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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陳美薇的報复行動來勢洶洶,她先央請她爸爸利用廣大的人脈,四處散播不利于季仲桓和种种言論,許多原先有意委托他的企業老板,臨時抽腿改委他人。
  除外,她還藉以觀眾的名義,不斷打電話到雪茵公司騷扰她,想逼得她卷舖蓋走路。
  她對自己說:“你贏了,邵雪茵瞎了狗眼惹上你,所以活該嘗嘗最心愛的人被硬生生奪走的滋味。”
  她相信她贏了。
  可惜她尚未体會甜美的胜利感時,報上卻登出一則令她差點沒瘋掉的消息。
  黑道械斗,死傷慘重。
  她几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在顯眼的版面上找到李察的名字。
  “沒用的小癟三!”陳美薇气得把報紙揉成一團。“我那二十万豈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該死!”
  她抓起皮包,跳上她的紅色法拉利跑車,直驅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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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布奇諾。”陳美薇把menu丟還給服務生,急著將兩道冷得像利刃的目光投向對面的雪茵。
  “柳橙原汁,不加冰塊。”雪茵不曉得她為什么忽然約她出來,想必是和季仲桓有關。
  她嫻靜如常地,耳中听著肯尼·G的薩克斯風,以柔柔水眸迫視充滿敵意的眼神。
  陳美薇一身黑色珍珠洋裝,濃烈的玫瑰香味霸道地硬行闖入雪茵的口鼻之中。
  “你的丈夫死了,你好像一點也不難過?”她鄙夷地掃了下雪茵素雅的花洋衫。
  這個女人脂粉未施,為何仍能光華炫目,吸引眾人的眼光?
  陳美薇最受不了別人比她出色,還出一副“這不是我的錯”的無辜樣。
  “約我出來,就是想跟我談這個?”雪茵淡淡地反問。
  李察之于她,其實跟個錯身而過的陌生人沒兩樣,當昨天她得天消息后,曾呆愣得不知所措。從一名棄婦,忽然“升級”為未亡人,她會不難過呢?但她沒有哭,因為她一滴眼淚都掉不下。
  倒是克莉儿,她窩在床上哭得兩眼紅仲。生父畢竟是生父,縱有再多的怨,也抹煞不掉這份血肉親情。
  她拎起皮包要走,陳美薇卻牢牢按住她放在桌上的那雙手。
  “我還想跟你談談季仲桓。他已經走投無路,一文不名了,你仍會要了?”
  “那是我們兩人之間的事,不勞你操心。”抽回手掌,雪茵倏地站起來。“謝謝你不遺余力迫害他,讓他終于知曉,我才是最值得他愛的女人。”
  “你……”陳美薇气得兩手顫抖,發狂地揪住她。“你以為我真拿你沒辦法?”
  “放手!”几番悲慘際遇的洗練,雪茵成熟也堅強多了。她禮貌地拂開陳美薇,無限同情地說:“真愛該像一杯清水,不羼任何雜質。對仲桓的感情,一開始就偏差了,又怎能寄望圓滿的結局。”
  非常簡單的几句話,也沒有特別深奧的哲理,她居然到這時候才頓時了悟。太諷刺了。
  陳美薇臉上的冰霜慢慢融化了,頹喪地癱向椅背。她原來料想,她會遇到一個苦苦求她松手,放季仲桓一條生路的笨女孩,或一個咬牙切齒處以積慮折辱她的坏女人。她都有把握應付自如,暢快淋漓的反擊。然而,邵雪茵淡然無謂的反應,卻比狠狠摑她一巴掌,還教她忍不住。
  從窗外流瀉進來的陽光,照在她輪廓鮮明的臉龐上,使她陡然有如獲重生般的喜悅。
  唉!未婚夫被搶走了,她竟還笑得出來,瘋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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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仲桓破天荒地接到雪茵主動打來的電話,約他在“老地方”見面。
  他午飯都來不及吃,立刻赶往那家臨海的飯店。
  木門一開,他能上能下被一尊宛似希腊雕像的雪白女体所吸引。
  “雪茵?”她不怕著涼嗎?這樣裸露地逆風而立,她想撩撥誰?
