比起平日那副玩世不恭,此時的他給人一股很穩重安全的感覺。
  “怎么這樣看著我?”楊啟猶驀然轉頭,攫住她的視線。
  宋憶齡像是個偷窺者被捉了正著似,目光忙不迭地慌亂逃開。
  “是不是憶起我的好,不由自主地再次愛上我了?”他促狹道。
  “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好棒的夜空對不對?”
  “我倒不知你何時變得這么詩情畫意了。”
  他抿嘴一笑,霍地將臉趨向她,目光如炬。
  “做什么?”她反射性地將背往后靠。
  “我想吻你……”他吐气般的輕聲說。
  “不行!”她本能地大聲拒絕,回音彈蕩在車內,顯得有些尖銳。
  “反正我們又不是陌生人。”
  “還敢說你沒企——”
  楊啟猶沒給她把話說完的机會,一掌捧住她的后腦勺,低頭覆蓋她的唇瓣——
  宋憶齡試圖掙扎,手舞腳踢,但他卻沒有絲毫松手的意思,反倒愈吻愈深,一步一步引領她走進比回憶更美好的胜地……
  漸漸,她忘了要掙扎,緩緩沉淪進官能世界,感受著肌膚与肌膚間的纏綿……
  他似乎記得她的每個敏感處,极盡挑逗地輕舔細咬,溫熱的吻細細地落在她身体的每一寸,讓她感受到了女人在男人怀里時的備受寵愛……
  由于偷嘗禁果得早,對于性,她其實還處于一知半解,而,一步錯步步錯,即使在生過孩子的現在,她也沒長進多少。
  知道愛可以在任何地方做是一回事,但親身体驗則又是另一回事;以前她覺得在車上做愛的人好有勇气,也很不可思議,然而万万沒想到,此時此刻,她正在享受著這件事……
  纏綿過后,她窩在他的胸膛低低喘息,听著他的心跳,待時間平緩兩人的气息。
  “你的身体顯然還記得我。”他撫著她的發,用一种慵懶的調調說。
  “你計划把我帶到這儿計划了多久?”她也懶懶地抬眼覷他。
  “你在我家過夜那晚起。”
  “為什么?”
  “你覺不覺得我們有复合的可能?”
  這問題讓宋憶齡低下頭沉默了好半晌。
  “怎么不回答呢?”他捧起她的瞼端詳著。
  “不可能。”宋憶齡低聲說,沒正視他的眼。
  “你沒嫁、我未娶,為什么不可能?”他的聲音有著掩不住的焦躁。
  “啟猶……很多事情錯過了,就不可能再重來……”宋憶齡試圖婉轉些。
  “你難道要漢漢永遠沒有媽媽?”
  “我從來沒阻止你將任何一個女人娶進門。你想要誰當漢漢的媽媽,那是你的自由。”
  “他知道你就是他的媽媽,不會再有其他女人了。”楊啟猶篤定地說。
  雖然宋憶齡并不完全知曉他這几年的私生活,但他能對她說出如此堅貞的話語,還是頗教人感動。不過,感動歸感動,并不能因此改變什么。
  “啟猶,別再談論這個話題了好嗎?”
  他沒有答腔,把她放回旁邊的位子,著手整理完衣服,道:
  “送你回去嘍?”
  她點點頭,無法從他的表情端看出他的心思,但她還很感激他這難得的尊重与体貼。
  一路上,兩人都沒再交談,抵達宋憶齡家后,楊啟猶連再見也沒說,她一下車,他即飛馳而去。
   
         ☆        ☆        ☆
   
  一進到房里,宋憶齡便習慣性地打開電腦,連上了線,然后在蕃邦尋找著Chris的名字。
  有些意外,今晚的時間還算早,聊天室里卻已經擠了十几個人,可見Chris人气之旺!
  迫不及待地進了房,一開場便甜甜地叫了聲“親愛的C”,像是在召告天下這人气极旺的寨主已名草有主了般,至少在這間聊天室里的情勢是如此。
  幸好,Chris也不避諱地喚了聲“親愛的衣服”。
  接著就有一堆人開始發問——
  “誰是衣服?”
  “為什么叫衣服?”
  “你們認識多久了?”
  “ㄏㄡ痋X—曖昧喔!”
  Chris對于這一連串的問題,只是呵呵笑著一一回答。
  宋憶齡仔細地注意這几位詢問者的性別,果不其然,都是女性,而因著Chris在言辭上的全然袒護,宋憶齡覺得受寵若惊,卻又竊喜不已。
  “你們兩個果真有問題……”
  在場的Anthony算得上是老朋友了,記得他因為不愛打字,所以總是不多話,螢幕畫面直跳,不出聲的人免不了會被忽略,也是這時,宋憶齡才發現好久不見的Anthony也在。
  “呵呵……Anthony,我們一點問題也沒有。”正當宋憶齡在電腦后悄悄難為情時,Chris站出來說話了。
  “ㄜ——Eve想和C談戀愛耶!”Firelady跟著突然冒出了一句。
  “沒——沒有的事。”宋憶齡赶忙否認。
  “噯,你自己寫在网頁上的呢,否認無效。”
  “那是……那是……”打出來的字雖是一副為難狀,但私底下,宋憶齡仍是竊喜。
  “喂,Chris呀,有沒有考慮換個‘親愛的’?”