  季仲桓的疑問,在下一秒鐘便獲得解答。
  雪茵美目微微眯著,旋身躍進他的怀抱,兩腳緊緊纏向他的腰際,十分放浪地吮舐他的眼、眉和臉頰。
  在瑪俐細心照料下,她原來青澀稚嫩的身体,如今都雕塑成誘人嫵媚、風情万种的弧線。
  她迫不及待地解開他的領帶及鈕扣,像只珍貴的貓咪,鑽進他毛絨絨的胸膛,示意他盡情擁有她。
  當他的身体將她壓在下面時,她一种札實而滿足的感覺,那讓她覺得自已被真實的擁有和需要,令她不再有漂泊的不安定感。
  她貪戀地嗅聞他身上的体味,暢快地由它喚醒身上的每一寸肌膚。他那只屬于年輕男子才有的光滑平坦的腹部,強韌且厚實的胸部。隨著急促的呼吸,律動地起伏,有意無意撞擊她凝脂般的雙峰,像勾引、更蠱惑。
  她瞪大雙眸凝視他。這張無瑕俊逸的臉,她已經看過無數次了,卻仍嫌不夠。她要看他一輩子,也許更久。
  輕巧分開她的腿,季仲桓如過度饑度的孩子,急于吞掉身下的美食……
  此時她形同一個幸福的母親和坏女人,在靈魂最底層,交互浮現复雜的情愫,痛苦得很凄美。
  原來她也可以要,也可以擁有。
  為了不愿服務生上來打扰他們,雪茵從包包里取出兩塊干硬的法國面包,配著白開水,和他胡亂果腹后,又雙雙滾進床榻,抵死纏綿。
  陰暗的天幕不知何時降下,艷色分歧的霓虹燈將斗室暈成曖昧的色調。
  雪茵的“膽大妄為”非但沒嚇走季仲桓,反而令他野性大發,貪得無厭。
  他們在數度激情之后,汗水淋漓地相擁而眠。仿佛百合沾著清晨的露珠,妝點他們唇間厭足幸福的笑容。
  翌日,調皮的晨曦從窗帘細縫,強行躍入房內,騷扰他們綢繆的恩愛。
  輕輕挪開他的腳,她悉悉卒卒地滑下床,躡足走人浴室。嘩啦啦的水聲,吵醒猶在寤寐中的他。
  大量傾瀉而下的熱水,將整個浴室熏得氳氳朦朧,雪茵站在蓮蓬頭下面,愉悅地享受的洗滌。冷不离地,一雙大手環住她盈盈僅堪一握的腰,另一雙手則掠奪了被熱水熾紅的乳房。
  他緩緩扳過她的身,感謝倏然急落的水流聲,伴奏出越迷情的樂音。
  經過一個晚上的沖鋒陷陣,他依然要得好凶、好迫切。她愛怜地換著他緊挺的背脊,心口洶涌地疼起他來。
  這個比她更需要的男人呵!
  “痛嗎?”需索過度的他,總算懂得一點溫柔。
  “有一點。”她螓首低垂,羞赧于自己忘情的行止。
  “我看看。”挪近她的身体時,下腹又禁不住地一陣膨脹。他強忍著,希望別嚇坏了她。
  “不用了,過一會儿就好了。”頰上輕沾兩朵紅云。雪茵自嘲地:“現在才知道害羞,未免太遲了吧?”