  “這……”
  Chris居然沒有一口否決,看得宋憶齡咬牙切齒。
  “哎呀!當眾搶起人來啦!”
  “是你自己否認在先哪!Chris,我把電話抄給你,明天下午一塊去吃下午茶如何?”意圖這么的顯而易見,可以想像Firelady正在賊笑的神情。
  “別去呀C,小心誤入美人關!”宋憶齡連忙阻止。
  “Chris,不許見异思遷,你可得對咱們的小伊芙負責喔!”Anthony聲援Eve。
  “八字都沒一撇,算什么見异思遷?Chris,等著你喔!”
  “咦?我的人緣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好啦?(搔搔頭)”Chris故作無辜狀。
  “你本來就人緣特好。”宋憶齡接上這么一句,不知該喜該憂。
  “Chris,來吧,我不會讓你失望的,至于Eve若想阻止,有本事的話就親自到台北來呀!”
  這Firelady雖是初次見面,但實在不容小覷,竟然向她下了戰帖,最最那個的是,她刊登在個人网頁上的相片還真是美得讓人備感威脅!
  不過,她的話還是教人瞧出了破綻,那言下之意分明是以激將法在誘宋憶齡北上。
  明白了這一點,宋憶齡抿嘴一笑,松口气后決心与她抬起杠來。
  “算了,誰教我跟C相隔了個天南地北呢..你們那是近水樓台,我也干涉不了,盡情發展去吧!”
  “咦?就這樣放棄啦?”果不其然,Firelady改了口。
  “嘿,不正合你意?”
  “喲——Chris,有兩個女人在為你爭風吃醋呢。”
  Anthony逮著机會挪揄向來談笑風生的Chfis,這突如其來的兩女之爭,顯然暫時奪去了他的語言能力,只見他好半晌沒接上個字。
  “不好玩,你一點戰斗精神都沒有嘛。”Firelady很快便打了退堂鼓,她可無意弄假成真。
  “沒辦法,形勢比人強嘍。”但宋憶齡意猶未盡,不想就此罷休。
  “笨丫頭!找個机會上來見個面嘛,這才好把Chris牢牢拴緊呀。”
  “八字都沒一撇,拴什么東西呀?”
  “那你這豈不矛盾得緊?又叫親愛的,又說沒什么。”
  “電腦是電腦,現實是現實,不論在電腦里的言語有多么親昵,現實生活里到底還是陌生人呀,傻丫頭!”
  “這可好,一個笨丫頭,一個傻丫頭,結拜姐妹算了。”Anthony亂出餿主意。
  “嗟!誰要跟她當姐妹?”
  “哼!誰要跟她當姐妹?”
  兩人竟然很有默契地嗤之以鼻,電腦后的宋憶齡一瞧不禁咧起嘴,神經兮兮地笑。
  她有預感,她們兩個很有可能會變成很好的朋友。
  “Chris,你趴在鍵盤上睡死啦?寨主耶,這么久不開腔是不是打算惡意倒寨啊?”Firelady字里行間似乎總免不了一股咄咄逼人。
  “非也,不趟入女人的戰爭方為明智之舉呀。”
  “爭你嗎?哼!臭美。”
  “F,你也太善變了吧?前一刻還當眾搶人,這會就翻臉不認人了喔?那豈不是將我們的C視若無物?”
  “親愛的衣服,沒關系啦,只要你對我忠實就可以了^_*。”
  “喔,不不,我恐怕也要移情別戀去了……Anthony,找個時間咱們一道去看場電影如何?”宋憶齡故意說。
  “好呀,只要你來台北,我一定奉陪。”Anthony非常之配合。
  “就這么說定啦!F,可別又跟我搶人喔!”
  “嗚嗚……衣服不要偶了……”
  “沒用的家伙,不許哭!人被搶了就赶緊要回來啊,笨蛋!”Firelady痛罵。
  “F,你干嘛一直75C呀?他有得罪過你ㄏㄡ?”宋憶齡打趣問。75,意即欺負。
  “誰75他啦?我這是在幫他。”Firelady還振振有辭。
  “哎喲,原來你都是這樣幫忙人家的喔?那日后我最好不會有需要你幫忙的地方。”
  “什么東西!哼,那也得我肯幫你才有話說。”
  “是是是(打恭作揖)。”宋憶齡邊打字邊笑,這個F真是有趣。
  “呵,今晚可真是前所未有的熱鬧,這么精彩的對話可不是每天都有呢,至于C……哈!打上网開始,還沒碰過吃癟的情況吧?”Anthony糗道。
  “哼,損我啊?我也不見你說上了多少話。听說一個地方只要擁有兩個以上的女人,就沒有男人開口的余地了。”
  Chris這話立即引起房間里的其他女人抗議,大伙你一言、我一語,更加沒完沒了了。
  而相較于聊天室里的熱絡,宋憶齡与Chris用ICQ來溝通的悄悄話便顯得情意綿綿,不為外人所知。
  當他陸續發給她“啵”這個字眼時,她腦海里忽而浮現方才在車上与楊啟猶的一片春宵……
  她是不是個浪蕩的坏女人?前一刻才跟過去的情人做完愛,這會儿竟然又用電腦在跟別的男人談情說愛……真糟糕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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