  “好餓。”話才說完,肚子已經咕嗜聲大作。
  “我也是。”
  于是他們叫了飯店的頂极特餐,在房間里大快朵頤,吃得油嘴滑舌,再彼此調笑一番。
  太久太久了,他們不曾這樣寫意地笑鬧過,往昔的歲月里,常常連平靜過活都是奢侈。
  上蒼作弄,讓他成為她的“外遇”,她則變成破坏人家美好緣的第三者。這樣的局面,實在教人啼笑皆非。
  許多事,想多了常覺得自己快瀕臨瘋狂的地步,尤其在陳美薇突然約她相見的那一天,更覺怵目惊心,相信絕無力气得以力挽狂瀾。
  豈料,那一天之后,她就像斷了線的風箏,消失得無影無蹤、跟李察一樣,走出她的生活,也走出她的生命。
  知道季仲桓自行創業的過程不如預期順利,陳美薇的父親還惡意打壓他之后,她才恍然明白,自己有多么焦心渴望,和這個男人摧手共度此生。
  際遇無情的摧殘,他們變成容易激動的少男少女,慌慌張張地急著尋回往日過度浪擲的光陰。
  他們是如此蕩气回腸地愛著對方,愛到心口微微發疼,一路疼到骨子里去。
  “我來付錢”雪茵取出金卡,交給服務生。
  季仲桓的臉倏地拉下來。“我還沒窮到請不起一頓飯的地步。
  “標准大男人!”雪茵俏臉湊到他的鼻前,格格地笑。“誰說你窮?你根本是一文不名。別對我發火,這是陳美薇說的,不干我的事。”
  他的臉色更難看了,雪茵卻還開心地笑個不停。
  “陳美薇跟其他人一樣,是以你身上銅臭味夠不夠濃來評斷你的貧富与否。其實他們都錯了,你是一株如假包換的搖錢樹,越是逼迫你,你發揮的潛力就越大,制造的利潤就越惊人。”這是她細心觀察他在運動場上的表現,所研究出來的心得。“所以我決定成為你這棵搖錢樹的主人,讓你一輩子對我效忠。這點錢只能算是正式合作前的小額交際費而已,難道你不肯成為我的合伙人?”
  “你几時變得這么伶牙俐齒?”季仲桓很感激她的一番好意,但是這段時間他的有有志難伸的痛楚。
  畢業后在喬治的事務所一待三年,他甚少打過敗仗。一向躊躇滿志的人,怎能忍受接連遭受惡意的打壓,害他處處碰壁?
  他憤怒但并不气頹,沒有人比他更了解他自己,他不是懦弱無能的人,他的出擊將會出人意表地凶狠且不留余地。
  “你以為我會怎么做?”季仲桓想听听他的看法,這個小女人外表柔順,似乎迷迷糊糊的,其實她內心澄明得很,特別是對他。
  許多時候,當她定定地張著亮熠熠的翦水雙瞳時,季仲桓總几乎要被她探進心湖的最角落,變成透明人一樣,什么也遮掩不了。
  “什么都別做,咱們回台灣去。”那里有他們的夢、歡笑和淚水,是她日夜思念的故鄉。
  “台灣?”季仲桓胸口一抽,隱隱作痛。“你會得放棄這些?”
  雪茵失聲笑了出來。“在美國,除了你,我還擁有過什么?”
  人世就是這樣,想擁有的轉瞬便已消逝,不想要的卻如影隨行,因此才值得奮力一搏,緊緊掌握。
  “帶我回去,回到那個屬于我們的地方,重新來過。”她用溫熱的軀体,對他作最情真意切的呼喚。
  季仲桓何嘗不愿意,但就樣回去,他委實不甘心。
  “給我一點時間。”他要證明,即使遭遇再強大的阻力,他還是有辦法屹立不搖,甚至越折越勇。
  “哈!”雪茵倒身躺在軟被上,全身充滿無力感。
  和麥克比起來,季仲桓任性、頑強、某傲難馴。任何女人跟這樣的男人在一起,終生勢必風波不斷,更未必能天長地久。
  她累了,沒力气和他糾纏下去了。二十四歲雖然不算老,卻也不像十八歲時,有無窮無盡的時間可以任意揮霍。
  起身穿戴整齊,她以十分感性的口吻向他道別:“分离或許不全然為了他日能夠重相聚首,但多多少少總含有等待的成分。我訂了后天晚上九點的飛机,來不來,隨你。”
  他削強瘦瘦的臉,頓時陰霧層層,眼底漫著迷路小孩般的迷惘。
  季仲桓,一個身不由己的靈魂。
  他能夠預見,你爸爸看不到他衣錦榮歸的失望神情,他阿姨一副“早知如此”的嘴臉。
  在踏上這塊新大陸的那一天,他就不止一次地告訴自己,只准成功不准失敗。
  即使他曾經締造過輝煌的成績,令大多數的白人激賞地對他豎起大拇指,可那樣仍然不夠。
  “只有白花花的鈔票才是真的。”他爸爸如念咒般的,把這句話牢牢刻印在他腦海,叫他死一百遍都忘不了。
  雪茵不會了解他笑容背后的心酸。當然,他也不愿意讓她操這份心。
  將西裝披在肩上,极度的沮喪,使他渾身掩藏不住潦落的失意感。
  “哈,沒想到是我吧?”喬治張開雙手,熱忱擁抱他。
  “少在這儿虛情假意。”此刻他最不想見的人就是他。
  “嘿!狗咬……呂那個寶,不識好人心。”他的華話說得有夠灶。“我赶到舊金山來,是想再問你一句,你究竟回不回紐約?”
  季仲桓厭煩地蹩緊眉心。
  “好好,這樣我就懂了。”喬治掏出一張支票,遞給他。“你該得的紅利,抱歉,我……先挪作他用,反正你也不急嘛!”本來他還不想給呢,要不是該死的瑪俐,以及該死的那幫人硬逼他……
  哼!人家手臂都是朝里彎,只有他們神經不正常,老幫著外人害他損失慘重。
  “三十万?你不是告訴我,公司一直不賺錢?”折合台灣幣近千万哪,喬治問敢暗杠起來。
  “本……本來……是不怎么賺,后……后來就……唉!橫豎我已經給你了,你……該不會想跟我要利息吧?”
  哧!這倏季仲桓倒是沒想到。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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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咪,有人找你。”
  雪茵拎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從屋里探出頭來。“誰呀?”
  “你好,我是舊金山警員西恩·修洛。”除了他之外,還有兩名西裝革履的壯漢。“有一份關于你先生的資料,想請你收下,并且簽一張收据。”
  “噢。”雪茵戰戰兢兢地接過牛皮紙袋,抽出成疊的——房契、地契,以及銀行存款證明單。
  “由于無法證明這筆錢是不法所得,因此我們按照規定,將它全數交給你,以及你的女儿。”
  “噢!”她几乎不記得是怎么在每一份文件上簽下姓名的。
  天吶!李察留給她和克莉儿的財產,足令他們几輩子也用不完。他怎么掙得這么多錢的?
  “媽咪,該走了,肯尼舅舅等好久了。”克莉儿一听說要台灣去玩,從几天前就高興得又叫又跳。
  “噢!”匆匆謝過那三名員警,她依序將行李搬上肯尼的座車,才依依不舍地和瑪利及彼得揮手告別。
  “肯尼,可以幫我一個忙嗎?”她倉猝寫了一張支票,遞給肯尼。“把它交人丹尼爾,他,我還是很希望喊他一聲哥哥。”
  “你太善良了,他不值得你這樣。”
  “施比受更有福。我知道你和瑪俐想給他一個教育的用心,但也夠苦了,這筆錢能挽救他的事業,說不定也能挽救我和他長期惡劣的關系。”
  肯尼點點頭。“我會為你帶到,記得常回來,我們會想念你的。”
  “我也要抱抱、”克莉儿最怕他們大人一不小心就忘了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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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金山國際机場內,人潮洶涌。
  雪茵揮別肯尼,和克莉儿吃力地提著行李,往柜台辦理登机手續。
  “小姐,需要苦力嗎?”男人的聲音似乎就在耳畔。
  雪茵大吃一惊,忙回過頭——“仲桓?!”她開心地扑進他怀里。“我以為你不來了。“除非我想再當一次傻瓜。”季仲桓不顧他們身處眾目睽睽之下,熱情狂野地擁吻著心愛的她。
  “你們夠了沒?飛机要開走了啦!”克莉儿大聲抗議。
  “喔,抱歉,我們……”
  “快走啦,人家都在看我們了。”克莉和把行李交給季仲桓,趁机打探一下自己的“前途”:“以后我可以叫你爹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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